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不过楼下说书人的声音却穿过我的耳际,而真正一直萦绕在我脑海里的,却是刚才无心的那一句。我从前见过容风吗?虽说一直以来他一直给我一种颇熟悉的感觉,让我不由得想要亲近。可是我却从未细想过其中缘由。
“阿雪,发什么呆呢?你等的结果已经出来了哦。”容风见我发呆,小酌了杯酒,
我尴尬说:“诶?他说什么了?我没仔细听。”
容风倒也不在意,说:“他说白九和任坚一起战死了,只可惜后来收拾战场的时候没有找到二人的尸体,很可能是有人特意前去敛了他们。”
“既然找不到尸体,那怎么能说是双双战死了呢?”此时正是说书人停顿下来喝口水润润嗓子的片刻间,我突然出现的突兀问句在整个茶楼里显得十分的清晰。
楼下的说书人抬头看了看我,温文地问道:“那姑娘以为如何?”随着他的问话,整座茶楼里的人也看向我来。
我淡定回问了句:“俗话说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既然没有找到遗体,战死一说自然是有些站不稳脚的。”我顿了顿,想想还是要给他些面子:“不过先生的结论乃大势所趋,战场之上找不到尸体的死人不知几多,是小女子鲁莽下判断了。”此话一出,方才茶楼里有些凝滞的气氛又瞬间缓和了。
一回身,我小声对容风说:“走吧,看来要验证这消息,还是找秀卿问问吧,那些奇奇怪怪的小道消息他可是灵通得紧。我倒是算漏了这民间传着的野史始终是有些误差的。”
容风倒是笑笑,顺着我的意思准备结账,只见他转头招来小二,说:“小二,这柳叶酿我喝着甚是合心意,不知这酒是你们自家酿的,还是从别处买的?”
小二犹豫了下,老实道:“这个……不瞒您说,这酒却是从别处购得的,不过卖酒的那地方可不好找,据说是叫什么逆水什么崖的。不过从来都是一对夫妻推了酒来卖,我们自己倒不曾去过那里。客官您见笑了,小的是真的不清楚。再说这大云漠里的这气候,几乎没几个人敢往那个崖去,小的劝您们俩还是别进去了。”
我静静倒吸了口气,怔了半晌才发觉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已经不自觉溢出唇角。容风谢过小二,回首浅笑着又抿了口酒。
逆水崖里不过只有一户人家,我说这柳叶酿三字怎么如此熟悉,原来曾经任先生曾经在那以这酒招待过我秀卿和拂衣三人。原来他们竟隐居在了这里。
人言乱世莫叙儿女情,其实乱世儿女情更浓。他们历尽千难,几番仰望几番回首,最终果然还是走到了一起。幸好这一回,月老的红线终是将他们相牵相连。
百般凝立,千般回望。前一世我也曾如此百转千回。苏凌尘,你我二人的红线是否有朝一日也能相互纠缠?
- 将进酒篇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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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陌上郎(1)暗兵
天启历二十四年,乱世之秋。
九州大陆之上,大国林立,其中,常林、白凤、褚云三大强国呈三国鼎立之势,将天启帝都合围与中。百多年来,这三大国之间一直表现着表面平静,而实则剑拔弩张的气氛。直至这一年的夏,常林名动天下的世子苏亭召集了大批兵马打着剿匪的旗帜前往雾山剿匪,而雾山另一头的褚云国亦是派出世子展昀带领多数兵力驻守雾山。此举无异于是在常林褚云两国间掀起一阵无声的惊涛骇浪。
加之在展昀赶到以前就行踪不明的四王子展昳以及他带领的五千多的兵马,雾山战场上的气氛自然不言而喻。开战对持多日,我已不清楚现下战况如何。若我猜测的没有错的话,自从那日我摔下石门谷的悬崖以后,那一次两军的交锋很可能是由褚云军撤退作为收尾。毕竟对手是被成为将神的公子亭,苏亭。
如果是撤退的话,那么最好的据守的地方将会是石门山之后二十里的一处天险之地。
再回来说说这个雾山一脉。此山脉呈窄长之势,连接褚云与常林二国,横于大小云漠之间,但凡是褚云商人要去到常林做生意的,除非绕远路借道大小云漠,皆是从雾山山脉而过。然后这雾山山脉有一个特点,就是此山脉只有三个入口,其中两个正处于褚云国和常林国境内,而第三个据传正是在一个云漠马贼的寨子附近。所以过路商旅即便要走雾山山道,也从来只走褚云到常林的山路。
是以我和容风一经盘算,我们两人正值赶路,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从褚云境内直接折回褚云军那里。
我们在大云漠里行了半日,终于出了云漠,踏上了硬实的黑土地上。照我们现下这个速度,入夜之间应该就能找到芳华他们了。
我小吁了口气,因为实在有些不习惯大云漠里酷热的气候,总觉得在云漠里的热气老是让我想起以前中了寒毒,师父以热物为我驱毒的日子。我从小就怕热,对这些东西自然避之不及,所以当时对于治疗,也没有什么积极的想法。是以到了后来,我一见师父就是一脸苦色。
“等等。”容风突然拉住我,然后蹲下去仔细将黑土地看了又看。“你有没有发现这地上有些奇怪?”
“嗯?”闻言,我也低头打量地上。
黑土地上是一大片凌乱的脚印,看着是有些奇怪。可是如果此处曾有一批商旅经过的话,也就稍微能解释得通了。不过,我仔细一瞧,顿时发现一些端倪:“这马蹄印……怎么看着像是……”
容风点点头,解释道:“自古以来褚云,常林和白凤三国的战马铁蹄上都有着不同的记号。这个马蹄印,我看着很像常林的印。而且看着地上的马蹄印的规律,像是千人以上的队伍。”
“此处是褚云境内,怎么会有常林的兵马?”
容风皱眉沉吟:“我也想知道。”
一丝不详的预感闪过,我说:“早上这里才下过雨,看来这队兵马刚走不久。我们得想办法赶在他们前面到雾山天险。”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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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陌上郎(2)暗兵
天色渐渐暗下来。雾山之所以被称之为雾山,正是因为每每到了夜间,山上便会飘起大雾,常常大雾都会浓得遮住远处的视线。这也是我担心的因素之一,就我对一个长年领军的将领的了解,苏凌尘是不可能不善加利用这个对他来说绝佳的气候条件。
算了下距离,我和容风估计距离天险还有大约一个多时辰的路程,此处高木环抱,鳞次栉比。我跟在容风身后,穿行于林间。突然不远处一阵冷光闪过,像是谁拔出了刀,紧接着就听到有人警戒地喊了句:“谁!”
前面的容风立刻转身拉着我躲在树后面,以极低的声音说:“很可能是刚才那队兵马的哨兵。我们不要打草惊蛇。”我点点头。然后只见他探身,蹿过去敏捷地以一个手刀劈昏了那个哨兵,然后伸手拉着我走。
可是奇怪的是,去天险的一路上,我们并未发现任何军队驻扎的痕迹。看来白天我们觉察到的那队兵马并没有向着褚云军驻扎的天险而去。
除非那队常林兵是吃饱了撑着没事路过的,不然就只剩下一个可能性了,那就是作为暗兵埋伏在褚云军后方,就等着在褚云军撤退时给他们致命一击。
但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苏凌尘的进攻比从前几次交锋更加雷霆迅速。才刚入夜不久,竟就有三小队的常林兵攀着岩壁,潜入了褚云大营。其中一个小队的兵马专往储粮的营仓而去,不一会儿就见到火光冲天,褚云营内不禁开始出现一些慌乱的救火的呼喊声。
看来是常林军的偷袭。
不愧是苏凌尘训练出的军队,这趁夜的行动真是又快又狠,一点不带拖泥带水的。
“阿雪,我们救不救?”容风低头看看我,说。
“救,当然救!”我自然想都没想救答应下来。就算褚云的存亡与我没有半点干系,但是怎么说芳华还是我最宝贝的亲妹妹。
容风突然又将头低了低,嘴巴微微凑近了我的耳边。“你就这么想见他吗?”他说这话的时候,呼吸间吐出的微暖的气息搔得我耳边颈间一阵微痒。我们这样的礀势角度,我抬头见只能看见他精瘦的肩膀,看不见他的表情也想象不出来他为什么这样问,真是说不出的怪异。
她?我忍着耳边奇怪的感觉,努力想了想,估计他指的是芳华,就点了点头,飞快地应了声:“嗯。”
没想到这一下他顿得更久了。突然间,他沉默得就像一座石像。“容风你怎么了?”“没怎么,我们走吧,去找他。”找谁?难不成他说的不是芳华?
容风总是会没由来说些奇怪的话。话语间好像总透露着对我莫名的熟稔,虽然我平日里将这归类为自来熟,可是那也只是我逃避的一种想法罢了。
我从前以为我能看明白很多人的想法,自从遇上苏凌尘。没想到,这容风竟比苏凌尘还频繁地莫名其妙。只不过我向来不喜欢将不确定的事情诉之于口,于是想了想,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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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陌上郎(3)夜探敌营
当我和容风终于潜回褚云大营的时候,却听到一个比我的预计更加严重的问题。展昀孤身潜入常林军营打探他的四弟展昳。
我不曾想到展昀会这么莽撞地选择一个人独自去敌方的军营寻找展昳的消息。
“就算展昳他再不争气,也毕竟是他的同胞弟弟。”这一晚,芳华一直目视着远方的常林兵营。盼着展昀能早点回来,平安无事地回来。
我下意识地问:“若寒他知道吗?”她从小与若寒相熟,没事两人也常一起到处乱跑,从小时候起就是无话不说的样子,自然她的一些事,若寒该是知道的。
“没,呃,你怎么提起若寒了?”芳华狐疑地看我一眼。有些事情,她不曾说,若寒他更加不可能同别人讲,自然阿雪不可能知道。可是我却不仅仅只是阿雪。我突然反应过来,打着哈哈道:“我是说,这么大的事,自然要通知飞羽军的。有个万一他们还能支援我们不是?”
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展昀这一趟,他很可能是凶多吉少了,苏凌尘他——“苏亭这人不简单的。”
“那又能怎么办呢?阿雪,相公他执意要去……他不让我跟着。”芳华手里的丝帕已经被她揉得折了皱。
芳华不过双十年纪,这些年来出落得尤为亮丽。那双我最爱的明亮的一汪泉水似的大眼此时却有些无神地望着远方。“展昀他并不是王后所出,他的娘亲去得早,在宫里从小就有些势单力薄的。再说褚云向来是力嫡不立长的,他能当上世子,有了如今的成就已经是极不容易。可是展昳不同,他乃是褚云王后嫡出,从小就受各方宠爱。”
我静静听她说着。“这些年不知是朝中何人在传,说是展昀他有心想要除去展昳,是以现在好些个亲王后的大臣们都对展昀他虎视眈眈的。特别是这一次父王派他来支援,朝中已然有风声说他会借机除掉展昳。所以这时候,即便是展昳他自己投了敌营,相公他也不得不将他带回来。”
看着这样的芳华,除了心疼,我竟还有些欣慰。看来芳华将展昀看得颇重。我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想要给她些安慰的力量。
这时候,容风却刚好掀了营帐的帘子进来。一见我们双手交握的样子,好笑道:“你们俩什么时候这么腻歪了?”
看见他进来,芳华坐直了身子,拭了拭眼角正色道:“容风哥哥你来得正是时候,我有事与你商量。”
“展昀的事?”容风也早一步想到芳华的思虑,闻言也从容不迫地反问。我点点头,也是明白芳华的想法,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她自己是开不了口的,于是我代她答道:“容风你有办法吗?”
“你是要飞羽军压阵?”回问的同时,他也在矮榻上坐下来,往我身侧靠了靠。我顺势也往内侧挪了挪。顿了半晌才答道:“万一展昀他被……我是说万一,那么飞羽军压阵自然是良策。”只是……
我心下不禁皱眉。只盼展昀他不要太低估了苏凌尘才好。飞羽军压阵之法自然是好的,但是如果还要考虑到展昀他的性命安全,这样的法子太温吞了。苏凌尘……苏亭他那样雷厉风行的人,怎么还可能等到那一刻。只怕在我们还在考虑下一步的同时,他已经将接下来的几步,十几步都想好了。
要救展昀,必须找个人与他接应才有生机。
“不,我是说……”我刚想否认,突然容风案几下掩在袖内的手突然按住了我的,也打断了我接下来想说的话。
他这一动作让我突然打住,我却也一下子清醒过来。如果我说需要一个人去接应展昀,芳华自然是不论如何也要跟去的。那太危险了,我自是不可能让她去的。
芳华拧了一双好看的眉,有些沮丧又有些希冀地看着容风又看看我,紧张地问:“容风哥哥,阿雪,这下怎么办可好?”她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扯起了丝帕。一块好好的帕子在她手里都快拧成了麻花。
“你别担心了,我一会和若寒商量下。”我拍拍她的手。“今晚你先好好睡一觉,明天一早你一定能见着他的,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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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陌上郎(4)月下美男
“什么一定能见着?是谁跟你说展昀他明早一定能回来的?”一出营帐,原本在面上一直保持着微笑来安慰芳华的容风倏地拉下脸来,没好气地睨了我一眼:“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改行算命了?”
最近这容风怎么对我越来越不客气。我这么想着,却也好脾气地腆着脸笑:“怎么会呢。容风哥哥,这不是有您在呢么?说到算命,哪还轮得到我呀?”
他见我打哈哈,叹了口气,说:“阿雪,你别让我担心。”
雾山的夜里有一种迷人的朦胧之美。雾里看花雾里看月,都是一种欲离不离欲遮还羞的美。伴着迎面而来的凉风,我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说道:“今晚月色真美。”突然想到重生的这几个月来,在司命之界里看过很多次的月亮,带着思念的,带着离愁的,带着绝望的,带着不顾一切的,没有一次像这样,我的心里可以这么平静。
可能身边一起看月亮的人不一样了,心境也就随之不同了。
“嗯,是挺美。”容风也由着我拉开话题,抬头望着皎洁的一弯弦月。
清风拂面,带着夜里凉凉的清爽的气息。月光洒了我和容风一身。自我认识容风以来,他就一直穿着深蓝色的袍子,在这银白月光之下,却突然间闪耀出几分圣洁来。我不自觉伸手捉着容风的袖子。“怎么了?”他低头看我。
我就那么呆呆看着他。他这样的身形,还真有些看着眼熟。真的真的是颇眼熟。似乎这一身在月光下才透出的仙风道骨与我那不靠谱的师父有那么几分相像。虽然我十分不屑师父他常以世外仙人自诩,可是扪心自问师父他也的确有那么点神仙的气质,否则我小时候他怎么能这么容易就骗了我上钩,让我以为自己真的拜了神仙作师父。可是这容风虽然长得有那么些神仙似的不食人间烟火,可是归根结底还只是个欠揍的十七八岁的小孩子罢了。哪里有师父那种稳重感觉。
半晌我才回过神来,连忙撒了手,不自然道:“方才我有些头晕,这才伸手扶着你的。”
“头晕?”
“嗯……”
“莫不是着凉了吧?”说着就要扣上我腕间,想蘀我把把脉。
我连忙摆手,哪能让他蘀我把脉,现下我只是个死人,哪里还有什么心跳脉搏。他若是发觉了,指不定把我当作什么怪物呢。“没事,我回去躺会就好。”不过转念一想,如果借口早点睡下,那就可以趁早摸到常林军营去了。
当时在芳华那我不曾说,但是我是心里早就打算好了的。既然不能让芳华涉险,那我去自然是再好不过的。
最起码,最坏的打算也不过只是让秀卿把我带回重华山找师父罢了。
“真的?”容风伸手探探我额间的温度,冰冰凉凉的温度让他皱起了眉头,可是又悄悄舒了开来,似乎不太想让我注意到。
“嗯。”我翩然一笑。这样月光下的容风,这样皱着眉头看着我的容风,这样俊美得惊人的容风,终于让我心间有了那么一丝心动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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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陌上郎(5)若寒
好不容易在营帐内又装病又装痛得让容风把我摁在床上让我好生休息。“唔,我先睡一会。你,你先回去歇着吧。”我缩在毯子里,毛毯遮过了我的半张脸,就剩一双眼睛留在外面,闪闪烁烁地看着容风。
可能是我实在有些不擅长撒谎,鉴于多说多错的不变定律,我支支吾吾也只敢说那么几句。容风看起来懒散的样子,实际上精明得很,若不小心些,否则很容易就被他看穿了。
他伸手轻轻将我伸在外面的手臂拢进毯子里面,不放心地说:“怎么进房这么久了,手还这么凉。”我不答,尴尬笑笑便拉拉毯子将全身上下都遮得严严实实的,只盼他赶紧走。
“好吧,你好好休息,我明早再来看你。”终于在我期盼的眼神中,容风这才说出这一句。“嗯嗯。”我连脸点头。
好不容易盼到他离开了,我“噌”一下从床榻上跳起来,穿戴好一身,将该带的家伙也都带好。同时回身还不忘将被窝拱出个形状来,让人乍一眼看不太出来这被窝里其实没人。小时候这事做得多了,也就得心应手了。
该做的准备工作都已经就绪,现在只差到时候进了常林营要怎么联络上展昀的法子了。对付苏凌尘我倒不怎么害怕,就像我从前一直告诉自己的那样,横竖不过一个死字,当务之急是将展昀安全带回来。
虽说脑海里已经想过无数个念头法子,可是计划多少是赶不上变化。这不,我这刚一摸出营门,就见若寒打我营帐边路过。我暗叫一声糟糕,别的兵士我还有信心躲过去,可是碰上在飞羽军中想来以追踪探敌为擅的若寒,只怕是藏不了了的。
只不过,他不是在飞羽军中等这边的讯号么?难不成芳华已经派人通知飞羽军来支援了?不可能吧,现在着实不宜将飞羽军这张底牌亮出来啊。
“谁?”果然,若寒一下就发现了我,纵然我打一发现他,就屏息藏在暗处不曾动过,还是叫他轻易发觉了。
“呃,是我。”我小小探出脑袋来。要是不怕被若寒砍成萝卜丝的,还是尽早自己交代的好。我还是清楚若寒的脾气的,眼里藏不下半点欺骗的人。
不过这下,我形迹可疑地大半夜不睡觉跑出来,只怕他要更加怀疑我了。我暗自苦笑了一声,本来他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常林来的间谍。
“大半夜的,你在做什么?”果然一见是我,他的神色悄然又冷了几分。
“我,我正准备去找容风呢,我将我平时爱看的话本落在他那儿了。”我匆忙找了个由头解释。可是似乎没骗过他。
“是么?”他看了看我走的方向,又转头看了看容风营帐所在的方向,勾了勾唇角道:“我正打算去找他,我们一起去吧。”
见他这样,我暗道一声糟糕。只怕今晚是很难脱身了,若寒他很可能以为我是要趁夜去给常林通风报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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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陌上郎(6)飞羽六将
见若寒冷着脸掀帘进了营帐,后面还跟着个沮丧着脸的我,容风他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看也不看我,不问若寒来的原因,反而先开了口道:“大哥他们都来了?”
“小七,这是怎么回事?”若寒阴沉着脸,看着容风。
前脚他才收到芳华派人传到飞羽军希望增援的消息,说是展昀独身一人潜入常林兵营找他四弟展昳,后脚飞羽军的其他五大将居然带着几万飞羽军,齐齐都到了。
“你没带兵来吧?”容风悠闲地给若寒斟了一杯茶。“你当时不是特意嘱咐我了么,这我当然有分寸的。”若寒皱了眉,也不看眼前的这杯冒着热气的茶,开门见山地说:“是不是你把大哥他们几个都叫来的?你为什么这么做?”
大哥?我倏地一下抬起耷拉了许久的脑袋,在角落无声地亮着眼睛,紧紧盯着若寒和容风。莫不成,大哥二哥三哥……他们五个哥哥都来了?
众所周知,东卫飞羽军中有六大将。除开排行第五的若寒,从上至下数来就分别是大哥吴默,二哥谢一成,三哥李慕,四哥穆奚和六哥秦子翔。术业有专攻,向来大哥二哥六哥分管飞羽军的步兵营和骑射营,三哥则擅长推演兵法。五哥若寒带领暗杀部队,四哥则精于后勤与操练兵士。
想想真是太久没见他们了。自从那时候分别,就再没机会见了。
没想到如今竟是这样的机会下才能重逢。
相见却不能相认吧。
可是我还是有些疑惑,按理说来,眼下并没有理由让他们六人能同时齐齐出现在这里啊。即便是因为展昀的缘故,飞羽军与芳华虽然有些交情,却也不可能全体出动只为了别国的将领。即便退一万步讲,他们的确是为了芳华而来,东卫自此百里之遥,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到了?
茶过三巡,夜色深得如同黑水,已经过了午夜许久,再下去可能就要天亮了。我委屈地在角落缩了好一会,也不敢搭话,就见若寒与容风的对话越来越有些剑拔弩张的气氛。若寒置于桌上的右手紧紧握了拳,只差没一拳下去把桌子劈成两半。
“我去。”若寒皱着眉头,他也知道展昀这一去太过凶险。“我去接应他。”
“展昀若是……你不是便就得了个机会么,五哥?”容风漫不经心地接了一句。
闻言我倏地抬头。不敢置信,他怎么能这么轻松地就说出这一句话来?一来他与展昀无冤无仇,二来展昀他毕竟还是芳华的相公。
若寒亦是倏地沉默地站起来,冷着脸说:“小七,我的事你以后不用再提了。展昀可以给她想要的幸福,那我就把她的幸福带回来。”
“幸福?”听着这话,容风倒也收回低头凝视掌中茶杯的目光,抬起头来看若寒。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眼。“为何你不觉得,自己才能给她真正的幸福呢?”
“我……”若寒词穷。他向来不是能言善道的人。
见他一脸似乎在绞尽脑汁反驳的样子,容风突然勾起嘴角笑笑,“我随便说说罢了,五哥不必太当真。对了,常林军营那边你不必去了,展昀他有本事能回来的。”
等到若寒一脸将信将疑地离去,我缩在一边不知道是走是留。一时间进退两难。“那个……容风……”
“怎么?准备认错了?”容风凉飕飕地睨我一眼。
果然,他打发走了若寒,现下要收拾我了。我:“……”
“如若不是碰上若寒,眼下你该到哪了?嗯?”
“……”
“唔,还是让大哥他们回东卫去吧……”
“我错了!”容风算准了我现下真的很想见见他们,于是杀手锏一出,我只好缴械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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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陌上郎(7)运粮地
容风算得很准,不知道是他真有神通还是走了什么旁门左道的法子,果然第二天天才蒙蒙亮,一道黑影闪进了褚云大营,容风的营帐内。当然,正常来说我应当是不知道的,可是神奇的是,我的确看见了。
就见展昀闪身进来的同时,一手扯掉脸上罩着的黑面巾。面巾下面那张眼熟的轮廓深邃的脸就露了出来,然后,我看见那张脸在转向我的时候稍稍在一瞬间抽筋了下。
好吧,大清早的一个小姑娘家的,出现在另一个男人的营帐里着实奇怪。不过我相信如果仅此而已他应该也能做到见怪不怪了。奇怪的是,这个小姑娘还是跪在容风身后,低着脑袋聆听教诲。
容风说了半天,无非是注意安全不能冒险云云,这才停下来喝口水。好似没发现展昀来了,又道:“阿雪,明日再多写张检讨吧。”
“……”
大清早的,有必要么?展昀以一个疑惑的眼神问了我一句。
是的,我也觉得没必要。我同样以一种比他更疑惑的眼神回答他。但是如果你知道他是从昨晚就开始教训的话,你会明白这事更加是没必要的。当然了,后面那一句太复杂了,他表示没看懂。
我也不在意,赶紧又甩了两个眼神过去示意他出个声救我出苦海,容风若是再说下去,我明日估计得写上十几张检讨了。
这一句他表示他看懂了。“咳咳。”他轻声咳了两声,“容风。常林军的运粮草的通路地图已经取来了。”
闻言我条件反射地脱口而出,“查出常林安排了几路人马了?”
一瞬间,展昀的表情上有些惊讶的成分。听我这么说,口气听来像是一眼就看破了容风让他去常林后营偷出运粮地图的意图。他似乎没有想到我对行兵作战也是有些心得的。
雾山地势奇特,前前后后也不过三条出口,现下褚云军营处在雾山中段,除开常林占着的一条出口,其余的通路都在我军的后方。所以要算清楚前方的常林兵一共来了多少,只要舀到进雾山的唯一的一个常林储粮的后营的运粮记录便能知晓。
“苏凌……苏亭此人擅长快攻,此战他定是只带了他以为的足够的粮草。”我想也不想就直接说了出来。“对了,地图上有没有标注粮草分别存在几处?”只要找出一共存了几处,那就不难找出他的暗兵所在。
此话一出,展昀又是一脸惊奇的表情看着我。我:“怎么了?”
“雪儿姑娘真是聪明过人,容风这一步走得奇特,连我都得想一想才能明白他的意思,姑娘却是一听便知得如此清楚。难道姑娘有多年行军作战的经验?”说完他又笑笑,似乎是对自己的想法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呃~”我也尴尬一笑,“在容风身边耳濡目染么,自然就晓得些的。嘿嘿。”
“是么?”他认真托着下巴思考了下:“姑娘仅仅只是听到我们提起地图,就能够立刻想到苏亭很可能会兵分几路进攻。我听说你加入褚云兵营也不过短短几个时日,能有如此反应着实是姑娘天资聪颖。想我等熟读兵法多年,也多次上阵排兵,也不一定有姑娘这般的本事。”
听他这么奉承,我连忙赔笑,同时赶紧话锋一转,就怕他再深究下去,要把我老底揭出来了。“那个,既然展公子平安归来,还是先去和芳华道一声吧,她都为你担心了一整夜了。”
他拂袖敛了眉目神色,淡然说:“不急,先与容风制定好接下来的兵策。”我奇怪地看他一眼,想说些什么,但是终是没有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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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陌上郎(8)幸与不幸
天色渐渐发亮,展昀在容风的营帐里与他谈到天色大亮这才离去。容风收拾了桌上茶杯,拂了拂矮榻,招招手让我过去。
“作什么?”鉴于被他教训了一个晚上,我此时不禁有点心有余悸地看着他。他见我这样战战兢兢,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没事,只是想与你聊聊芳华妹子。”
我问:“怎么?”我转头看他。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亮晶晶的神采。他的嘴角有一种我这些时日以来常常看到的玩世不恭,却有着七分的执着希冀。
他说:“你希不希望芳华能够同你五哥在一起?”
我奇怪地问:“可是她已经同展昀成亲了啊。”虽说我从以前开始就觉得芳华与若寒成为一对将会是理所当然的事,可是我骨子里还是个有些传统的人,既然芳华已经选择了展昀,我自然不能再强迫她跟若寒在一起。
“如果,我是说如果。”容风听了我的回答,微微垂了眸,可是想了想又抬起头来,目光中含着光亮地看我:“如果芳华和若寒在一起才能真的幸福呢?如果展昀并不是真正的爱她,给不了她要的幸福呢?”
“我……”说实话我不是没有想过这样的事。宫城之内有多阴暗复杂,阴谋与诡计交织的黑色宫墙内,那里根本不是能开出爱情花朵的地方。我曾以为芳华会是个例外,她那样温柔善良的明媚的姑娘,我以为她会跟我不同。所以当时她出嫁的时候,我曾满怀希冀地祝福她。
可是如果芳华不幸福的话——她真的不幸福吗?脑海中突然闪过方才展昀敛了眉目神情的那一句不急。
“你,有答案了吗?”
“你觉得呢?”我不答反问。我总觉得容风在这个时候与我谈起芳华的事有些蹊跷。
我以为他会犹豫,没想到他想也不想就答:“我自然觉得当是跟若寒在一起了。”
“为什么?”
“若寒与芳华从小就相熟,十几年的感情怎么能是她与展昀不到一年的感情可以相提并论的?”
容风这话说得有些偏执,我原以为他不是这样的人。我看着他的眼睛,静静说:“他们这一年的夫妻感情虽短,却也是别人情谊所不能比拟的。容风你怎么了?”
当我说出这一句话的时候,我感觉到他眼里的那一点光亮突然间有些黯淡了。让我不由得有些心生凉意。
“你是说,如若你来选择,十几年的情谊,也比不上短短一瞬的爱情?”
他的问话愈加有些深刻犀利,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在我看来,我的世界里似乎没有像芳华那样可以哪来比较的这样两段感情。其一是我身边并没有想若寒那样的人,其二是,我爱上苏凌尘八年,如今这感情已经深入骨血,已经不是所谓短短一瞬可以并提的。所以我想了想,还是站在芳华的立场想一想:“我觉得若我是她,我会选择跟展昀好好走下去。”
当然了,如果他们之间真的过得不幸福,那还不如同若寒在一起,起码若寒是那么的喜欢她。这话我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容风突然从矮榻上站起来,也将我要说的话堵了回去。
“容风?”
“我没事,我……我只是觉得,你能这样信任展昀,真好。”
“我信任展昀?噗。”看着他那样凝重的背影,我有些无所适从,只好赶紧调节气氛:“我信任他作什么?当然得要芳华信任他才行了啊。”
容风背着身不看我,言语间竟有些压抑和凉意:“那你呢?”
“我?”
“遇到苏亭,你觉得自己是幸,还是不幸?”
苏凌尘……
我倏地抬头。霎那间,天地沉寂。我的眼中光华只剩下容风背于身后的深蓝色的袖角。我答不上话来,原本已经被我有意识地封印在心底的悲伤,在听到这一句话的瞬间,在我心中掀起漫天的惊涛骇浪。我原想逃避的过往,被他狠狠撕出我最不想看见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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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陌上郎(9)云龙之玉
自昨日我跌跌撞撞从容风帐中跑出来我便再不敢轻易在他面前出现了。
直到隔日容风主动出现在我的面前来:“要迎战了,你还是跟着一队飞羽的精兵先到后方吧。”
“怎么回事?苏亭已经来了吗?这里有天险的优势,他已经克服了吗?”我急急追问。
他说:“嗯,毕竟他也等不了多久了。”
“为什么?”我有些不解。
“阿雪,你知道他为什么会如此态度强硬,硬要攻打褚云么?”
我想了想。现下褚云和常林都是九州的三大诸侯国之一,其国力自然不言而喻。但是如今正逢乱世,常林的宿敌白凤国正在东方虎视眈眈,这个时候常林若还与褚云起冲突的话,万一褚云和白凤两国联手,对常林来说不过是雪上加霜。这么简单的加减法,苏亭不可能看不懂。我实在想不通他为什么这么做。
一侧的展昀则皱了眉道:“我安插在常林的探子曾经回报说公子亭似乎是相中了我们褚云的镇国之宝的云龙玉。苏亭他似乎有什么亲近的人死了,为了将那人的身体保存完好,所以才想要得到云龙玉。”
“云龙玉?”我呆呆地问,那是什么?
“云龙玉是我们褚云国代代相传的宝玉,活人佩戴可以舒筋活络气血通畅,增进功力。而佩戴于死人的身上,则可以保持尸身完好如初绝不腐烂。我们褚云代代利用云龙玉来保存先王尸身。我想这个公子亭,大约是想保存谁的身体吧。”
我突然说不出话来。
如果真的如同展昀说的那样,那么苏凌尘的目的我怎么看不出来呢?他莫不成是想将我复活?可是我死了大半年了,芳菲的身体要腐烂的话,早就腐烂了,现在找来云龙玉还有什么用。
我突然想起苏凌尘他曾经也说过,他以前千方百计找方婉制出返魂香,就是为了……为了我。
他究竟在想什么?我真的不懂。
“常林兵已经选择避开天险,准备绕路包抄我们。”展昀说着,找来帐外的传令兵:“传令下去,所有兵士尽快开饭,一个时辰内收拾好行装,准备拔营。”
“是!”
“等等。”容风突然叫住传令兵,又补了一句:“通知飞羽军,到十里外的北坡埋伏,准备伏击。”
“是!”
然后只见容风揉了揉我的发顶,道:“别担心,常林这股兵力应该不过三千,大队伍仍被隔在天险之前。我和展昀这回带五千兵马去迎战,你跟着其他人一起拔营撤退吧。”
“不,我不去。”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有一丝不详的预感闪过。
苏凌尘那人城府高深,哪是这么容易就能看穿的,若真只是三千人马,他应该不会做这么冒险的事情。不对,这事情太不对了。一定有诈!
可是还没等我想出个所以然来,容风已经把我拎回营帐,让我好生收拾了行囊准备跟着大部队一起拔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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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陌上郎(10)重逢六将1
身后的远处乌黑的浓云滚滚,似乎咆哮着要向这里扑过来。我持着缰绳于马上,却不由自主地频频回头。半日前,容风与展昀带着五千精兵前往天险一侧蜿蜒上来的九曲羊肠。
虽说地势复杂有利有弊,但是更是因为如此此行才会如此凶险。容风不会不晓得,却还是义无反顾地去了。
哎,我果然是完全弄不懂他。自从遇到他开始,他总是能表现得像是对于我的过往熟悉万分的样子,可是我却清楚得知道,东卫的长公主的记忆里,从来不曾遇见过他。而当我觉得他应该懂得我的时候,他又会表现得像是一个刚与我相识不久的人。我甚至不知道,他在昨日提到苏凌尘的含义究竟是什么。
而临别前,他使劲揉揉我的发顶,说的话有些高深莫测:“这机缘,终不是握在我手里的啊。阿雪,你要护得自己周全。”这话表面上看着像是在说接下来的这一战,可是我总觉得不仅仅是这些。
“阿雪,你在担心他们?”芳华这一日终于看起来有精神了些,看来看到展昀平安归来,等于是让她吃了颗定心丸,而且此去天险尽头抗敌照他们说来也是胜算颇大。突然间,她勒了缰绳靠过来,亮着双目指指前方,说:“阿雪,你看,是飞羽军。”
闻言我极目远眺,果真看见前方立着一支绣着红鸟的旌旗。看来是容风早一步派去的人告知他们在此处接应。果然几步走近了,便看见若寒骑着一批枣红的战马先了一步过来。
“公主,一路辛苦了。”等一走近了,若寒一开口就是关心芳华。我倒也不以为意,本来若寒对于现在的我,就有些像是欲剁之而后快的。于是我在一旁凉凉斜他一眼,鄙视区别待遇。不过一个白眼悄悄翻过去之后,我也不忘睁眼从他身后寻找其他几个我想念多时的身影。
“池大哥,其他几个飞羽大将呢?”寻找几番未果,我只好出声打断若寒的含情脉脉。
闻言他微微皱眉,警惕地看我一眼:“你找他们做什么?”
看到他这样的反应表情,我乖乖撇开关系,只怕我说的越多,他也只会更加怀疑我。说来多可笑,昔日的挚友,今日却只能默默地被质疑而不能反驳。
……
晚间帐内,我不安地来回踱步。想想容风早些时候的表现,再想想苏凌尘此人性格,事情哪会如此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