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因为仇池一战秦军大胜,故而河西地区的各个小国皆因惧怕秦军,纷纷遣派使者带着厚礼来到长安拜见苻坚并自愿向秦称蕃,比如吐谷浑君主碎奚,凉国君主张天锡等。苻坚在金殿之上,大摆筵席好不欢乐。
席间,凉国使者起身双手举杯说道:“秦国日益富强,故而凉国倍感安心。此杯敬天王治国有方。”
苻坚笑着将酒饮下。
吐谷浑使者其起身说道:“河西地区因有天王护之,自然高枕无忧。”
在场众人纷纷点头称是。但是唯独高弼却轻叹一声,并微微地摇了摇头。因此苻坚好奇地问道:“不知高爱卿因何摇头叹息?”
高弼急忙起身行礼说道:“启禀天王,秦国平灭燕国独霸北方鹤立群雄,却为何陇西鲜卑首领乞伏司繁未派使者向秦示好或归顺?”
苻坚皱眉不语。
高弼继续说道:“如今大秦乃非往日,岂能容他疾风劲草?”
被胜利冲昏头脑的苻坚点头说道:“言之有理,王统将军……”他还没有说完。
李威立即行礼说道:“天王,久战劳民伤财,不利国本,故应休养生息……”他还没有说完。
苻坚却不满地说道:“区区弹丸之地,何须兴师动众?”然后他看着益州刺史王统说道:“命你率兵三万,攻陷此地。”
王统行礼称是下去。高弼和慕容垂互看一眼,笑而不语。唯独李威焦躁不安,忧心忡忡。因为苻坚日益狂妄自大,且身边小人重重,良言不纳。如若长此下去,秦国必亡。眼下能让苻坚改过之人,唯有王猛。虽知王猛定是夜以继日劳苦做事,但眼下情形刻不容缓。于是,他悄悄地看了一眼身边心腹大将吕婆楼。跟随李威多年的吕婆楼,立即明白其意,微微地点了点头。
得知秦军来袭的乞伏司繁底气十足地大声说道:“来人,点兵三万抵抗秦军!”然后,他带领众位将士快速行至苑川与王统对峙。
王统身旁的副将对其说道:“将军,敌军多为骑兵。如若强攻,恐大胜无望。不知将军,有何良策?”
王统则镇定地说道:“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策。”
副将说道:“将军之意?”
王统看着对面的敌营,微微一笑。
当天夜里,王统带领一万精兵夜袭坚山。因为乞伏司繁带走其全部兵力,故而秦军很快地攻下坚山,将乞伏司繁及其手下将士们的妻儿老小全部活捉。
正在与部下研究应敌之策的乞伏司繁突见报事官急匆匆地走进帐内,神情紧张地说道:“大事不好,秦军攻陷坚山,并将城中百姓全部生擒!”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皆惊。良久之后,乞伏司繁长叹一声,说道:“吾之才智不抵秦将,德行不足以安抚百姓。两军尚未交战,却根基已断大势已去。若投他部,恐惧大秦不敢留之。”
其堂叔乞伏吐雷看着他,刚要开口说话。乞伏司繁摇头说道:“大局已定,无有退路。”然后他下令说道:“开城投降。”
未穿战甲手无寸铁的乞伏司繁率领族人步行来到坚山城门前,跪在地上高声喊道:“恳求秦军勿伤城中百姓,我等甘愿向秦降之,听后天王发落。”
王统心中十分高兴,让自己的副将带领两万秦军镇守此地,而自己则带万名秦军押着乞伏司繁及其叔父赶回长安。
得知此讯的苻坚欢喜地说道:“速速命人金殿摆宴,并请各国使者。”
不多一时,群臣和使者们皆来到金殿。身着盛装的苻坚端坐在龙椅之上,威严地说道:“请王将军等人进殿。”
片刻之后,王统和乞伏司繁,乞伏吐雷来到金殿之上。乞伏司繁和乞伏吐雷立即跪在地上,低头不语。而殿旁的凉国使者和吐谷浑使者皆倒吸一口凉气,暗自庆幸自己的君主有先见之明。
王统行礼说道:“启禀天王,末将留下两万秦兵镇守坚山,现将乞伏司繁及其叔父乞伏吐雷带回。”
苻坚满意地点头说道:“有劳王将军了。来人,赏爱卿白银五千两,绸缎千匹,东珠一盒。”
王统笑着行礼谢过。
然后苻坚对乞伏司繁说道:“晋国有何好处,给与尔等?”
乞伏司繁急忙磕头说道:“小人一时财迷心窍,轻信晋国谢安之言,故而抗秦。素闻天王慈悲,还望天王饶恕小人及其叔父性命。”说完磕头不止,其身旁的乞伏吐雷亦如此。
苻坚生气地说道:“又是晋国谢安!寡人迟早剿灭晋国,活捉此人!”然后低头看着殿下正磕头的两个人说道:“上天有好生之德,也罢。封乞伏司繁为南单于,留在长安。乞伏吐雷为勇士护军,返回安抚乞伏部众。”
二人一听自己不但保住性命,而且还能富贵度日,皆拼命磕头高呼道:“多谢天王!多谢天王!”
苻坚摆手说道:“来人,请其入宴。”
二人谢过入席。
这时,慕容垂双手举杯说道:“天王能力超群仁爱无二,故一统天下之重任非天王不可。”群臣皆应声附和,苻坚开怀大笑地将杯中之酒一饮而下,只有李威闷闷不乐双眉紧锁。
正与孙斌处理公务的王猛突见下人走了进来,行礼说道:“启禀王公,吕将军求见。”
王猛立即放下手中之笔,说道:“速请其进来。”
下人行礼称是下去。
孙斌走过来,担心地说道:“吕将军此时来此,定有要事。莫非是李将军身体抱恙?”
王猛摇头说道:“临行之时,李将军虽身体尚未痊愈,但已无碍。怕是天王又做糊涂事了。”正说着,吕婆楼走了进来,刚想向其行礼。王猛则说道:“将军无须多礼,千里来此,可是天王之事?”
吕婆楼轻叹一声,说道:“王公果然料事如神。天王受燕人蛊惑,派王统带兵三万出兵河西,攻打乞伏司繁。”
孙斌惊讶地说道:“仇池战事结束未久,焉能再次出兵攻打他地?”
吕婆楼无奈地说道:“我家将军虽极力反对,怎奈天王偏信小人之言,故而将军让末将前来恳请王公速速回京。否则……”他没有说下去。
王猛点头说道:“烦劳将军转告,三月之内王某定当回京。”
吕婆楼点头行礼称是下去。
又气又急的孙斌紧握双拳地说道:“天王怎会如此行事?”
王猛则说道:“多说无益,尽快处理燕国政事。”
而与此同时,得知乞伏司繁投降秦国的谢安不禁眉头紧锁。一旁的王坦之着急地说道:“仇池如此!乞伏司繁亦如此!如若桓温得知此讯,定会……”他还没有说完。
谢安说道:“如此大事,桓温岂会不知。”
王坦之担心地说道:“桓温本就居功欺主,如今更会变本加厉。如此下去,晋国不久矣!”
谢安抬头看着窗外的天空,说道:“为今之计,只能行人事听天命。”
与其一样心情起伏不定的还有身在凤栖宫里的张慕媱。她坐在桌前,再次回想起昔日苻坚与自己及二位公主朝夕相处的甜蜜日子,不禁眼泪流了下来。
一旁的苻锦急忙用手拭去母亲脸上的泪水,心疼地说道:“母亲,莫哭。”
苻宝也有些难过地说道:“父王已有多日不来凤栖宫,难道父王不要我们了吗?”
张慕媱将她们揽入怀中,自欺欺人地说道:“不会,你们是父王的掌上明珠。母亲断言,再过几日,父王便会来此。”
苻锦却嘴一撅地说道:“那又如何!用膳之后便走,也不留下多陪我们一会儿!”
一句话说得张慕媱的眼泪如同断线珍珠一般。是啊,已经一年多了。苻坚每晚都留宿倚兰殿,自己又无皇子。以后的日子该如何度过,犹为可知。她如同秋风落叶一般,不知风儿将其吹向何方?
公元372年,金殿上的苻坚对满朝文武开口说道:“如今王公已安燕地,且其执意回京。故派阳平公与前将军驻守其地。”阳平公苻融和前将军杨安立即出列行礼称是。而朝班之中的慕容垂却表情凝重,愁眉不语。
五天后,苻融和杨安带人来到邺城。王猛带着孙斌亲自迎接。苻融见状,急忙下马快步走到王猛面前,还未开口说话,先吃惊不已。因为王猛两鬓霜白,骨瘦如柴且眼窝深陷。所以,他不解地说道:“王公怎会如此消瘦?”
王猛微微一笑说道:“无妨,进城吧。”
众人来到府中之后,王猛用手一指共十排满是书卷文档的书架,说道:“燕国地理,人口,财务等事尽在此。”
苻融这才明白王猛为何身体如此,故而既心疼又感动地行大礼说道:“王公为秦,鞠躬尽瘁。请受苻融一拜!”
王猛急忙将其扶起,并说道:“王猛何德何能,焉能受此一拜!”
苻融起身说道:“王公所做之事,皆为吾兄天王。只是,近来……”他还没有说完。
王猛立即说道:“无需多言。待王某回京之后,定还朝廷清宁!”
苻融再次行礼说道:“多谢王公!”
几天后,苻坚亲率众位文武大臣来到城门处迎接王猛。王猛立即下马快步来到苻坚面前,刚欲行礼却被苻坚拦住说道:“王公为国操劳,无需多礼。”王猛谢过起身。苻坚这才仔细地看着眼前这位本是五旬之人却像六十老叟的挚友,心疼地说道:“王公如此消瘦,可是身体抱恙?”
王猛一笑说道:“犬马之疾,天王无需挂心。”
苻坚点了点头,然后拉着王猛共乘一车回殿。而群臣之中的慕容垂看着王猛那骨瘦淋漓的背影,不由得喜出望外。
众人来到金殿之后,苻坚大摆筵席为王猛接风洗尘。心情大好的苻坚对王猛说道:“既然王公已回,故而相国之职非卿莫属。”
王猛并没有推辞,起身行礼说道:“多谢天王厚爱。”然后又说道:“天王,今日非朝堂议事,不如请太后,张夫人以及玉美人姐弟共享欢庆?”
苻坚笑着点了点头。
当苟太后和张慕媱得知王猛已回,皆十分欢喜。但是倚兰殿内却大相径庭。清河公主担心地说道:“王猛并非苻坚,此人心狠手辣。万一……”她还没有说完。
慕容冲拉住清河公主的手,说道:“皇姐莫慌。王猛虽大权在握,可终究需听苻坚之言。示弱王猛,便可保命。”
清河公主点头说道:“好。”
良久之后,苟太后,张慕媱,清河公主和慕容冲来到金殿。群臣行礼之后,纷纷落座。底气十足的苟太后开口说道:“王公劳苦功高,此恩此情,天王需得永记于心。”
苻坚点头说道:“那是自然。”
这时,王猛看了一眼清河公主和慕容冲,心中暗自说道:“李将军之言非虚,这对姐弟果真相貌出众,尤其是慕容冲,难怪天王迷了本性。”
与此同时,清河公主双手捧杯来到王猛面前,含笑说道:“王公辛劳,故而此杯敬王公。”
王猛起身拱手行礼,但却同时低声地说道:“命不久矣。”因为声音很小,所以周围人都没有听到,而且王猛说话之时用宽大的衣袖将脸挡住,故而除清河公主以外,无人知晓王猛说过此言。
本就惧怕王猛的清河公主在听完此言之后,脸色大变,惊恐地看着王猛。而王猛却微笑地双手接过酒杯一饮而下,并再次行礼说道:“多谢美人。”
清河公主心中暗自说道:“有苻坚在,便万事皆空。”因此,她故作镇定地点了点头,然后来到苻坚身边坐下。
王猛看着苻坚行礼说道:“天王,臣在燕地偶获一宝,愿献与天王。”
苻坚好奇地问道:“不知何等宝物,竟入王公之眼?”
王猛手一挥,孙斌将一把宝剑双手交给王猛。在场众人皆目不转睛地看着这把宝剑,只见其剑体修长,剑首外翻卷成圆箍形,内铸有十一道同心圆。剑身布满黑色菱纹,剑格正面镶有蓝色彩石,其背面镶有绿松石。近剑格处有两行鸟篆铭文:“越王鸠浅(勾践),自乍(作)用剑。”
苻坚看到此剑寒气逼人锋利无比,因此格外地高兴,便看了一眼张公公。心领神会的张公公立即走下殿来到王猛面前,但是王猛却说道:“此剑无比珍贵,故臣亲自奉上。”说完他走了上来。
苻坚不住地点头赞叹道:“果非凡品!”
王猛并没有将剑交给苻坚,而是开口说道:“越王勾践能灭吴国,并非凭借此剑。”苻坚抬头看着他。王猛继续说道:“范蠡西施才是打败吴国之利剑。吴国连年战事,国力骤降。夫差偏信西施之语,冷落王后。致使前朝后宫,混乱不堪。焉有不亡国之理!如今此剑在手,定当斩杀范蠡西施之辈!”
清河公主一边听着,一边冷汗直流。这时,王猛说完之后便将剑一挥。清河公主见此剑朝自己砍了过来,吓得当场昏迷不醒。
王猛满意地说道:“臣在诉说此剑由来,美人何故如此怕之?”
苻坚虽喜欢清河公主,但毕竟没有达到鬼迷心窍青红不分的地步,所以没有亲自扶她起来,只是对慕容冲说道:“扶她回宫。”
慕容冲恶狠狠地看了王猛一眼,然后扶清河公主离去。而苟太后和张慕媱却相视一笑,默不作声。
王猛将剑双手交给苻坚,郑重地说道:“而今此剑在天王手中,故而大秦断然不会如吴国一般灭亡!”
苻坚感同身受地起身说道:“寡人并非夫差!”在场所有燕国旧臣无不呼吸加速,倍感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