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374年,秦国长安凤栖宫内。面色惨白的张慕媱躺在床上,苻坚焦急地询问太医道:“夫人如何?”
太医笑着行礼说道:“恭喜天王,夫人已有两月身孕。”
张慕媱激动地从座而起,说道:“此话当真?”
太医点头说道:“千真万确。”
苻坚高兴地走到张慕媱的身边,拉着她的手说道:“希望是位皇子。”
张慕媱用力地点头说道:“臣妾亦如此。”
苻坚又说道:“如今你有身孕,桓温已死,晋国亦无良将。若能将晋剿灭,为父报仇,寡人此生足矣。”
就在这时,张公公急匆匆地走了进来,行礼说道:“启禀天王,李将军病危。”
苻坚惊讶地说道:“舅父虽久病数月,但前几日已有好转,怎会……”他还没有说完。
张慕媱急忙说道:“舅父乃秦肱骨之臣,臣妾与天王同去看望。”
苻坚摇头说道:“你有身孕在身,不便出宫。”然后对夕雪说道:“好生照顾夫人。”
夕雪点头行礼称是。然后苻坚快步离去。
见苻坚已经走远的张慕媱轻声对夕雪说道:“如此大事,太后焉能不知?”
夕雪一笑说道:“奴婢明白。”
将军府内,王猛,孙斌围坐在李威病床前。
李威气若游丝地说道:“天王太过仁义,易遭小人暗算。烦劳王公,为其周旋。”
王猛眼中含泪地说道:“若无天王,哪有今日王猛?将军切勿忧虑。”
李威笑着点了点头。这时,外面有人高声喊道:“天王驾到!”
苻坚快步走了进来,王猛和孙斌起身欲行礼,却被苻坚摆手止住。他坐到李威病床前,说道:“舅父宽心养病,这几日寡人亲自照料,定会好转。”
李威欣慰地含笑说道:“天王赤子之心,舅父死而无憾。”
苻坚摇头说道:“天下未定,舅父怎可离去?”
李威刚想开口说话,突见未梳妆的苟太后急匆匆地走了进来,来到李威病床前,看到命不久矣的李威不禁潸然泪下地说道:“这些年,苦了你了。”
李威则笑着摇了摇头,但却突然猛咳不止口吐鲜血。顾不得众人在场的苟太后,失声喊道:“快传太医!”而后将李威抱入怀中,痛哭流涕地说道:“不可离开!”苟太后的眼泪,滴滴落在李威的脸上,但是李威却再也没有睁开双眼。
众人痛哭过后,王猛行礼说道:“臣愿留下料理后事,还请天王,太后回宫。”
双眼通红的苻坚转身对苟太后说道:“儿臣与王公共同处之。母后本就身体孱弱,故请回宫,切勿悲痛伤身。”
苟太后虽有心想留下来,但却找不到任何借口,所以无有办法地点了点头。一旁的萍儿走了过来,扶苟太后离开。
然后,苻坚对王猛说道:“舅父为国尽忠劳苦功高,理应追封建宁烈公,以表其忠贞不二。”
王猛点了点头。
回到宫中的苟太后整整哭了一夜,几度昏厥。
正在喝燕窝的张慕媱见夕雪走了进来,便将碗放下问道:“如何?”
夕雪笑着行礼说道:“李将军病故,太后数次晕厥。”
张慕媱用手摸着肚子,满意地说道:“如此甚好。”
而与此同时,躺在病床上的慕容垂突见高弼喜笑颜开地走了进来,便询问道:“不知有何喜事?”
高弼回道:“李威已死。”
慕容垂笑着说道:“果真喜事一件。”
高弼点头说道:“没了李威,王猛为防意外,定会事事亲力亲为,便会不日速死。”
慕容垂轻咳几声,然后点头说道:“无法亲自将其杀死,终究遗憾不已。”
但是高弼用右手摸了一下自己空荡荡的左边衣袖,目露凶光地说道:“便用整个秦国,弥补所有。”
八个月后,夕雪走到张慕媱的面前行礼说道:“启禀夫人,太后怕是不行了。”
张慕媱微微一笑说道:“无有太后,便可东宫易主。”
夕雪笑着行礼说道:“奴婢恭喜夫人。”
张慕媱开心地放声大笑,但却突然尖叫一声。夕雪急忙上前扶住张慕媱。张慕媱疼得喊道:“快传太医,我要生了!”
一个时辰之后,刚刚下朝的苻坚见张公公欢喜地走了过来,行礼说道:“恭喜天王,喜获皇子。”
苻坚一听,立即快步来到凤栖宫,只见张慕媱面色惨白地躺在床上,夕雪怀中抱着一个用黄缎棉被包裹的男婴。
张慕媱笑中带泪地唤道:“天王!”
苻坚笑着从夕雪手中包裹男婴,仔细地看着说道:“此子相貌,真像寡人。”
张慕媱说道:“还请天王赐名。”
苻坚思索片刻之后,说道:“《国风》曾有‘螽斯羽,诜诜兮。宜尔子孙,振振兮。’此子便叫苻诜,如何?”
张慕媱笑着点头说道:“此名甚好!”
与此同时,萍儿双手端着药碗愁容满面地走了进来。
躺在床上的苟太后便问道:“发生何事?”
萍儿低声回道:“张夫人已诞下皇子。”
苟太后一听,不禁猛咳几声,然后睁大双眼不敢相信地问道:“皇子?”
萍儿点头说道:“天王甚是欢喜,已赐名诜。”
苟太后突然大口吐血,萍儿吓得失声尖叫道:“来人啊!快传太医!”
但是,苟太后则摇头说道:“速请天王!”
萍儿行礼称是下去。
正抱着苻诜的苻坚见萍儿急匆匆地走了进来,苻坚便问道:“何事?”
萍儿焦急地行礼回道:“天王,太后恐怕不行。”苻坚听完之后,立即将苻诜交给奶娘便往外走。
躺在床上的张慕媱则对身旁的夕雪说道:“天王心思烦乱,速速与其同去。”
心领神会的夕雪行礼称是下去。
当苻坚看到病床上的苟太后那日落西山的模样,立即泪如雨下地跪在床前,拉着她的手说道:“母后!”
苟太后看着苻坚,未曾说话眼泪却留了下来。
苻坚转身对跪在地上的众位太医怒喊道:“庸才!留有何用!”
太医们吓得连连磕头,哀求说道:“天王开恩!天王饶命!”
苟太后无有气力地说道:“命数天定,勿迁他人。”
苻坚这才回头说道:“母后,儿臣……”他还没有说完。
苟太后却先行说道:“文玉,母后临终之前,欲求一事。”
苻坚连连点头说道:“儿臣定当谨遵母命!”
苟太后说道:“诜儿未满二十之前,不可立为东宫太子。”
正握着苟太后双手的苻坚突然松开了手。
但是苟太后则再次握住苻坚的手,着急地说道:“太子乃固国根本,不可轻言易主。如若他日诜儿文武兼备,实为帝王之才。再行改换,亦为时不晚。文玉,答应母后!”
苻坚看着苟太后那双苟太后渴望的双眼,无奈地点了点头。同时,殿内的夕雪却悄然离开。
得尝所愿的苟太后笑着点了点头,说道:“如此甚好,母后此生足矣。”说完,苟太后的双手便落了下来。苻坚嘶声裂肺地哭喊道:“母后!”
听完夕雪讲完一遍的张慕媱气得紧咬牙关地说道:“临死之前竟还阻止我儿前程!”
夕雪连忙劝道:“夫人,所幸太后未说不可易主。只是二十年……”她还没有说完。
张慕媱却火冒三丈地说道:“若是告知天王不可废储,定会惹怒天王,不遵其命。但若如此处之,太子便有足够时间广纳英才储备实力,岂能轻易换之!”
夕雪一听,焦急地问道:“夫人可有破解之法?”
张慕媱思索片刻之后,微微一笑说道:“去选两支上好千年人参,送与冠军将军慕容垂。”
夕雪不解地问道:“此人已废,为何……?”
张慕媱却摇头说道:“武功虽废,计谋却在。”
夕雪依旧不解地看着张慕媱。
张慕媱继续说道:“昔日孙膑被庞涓所害,不能行走,但是结果如何?”
夕雪回道:“庞涓死于孙膑兵法计谋。”然后夕雪眼前一亮地说道:“是啊,虽无武功,依旧可以带兵出征!”
张慕媱点头说道:“况且此人深得天王赏识,又得燕国旧臣支持。再者,李威已死,武将无首。如若天王伐晋,定用此人。”
夕雪说道:“为保万无一失,不如再将王公拉拢?”
张慕媱摇头说道:“王公刚正不阿,岂会答应废嫡立庶弃长扶幼?”
夕雪行礼说道:“奴婢明白,即刻去往将军府。”
而与此同时,长乐宫内的苟皇后泪眼婆娑地哭诉道:“姑母!”
太子苻宏跪在床前,用手拭去其脸上的泪水,说道:“母后,切勿忧伤过度,否则伤身啊!”
苟皇后拉着太子苻宏的手,期盼地说道:“宏儿,日后应刻苦努力,多听贤人之言,为你父王分忧。方可保住太子之位,不负太后期望。”
太子苻宏郑重地说道:“儿臣谨遵母后之言。”
然后,苟皇后目露凶光地看着窗外说道:“贱婢之子,焉能成为一国之君?”
正在喝药的慕容垂见高弼笑容满面地走了进来,行礼说道:“将军。”
慕容垂将手中的药碗放下,问道:“有何喜事?”
高弼回道:“凤栖宫里的夕雪姑娘求见将军。”
慕容垂一笑说道:“快请。”
高弼行礼称是下去。
不多一时,高弼陪同夕雪走了进来。夕雪行礼说道:“奴婢见过将军。”
慕容垂急忙说道:“姑娘快快请起。来人,赐座。”
夕雪谢过坐下。
慕容垂询问道:“不知姑娘来此,所为何事?”
夕雪含笑说道:“夫人听闻将军久病缠身,便赐两支上好千年人参,为将军补养身子。”
慕容垂立即未穿鞋袜,下床跪地磕头说道:“多谢夫人垂怜。”
夕雪急忙起身说道:“将军恭敬夫人之心,奴婢颇受感动。只是将军身子不便,还是快快起来才好。”
高弼将慕容垂扶到床上。然后,慕容垂谦卑地说道:“微臣定为夫人效犬马之劳,绝无二心!”
夕雪高兴地说道:“时辰不早,奴婢告退。”
这时,高弼从怀中拿出两个金元宝并交给夕雪。夕雪看了一眼慕容垂。
慕容垂笑着说道:“如此薄礼聊表心意,望求姑娘莫嫌收下。”
夕雪欢喜地接过两个金元宝,并向慕容垂行礼说道:“多谢将军。”
慕容垂含笑说道:“姑娘走好。”
夕雪行礼告退。
慕容垂喜出望外地说道:“天助我也!”
一旁的高弼也笑着点了点头。
哭得几度晕厥的苻坚被人送回凤栖宫。哭红双眼的苻坚坐在床上,并抱着张慕媱痛哭说道:“慕媱,舅父已故,太后殡天。寡人挚爱之人越来越少了!”
张慕媱轻抚苻坚后背,柔声说道:“此乃天意,天王不必挂怀,以免伤了龙体。”
这时,夕雪走进殿门,见张公公守在门外,便知苻坚在此。突然一名宫女手拿托盘,正欲进殿。夕雪立即拦住说道:“交给我吧。”宫女急忙将托盘交给夕雪,并行礼退下。
夕雪手拿托盘走进殿内,含笑行礼说道:“奴婢见过天王,夫人。”
张慕媱见夕雪满脸带笑,便知慕容垂已有意援助自己,故而心中便多了几分把握。
这时,苻坚坐了起来,对宫人们说道:“都下去吧。”
夕雪将托盘放下,并带领宫女们行礼称是下去。
然后,苻坚对张慕媱说道:“慕媱,母后临终之前所求一事。诜儿未满二十之前,不可立为太子。但是请你相信,诜儿定为秦国之主!”
张慕媱一笑说道:“天王仁孝,臣妾焉有怨言?”
苻坚这才放心满意地说道:“慕媱如此贤惠,真乃国母典范。”然后又说道:“寡人欲封诜儿为文昌公,不知你意下如何?”
张慕媱点头说道:“全凭天王做主。”
公元375年6月,王猛积劳成疾卧床不起。苻坚亲自坐在其病床前,拿起药勺喂王猛吃药。王猛感动地泪如雨下。
苻坚放下药碗,用手帕拭去其脸上的泪水说道:“寡人已派四名朝中大臣遍游名川,为王公祈福。望上天垂怜,使王公速愈。”
王猛含泪说道:“微臣何德何能,竟让天王如此挂心。臣……”他还没有说完。
苻坚立即说道:“舅父母后已逝,故而王公断然不可弃寡人不顾!”
王猛含笑说道:“国事繁重,还请天王回宫,切勿忧臣。”
苻坚这才点了点头,离去。
两天后,正在太极殿批阅奏折的苻坚,突见张公公走了进来,笑着行礼说道:“启禀天王,王府派人前来告知,王公之病已有所好转。还请天王安心为政,切莫挂怀。”
苻坚激动地立即放下笔,笑着说道:“定是苍天怜悯寡人!来人,大赦天下!”
次日,下朝之后的孙斌照例来到王府照料王猛。
王猛见其十分高兴,便询问道:“不知今日朝中,有何喜事?”
孙斌笑着说道:“王公有所不知,天王听闻王公病情好转,立即大赦天下。足见天王待王公之心。”
王猛听完之后,笑了。但是却有几颗晶莹的泪珠,落了下来。
当晚,正在批阅奏折的苻坚见张公公双手托着一本奏折走了进来,行礼说道:“启禀天王,此乃王公奏折。”
苻坚立即起身,快步来到张公公面前拿过奏折,打开阅之。
只见上面写着:“天王因贱臣微命而亏损天地之德。自开天辟地以来,绝无此事。臣感激惶恐。久闻直谏乃报恩之法,便谨以垂危之命,敬献遗诚。天王威烈,震慑八方荒远之地,声望德化光照六合之内,九州百郡,十居其七。平燕定蜀,如拾草芥。然而善作者未必善成,善始者未必善终。古来明君圣主深知创业守成之不易,无不战战兢兢,如临深渊。恳望天王以此为榜,则天下幸甚。”
苻坚看完之后,眼睛湿润地说道:“若无王公,何来今日大秦?”
谁料二十天后,王猛病情突然恶化,且命不久矣。苻坚亲自照料,却依旧每况愈下,时常昏迷不醒。
这一天,苻坚为王猛擦拭脸上汗珠。身旁的孙斌感动地说道:“从未有君王如此善待照料大臣,天王仁义,天地可鉴。”
但是苻坚却摇头说道:“王公卧病数日,寡人方知其每日辛劳,是寡人愧对王公。王公这次已昏迷三日,却不见其……”他还没有说完。
王猛突然慢慢地睁开双眼,苻坚欣喜若狂地喊道:“王公!”
王猛有气无力地说道:“微臣临死之前,有话说与天王。”
苻坚急忙点了点头。
王猛说道:“晋国虽僻处江南,但为华夏正统,且上下安和,不可意图灭之。鲜卑,西羌降伏贵族旧臣贼心不死,乃秦之仇敌。若不处之,恐日后,日后毁秦大业!”
苻坚用力地点了点头。
然后,王猛又对孙斌说道:“替我照顾好天,天王!”说完便撒手人寰。
苻坚痛哭大叫道:“王公!”一旁的孙斌跪在地上泪流不止。
哭罢多时,苻坚对孙斌说道:“追封王公为武侯,以汉朝大司马霍光规制下葬王公。”
孙斌哭着行礼称是。
在接下来的三天之内,秦国上下哭声震野。苻坚三次临棺祭奠恸哭,太子苻宏为其拭泪。苻坚哭着说道:“老天不愿让寡人一统天下,否则为何夺去王公性命!”
东边日出西边雨,这世间有人哭便有人笑。
已经可以下床走路的慕容垂来到祠堂,在慕容令的牌位前上了三炷香,说道:“令儿,王猛已死,可稍作安心。待为父剿灭秦国,令儿欢喜!”
与此同时,远在平阳的慕容冲笑着对玉珠说道:“王猛已死,便可图谋大业!”
玉珠疑惑地看着他。
慕容冲坚定地说道:“复燕!”
这时,一名下人在门外行礼说道:“启禀太守,府外有人求见。”
慕容冲说道:“请其大厅相见。”
玉珠急忙问道:“何人来此,可是朝廷所派之人,谋杀夫君?”
慕容冲一笑说道:“若欲杀之,早已动手。故而无需忧虑。”然后离去。
当慕容冲来到大厅,看到身穿粗布麻衣一男子。
这名男子见到慕容冲之后,便行礼说道:“不知太守可还记得小人?”
慕容冲仔细看了看这名男子,然后就对下人们说道:“都下去吧。”
下人们行礼称是下去。
而后,慕容冲高兴地说道:“你还活着?”
男子行礼说道:“慕容永见过大司马。”
慕容冲苦笑说道:“大司马?已是昨日之事,不提也罢。”
慕容永却摇头说道:“楚虽三户,亡秦必楚!望大司马重振燕国!”
慕容冲见他言出如此,便也不再隐瞒,志气高昂地说道:“不知有何良策?”
慕容永回道:“效仿齐国田乞,‘大斗出,小斗进’,以此笼络人心。且广招鲜卑,共谋大事。”
慕容冲笑着点了点头,说道:“此法甚妙,不日便可起兵,夺回燕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