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类似的事发生了很多次。
有些我不认识的人会出现在我面前,亲切和蔼的称呼我为“薛先生”,或者直呼我为“薛阙”。
实在太匪夷所思了,我坐在工位上思考。
想想看,你有个莫逆之交,他也是你的亲□□人,你们感情正浓打得火热,彼此之间触感真实无比,外人却把你们称之为一人,于是你变得拥有两个无关联的名字,即便你清楚知道你的身份证上写着什么,你还是突然对自身的存在产生一丢丢怀疑。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在干什么。
“任毅……”有人叫我,是前台高贵冷艳的小妹妹,自从一年前入职后从来没给过我好脸色,但她现在面露羞涩,说话吞吞吐吐。
“怎么了?”我说。
“那个,下班后有空吗?一起吃饭顺便去唱K?”她鼓起勇气说道:“别、别误会!不是只有我们两个哦,是大家一起,好几个同事呢!”
她欲盖弥彰的语气和动作不言而喻,换个长脑子的人都知道她对我有好感。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我可以问个问题吗?”此时我正处于人生迷茫的状态,急需一个强有力的证据证明我的猜测。
“啊……你说吧。”她紧张搓着小手。
我压低了声音,毫不掩饰的直言道出:“以前你明明都不屑理睬我,怎么突然变得那么热情了?”
小妹妹脸颊一红,说道:“因、因为最近你给人的感觉跟以前完全不一样啊……有时候好像变了个人似的……”她说着更不好意思了,转身落荒而逃。
啊,变了个人似的。
这样吗?原来如此,明白了。我义无反顾起身,走向电梯。
高楼林立的城市中,第一商务办公楼位于中心街,它是这里的象征和骄傲,每个人路过时,都只能仰望它高不可攀的楼层,就像仰望自己无法实现的可悲梦想。
我站在楼顶,头上是来自黄昏的斜阳,眼前是好几个巨大的花坛,里面栽种各色花草树木,被修剪成规整的造型,不难看出园丁们时常上来为它们打理枯枝烂叶。
远处的围墙边拉起一道明黄色的警戒线,昭示着这个地方依然笼罩在一个月前的命案阴霾中。
我绕过警戒线,走到最边缘的位置。
呼啸而来的疾风吹起我的衣摆,吹乱我的头发,我站在那里,这个薛阙曾经站过的地方,俯瞰芸芸众生。
脚下,永不停息的车流,来往的人群,宛如蝼蚁,变成一个渺小的黑点蠕动着。
“为什么到这里来?”即使身处风中,我仍能清晰无碍的听见他的声音,那个声音来自我脑海中,来自薛阙。
“我想看看你跳下去的地方。”我张开双臂,拥抱扑面而来的风。
一个月前他也曾如此拥抱过风,站在上帝视角欣赏渺小的人类和他们令人作呕的社会。
我的身体向前倾,我想起泰坦尼克号里的经典台词。
薛阙出现了,他从后面抱住我,就像我抱住风。
“你不能跳下去。”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跳下去。”
“你怎么知道?”
他的手紧紧揽住我的腰:“因为你爱我。”
他发出阴谋得逞的嗤笑:“因为你离不开我。”
我没说话。
“你得承认,你的抑郁症已经痊愈了。”他又说。
我闭上眼睛。
“你想活下去,因为你渴望跟我永远在一起。”
我深吸一口气。
现在,周而复始的上班日;此时,夕阳亲吻地平线;我和薛阙站在他曾经自杀的商务楼顶,没有别人了,世界安静了,只有我和他。
如果我死了,我将失去他。
我要活下去。
“你想活下去。”薛阙的呢喃宛如一场深刻的意识催眠,我将再也无法抗拒也无法逃离。
我们身后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几个保安慌慌张张的跑到我们不远处,手中拿着对讲机,他们叫喊着“别冲动”“别跳下去”“别想不开”之类的句子,用滑稽的姿势做出试图让我冷静的手势。
“人生很美好!没有什么事情不能解决啊!”一个保安说。
“那里很危险,快下来!”另一个说。
正当他们急得焦头烂额时,我主动跳了下来。
场面一度变得十分尴尬。
“嗨,各位。”我潇洒的跟目瞪口呆的众人打招呼。
“上面的风景很好。”我轻佻的说,哦不,薛阙轻佻的说。
迈开无拘束的步伐,迎接全新的人生。虽然依然身处巨大的牢笼中,但从今往后,他跟我享有同一个躯体,不会再分离。
一个休息日的下午,国字脸再次登门造访。
跟以往的会见不同,他对我的态度发生微妙的改变。如果说从前带有多多少少敷衍的话,这次他完全把我当做一个局内人。
不要误会,我说的敷衍不带贬义,通常在警察办案时,他们会将案件相关人群分为“完全嫌疑人”“目击证人”“相关普通接触者”三类,他们对第一类拥有高度警觉性,分析他们字里行间的漏洞,揣摩他们极力掩盖的神情。
原来的我,对国字脸来说,应该处于“目击证人”“相关普通接触者”之间,而现在……
我把目光挪向他的身边,那里还坐着一个新面孔——一个戴眼镜穿白衬衫的男人,打扮得颇有职场精英范儿。
“他看起来像我的同行。”薛阙说。
啊,是吗,难怪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气场。
跟国字脸的第四次会面,他的身边多出一位心理医生,足以证明他对我的态度突变。他妄想从我口中套问出什么信息,我想大概跟薛阙有关系,大概还跟他上次提起的“私藏违禁药品”有关系。
“任毅先生,又见面了,我身旁这位是李医生,他是我们警方合作的心理分析师。”国字脸介绍道。
哦,我应了一声。
看我没什么反应,他又说:“这次找你,我们有些问题想咨询。”
“上次你也这么说。”我默默说。
“这次跟上次不一样。”国字脸认真道:“我就开门见山了,请问你之前几年的抑郁症治疗药品是不是都由薛阙提供呢?“
“是啊。”自从薛阙成为我的医生后,我一直不间断的服用他提供的药物,谨遵医嘱。
国字脸和身旁的李医生对看一眼,叹声道:“看来他也是受害者,我们的调查方向可能错了。”
李医生道:“无论如何我们不能放过任何线索。“
国字脸回头问我:“可能有些沉重,但有些事实我想你有权力知道。”
他思考了一会措辞,尽量委婉的表达着:“薛阙,也就是你的心理医生,他似乎长期给你服用了一种违禁药品,上次见面我跟你提过,叫做‘极乐环游’,这种药品被地下黑党称之为ptl-278,是一种非常危险的致幻剂,长期服用会导致大脑受损,精神混乱……”
他抱歉的看了我一眼:“据我们所知,薛阙跟地下黑党有合作关系,他私藏违禁药品,出售给黑党。至于他们想用这种药做什么,我们至今不得而知,你如果有什么线索,希望能如实提供。”
听完他一席话,我心里很平静。
“是这样吗?”我似乎在自言自语,可不然,实际上我在潜意识中跟薛阙对话:“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我爱你啊。”他厚颜无耻的说道。
“我想你有必要解释一下前因后果。”我有点生气。
他耸耸肩,无所谓的说:“没问题,但这些警察没有必要知道。”
我沉默片刻,道:“我不会告诉他们。”
薛阙拥抱我,与我深情亲吻,我没有推开他。
“你对我来说是一个特殊的病人。”薛阙开始他漫长的告白:“当然,特殊不是指你的病症,抑郁症在当代社会已经成为一种通常病种,它的普遍甚至超越感冒发烧,你的特殊在于让我爱上了你……”他的嘴角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像一只狡猾的狐狸。
“然而沉溺在病症的阴影中,你终有一天会离开我。不管作为一个医生还是你的追求者,我都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所以我在治疗过程里动了些小手脚……”薛阙轻松地说:“我催眠你,在你的大脑中留下我的印迹。至于ptl-278,那只是辅佐用的小调味品罢了。”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自杀呢?明明在现实里可以办到……”
“亲爱的,你在开玩笑吗?”他亲昵的靠到我肩膀上,习惯性对着我耳朵说话:“现实里我能像这样靠近你吗?我能肆无忌惮的把控你的思维和躯体吗?我能无时无刻都在你身边注视你吗?”
我被他的回答震撼到无法言喻,良久才颤抖的吐出两个字:“疯子。”名副其实的疯子。
一阵撕裂般的头疼,薛阙的身体仿佛被空间扭曲,在我面前骤然消失,我猛地瞪大眼睛,浑身冷汗的回到现实,耳朵里似乎还有他呼吸的余温。对面的沙发上,国字脸和李医生正一脸复杂的看着我。
“……还好吗?”国字脸担心的问。
我试着深呼吸,平静自己澎湃的心绪:“……没事。”
“任先生……你……”李医生吞吞吐吐道:“是否有精神分裂症?”
“对啊。”我大方承认:“你们刚才看见什么了吧。“
“你清楚自己的病症,似乎还认识另一个人格……”李医生分析道:“是薛阙吗?”
“就像你们说的,我只是一个受害者。”我站起身,居高临下的欣赏他们错愕的神情:“薛阙没有告诉我关于致幻剂的真相,你们应该也不会相信一个精神病人的供词。”我露出微笑。
如我所言,他们跟我象征性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准备离去。走之前,兴许因为四次相见的缘分,国字脸对我表达了深切的问候。
“任毅,你最好还是找个好医生看一下。”这次他没有在我的名字后面加上“先生”两个字,用一个像朋友的语气说。
我为至今不知道国字脸的名字内心略表遗憾,不过,我很清楚,这应该是最后一次跟他见面了。
☆、尾声
尾声
清明时节雨纷纷。
我怀抱一束白玫瑰,撑一把黑伞,在墓园中行走。每年这个时候是独一无二的一天,往日里宁静安详的净土被众多扫墓者拜访,为阴暗的天气增添一份微妙的热闹。
穿过无数个死去的灵魂和他们神情悲痛的亲友,我找到薛阙的墓碑,不想已经有人先我一步为他献上白花。
那人还没离去,身穿一件中长款黑西装站在灰蒙蒙的雨里,跟我不同,他没有规矩的打好领带,领口的衬衫纽扣随意的解开,像一位玩世不恭的世家子弟。
他也没有打伞,雨打湿他的发梢,打湿他的肩膀,在阴冷的墓园里像个没有感情的雕像。
我走到他身旁,把白玫瑰放到薛阙的墓前。
那人抬眼看我,空洞的瞳孔中了无生气——只是一瞬,他的表情瞬间变化,如同恶作剧时被大人发现的孩子,紧张的后退一步,惊慌失措的抓头表示窘迫。
“啊……对不起,挡住你了。”他一脸抱歉。
“没关系。”我摆手道。
“那个,你也是来为薛医生扫墓的吗?”他单手环抱胸口,这是个下意识的防卫动作,从心理上来说,他似乎很害怕跟陌生人交谈。
“是啊,我是他的病人。”
他叹了口气,如释重负:“这样啊……”
“怎么了?”我反问道:“你也是他的病人吗?”
他困惑的摇头道:“我是薛医生的合作商。”
“……合作……商……?”回想到一些事,我忍不住皱眉。
“嗯,薛医生是个很棒的合作伙伴。”他微笑着:“跟其他人不一样,他很真诚,真是可惜……”说到这里,他垂下头,做了一个祈祷的手势:“愿他在天之灵,得以安息。”
他的表情在萧瑟的雨中显得特别诚恳,跟所有人一样,他也觉得薛阙已经死了。他沉睡在面前的坟墓里,永远离去。
只有我知道,薛阕还活着。
他就存活于我身体内,跟我一起苟延残喘在这个美丽又丑陋的荒唐世界。
我当然不会告诉面前这个人,他只会把我当成一个不可救药的神经病,另外……
我悄无声息的观察着他。
这个人很奇怪,从外表上来看像个稚嫩的大学生,但穿着却很成熟,单凭“合作商”的身份,就可以看出他已踏入社会。这跟他的外貌和神态不太符合,以前也说过,我很会看人,面前这个男孩,给我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巨大违和感。
他做完祷告,抱住手臂,转身对我道:“……我……先走一步,任先生您……也请节哀顺变。”他说话因为紧张而变得断断续续,害羞的垂下头,对话时甚至不敢直视我的眼睛,种种迹象表明他似乎有社交障碍。
不等我回答,他埋首跟我擦肩而过,快步离去。硬底皮鞋的声音敲击石板路,渐行渐远。
我不由自主回头目送他,心中越发奇怪。
从头到尾我根本没有自我介绍过,他究竟为什么会知道我姓任呢?一开始他就认识我吗?
不……我否定道。
是从我说出自己是薛阙的病人时,他才发现的吧。
我面朝墓碑,细密的春雨模糊视线,让上面的内容也变得朦胧不清,但我依然紧盯着“薛阙”两个字的轮廓。他的名字就像他本人一样,笔画繁多,深不可测,看似完美,却包含错过与空缺的残酷意义。
“没想到你会有兴致探寻我名字的深意。”薛阙出现在我身侧,跟我同撑一把黑伞。
“看到自己的坟墓是怎样一种感觉?”我用记者采访的语气询问他。
“嗯……”他摸了摸下巴:“坟墓不过是纪念存在的方式,他人以这种方式作为精神寄托,换本人来看,我没有任何感觉,终究不过水泥和泥土构造的虚伪盆景而已。”
“几十年后,每个人都将躺进这样的盆景中陷入最后也是最长的沉睡。”我闭上眼睛。
“所以把握住当下的幸福才是最重要的事。”薛阙向我灌输陈词滥调的心灵鸡汤。
即便如此也无法否认,他说得确实没错。
回去的路上,我好奇的问薛阙:“刚才墓园里给你扫墓的那个男孩是谁?”
“一位生意上的合伙人。”他坐在副驾的位置上,十指交叉。
“你身上到底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秘密?”我很不开心,我的所有被薛阙全权掌握在手,但我没能了解他的一切,这在恋爱关系中是一种极度危险的失衡。
“没有啦,这是最后一个,而且也不是什么秘密啊,你应该早猜到了。”薛阙丝毫不在意的耸耸肩。
回想起从前国字脸对薛阙自杀一案的分析,以及对我的忠告,我恍然大悟。
“原来警察的分析都是真的。”
“是吧……”薛阙不怀好意的凑到我耳边:“反正我已经死了,死人最老实,剩下的真相交给我们敬职敬业的警察同志,所有计划完美无瑕,无懈可击。”
我斜眼看着他表演,他果真不负众望的感叹道:“我真是天才。”
FIN
抑郁症:显著而持久的心境低落,临床可见心境低落与其处境不相称,情绪的消沉可以从闷闷不乐到悲痛欲绝,自卑抑郁,甚至悲观厌世,可有自杀企图或行为。
双重人格:一个人具有两个相对独特的并相互分开的人格,并以初始人格为主人格,衍生人格为亚人格的一种精神变态现象。正常人在相同时刻存在两种的思维方式,其中,各种思维的运转和决策不受其他思维方式的干扰和影响,完全独立运行。
作者有话要说: 这篇也完结啦,谢谢有看的各位w
尾声里出现的哥们照例是下篇系列文的主角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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