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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一只鸡

作者:通隐/Tong瞳 当前章节:6503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6:36

隆冬过后,杭县一月初在经过一夜大雪之后覆上了一层厚雪。灵隐寺山上,一只毛色火红鲜艳,长相有些奇特的肥鸡用自己红色的爪子刨了刨雪地,直到它把厚雪和雪下的土地刨穿找到了沉睡在地里的白蛇之后,它便把脑袋探下去,将这冬眠里的白蛇叼住吃掉。把自己挖掉的第三条白蛇吃掉之后,肥鸡继续晃动着它脑袋上的三根火红竖翎和秃毛屁股继续寻找下一条冬眠里的白蛇。

走了好几步,火红色肥鸡停下,然后继续用自己的爪子刨雪,直到挖到地下第四条冬眠的白蛇。就在它把这白蛇叼起要吃掉的时候,灵隐寺俗家弟子偃师真我踩着厚雪到来,这闭着眼睛的十五岁少年瞎子弯下腰,他拿掉肥鸡口中的白蛇说道:“这山头的白蛇都要被你吃光了。”说着从肥鸡的口中救下了这条未醒的白蛇,于是,少年瞎子将白蛇准确无误地放回地下然后埋回去。

“碧树姑娘在寺门等你。”说着,他抱起肥鸡,肥鸡“咕咕”叫着挣扎了一下没挣脱。

于是,偃师真我抱着肥鸡,他绕过覆了雪的树枝,穿越破旧的灵隐寺到山下。山下,扎着丱发穿着棉衣棉群的碧树手中拿着手帕在等着他带肥鸡下山。

“偃师少爷。”碧树上前。

肥鸡三番两次上灵隐寺挖蛇吃,这事多次劳烦偃师真我了。

偃师真我把怀中的肥鸡交到碧树手中:“碧树姑娘。”

“有劳了。”

“不必客气。”

告辞了少年瞎子,碧树抱着火红的肥鸡下山去了。

“咕咕”肥鸡低声叫着。

在他们离开之后,偃师真我睁开那双瞎掉的眼睛,这眼睛里,是没有瞳孔的纯黑色。他望向西湖的方向,也不知道他在用这双瞎掉的眼睛在遥望什么。

***

民国元年,阳历二月的杭县西湖冰雪开始融化,离农历过年的时间还有十几天时间,这几天时间里,杭县繁华的大街小巷里,随处可见顶着寒气买卖年货准备过年的游工走贩。

“烧饼勒,热乎乎的烧饼勒。”

“五香大头菜,五圆全部卖了!”

“糯米饭!香甜的糯米饭,好吃又管饱!”

杭县各地的走贩游工在寒冷的冬日里叫卖着,他们与抬着轿子的人和马车擦肩而过。热闹的西大街上,有面色冻得发紫的光头孩儿跟在走贩身后,趁着走贩一个不注意便偷走他的烧饼。

这才不过几个月的时间,曾经的杭州府,光复后的杭县里,那些孩子都不敢再留着辫子,生怕被误成旗人而遭殴打。去年十一月一声枪响结束了最后的晚清王朝,杭州府在新旧交替的在混乱与秩序之间前行到民国元年。这半年来,杭县发布了许多新的政令,包括废杭州府并钱塘、仁和为杭县。还有禁大烟、剪辫、禁卑女放足等等。当然,最为严重的当属剪发易服导致了西洋服的盛行让江南丝绸滞销。眼下,丝绸商人叫苦不迭。

新旧交替,昨日王朝犹在,今日已成落日黄花。

杭县施行的这些大大小小的措施给杭州府的百姓带来了影响,可不管这些影响重不重,对他们来说,不管是昨天的皇帝还是今天的大总统都没有他们的生计来得重要。

“咕咕”

“商殷,我想吃鱼。”

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看到拿着烟杆子抽大烟的商殷,人们纷纷避让。在他的身后,一只毛色鲜艳,脑袋上有着三根火红竖翎,长相有些奇特的肥鸡走在商殷的身后。随着它走动,他脑袋上的竖翎随着它的身体晃动着,它的屁股后光秃秃,只留着几根毛,像被人拔过毛似的。

跟着前面留着齐肩短发的单薄背影,这只鸡口中发出“咕咕”声,仿佛在和前面的人说话似得。

商殷停下脚步,他回过头吐了一口烟冷笑:“不如把你烤了给高斐送去。”

一下子,这只鸡闭了声。

自己身后总算安静下来了,商殷继续往府前街家中去。

往家中去的这一路上,所有行人走贩全部纷纷避让,仿佛他是瘟神似的。这身单薄的锦绣长袍,在这样的寒冬里穿在身上,光是让人看着都觉得冷。

“是不是抽大烟的人都不怕冷?”街道边上的面摊子里,穿着棉袄的食客问道。

“别说不怕冷,有的还说自己变成仙人了呢。”另外一个人回到。

“我看那些抽大烟的都死了,就算不死也不得好过。你说这商殷都抽了这么多年了,也不见他有事,还真是奇了。”

“杭州奇人异事多,这高家和徐家的事情当年闹得轰轰烈烈谁不知道。”一食客摇头。

“高斐真是个狠心的,连自己的表弟都下得了手去害。不就因为商殷随母姓么。”

商殷随母姓,商氏是南京人,后嫁给杭州徐氏。只生下一子,这孩子便是商殷。在商殷出生的那天,他的父亲,徐家的当家人便病倒身亡。后来不知怎么地传闻说这孩子命不好,还克徐家人。不得已,商氏便让这孩子随自己姓,还让他从小女儿装到二十岁。最后,没有了当家的徐家最后还是败落了,这家里的散的散,只留下商氏、商殷、商殷嫁出去的姑姑、他那同父异母的姐姐,嫁给表哥高斐的徐盈和一个伺候他多年的丫头。可商殷还没等到二十岁,他娘亲在他十五岁的时候便去了,这商殷在商氏留下的丫头照顾下活到了十八岁。便是他在十八岁这一年,发生了一个震惊整个杭州府的变故——

他的表哥高斐伙同旗营将军德济一起把商殷抓了,然后把一身女儿装的商殷剥光逼吞丫片。之后遭受毒打,再之后便把他丢在西湖边上自生自灭。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商殷活不下去的时候,他愣是活下来了。

至此,死里逃生的商殷不仅性情大变,还剪掉了那头长发换掉了女儿装重新回归男儿身。

性情大变的商殷变得阴厉无情,你要敢动他家的鸡毛他就敢剁了你家的狗。而且奇异的是,在这阴阳鬼事奇多的杭州里,一旦谁家遇恶鬼,他们都喜欢上抱朴道观请道士和灵隐寺的疯和尚解决,但有些事情这道士和尚也是无可奈何,于是,他们让这些人家去请商殷。对于此举,有些人半信半疑,但大多数在商殷家门前吃了闭门羹。对此,大家唾骂不已。

唯一请得上他的人家不是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之后商殷能走阴阳鬼事的事情还是传开了。你去求他,他还不一定帮你。所以,闹得整个杭州府的人对他又气又恨,这恨的恨不得弄死他。有着这样的想法的人很多,但没有一个敢上前。

商殷的大变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整个杭县的人都认为高斐要害商殷是受了其母徐氏的指示,认为商殷败落了整个徐家,所以曾经的徐家大小姐容不下商殷,就算是他身上流着徐家的血。

如今,死里逃生性,情大变的商殷让曾经害过他的表兄高斐见着也得绕道走。就算是灵隐寺的疯和尚看到了也唯恐避之不及,更别说杭县的人了。

看着商殷走过,面摊子的食客说着商殷的事情。

“嘿嘿,跟在商殷身后的那只肥鸡被高大少家养的恶狗咬得尾巴都毛都没了。”

“没毛算什么,没看到商殷把高大少的恶狗给剁碎了给他送回去么。”

就因为这件事,整个杭县的人都知道千万别招惹商殷,就是鸡也不行。不然等着被报复吧。

“老板,给我一碗素面。”

这声音一落,所有人看向隔壁面摊桌子的十五岁闭眼的瞎眼少年。

这少年,是疯和尚的徒弟偃师真我。

杭县的奇人之一。

偃师真我的母亲原是庄家的小妾,后和离嫁给了一个南洋水师的大臣。后生得一子偃师真我。这小孩虽没有商殷这么惨,但也是命不好,他三岁瞎眼被母亲送去灵隐寺做俗家弟子,后来不知道怎么搞的成为了疯和尚的弟子。

这实在是令人感到费解不已。

如果说商殷脾气古怪阴厉无情,那么偃师真我的脾性算是好的了。只是你别欺负他就行了,不然疯和尚闹得你家宅不宁不可。

偃师真我是疯和尚的心头宝贝,很多事情,你去找疯和尚帮忙,若是疯和尚拒绝,你再求上偃师真我,基本疯和尚都不会再拒绝。

看到偃师真我在,所有人都不再提商殷的事情。这两人之间看起来没什么交情,可是他们从小都不好过,说出来让人听了去还真不好。

谁知道以后会不会有事赶着上求对方呢?

商殷身后的那只肥鸡跟着商殷踏进了府前街。

到了商家门前,一起长大,照顾他多年的丫头碧树在焦急地等待他回家。

“少爷你回来了。”

“什么事。”拿着烟杆子,商殷踏进家门。碧树随着他身后说道:“高家人要把小姐的孩子给丢到西湖给淹了!”

商殷停下脚步。

他的姐姐,徐家那个侧室所生的女儿,大他三岁的姐姐,嫁到高家的徐盈。说起来这场婚约还是他那嫁到高家的姑姑,高斐的母亲亲自给办的。

嫁给高斐的徐盈多年不出,一出便是个女儿,想要男孩的高家人不愿了,于是听从老祖母的意思把这女魂投胎来的孩子给淹死,那么下一胎一定是个儿子,所以这孩子要淹死不可。

高家人有病,几代高家的当家人很多年纪轻轻的便死了。也不知道是什么病,不管是什么病,反正这高家,外面有说被恶鬼咒的也有,有被外人陷害的、有隐疾的传闻比比皆是。高家多年单传,这要淹死徐盈女儿的不用想便知道是谁。

听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商殷面无表情地回道:“与我无关。”

如果插手了,这孩子以后就算救下来了,那高家人也不会善罢甘休。作为姑姑的徐氏不会轻易让高斐和徐盈离了,但一定会让高斐纳妾。如果高斐真的纳妾,到时候,徐盈的生活只怕越来越不好过。

如果这个孩子死了,高家为了下一个孩子,为了不让旁人碎嘴,那么只能待徐盈好。

这个孩子死,徐盈生活安稳。

这个孩子活,徐盈在高家不得好过。

“少爷,孩子是无辜的。”

“那又如何。”

“少爷可还记得夫人说过要让少爷对小姐照看一二。”

碧树的话让商殷顿了一下。

这话他记得,只是这话是当初他那个没见过面的父亲要求他娘亲这么做罢了。从小,他和徐盈并不亲近,因为徐盈很小就被他姑姑徐氏接走养着。按照徐氏的话来说,他们商氏是害了徐家的罪魁祸首,是害得徐家真正败落的人。所以,对徐盈,他还真没有什么情谊在里面。当年他爹对她娘说出这样的话,是因为猜出了在他死后徐家会败落么?毕竟是他的亲血脉,所以才会担忧。

碧树有些紧张,当年高斐害商殷的事情历历在目。如果可以,她也不愿开这个口。她了解商殷,但夫人说了,一定要商殷帮助徐家人一次。这以后,商殷就是商殷,而不是“徐家的商殷”了。

高家、徐家、远在南京的商氏。

最后一次,商殷与姓徐之间的恩怨就了了。

也不知道商殷是否想通透了没有。他吐出一口烟:“带我去。”

碧树一喜:“好。”

被“徐氏”枷锁于身的商殷,以后就两清了。

从府前街到西湖边并不远。他们到的时候,这西湖边上已经围满了人,从人群里面还传来了一个女人悲悲戚戚的哭声,这声音一听就知道是徐盈。

杭州西湖里,不知淹了多少个女婴。但闹得这么大动静的唯有高家独此一家了。

商殷和碧树到来的时候,有人看到他们叫了一句:“商殷来了!”

于是,这人群自动分开了一路,抽了一口烟的商殷嘴唇闪过一丝冷笑。他们进入人群中,看到徐盈瘫坐在地上抱着女婴。这女婴闭着眼睛,小脸被冻得红红的。高家老嬷嬷指着徐盈大声道:“把这赔钱货淹死,少夫人就能给高家生儿子续香火了!”

高斐不在,在的是他的跟班下人孙苏儿,孙苏儿着急地在原地打转,不知道该不该把高斐找来,可他真这么做了,老祖母不仅要打断他的腿,还要把他赶出高家。

哎哟,这可怎么办哟!

孙苏儿记得团团转。

“小姐!”碧树上前。

老嬷嬷一看,竟然是商殷和碧树来了,她不悦地上前道:“你们来干什么?”

徐盈一看到碧树便大声哭泣:“碧树呜呜呜呜……”

碧树上前扶起徐盈,而高家老嬷嬷□□她们之间:“这是我们高家的事情,还轮不到外人来管。”

孙苏儿看到商殷来了,悄悄地退到一边去。

旁人小声议论纷纷,想看看商殷会怎么做。

徐盈眼睛哭得红肿,她知道眼下唯一能救这孩子的只有商殷。可对这个不亲和的弟弟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只能等着。

听了高家嬷嬷的话,碧树脸色不太好看:“小姐是我家少爷的姐姐,怎么就是外人了。”

老嬷嬷对碧树不客气道:“我记得,府前街徐家已经不在了。现在,徐盈是我高家人,我们高家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没商家来指手画脚。”

徐盈脸色脸色难看。

这高嬷嬷是高斐他爹的乳娘,是高家老祖母身边的人,只听从这老祖母的。站在这立场上,碧树确实是没什么立场。所以她的目光看向商殷。

商殷拿下烟杆子把里面的余灰倒掉,然后把烟杆子别在腰间。老嬷嬷看商殷有动作,便觉得不妙。

大家看商殷要动了,全部都安静了下来。

商殷上前一步,他对徐盈说道:“把这孩子抱回去。”

听了他的话,高家嬷嬷稳稳抓住欲离开的徐盈:“商殷莫管闲事。”

商殷冷笑:“从今天开始,要让我听到这孩子出一点差池,我让你们高家在杭州府吃不了兜着走!”

围观的人都知道自从商殷被高斐脱光虐打逼吞了鸦片之后,这精神有点不太正常,如今对他说出这番话想来不会假。

老嬷嬷听到商殷的话脸色一变,而徐盈心中压着的石头终于落下。

碧树心中道:这以后,商殷是商殷,而不是府前街徐家的商殷。

就在徐盈抱着孩子离开的时候,高家嬷嬷忽然抢过她怀中的孩子狠狠往西湖里一扔——高家老祖母说得对,这个孩子不能留!不然下一胎还是女孩儿!高家当家人都活不长,谁也不知道高斐什么时候发病!这高家不能后续无人!

“啊——”徐盈惊叫一声。

“小心!”一道身影随着这道声音从人群中窜出,然后,这人随着被丢进西湖的婴儿跳了进去想接住往西湖里扔的婴儿。

但他没有接住,因为有比他更快的——

众人只看到在高家嬷嬷把婴儿丢进西湖的那瞬间,一直跟着商殷身后的那只秃了屁股的火红色肥鸡竟然扇着短翅膀过去,用它的爪子抓住了要落进西湖的婴儿。

“噗通”一声,飞身跳出来想救婴儿的人掉进了冰冷的西湖里。然后肥鸡扇着翅膀艰难地将这小婴儿送回岸上。

看到孩子没事,孙苏儿提起的心放了下来,他终于可以去找高斐了。

老嬷嬷对着那个肥鸡一瞪:总有一天她要弄死这只秃尾肥鸡!商殷身边的这只肥鸡怎么就没被少爷养的恶狗咬死呢!

在肥鸡把小婴儿送回岸上之前,商殷先把高家嬷嬷给踹进西湖了。

“啊——”“噗通”一声高家老嬷嬷被踹进了西湖中。

商殷抽出自己的烟杆子,然后从挂在烟杆上的烟袋拿出烟放入点燃。他用死人般的目光地看向在西湖里挣扎的老嬷嬷,周边的人看到这样这样的眼神也被他给吓得退了一步,在肥鸡把小婴儿送回徐盈的怀中时,商殷说道:“回去!”说着,便带着碧树回家。

而西湖里的高嬷嬷,他可不管死活。

碧树一看,这事情算是解决了,她抱起肥鸡跟着商殷回去。围着这场闹剧的人三开只留下三三两两的人再等着落水的两人。

最终,那两人从冰冷的西湖里爬出来了,这几好人立即上前搭把手。

而高斐才匆匆来迟,看到被冻得浑身哆嗦的老嬷嬷,他气得牙痒痒的。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气的是商殷还是老嬷嬷。他把钱给还没离开的一些船夫让他们把老嬷嬷抬回去。

那老嬷嬷被冻得直哆嗦:“商殷你这个小畜生!给我等着!”

而另外一个跳入西湖想救人的男人,也哆哆嗦嗦地离开西湖回自己下榻的客栈。

作者有话要说:  开文大吉。

今日元宵,祝大家元宵快乐。

感谢海导、碎碎子、潘潘丢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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