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斐双目直勾勾地盯着商殷,商殷仿佛当他不存在似的漠视了他,在这尴尬的尴尬的气氛中,徐盈勉强笑着对高斐说道:“晚上,小宝儿不再夜啼,这孩子长得越发健康漂亮。表哥,快给商殷看看小宝儿啊。”
“哦,是是是。”高斐那颗拧起来的心,在不知如何面对眼前人的时候,徐盈的话点醒了他。于是,高斐小心翼翼地抱着女儿到商殷面前。
“你、你看。这孩子可漂亮了。”他干巴巴地说道。
其实,这孩子从出生到现在到底如何,高斐根本就不知道,他能说的也只是这句话而已。
商殷把目光移到小宝儿身上,小宝儿那双黑色琉璃似的眼珠子接触到了他的目光,然后对他露出笑容,小宝儿“呀”地一声对商殷伸出了双手,这手上戴着一颗佛珠。看商殷不动,她再“呀”地一声。
“你、你抱抱小宝儿。”高斐那沙哑的嗓音结结巴巴地说道。
商殷没看高斐,就在高斐以为商殷无动于衷的时候,他伸出手接过高斐手中的孩子。到了商殷怀中,小宝儿露出笑意,然后对商殷说起了婴语,可惜的是商殷听不懂。
看着怀中的孩子,商殷露出了澄净的笑容。
这笑容让高斐和徐盈愣住了!
这一笑,让他们仿佛看到了当年的小殷儿。
肥鸡扇着翅膀飞起看了看这个被自己救下过的孩子,才短短几个月的时间,这孩子竟然比当初大了一圈。小宝儿看到肥鸡,她嫩嫩的小手指着肥鸡“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小宝儿很喜欢你。”徐盈说道。
商殷脸上笑意不再,这脸上的表情再次默然起来。他对徐盈道:“给。”
徐盈上前接住小宝儿,小宝儿眼睛滴溜溜地看着肥鸡和商殷。
“你、你要是喜欢小宝儿,以后可以去看看。”高斐说道。
“没兴趣。”商殷答。
对于商殷的答案,徐盈也不生气。小宝儿的命是商殷救下来的,不管商殷喜不喜欢,但不会伤害她就对了,在商殷身上,她也没什么奢求的。
徐盈抱着小宝儿,她商殷说道:“小宝儿饿了,我先带她回酒楼吃点东西,表哥等下来接我和小宝儿如何?”徐盈打算把剩下的时间里留给他们两个。
“好。”高斐答道。
以前,高斐瞧不上徐盈畏畏缩缩的样子。可现在的徐盈,和当年有些不一样了,在自己不知道的时间里,徐盈为了自己和女儿在改变自己。
想到这里,高斐心中复杂不已。
在徐盈离开之后,高斐手脚有些不知道往哪里放。这要是以前,他早就出口不敬,然后不管不顾地刺商殷了。
商殷冷笑着拿起自己的烟杆子抽了起来。
“你以后还是少抽大烟吧。”高斐低声说道。
“高斐,当年这烟可是你让我吃的,怎么,现在还想管起我抽不抽来了。”商殷嘲笑。
“……”高斐不知该如何接他这话。
商殷不正常,但也是被自己逼得不正常的。
“我知道你恨我。”高斐看向商殷,商殷迎视他的目光,在高斐的眼睛里,有无尽的悔恨和痛苦,可这样的情绪在商殷眼中觉得可笑不已。高斐缓缓说道:“当年的事情,是我的错。这些年来,我一再对你做出伤害的事情,你恨我,如果要报复我,我会等着你。”
一直以来,蒙在高斐内心深处的那层薄纸最终被他撕成碎片。
对商殷的感情,在这个人眼前,他再也蒙不住。
“外面的流言蜚语,你放心,我会处理好的。”高斐道。
商殷吐出一口烟,冷漠地看着眼前人。
“以后,我再也不会做出任何伤害到你的事情。”终于说出了这句话,身上的枷锁开始松动,就算最想说出的话没有说出口,但足够了。
商殷冷漠说道:“你可以走了。”
“嘎嘎!”肥鸡怪叫着赶人。
高斐站起:“我先回去了,以后要是有什么事,你可随时来找我。帮佣的事情,我会送到你家。”
碧树死后,商殷找帮佣被高斐阻挠逼得商殷天天出门吃饭。高斐的好意,商殷还真是敬谢不敏。
“我走了。”高斐看了商殷一眼,烟雾中,商殷表情迷离,高斐有些看不清他的脸。高斐离开商家,在他跨出门口那一刻,传来了商殷一句话:“徐盈这辈子若是毁,也是毁于你手中。”
说完,大门在高斐身后关上。
而听到商殷那句话的高斐表情痛苦!
高斐去酒楼接徐盈。不知道高斐和商殷说了什么,徐盈发现他人变了,这种变化对高斐来说也不知道是好还是坏。可让徐盈高兴的是,高斐的对小宝儿的注意力更加多了一点。
接连两三天,高斐和徐盈一起抱着小宝儿出门去酒楼查账。那些关于他和商殷的流言蜚开始平静下来。
沈历师去商殷那里再次碰了壁,在程符说着“商殷”不会开门的话之后,他只得垂头丧气走了。他想着,要是商殷哪天出门了,自己再拦住问问。
问什么?
问他最近可好,让他不要在意外面那些风言风语。可让他没想到的是,高斐和徐盈出入扭转了流言的局面。看商殷和高斐的流言开始平静下来,沈历师提起的心放松不少。
事情缓慢平静下来之后,高斐便接连雇佣好几个下人给商殷家送去伺候他,但是,商殷没让这些人进门。孙苏儿苦着脸对高斐说:“少爷,商殷说了,我再敢送人过去,他就抽我!”
对此,高斐再也没有送人过去。
在酒楼上,看着人来人往的西大街,高斐脸上的表情可怕至极。孙苏儿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去把传我和商殷事情的始作俑者查出来!”
“是,少爷!”孙苏儿发现,自家少爷变得好可怕!
“沈氏洋装店”里,李妙青内心不安。
明明按照自己的计划,这高斐和商殷的名声尽毁,商殷应当报复高斐才对!
高斐被德济所伤,这正是他最大的机会!可到了今天,高斐和商殷的流言蜚语竟然平复下来了!李妙青又惊又怕!他想不通为什么高斐和徐盈走在一起!这两个人不是不和么?高斐不是讨厌徐盈么?知道高斐喜欢商殷,她不该是厌恶高斐和商殷么?商殷不是和高斐有仇么?既然他能弄疯德济,为什么他没对高斐下手?
他所有的计划全部崩塌!
到此刻,李妙青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在走向死亡的深渊!而这一切,都是源于徐盈和商殷对这件意料之外的态度!都是源于他没有调查清楚徐盈和商殷,只听了那些流言做出的鲁莽的计划!
徐盈没有憎恨高斐和商殷!
商殷也没有因为这件事要弄死高斐!
他错了!他全部都错了!
“妙青!妙青!”沈历师叫了好几声。
李妙青被沈历师的声音惊醒!
“你脸色不太好,身子不舒服么?”沈历师关心问道。
李妙青点点头。
“不舒服,回房歇息歇息。”沈历师道。
李妙青再次点头,他对沈历师微微颔首,然后到后院厢房中去了。
回到了厢房把门锁紧之后,李妙青来回踱步慌张不已,他不知道高斐什么时候找上门来,到现在他都还记得高斐说过自己要是有所动作,一定会把自己的双手给剁了!他该怎么办?该如何躲过这场灾难!
李妙青急得脸上冷汗直流!
沈历师保护的了自己一时,保护不了自己一世!
要么高斐死!要么他死!
想到了什么!李妙青精神一震!
是了!他还有沈历师!
他可以利用沈历师无声无息地杀掉高斐!这样,从此以后这杭县再也没有可以威胁到自己的人了!而沈历师,时间长了,他有的是办法爱上自己!
想到这里,李妙青无声地露出疯狂的笑容来。
高斐,到死你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事在人为,有因必有果。没有什么东西是不会留下线索的,只是看你能不能抓到。而且,李妙青太高估自己,也太低估商殷和高斐之间的仇恨,低估了徐盈和高斐的感情。没想到两个以为自己可以看得清的人恰恰才是要他命的人。
两天后,孙苏儿找到了流言蜚语的源头。在一路摸索下去,他摸索到了“沈氏洋装店”。当他把流言蜚语的源头抓到高斐面前的时候,高斐差点把杯子捏碎了!
“少爷,是沈历师……”孙苏儿以为外面传他家少爷和商殷的流言蜚语是沈历师放出来,以此诋毁高斐和商殷的。
“我知道了。”高斐打断他,让孙苏儿盯商殷去了。
“是,少爷。”
高斐没有再找商殷麻烦,但依旧让孙苏儿盯着对方。
“李妙青,呵呵。”高斐眼睛内心深处带了杀意。
李妙青,是我小瞧你了。不过你这秋后的蚂蚱也蹦跶不了几时了。当初,我就不该留你在杭州府的,和我斗!就凭你和你背后的沈历师?这一次,我不把你的双手剁了我就不叫高斐!
府前街商家。
孙苏儿看到商殷家屋顶上,那程符陪着肥鸡晒太阳,到了下午,偃师真我进了商殷家的门。,他留在商家呆了一个下午,到了晚上的时候才离开。而程符也消失不见了。
商殷一整天没出门,入夜,孙苏儿回高家去了。
商殷家,厢房里,商殷正侧躺在床上抽大烟。肥鸡在他床上翻滚“咕咕”地说着话。
“碧树走了有好几个月了。”商殷吐出一口烟说道。
现在是五月下旬,差不多进入六月了。这时间,还真是快啊。
商殷想着碧树,想着碧树死亡的那天,他这一想,已经连续想着好几天了。如今,很多想不通的事情,现在的他已经想通了。
他真的是没想到会是如此!
“明天晚上,我们去找沈历师。”商殷说道。
“咕咕。”
“我给过他机会了,既然他不走,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咕咕。”
翻滚着的肥鸡停下来,它“咕咕”问道:“商殷,你为什么讨厌沈历师?”
商殷冷淡地回答道:“我从未喜欢过他,谈何讨厌,我们之间,只是认识的人罢了。他在我眼中,就如同酒楼里的招待,警察署里的署长罢了。”
“你还真是冷漠无情啊,这杭州府里,能被你当成朋友的,怕只有偃师真我罢了……”难得的,肥鸡感慨了一句。
商殷懒得搭理肥鸡这句话。
“碧树,真的是沈历师杀的么?”肥鸡再问道。
“明天晚上你就知道了。”商殷诡异一笑。
明天,杭州府出现的“虚鬼”将尘埃落定。
这个晚上,李妙青去外面买来了一种药。这种药,只要普通人吃下去,便会头痛陷入噩梦之中,只有到天明,药效开始消散的时候,这吃了药的人才会醒来。这种药,城中一些赤脚大夫那里有卖,很容易买到。
拿到药的李妙青忐忑了一个晚上,从明天开始,他要开始喂沈历师吃这种药。只要把高斐的事情解决了,他便安心了。
翌日,五月二十一日。
今日的杭县看起来和平,城中老百姓为生计忙碌奔波。商殷出门的时候,那不利的流言已经渐渐平息,他走过商巷往西湖去。留在杭县磨了肥鸡一段时间的程符打算月底之前,肥鸡要是再不答应自己去汉口,他就放弃了。
这是他离开汉口最长的时间,为了这只不知名的妖怪留在杭州许久,在这么下去。他师兄要是亲自来逮人,非得被训斥一顿不可。所以,跟在肥鸡身后的程符说道:“你真不跟我回汉口?到时候可别后悔。”
“咕咕”肥鸡回道:不去。
西湖边上,这一次,商殷没有上船。他坐在湖边看湖上的游船。肥鸡赶紧到他身边蹲下。程符身影一跳也坐到肥鸡身边,于是——肥鸡夹在了商殷与程符中间。
今晚商殷把所有的事情解决,这出奇怪的事情终于到了该结束的时候。想来,若不是为了肥鸡,他也不会轻易留下的。
微风徐徐,杨柳依依。商殷目光放在湖面上,他的思绪飘得有些远。他在想,在想着小殷儿和自己的事情。
一晃二十五年过去了,这时间还真是快啊……
“商殷,可想过离开杭州?”程符好奇问道。他觉得,杭州府不适合商殷。商殷去哪都行,就是不适合留在这里。他要是到了新的地方,新的地方和新的生活,或许能改变现在的商殷。
“能去哪。”商殷淡淡地说道。
“天大地大,总有可以去的地方。”程符用自己的符折了一只小鸟然后放飞,这只小鸟,它围着程符叽叽喳喳地鸣叫着,然后在程符的暗示下飞向西湖里去了。
“呵~天大地大,哪里不是归处。这里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不一样。”商殷哼笑说道。
“在你眼中或许如此吧。”程符道,他伸手摸了摸肥鸡:“五月底我便离开这里回汉口。日后,你若想出门,可到汉口找我玩儿。”
“咕咕”一声,也不知道肥鸡是答应还是没答应。
“你这妖怪,可真是招人稀罕。”程符脸上露出笑意,他向商殷问道:“这到底是只什么妖怪。”
“你要它愿意回你,你自然是什么妖怪。”商殷回道。
“……”罢了,问了多次,还是一样的答复。他和肥鸡此生无缘啊。
五月的江南,西湖边上,还真是惬意至极。
万源酒楼。
确定放出自己和商殷的流言之人是李妙青之后,大白天不想大动干戈引起别人的注意,高斐便计划今夜收拾李妙青。他让人分别去盯着商殷和“沈氏洋装店”。知道商殷去了西湖边,身边是程符之后便放下心来。至于“沈氏洋装店”里,李妙青和沈历师在裁剪洋装。看起来很正常。
“李妙青,你的好日子到头了!沈历师,总有一天我要收拾你,让你滚出杭州府。”高斐说道。
孙苏儿大气不敢出一口。
灵隐寺,吃了斋饭后,偃师真我便陪着疯和尚在小院里玩佛珠。他缓缓睁开纯黑没有其他瞳色的眼睛看向疯和尚:“师傅,今夜我随商殷去找沈历师。”
明明是个瞎子,不仅能接住疯和尚的佛珠,还能把目光放在疯和尚身上,仿佛真的在看着疯和尚似的。
“嘿~徒儿一定没事的。”疯和尚咧嘴开心地笑道。
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开心什么。
“我相信‘虚鬼’和沈历师有关系,但我不相信是他杀的碧树。”偃师真我低眉,“可是,我又找不到任何证据证明他没有杀人。”
就是这么地,矛盾。
不相信,但真相在眼前。偃师真我心中的疑团,拧在他的心中怎么都解不开。
疯和尚走到偃师真我面前,他从怀中抓了一把佛珠塞进偃师真我的手中:“真的便是真的,假的便是假的。假的永远也取代不了真的。”说完,疯和尚便疯疯癫癫地跑走了。
手中被塞了一把佛珠,抓不住的都从偃师真我的指缝里露了出来。从他手指中漏出来的佛珠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假的永远也取代不了真的……”偃师真我站起弯腰捡佛珠。
今夜,会有真正的真相么?
作者有话要说: 《妖书奇斋》求收藏,作品简介:
自鸦片战争之后,汉口开埠通商,从洋人手中购买热武器的普通人,获得了杀戮的力量和敛财的欲望。
手握热武器的普通人,为了贩卖妖魔精怪给六国租界的洋商获取利益,让汉口彻底沦为巨大的狩猎场。如此,在热武器革新的时代下,修习道法、佛法的人们不再独立于世。汉口,也伴随着三界六道的仇恨和血腥的杀戮持续着。而夹缝于狩猎者与猎物之间的阴阳斋,则成为了两界之间矛盾的存在。
一九一二年,满清覆亡进入民国时期。
动荡不安的大变革之下,到了民国四(1915)年,湖北军行署终于组织一支二十人军警队暗中对汉口租界非法捕猎交易的妖魔精怪进行干预。
至此,复杂多变的汉口里,不断起冲突的军警队与阴阳斋,将如何联手终结贪婪无比的洋商和两道之间的杀戮与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