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年节还有六天的时间。
被关在牢中好几日,沈历师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成为了杭县的名人。就算商殷说不是他杀的人,但他身上并没有洗掉杀人的嫌疑。沈历师喉中堵着一口气,这气憋得他难受。如果不是在杭县买了商铺宅子,他一定离开去上海。
脸上长起胡渣,脸色憔悴的沈历师重新回到栈房的时候,那栈房招待小心翼翼地对他说道:“沈老爷回来了,几天前王老爷过来让我给沈老爷通传一声,他们去上海了,这钥匙是给沈老爷的。”说着,栈房招待将手里的钥匙给他。
“麻烦了。”明显的,他看到了栈房招待眼睛深处对自己的防备。
“我给沈老爷烧烧水洗洗尘。”栈房招待道。
“好。”沈历师回房收拾,明日他便搬到买的商宅去。
沈历师疲惫不堪,在栈房招待把水烧好,自己把澡洗了收拾好之后,他便好好地休息一番。连日来在狱中难眠,杀人偿命,如果商殷出面让警察署定他罪,他就真死定了。可人不是他杀的,现在杭县的人又有几个人相信。
那个何大娘和高家少爷真的看到是自己杀了人么?还是他们合伙杀的人,然后嫁祸到自己头上。想着想着,沈历师回忆起那天的事情。
碧树死的那天早上,他一大早起床出门,打算去看呢绒洋货绸缎的价格,就在他转了两个巷子之后,自己看到了碧树姑娘,再之后……
再之后他便听到何大娘的恐惧尖叫声,自己手中握着杀猪刀,而且浑身血迹。
碧树姑娘倒在自己眼前,背后被开了膛。
自己,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不然为什么碧树姑娘会死得这么惨,自己作为凶手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时间!
对了!自己那天出门的时候还拿着西洋表看了一眼。那时候他出门的时间是早七点,碰到碧树的时间应该是七点多。那么,何大娘看到自己杀人的时间是在什么时候?
如果这里存在着一段空白,那么,一定有问题!
沈历师想着想着便疲惫地闭上眼睛。
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他身上不能扣着杀人犯的罪名。等搬到商铺里,把所有事情处理好,年后,他抽空去找何大娘问问。
疲惫之中,沈历师梦到了,有在西湖死去多年的人变鬼从西湖里爬了上来。
次日,距离年节还有还有五天时间。
沈历师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装进箱子里,他拿着自己的箱子找栈房招待付了钱然后离开。
还有五天就过年,这大街上喜气洋洋。也庆幸要过年了,这过年的气氛掩掉了他身上的案子。如果是平常日子,自己走到大街上一定会被指责。
沈历师拿着钥匙打开了商宅。
这商宅里,前面门面商铺里,除了柜台和椅子其他空空如也。到后面住宅院子,厢房里床和椅子、桌子、烛台、柜子都在,私人物品都带走了。灶房那些东西倒是还留着。
把箱子放到床上,沈历师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一条围巾围到自己的脖子上盖住自己的半张脸,便出门买需要添置的东西。
西大街万源酒楼。
孙苏儿对高斐说道:“少爷,沈历师出来了。”
“别管他,碧树死也白死。”高斐的口气不太好。
他明明看到了沈历师杀人,但商殷却说他没杀。这碧树真是白死了。商殷真是越来越冷血无情!
“商殷在干什么。”高斐问道。
“昨天他一整天没出门。”
“不会是死在里面了吧。”高斐恶声恶气地说道。
“还有那只肥鸡,有机会宰了它!”
“是,少爷。”顿了一下,孙苏儿说道:“昨天我看到那只鸡去西湖边找鱼吃,后来我看到一个人从西湖里爬出来,这只肥鸡便把这人给啄了,这人又爬回西湖里了。在这人还没完全爬回西湖的时候,它把人给啄得消失了。”
听到这里,高斐敲了孙苏儿一个脑袋:“你是不是老眼昏花了!”
“少爷,我真看到了!”孙苏儿委屈,他真看到了。他还特地揉了揉眼睛呢。
“得了,继续给我看着商殷。”
“是,少爷。”
要过年了,商殷也没个准备。要不是庄家给他送来年礼,估计他连门都不出。对此,商殷只得出门买年礼给庄家送去,这顺便去拱宸桥日租界买大烟。
肥鸡跟上商殷,难得商殷出门。
拱宸桥日租界常年热闹,在日租界有烟馆妓馆、赌馆戏馆和菜馆。走在日租界,这大街上经常能看到日本浪人、华人、还有其他来风流的商人。这里还不时看到妓馆里的姨娘在招客。
商殷来日租界一家烟馆买鸦片。在他进门的时候,里面一个光头脑袋的男人看到他便别过头。商殷冷笑一声,那人脸色僵硬。
“是商少爷来了,您坐。我给你拿烟。”烟馆的老板客气说道。
在别人眼睛,商殷是不要命的疯子,但在烟馆老板的眼中,这商殷就是个怪物!如果不是怪物,为什么这人被逼吞了鸦片之后没死?为什么这人在抽了这么久的鸦片之后也不见有事?
商殷坐下,跟着他的肥鸡走到光头男人面前,它伸出自己的爪子对着光头男人的脚就抓。不一会,光头男人脚上的两双鞋被它抓得稀巴烂,那脚也被抓出了血。
最终,他忍无可忍地对商殷说道:“商殷,不要太过分!”
商殷吐出一口烟:“德济,我们之间的账还没算清呢,你以为你现在是个什么东西。”
光头男人是旗营将军德济,是杭县名人之一。
辛亥年革命军攻打旗营的时候,德济还在娼寮泡着,在得到消息的时候,他便光着屁股赶回旗营。大清王朝即将灭亡,德济将军算是个识相的,后来他派人与汤寿潜谈,才向革命军接受投降。现在旗营待拆,那些满营八旗、蒙营八旗、蒙营八旗官兵不是收编浙江军政府便是散了。
晚清旗营八旗子弟都是废人,作为旗营将军的德济看得清楚。如果当初在杭州府与革命军开战,这杭州府就不叫杭县了。但大清王朝大势已去,他一个人能守住杭州府又如何?
如今,剪辫之后的德济光着个脑袋。他在杭县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对于回不回京的事情他有自己的思量。今日他到鸦片馆是拿些鸦片送人,没想到竟然遇见了冤家路窄的商殷。
此时此刻,德济特别后悔当年被高斐撺掇把女儿装的商殷给剥了逼吞鸦片。
当年不知道商殷是男儿身,自己还喜欢过这害羞善良的漂亮 “小姑娘”,事后得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受骗,所以才冲动之下和高斐干了那件几乎要了商殷命的事情。
不过商殷活过来了。活过来的商殷性情大变,变得让他和高斐害怕。虽然现在商殷对他还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报复,但他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商殷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的。
德济忍无可忍地把肥鸡踢走——这只肥鸡看到他总把他抓伤,他才不信它没商殷的授意!
被踢翻在地的肥鸡滚了个圈滚到商殷脚下,商殷一脚把它踢开。这肥鸡生气地飞起便去抓德济的光头脑袋,它口中“嘎嘎”地怪叫着。
德济用手护着脑袋:“当年怎么就没弄死你!”
德济这话一落口,他光头脑袋上立即被抓出了几道血痕。
“呵呵。”商殷脸色阴狠:“把他的脸给我毁了!”商殷话一落,这肥鸡两个爪子抓德济的脑袋更加厉害,最后德济抱着被抓得血淋淋的脑袋跑了。
“嘎嘎!”肥鸡对着逃跑的背影叫到。随即飞到商殷的脚下蹲着。
从头到尾,这烟馆的招待大气不敢出一声。这后面烟房里抽大烟的人听到前面的声音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但谁敢出来惹这两个人啊。
待前面平静下来之后,这烟馆老板才撩起帘子出来把装着大烟的盒子给商殷。商殷从怀中拿出几十个大洋给烟管老板才离开。
回去的路上,商殷去西大街上了一趟商行买年礼给庄家。
商行里,围着围巾的沈历师在备好家用之后出来买些过年的东西。
在商殷进商行的时候,他一抬头便看到商殷进门。
这商行里有卖干货糖果还有茶叶等。给庄家送上的东西,不会差。肥鸡在他身后不停地“咕咕”叫着,仿佛商殷不给它买东西就不罢休似的。
“商殷,我要腊肉。”
“商殷,我要腊肉。”
“商殷,我想吃腊肉!”
肥鸡跟在他身后不停地“咕咕”叫着。
商殷充耳不闻。
围着围巾捂着半张脸的沈历师看着商殷在买年货,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买到了鬼宅,如果不是因为碧树的死将自己牵扯了进去。那么他们之间也只是个陌生人罢了。
碧树,不是他杀的。
商殷说不是他杀的,是不是商殷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谁?如果知道,商殷为什么没有指出凶手?又或者,他并不知道凶手是谁?只是找到了证据自己不是凶手,所以才让警察署把自己给放了。
不管是哪一种,沈历师都想知道。所以,他上前对商殷招呼道:“商殷。”
商殷偏头一看,看了几眼才发现眼前围着围巾的人是谁。
“沈历师,你出来了。”商殷冷淡地说道。
“嗯。”沈历师站到商殷面前。
这个齐肩短发如病人一般的年轻人带着一种病态的美丽。
“碧树姑娘不是我杀的。”沈历师将扯下围巾露出整张脸。
“我知道。”沈历师把烟熄灭敲掉收回腰间。
“你是不是知道凶手是谁?”
“不知道。”
商殷不知道凶手是谁,那商殷为什么肯定自己不是凶手。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沈历师继续问道。
“与你无关。”说着,商殷推开眼前人继续给庄家挑年货。
“我遭人陷害入狱,就算出了狱也没洗清身上的罪名,这件事怎么和我没关系?”沈历师跟上去。
“和我无关。”商殷冷漠地看他一眼。
“咕咕。”肥鸡叫到:“商殷买腊肉!”
沈历师被他的话噎住。难怪这杭县的人都说这商殷脾气古怪。这样的人,愿意和他往来才怪。
商殷不搭理他,他没再凑到商殷面前找不自在。
商殷继续买年货,最后还是给肥鸡买了腊肉。
沈历师花了两天才把后宅院打理好有了家的模样。此事,距离过年还有三天时间,在买好年货之后,他才去定了商铺的牌匾幌子和看呢绒洋货绸缎的价格,然后进了一批呢绒洋货绸缎。
年后,他便开张这西洋服装店。
在南京,他们沈家便是绸缎庄,在晚清末年,这大街上已经见到一些身穿洋装的男女。那时候,也会有人跟他定做洋西服,所以他对做洋西服他并不陌生。如果不是家道中落,他也不会来到杭县。但来杭县对他来说也是个大商机!
辛亥革命之后,杭县变革,因为浙江军政府提倡剪辫易服,所以这洋西服在杭县大受欢迎。所以他并不怕这生意做不下去。
他唯一怕的是,碧树的死会给他的店带来影响。
年后把这洋装店开了,抽空他一定要去调查一下碧树的死因。
要过年了。
走贩游工早就在年前三天收了工回家过年。在过年除夕这一天,这杭县,家家户户团圆一起吃年夜饭。
沈历师孤家寡人,他在家中贴了对联买了鞭炮等,倒是让这家里多了一丝年味。下午,他做了两三个小菜吃了个饱腹。
此时此刻,碧树之死带来的阴郁消散无踪。
留在杭县,以后会越来越好吧。
同样是一个人,比起沈历师,这商殷把“孤家寡人”这四个字表现得淋漓尽致。
今日除夕,商人独自一人出门去酒楼吃饭。
这身影显得冷冷清清,那肥鸡跟在他身后进了一家酒楼点了饭菜吃——自从碧树去世,这商殷从未下过厨,他一直在外面吃或是让人每天给他送饭。没有了碧树的日子,肥鸡发现,它的生活变低了不少,至少商殷不会像碧树一样给它洗热水澡。它只能去西湖洗冬日冷水澡。
而高家里,人多,气氛却不是很热闹。老祖母不让徐盈上桌,她只能抱着女儿在灶房吃饭。在高家人说要给高斐纳妾的事情时候,高斐冷了脸。
这饭吃得大家脸上并不愉快。
商殷在酒楼酒足饭饱,他靠着酒楼二楼的栏杆,看着这有些冷清的大街抽着烟杆子。肥鸡跳上桌子将剩下的饭菜一扫而空。
肥鸡顶着圆滚滚的肚子扇着翅膀飞到商殷的怀中,这一次商殷没有把他从怀里丢出去。
商殷目光看着外面,一手拿着烟杆子抽着,一手抚摸着肥鸡。肥鸡被他摸得舒服极了,它昂起头看商殷。
商殷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这一刻,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竟然露出了一抹纯澈的笑容。
肥鸡看到这样的商殷有些看呆了。
这是它第二次看到商殷露出这样的笑容。
商殷这人本就长得好看,这一笑起来当真迷人。这样的商殷和那个脾气古怪,就算是笑容都显得阴狠的商殷完全判若两人。
这样的笑容在商殷的脸上稍纵即逝,笑容过后,他继续漠然地抽着烟杆子。
今日除夕,开店的人很少。明天,估计只有路边的摊子有卖吃的。这酒楼都让伙计回家过年,到时候商殷只能在外面吃小摊子上的东西。
商殷带着肥鸡早早地回去了。
除夕的午夜,这鞭炮一响,这年便来了。
肥鸡扇着自己的翅膀飞向杭县上空“嘎嘎”怪叫着,仿佛在报春似得。肥鸡叫够了,它便继续扇着自己的翅膀摇摇晃晃地越飞越高、越飞越高,直到整个杭县在它的眼中变成了一丁点。然后它那身体开始撑开慢慢成长,直到它长成了一只巨大无比、通体火红色的上古神兽天之四灵之一的朱雀。
火红色的朱雀飞行在杭县上空,深夜之中,这美丽的身姿无人知晓。
只不过,一觉睡过了,千万年。万年前的上古异兽早已沉睡或是各自归去,而这人间也早已变化无常。可不管这人间怎么变,深夜之中的山河人间,在它眼中只不过是沧海一粟罢了。
也不知道,这混乱动荡不安的世道会变成什么样。现在成了过去的未来,未来终究有一天会成为今天的当下。
留在商殷身边的它,会不会在这个故事还未完结的时候便已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 《妖书奇斋》全文存稿预收中。
写完“奇文”后,会连载《十字蔷薇镇魂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