星期一的早晨,从学校广播里传出歌声召唤出窝里的孩子起床。张小路在床上扭动着,发出小小呢喃声,类似于女孩撒娇的那种声音。她伸出一只手来挠着头发,而另一只手始终不肯从温暖被窝里出来。
许久,她尝试睁开一只眼,透过指间的缝隙,看见窗外投射进来的一片晨光,她立刻拉上了被子钻进被窝里。周围的人陆陆续续起床了,张小路还处在半梦半醒之间。
隐隐约约听见换歌了,她很不情愿的扒开被子,再把右手从被窝里扯出来,接着开始揉起了眼睛。好像一揉就会上瘾,一圈一圈根本停不了,直到眼睛已经揉出了眼泪,她终于停止了这机械式动作。她放下手平躺在床上,眼睛直直的盯着上铺床板。
她的脑子告诉自己该起床了,身子却还贪恋着被窝里的温暖。两个小人开始在脑袋里商量着事,也不知道谁说赢了谁。在那之前,她只是无意识的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偶尔眨一下眼睛。
直到第三首歌从广播里传出来,她知道这已经是最后一首歌了。她立马从床上蹦起,环顾四周,发现有几个舍友已经走了。剩下的两个人,一个在梳头发,另一个在收拾东西也准备要走了。
她急忙起来套衣服穿裤子、袜子还有系鞋带。到处找不到发箍,就先找别人借了一个,随便绑了下头发;挤牙膏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别人杯子,连声说着对不起,其实杯子的主人已经走了。
张小路拿着水杯牙刷走到阳台上的时候,意外发现罗纱居然还没走。看她左手捧着玻璃水杯,右手不紧不慢的刷着牙,双目一直望着前方,像是在想事情,又像是在凝神细听某种声音。
张小路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看,隐隐约约能看清阳台边上树的叶子。清晨天空是白茫茫的一片,晨雾笼罩着地面,看什么都是模糊不清的。
这时,广播里的声音突然换成了进行曲。张小路回过神来,赶紧开始刷牙,速度之快,令杯子里的水抖了只剩下小半杯。她重新接了一杯水,喝了一口,学着大人一样仰起脖子,从嘴里发出咕嘟咕嘟的漱口声,这声音惊醒了她身旁的某个人。
罗纱面无表情的望着张小路,半睁着惺忪的双眼,因为刚睡醒的缘故,所以看起来迷迷糊糊的。看她嘴里叼着牙刷,嘴角还粘着泡沫,再配合着她这张淡漠的脸,张小路竟觉得有些可爱,她正想笑罗纱,却不小心被水给呛着了。
罗纱看着张小路突然咳嗽起来愣了下,然后就很幸灾乐祸的笑了。虽然是在嘲笑这种行为,但张小路却感觉她是被自己逗笑的。对此她一点儿也不生气,甚至,心里有一丝丝的愉悦。
洗漱完毕后,罗纱先一步跨出寝室门,她不紧不慢地走着,低头看了下手表之后,下台阶的步伐逐渐加快。张小路紧紧跟在后面,在下楼梯的时候不小心一脚踩空摔倒在地。她发誓她绝对不是故意的,脚是真的扭到了,但只是轻微的撇了一下,一点儿也不严重。
“怎么了?”罗纱听见她的痛呼声走了回来。
“我的脚扭到了。”张小路实话实说。
“我看看,”罗纱走到张小路面前蹲下,“那只脚?”
“右脚。”
张小路坐在台阶上低头望着罗纱的侧脸,看她动作轻柔地卷起自己的裤脚。当冰凉的手指划过脚踝时,带来一丝丝的酥麻感,有电流通往身体直击心脏。
“怎么样?”罗纱按了下脚轻声问。
“……啊,啊呀!痛痛痛!”张小路反应过来然后仰头大呼,其实脚并不痛。她偷偷瞧了一眼罗纱,发现她嘴角微微的上弯,竟然在笑。
“看起来蛮严重的,能走吗?”罗纱担心的问。
“试试。”张小路扶着墙壁很艰难的站起来,在下台阶的时候崴了一下脚,险些又要摔倒了。
“小心一点。”罗纱抓住张小路的手腕,左手搭上她的腰,把她手臂绕过头放在肩上,就这样扶着她慢慢走下楼梯。
两个人走出学生宿舍时,远远地就看见已经有很多人站在操场上了。她们一步一步地挪着脚,不断有人从后面追上来,然后从她们面前经过,不一会儿就走得好远。
节奏明快的进行曲从喇叭里传出来,感觉随时要停止播放的样子。踏过草坪,草叶上的露水打湿的鞋子,渐渐地已经有人开始往操场那边跑了起来。
“我觉得我们会迟到。”罗纱说。
张小路听见罗纱讲话转头去看她,而罗纱并未抬起头,而是边走边望着脚下的路。
“我老早就觉得了。”张小路看着罗纱的脸说,低头看见她们从肩头滑落的头发缠绕在一起。事实上,因为两人这种亲密的姿势,她眼睛一直都不敢看罗纱,幸亏有这冬天的冷风吹着,脸才不至于显得那么红。
“我没有。”罗纱低头说。
“哦,那是我拖累你了。”张小路悄悄一点一点的往罗纱靠近,再次闻到她头发上熟悉的洗发水味。望着眼前她那被风吹的通红的小耳朵,有种上前去呵口气的……想法,还好这念头刚冒出来就及时被打住了,否则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我们为什么不回教室呢?”罗纱突然转过头问,张小路吓得往后一闪。不然的话,她就要亲上罗纱脸了,虽然是对方把脸送过来的,但她还是感觉这样很难为情。看对方只是稍微愣了愣,脸上没有出现很大反应,于是她也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
“你怎么不早说?现在都走到半道上了。”
“我也才想到。”罗纱说,“按照你的个性早就说不去了,怎么还会让我扶你过来?”
“你很了解我,是吗?”
“我们已经引起很多人注意了。请不要把下巴抬那么高,低头,做出一副伤者该有的样子来。”
“放心,你是好学生嘛!加上我这副纯善的脸,到时候老师一定会谅解的。”张小路说。
“为什么我会觉得你很开心?”罗纱问。
“哪有,这是你的错觉吧!其实我心里郁闷的要死。”
“是么?”
“没看到我走路一瘸一拐的吗?”
“你们两个怎么还在这里磨磨蹭蹭的?”
“老师!我刚才走楼梯不小心把脚崴了,所以来晚了。对不起!我太……”
“好了,好了!快归队吧!”
“都不让人家把话说完。”
“那是不跟你计较。”
梁却无精打采地站在国旗低下,忍住想要用手抚一下嘴打哈欠的冲动。他现在是被罚站在国旗底下,虽然他不想回教室上早自习,但也不想在这寒冷的冬天呆在外面。
之前在做早操的时候,因为怕冷(没穿多少衣服,应该是为了风度),所以缩着身子,不想把手伸出衣袖,再加上有点没睡醒,他就傻愣愣的站在原地。尽管有想到老师会注意到他,但他还是一点也不想动,像是在考验自己以及老师们的火眼金睛。很快,教务处的主任就发现了梁却。
“这哪个班的,你怎么不做操!”
其实不用别人讲,梁却也准备开始做操了。但是,听到别人一声吆喝,自己就动起了手,显得有点怂,特别是这么多人瞧他的时候。
“说的就是你,我已经看到你了,还傻站着干嘛!”教务处主任说着大步朝梁却这边走来。
梁却心中明白,现在还不出手的话,等他过来了就是一顿削。但是他想动却怎么都动不了,是被目光盯住了吗?还是已经被冻僵了?胸膛明明是暖和的,身体好像被一股无名的气力压制着,越是使劲就越无法动弹。
其结果就是,挨了一顿批,还被罚站在国旗底下。梁却认识的人,他周围的人,他们已经对此见怪不怪了,他感觉这些人不会认为这是一件让人丢脸的事情。在学校做早操的时候总是有人站着不动,这大概是从很久以前流传下来的一种……习俗吧!
老师们以为被罚站在国旗底下,是件让学生们觉得屈辱的事情,而梁却只是觉得很冷。冬天的室外真的很冷,或许其他季节会好点。
几分钟后,广播里的声音停掉了,到校长讲话然后宣布解散。梁却呆呆地望着从面前不断走过的人群,要是有人一直盯着他看的话,他就会狠狠地瞪回去。看他的人越来越多,他瞪不过来,索性就不去搭理了。
这时,他感觉有道目光一直盯在自己身上,他远远地就在人群中找到了正看着自己的罗纱。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空气是寒冷的,没有风在吹;人群在四周缓缓地流动,像是与之不相干的背景板。
对梁却来说,此时周围一切的事物都是无关紧要的。他看到罗纱的那一刻,就接收到了来自她眼中的很深的凝视,那目光一下子就把他穿透了。并不是凌厉的,而是平静的,带着一丝的犹豫不定,显得很困惑的样子。
梁却从来没有见过像今天这次一样,罗纱这么认真的看着自己,那种复杂的眼神,是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