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朱牵着她来到了凤麟天的床前,若馨看见他斜靠在床上,闭着双眸,眼睑处有淡淡的青色。而且,他好像又瘦了,他的双手交叠着放在胸前,若馨甚至可以看见他手背白皙肤色上的淡蓝色血管。
若馨让小朱退下,还留下王乔。
“他睡了吗?”若馨轻手轻脚的走向王乔,用很低很低的声音问他。
王乔点头,声音里有很明显的哽咽,“这样,已经很久了。”
若馨闭上眼睛,“你出去吧,我知道该怎么做的。”
“是,拜托姑娘了。”王乔突然无声的跪在若馨的脚下,轻轻的磕下去他从不曾在她面前低下的头颅。
若馨迅速的转身,不再看他。
其实,她是不想王乔看到她的眼泪,因为,在王乔身后的抽屉,她看见了一样东西。
若馨待王乔走出去之后,缓缓的向前进着。
那个抽屉里,静静的,躺着一张人皮面具。
若馨小心翼翼的将面具取出来,光滑的指腹细细的抚摸着,从额头一直到下巴,似乎她的手指往下滑一点,那个清美的少年天羽的脸就一点点的清晰在她的眼前。
若馨的手突然顿住,面具嘴唇的地方,那里的颜色有些发黑,她把面具转了过来,她看见……她的眼泪落下来,砸成一个圆圈。
她看见那里有暗色的已经发黑的血迹。
她又向前走,拉开橱柜,她看见两件绯色的衣衫,一套是天羽常穿的,还有一件和自己身上的是一样的。若馨把裙子取了出来,那布料上散发着熟悉的香气,是‘迷梨’,只是,她现在不用了。
她又重新走到凤麟天的窗前,伸出手细细的抚摸着他的脸,她看见他缓缓的睁开双眼。她从来觉得他是无情的,和他的睫毛一样,长长的、笔直的、浓黑的、锋利的,像一把把剑。
只是此刻,他见她到来,却是丝毫不掩饰自己脸上的欣喜,他把所有的一切都写在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掩饰。
“你……”他才说了一个字,可是嗓子却干哑的无法发声,随后,他便咳嗽了起来。他又咳血了,鲜红的血从唇角溢出。
若馨一惊,却是努力的保持着现状,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她看见他似乎是苦笑了一下,然后抬起手,用袖子擦拭着,可是他的袖子都染红了、那鲜血还擦不干净。他好像放弃了,拿开了手。然后专心的用那么温柔那么温柔的眼神看着她,竟然,一动也不动。
若馨突然发现,她从来没有这么好好的、这么近距离的、这么长久的、这么明目张胆的看她,她才发现,他真的好好看,很美,很俊,很叫她着迷。
她忍着,很努力的忍着,可是眼眶还是红了。
“怎么了?”他发现她红了眼睛,很温柔的问,一脸的柔情,全部都写在脸上。
若馨不禁愣住了,她在想,是不是她看不见了以后,他都是这样看自己、从来不曾掩饰过他的柔情,他曾经说过的爱,是真的吧?
若馨摇头,算是给他一个答案,他刚才问了她一个问题的。
她不打算开口说话,她怕她一开口就会忍不住嚎啕大哭。因为他正流着血温柔的问她怎么了,他只当她看不见,可她明明把什么都看在了眼里。
她伸出手,突然好想和他说说话,亲手问问他,他曾经说过的爱,是不是真的。
他看见了她伸出的手,好不犹豫的就握住了,“要和我说什么?”
看,若馨告诉自己,他知道自己伸手的意图,他已经习惯了自己的这个动作,可是她,到现在都不能懂他。
她在他的手心画着‘你爱我吗?’
他顿住了,笑了,若馨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么温暖的笑,他的眼中似乎泛着湿意,“不爱,所以,你走吧,不是去见过王弟了吗?为何还要回来。”
意料之中的答案,若馨笑了,他的眼睛里明明写着爱,为什么还要这么说。他其实是想赶走自己,他以为这么做她就会幸福,是吗?
她一勾唇,凤麟天、天羽,你是想比谁更残忍,是不是?很简单。
她在他的手心写,‘我回来是要救人’
他的指尖抖了抖,“如果你要救的人是朕,那么马上滚出去。”
她却摇头,飞速在他手上写下一个名字‘战亦霜’
感觉到那三个字的时候,他的心,酸了,嘴角又有血渗出了,可是他没有生气,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又笑了,比刚才的还要温暖、还要叫她揪心,他问她,“这是你的愿望?”
她点头,要看他怎么做。
他点头,“有何不可。……来人。”
很,王乔小跑着进来了,看见两人这样的一副状态,他不禁皱着眉,又朝着若馨使眼色,可若馨眼里只有凤麟天一人,哪里还能注意的到王乔。
“放了战亦霜,送他回使馆,如果他要回国,护他前行。”他说了这么一长句话,早已有些力不从心。
王乔默默的领了旨意,出去时碰了若馨一下,眼里全是恳求。
若馨微微的颔首,给了他承诺。
凤麟天已经起了身,他随意的披了件衣裳,还是觉得冷。
若馨站在原地不动,他主动上前,握住她的指尖,“还有什么愿望,告诉朕。”
若馨抽回了手,他这是在做什么,是想尽他最后的努力帮她做些什么么?不用的,真的不用的。
只是,她突然凑到他身前,用唇语告诉他‘吻我’
他笑了。摸着她的头发,嘴唇动了动,到最后,他却是选择了假装没有看见她的动作,重复的问,“还有什么愿望?”
他说完,走到窗前,仰着头去看天上的月亮,了、到月圆夜了,他胸口里那只强劲的凤凰又要开始折磨他了,他自知,这一次,他必死无疑。
只是,死前还能为她做点什么呢?真可惜,他害的她哑了、瞎了,却又不能满足她,可是,想想也是好的,最起码,他死了她是不会伤心的。
背上突然一暖,他感觉是她贴了过来。她身上没有了那股熟悉的香气了,可是浓浓的全部都是她的味道,和别人,就是不同。
他没有动、也没有推开她。
她开始同他说话,没有声音的那种,她用手写着,在他的背上。他说过,他很喜欢她的这种和他交流的方式。
她在他的背心上画着,她柔软指尖落在他左肩处,然后向下,只隔着一层骨肉,那里,就是他的心脏。是的,他喜欢这样的交流,感觉好近、好近。
他微微的笑着,因为感受到她留下的话而倍感甜蜜。甜蜜,他以前从来不知道为何物的东西。
她说,‘我想见一个人’
她几乎不等他的回应,手指不停的在他的背上写着‘那个人叫天羽’
‘他行踪不定,可是我想见他’
到这里,他一顿,心里的甜蜜酸酸的,他笑自己愚钝,她想见的是天羽啊,她当着凤麟天的命说要叫天羽,可他竟然还该死的感觉好甜蜜。
想要阻止他,可是他却不忍心。
她又说,‘他很讨厌,你帮我杀了他吧’
他拳头握紧,差点回过头去,还好,她继续写着,‘开玩笑的,因为我舍不得’
她顿住,不再写字,只是抱着他,他的身子微微的颤抖,好久。然后,他按捺不住,不禁问她,“因何舍不得?”
听他发问,她的脸顿时如同那无声开放的花朵一样,沉重的心情竟然变得愉悦了起来。
‘因为我早就喜欢上了他,但是我没有告诉他,可是我现在好想见他,你能帮我吗’
他今天因为她的话顿住了好多次,他勾着唇角,他的心已经乱了,活、难过,高兴、悲哀,舒心、纠结,好多种感情,瞬间复杂的交织在一起,全部化成了一个字,从他的喉头轻轻送出,伴着新鲜的血液,“好。”
嗯,好,我们定好了。若馨这样告诉自己,然后问他,‘何时?’
“明天晚上,可好?”
她点头,又伸出了手指。
‘我不想走了,能在你这里吗’
他深吸一口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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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有人深情,哎,叹息。
画蓝妆,朕为你蹉跎
第二夜,将是十五月圆之夜。
第二日,凤麟天拒绝接见前来复诊的太医,任何人都不见,谁也不知道大殿里的情况。
当然,除了他自己和若馨。
他不吃,只是偶尔喝几口水,他喝水的时候会问一下若馨,看她是否也需要。
若馨和他道谢,他喝水的时候她也要了,就着他喝过的杯子。他以为她看不见所以没了顾忌,于是自嘲的笑了。
若馨的身子也渐渐的不行了,没有什么力气,所以多数的时候他们都是静静的躺在床上,好像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们两个,安静的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温热的,虚弱的。只是,这样的时光又能滞留多久呢,谁也不知道。
天要黑的时候,若馨问他‘何时相见’
他自是知道她问的是天羽,缓缓的他闭上了眼睛,“天黑时分,可好?他说在你们常见的地方,可行?”
若馨点头,又觉得好笑,她从她提出要见天羽后,她一直都和他在一起,那么他又是什么时候去和天羽商量见面的时间和地点的?她不点破,欣然接受。
感觉到他的气息越来越弱,她甚至是有扑上去的冲动,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他,可是她还有好多话没有和他说,太多太多了。
煎熬着等待,天终于完全黑了下来,而凤麟天,也终于打开了殿门。
王乔等一干太监宫女跪在地上,见他出来,终于松了一口气,王乔还欲说些什么,然,被凤麟天打断。
他只是走上前,轻轻的同他说了几句话。隔得远,他的声音又小,若馨并没有听清楚他的话。
须臾,有宫女鱼贯而入,端着热水毛巾等洗漱用具。
凤麟天做手势叫她们把东西放下,然后打发她们走,所有的动作都是轻不可闻。
若馨想,她或许知道他要做什么了。
她走到他身边,刻意的仰起脸,用唇语问他‘何时相见’
他从柜子里拿出那套天羽常穿的绯色长衫,哽咽,“了,就了。”
然后,他扶着她在梳妆镜前坐下,轻声的问,“既然要见他,不若,朕替你上些妆。”
她的唇瓣抖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点了些胭脂在指尖,抹在她的唇上,他忽然问她,“朕有没有赞过你?”
她眨眨眼睛,想摇头,又顿住。
他勾起唇角,很破碎的一个笑,“你的样子很深邃,一直,到这里……”他不愿意把那个地方说出来,他还以为她看不见,他说‘这里’的时候狠狠的按着他的心脏,手背上的淡蓝色血管隐约可见。
她见了,却假装眼盲,倏地闭上了双眼,把眼泪倒流进心底。
他无声的收回笑,拉平了唇角,把她唇上胭脂抹开,看着她的脸,似乎是想要把她刻在眼睛里,他自言自语,“如若明珠点绛唇,已经够了,你先去歇息,入夜了,朕叫人送你过去。”
去歇息,他送她到他的床边,让她舒服的靠着。
她乖乖的,很听话,他放下了层层帐幔,将她和他隔开。
她睁开眼睛,如同璀璨夜空的明亮星星,盯着帐幔外他缓缓离去的背影,恍如万水千山,那么遥远。
她知道他在干什么,全部都知道。
他正颤抖着脱掉身上的衣服,换上那件绯红色的。
他对着镜子,贴上那块人皮面具,他突然咳嗽一声,她一惊,探起了身子,偷偷的掀开帘子,她看见他佝偻着她从未弯过的腰,咳着血。
他的面具被他的鲜血弄脏,他似乎很生气,将面具啪的砸进了水盆中,他突然又笑,很小心的将面具捡起来,用毛巾一点一点的擦干净,他又开始喃喃自语‘若儿、若儿’的叫着。
若馨放下帘子,眼中逐渐模糊了起来,眼泪夹杂着心碎。
所有的人都在骗她,她知道,可是这个人不一样,她要求放走天牢里的敌国质子、他丝毫没有犹豫的就答应了,她说要去见旧情人,他就放手了,她说要去见新欢,他就……开始装扮了。
她从没说过她喜欢他、喜欢现在的他,他认了。
他这一生爱过的两个女人都是她,可是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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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概已经戴好了面具,面具里有机关,他不能说话,一开口就会是天羽的声音。
她看见他拉开了繁重的大门,叫过来王乔。
而后,王乔掀开了帐幔,探进去身子请若馨出来。
他脸上有些愠色,“姑娘,你给的承诺呢?”
她笑笑,很温柔,嘴唇翁合着,‘到了,要到了’
继而,王乔才道,“姑娘,请随我来。”
她扶着王乔的手,一步一步,很小心的向前,从他身边走过,看见了天羽的脸。
擦肩而过的瞬间,若馨的心脏抽|动了一下,因为她看见了他伸过来的手,就在她的面前,就在她身边,他可以拉住她、只要他想,但是他没有。
她也假装自己眼盲,什么都看不见。
出了殿门,他才缓步跟了上来,提着一盏灯,踩着她的影子。可他是什么人?他是天凤王朝最最尊贵的人,没有人可以走在他的前面,可他却甘愿落在她的身后。
在他看来,她是看不见人、说不得话的。
可是她听的见,她就是知道他一直跟在后面。
她突然停下脚步,再不肯走了,这样,他就被迫停在了她的身后,很近很近的距离,近到她甚至能听到他虚弱的心跳声音。
她是故意的,用唇语问王乔,‘还有谁’
王乔看懂了,却是不敢胡乱说话,自当她是看不见的,朝他投去询问的目光。
他略微颔首,王乔会意,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打发着若馨,道,“回姑娘的话,是掌灯的小太监。”
她点点头,嘴型一连发出好几个‘好’字。只是,脸色更白了一些。他,是不是打算永远骗她下去,永远也不会承认凤麟天就是天羽。
她加了步伐,再也等不及了想要和他见面。
她走的急,他也加了脚步。她虽知他虚弱,可却不曾想过,已经膏肓到这种地步。
他手里的灯盏落在了地上,他撑着一颗大树,忽然用帕子捂住了嘴,他再将那帕子丢下去的时候,上面早已染上了朵朵红梅。
她顿住,不再走。
他却苍白着脸,朝着王乔使眼色。
王乔千万分不愿意,握着若馨的手紧了紧,却只能服从命令,道,“姑娘,些走吧。”
若馨点头,早已掌握不好脚下的速度。只是因为,还有他在身后,亦步亦趋,步步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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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已经在回国的路上了。”面具男子隔着层层帐幔,向里面的那个金发男子报告。
“叫他回去。传孤的亲笔信给他。”说罢,一只羽箭穿透层层帐幔飞了出去,却在落在面具男子手上时变成了一方柔软的帕子,染着血迹。
面具男子声音微颤,“王上,毒又发了吗?”
金发男子眯着眼睛,捂着心口咬牙切齿,“她肯定是拿不到了血泪了,那东西孤也不能碰,否则灰飞烟灭。”
“那王上为何还要霜留在那里?”
金发男子撩起一缕长发,“他命不久矣,恐左相篡位,他不能死,她既然不肯取他性命拿那血泪,定会舍身相救,孤失去了宿命良药,只得用他的血来换了,叫霜留在那里,带凤麟天回来见孤。”
面具男子应下来了,却又转身,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孰料,那金发男子却从帐幔中走出,金发束在脑后,面容白皙精致,若不是喉间的那一粒突起,定分不出雌雄。
抬起面具男子的脸,他有些不悦,“想说什么便说。”
面具男子终是下定了决心,才问,“她会死吗?”
金发男子没有立时回答,只是扬起了眉梢,他挑眉看人的样子很狡猾,像是在算计着什么,他阴险、他狡诈、他贪玩,他说,“孤怎么会知道!”
金发男子转身回自己的帐幔,继续运功疗伤。
戴着面具的男子却还是不走,良久,他去了脸上面具,有些纠结、更多的是痛苦,“王上为何要替冉选这样的一张脸,为何对冉如此之好?”
金发男子体内真气瞬间紊乱,噗的吐出一口黑血,他睁开眼睛,双眸空洞茫然还有不可思议的神情。
他缓缓的擦着唇边的血迹,敛起眉毛,眼底突迸狠光,一字一句的从嘴蹦出来,“是她欠我的,我恨她,我要她生不如死!生不如死!!”
金发男子如是的说着,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哭,原来,他错了。
他在轮回中等了她这么多年,终究还是,抓不住啊。
迟么,现在才爱你?
“姑娘,到了,那么奴才退下了。……请姑娘把握好最后的机会。”王乔的最后一句话说的别有深意,若馨都懂。
临退去的时候,王乔的手碰了若馨的一下。煞时,她手上便多了一片柔软的绿色的叶子。像是透明的一样,可是却看得见汁液流动的脉络,活泼的流动着。
若馨把它放进嘴里,含好,等待后面那人的到来。
还是那棵树,花谢了,人也不一样了。
他来到若馨面前,身形修长,面色苍白,扯出一个笑,他用天羽专属的语气逗她,声音和以往一样,像清泉一般,“你想我了?”他问。
若馨并不答话,他又伸出手去揉她的头发,手背上的淡蓝色血管隐约可见,他假装有些怒,“不想理我是不是,点个头也那么难吗?”
若馨不点头,看着他,看,这身形、这手指,不都是他吗?为什么她早就没有发现,非要等到沦陷了才悔不当初?
她看着他,那么赤|裸的目光,她看见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了,他却只当她是盲的。
他似乎是有些累了,又得不到她的回应,于是懒懒的说了一句,“我靠一会儿。”
他靠下去,似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若馨还背对着他,眼底晶莹闪烁。圆满的月亮就在他们的头顶,笼罩着他们各自的悲伤。
她突然回过头去,猝不及防的撞上了他满眼的留恋和不舍。可是多可悲,只有她在假装看不见的时候才能得到这样的奢侈的眼神,属于凤麟天的,属于天羽的。
若馨突然扑过去抱住他,她太用力的,害他被撞的疼了,他闷哼一声,只有是天羽的时候,他才会哼出声,他调笑着问她,“算是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吗?佳人投怀送抱了?”
若馨躲在他的怀里笑了笑,没有声音。
他好似是真的急了,蹙起了眉头,“你点头啊,我当你说是了。”
她孩子气的在他胸口摇头,不断的换着脑袋的位置。
他伸出大手按住她不安分的脑袋,“别动了,痒。”
她却不肯听话,还是蹭着蹭着,因为,她好难过,她就在他的怀里,最靠近他心脏的地方,可是她听不到、感觉不到他的脉动,他和她一样,就要死了,可是,她舍不得。
她突然从他的怀里钻了出来,他亦是一惊,却是嘴角挂着笑,温柔的问她,“怎么了?”
她眨眨眼睛,泪珠子掉下来,她张开嘴,说,“天羽,我喜欢你。”是的,她用她消失了很久的声音。
他不敢相信,顿了一下,突然俯下脑袋,激动的连声音都不甚清晰,“我听见你说话了是吗?”
他用手指去摸她的嘴唇,“你再说一句我听听。”
她看见他眸子里毫不掩饰的震惊和喜悦,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去圈他的脖子,哭着说,“我喜欢你喜欢你很喜欢你,很早就喜欢上你了天羽。”
她的声音开始破碎,他就要把双唇凑过来,她却用手抵住他唇上的柔软,然后她把他拉的更近了些,只是在他的脖子上亲了亲。
不可以,现在还不可以吻她。
他像是在瞬间清醒了过来,揽着她一起坐下,试探性的,他问她,“你看的见吗?”
若馨把脸凑过来,那双眼睛没有焦距,然后,她开始说谎,“哪有那么好的事情,能找回声音我已经很满足了。你知道吗?”
她刻意把自己的音调变得轻,“只有你知道呢,我只告诉了你一个人。”
他点点头,真心的笑了,却夹杂着苦涩,“我的荣幸。”
嗯,她不再言语,窝进他的怀里,良久他们却同时开口,只说了个‘你’字,又同时止住。
“你先说。”她把玩着他的手指,抚摸着有些突起的淡蓝色血管,她笑着请求,“你先说,我想听你说话,好久没有听到你的声音了。”
他不能拒绝,没有决绝,不忍拒绝,他还是问了,“你、真的喜欢我吗?”
她顿住,“你以为我为什么会这么说,难道是逗你玩吗?”
“不,不是。”他有些慌乱的捉住她要抽走的手,握住,“你可以喜欢我吗?心里没有别人吗?”
她有些苦涩,倒在他的怀抱里,“他有别人了,所以我不要他了,你是不是嫌弃我了?”
她抬起头,假装看天,好像她的双眼是真的没有焦距一般,可是她的余光里全部都是他珍惜的表情,他抱紧她,“不,怎么嫌弃,求之不得,你早该不要他了。”
他突然轻轻一笑,用手捂住她的眼睛,眼里开始有伤痛,他说,“若儿,我还想在问你一个问题。”
“恩,你说。”
他的话还没有出口,却是先用手捂住了她的眼睛,像是在逃避,逃避他内心的纠缠和无助,他啊,是嫉妒他自己的,他心碎的问她,“你从未爱过凤麟天,一点都没有,是不是?”
他捂着她眼睛的手心湿了,他知道她哭了,却不敢拿开,“告诉我,告诉我答案。”
她咬住内唇,不哭也不说话。她不知道他在挣扎什么,明明两个都是他,他明明是高兴的,却又是悲哀的。
她哽咽着,酝酿了好久,才慢慢的用充满疼惜的口吻告诉他,“其实我很早就认识他了,只是他不知道。”
他的手颤抖了一下。
“那个时候我叫柳若馨,阴差阳错的成了待选秀女,我被蜜蜂蛰了脸,肿的连人都看不清。那天,我穿了一件……”她的睫毛湿透了,那个颜色,是她心中最不可碰触的疼痛。
“绯红色的长裙,那时他已经是皇帝,有好多女人等着他去宠幸,他却看见了我。我蒙面的面纱掉了,他见了那么丑的我,却那么可爱的带着我去看花赏景、和我说话和我笑。我看不太清楚他的模样,可是他笑起来的声音真的很好听,我感觉的到,他对我说话的声音好温柔。”
她一直在流泪,他捂着她眼睛的手松下来,他的心,回暖了。
“可是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他笑了,我一直不知道,他原来那么爱我,爱以前的我,也爱现在的我。你知道吗?天羽……”
她拉住他的手,遮住她正在流泪的双眼,“我说我喜欢你,我要见你,他就答应了就安排了,可他明明是爱我的不是吗,他却要把我送到你的身边来,天羽,你说,他是不是个笨蛋,是不是这个世界上最笨最笨的笨蛋?”
他的双唇抖动着,早就没有了血色,可是他笑了,一边笑一边哽咽,他的五官有些扭曲,他的伤悲没有声音。
他只是抱着他紧紧的抱着,“原来你就是我的若儿,你一直都是、一直都是。”
她的指尖滑上他的脸,摩挲着他的耳朵,她轻轻的唤他,“凤麟天,天羽。”
他应了,揭下了人皮面具,他换回了他原本的声音,“若儿,若儿,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我见异思迁爱上了别人,我以为……我永远也得不到你了。”
她摇晃着脑袋,“不是的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爱你,每一个都爱,每一个都疼,我不想和你分开,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她很激动,吐出一口鲜血。
他急坏了,惊恐的睁大了双眼。
她把血咽回喉咙,那样破碎的语句,却是那样的深情,她像是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只想告诉他,她是爱他的,可是,身不由己。
“凤麟天,”她摸着他的脸,真正属于他的面孔,她指尖带些凉意的触觉直击他的心底,她流着幸福的眼泪,问他,“迟么,现在说爱你?”
他眼眶发红,恨不能把她揉进骨髓里,圆满的月亮下,他紧紧的抱着她,紧紧的紧紧的,“不迟,我很活,很活。”
恩恩恩,她不停的点头,勾着他的脖子,她说,“你吻我吧,我好想你,就算你在我眼前,我还是很想你,很想很想你。”
他又何尝不想吻她,这一次,他带着整颗心温柔的在她的唇瓣上缱绻了起来,她却已经等不及,主动送出了舌头,将他的带进口中。
她的舌下压着一片翠绿的柔软的叶子。
王乔说,那叫忘忧草,吃了它,人就会忘记以往的事情,假使他能记住你曾经说过的一句话,那么他一定记不得你的眼睛,他会忘了所有的一切,包括他曾刻骨铭心的爱恋,就算深入骨髓它也能叫那记忆脱胎换骨。
喂他吃下,他的世界里,将再也没有她,不论是若美人还是柳若,谁都一样,不会再有一点地位,比那过眼云烟还不值。
他还在吻她,别样的温柔,小心翼翼的却充满了激情。他吻的她头晕,他突然慢下来。
离开她的唇,他感觉脑海中有什么珍贵的东西正在一点点的流逝,变的空白变的透明,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握紧了她的肩膀,看见她泪眼婆娑,他问她,声音坚硬无比,“你给我吃了什么?”
她的声音像是被冰冻了一般,然后生生的被折断,每个碎片都是血淋淋的,她笑的很温柔的告诉他,“忘-忧-草”
他的瞳孔放大,“不,我不要,你想让我忘了什么?我不要忘记。”
“不!”她去吻他的眼睛,“你要忘记,不然你怎么忍心下手,不然你怎么还能活?”
她凑上去吻他,喂他吃完最后的忘忧草。
他开始昏迷,嘴里一直叫着‘若儿,若儿,我不能忘记,我好不容易才等到你说爱我,我不要忘记,你不要这么做,否则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若儿,若儿,不能忘记,不可以,若儿’
她心痛的已经不能说出一句话来了,缓缓的解开两人的衣服,她坐了下去,用阴|阳交|合的方式传给他力量,然后划破自己的手腕,把鲜血送到他的嘴里。
他是需要这份力量的,昏迷中,他吸吮的很是用力,喉头上下滑动着,他想把身上的女人吸干。
因为,他全忘记了。他忘记了他该待她温柔,他忘记了他的爱。
她觉得身体冰凉,趴在他的胸膛上,她好像找到了归宿,她好冷,可是好开心,因为她听见了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她知道自己就要死了,但是好欣慰,因为他记不得了,那他就不会因为她的死而闹别扭,不会不吃饭、不会把自己关起来连太医都不见。
终于,他可以活下去了,那个最爱她的男人,
她已经没有力气发出声音了,可是还是要说啊
“凤麟天,我始终是觉得太迟了,如果我早点说爱你,如果我们勇敢的在一起,我们是不是就会有不同的结局。如果有下一辈子,我希望我第一个遇到的就是你,我不要梨花树下的少年了,我只要拉着猪头脸去赏花的你。凤麟天,太迟了、一切,都太迟了,可是,不妨碍我爱你,不妨碍我救你。……我走了。”
若馨缓缓的闭上了眼睛,“哦。我忘记了告诉你,我看的见你。”她笑了,有些苍白,却是倾国倾城。她回忆的每一句话都甜蜜的让她窒息,因为甜、因为心碎,她还记得,并且永远不会忘记,“我亲眼看见你戴着面具,我亲眼看见你跟在我的身后,那个时候,我好心疼你,我好……我好……”
她哽咽着,眼神渐渐涣散了起来。
而他,正在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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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哭了,写着写着。我听着《星月神话》,感觉好心酸。
佛说,功德圆满
整片天空都静止了,月亮被一大片乌云笼罩着。
朱颜飘扬着一头孔雀绿的头发走了进来,他眼角上扬着,长长的睫毛上似乎还有水珠,青丝里露出了一对尖尖的耳朵。
他肤色白皙若雪,下巴尖尖瘦瘦的,身形颀长整个人妖冶的夺人呼吸。--他正是若馨口中那个唇红齿白的小太监。
是的,朱雀。他的眉心有一点朱红,在黑夜里若隐若现。
他缓缓走过去,抱起那个脸上已经没有了血色的女子,轻轻的揽在怀里。
他轻轻的唤她‘若心’,他回忆着,用充满乡音的口吻告诉她,“你是若心,一千年前,你叫若心,我的公主殿下。”
女子缓缓的睁开了眼睛,见到朱颜那一霎,她并不震惊,笑笑,她道,“小朱。”
朱颜颔首,“若心。我们是时候回去了。”
“我们?”她从朱颜脸上移开了视线,看着尚处在昏迷中的凤麟天,眨了眨眼睛,眼泪最后还是没有掉线来,可是睫毛湿透了。
“我们。”她呢喃着,“我们?我们没有未来了……没有我们了,我死了,他忘了,没有我们了。”
她有些失魂落魄,眼神空洞洞的。朱颜却的眼光却一刻也不曾从她脸上移开过,他定定的看着她,似乎要将她穿透,
“你真的那么伤心吗?那么绝望吗?”
她胡乱的点着头,“太迟了,一切都太迟了。”
他不想在看她这样的表情,捧住她的脸,“不迟,若心,这只是个开始,你懂吗?这只是个开始,你听我说好吗?”
她躺在朱颜抱在怀里,身子已经没有了力气,她想去抓住凤麟天的手,可是朱颜只消轻轻一动,她就离他十万八千里。
“你想干什么?”她已经愤怒,“你给我下毒我已经既往不咎了,你还想把我怎么样?”
朱颜的眸子变的碧绿,目光如同漩涡一般汹涌不息,他无比俊俏的容颜在瞬间变了颜色,和她说话的方式也不同与往日的顺从了,有些幽怨有些霸道,“我想像以前一样,就算我亲手杀了你你也不能怨我,还会把我绑在你身边,生生世世都不分开,不论是为了折磨我还是为了折磨你自己,我都想这么做。”
“你……在说什么?”她不能理解,虽然她潜意识里知道自己非常人,可她一时间不能接受这所有陌生的却有她在里面的故事。
朱颜伤恸,“你哭着说他忘了、你死了,没有你们了,你有没有想过你也曾经忘记过我,而我也曾经死过?”
他孔雀绿的发丝拂过燃烧的双眸,“重生吧,你将会记起所有。我们前世签下了式神契约,我们到死都不会分开的,除非你我灰飞烟灭。我已经将我的血给你喝下,今夜,我会用我的灵魂唤你回来。”
她顿了顿,“你给我下的毒就是你的血吗?”
“是。”朱颜俯下身,抵着她的额头,“那么久,我终于找到你了,终于可以带你回去了。”
不,可是不,她心底里是不愿意的,她还没有看见凤麟天醒来,她虽然知道她不会再记得自己,可是她就是想看看他醒来时的模样,是不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是不是真的可以活的高贵、活的淡漠、让所有的人都羡慕。
她不能动,没有力气,可是她还可以转动眼珠,去看她想看的人。
可是,头顶上的那个妖冶俊俏的男人流泪了,像碧玉一样的泪珠,晶莹剔透,“你果真是将我忘记的干净,你不再看我了,你可还记得,你说有了我便不再会看其他男人的脸,你赞过我的。”
她不语,她都不记得,不记得,他妈的全部都不记得了。
他看见她闭上眼睛,带着无尽的烦躁和深深的疲累,她的脉搏就要断了。
他也不管不顾了,咬破了手指,嘴里念着誓词,他彻底的打开了她额头的封印。
煞时,那片天空暗了下来,待到月光再现的时候,若馨的额头上突然多出了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血红的,正在一点点的睁开。
朱颜指尖的的血珠不曾断过,那样葱白如玉的手指上玛瑙似的血珠不停的滴进若馨的第三只眼睛里,直到那只眸子变的透红,而后,那只眼睛突然向下蜿蜒着延伸。
而若馨的的身子像是被撕开了一样,裂成两半,那眼睛的红色一只纠结到她的脚腕。无声的,寂静的,那条裂痕向外翻滚着,她的四肢、她的脸,她存在在这个世界上的全部,……都被吞噬!最终,只是化作了一道青烟。
缝隙在她背后的位置合上,她消失在夜色中。
而那个躺在地上的男子,睁着眼睛,脸色苍白,没有人知道他是不是看的见,也没有人知道他是否看见了什么,只是,他流泪了,一颗血红的眼泪--凤凰血泪。
那滴血泪灼热无比,就连包围着它的空气也在顺便被蒸发至灰烬。
朱颜摊开手掌,青烟在他的掌心翻滚,他一挥手,青烟脱离了他的手掌,却朝着那灼热的凤凰血泪而去,纠缠着徘徊着,没有燃烧成灰烬。
可是,大抵,那青烟心底是知道的吧,因为他曾说过,他的一生只有一滴眼泪,他哭了,那么,他就死了。
她不肯,不肯去碰他的眼泪。
可是,朱颜已经苦苦等了那么多年,不能就这么踌躇下去,如果血泪落下,这里将会被烧为一片灰烬,那么,要待她功德圆满,也不知还有多少个一百年、一千年,可是,他知道,她那是不舍,不舍凤凰的的涅槃,他只能劝她,“若心,不要犹豫了,他生为凤凰一族,自是不死之身,不过是从头再来。”
青烟似有灵性,是的,凤凰涅槃,欲火重生,不过是从头再来,忘却了红尘,往生再来。
青烟终于围了上去,血泪被她吸收至尽,她摇身一变,火星四溅,成了一颗火红的柱子,被朱颜纳在手中。
而那火星溅到了地上,瞬间,在凤麟天的周身燃起了无情的火焰。
那火红的珠子似有感觉,不安的在朱颜的掌心跳动,灼烧着他的血肉。朱颜本不在乎,只是耐心的等待,到火焰四燃至顶峰时,火舌中突然飞出一只火红的凤凰,长啸一声,火凤震动长翅飞向空中。
远远候着的王乔听见长啸声,立时摇身一变成了一株参天大树。树有两枝,紧紧的纠缠在一起。
朱颜见王乔已恢复真身,遂腾云飞上了空中,瞬间化作一只碧绿朱雀,与那火红凤凰在空中相互追逐着。
因为有得了凤凰血泪的若馨在身上,火凤似乎在朱雀处嗅到了熟悉的味道,尾随着朱雀一路而下,朱雀在飞向合欢树前陡然转变了方向,火凤速度却是极,一时无法收势,直直的撞进了合欢树。
合欢树见时机已到,便将火凤紧紧的纳进身体里。
约过了一刻钟,合欢树才打开枝桠,吐出一个人形男子。
他似重生一般,蜷缩着修长的四肢,全身被一层淡淡的光滑包围着,他的五官精致,眉目如画,一双狭长凤眸斜飞入鬓,胸膛还有火光若隐若现,细看之下,似乎是凤凰的模样。
朱雀也在那瞬幻化成人形,从虚无的二重天走出来,看着重生后的凤麟天,他似乎松了一口气。如果他重生失败,若心也完了。好在,一切都是顺利的。
他抬首,看向那株疲惫不堪的参天大树,一瞬间,语气竟有些沧桑,“合欢树,凤麟天涅槃重生,你功不可没,作为朱雀神兽我可赐你一个恩典。前世你选择了男身留在他身边,这一世我许你重来,你可愿意在世为人,伴他一生?”
合欢树静止不动,这是他念想了一辈子的事情,只是他当初跟着凤麟天的时候就选择了男身,他从未想过还能有此一变,他,求之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