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睿华微垂着头,安静茹不由得握紧拳头,太夫人说几句便歇了半晌,继而又哭道:“总要将我老婆子气死了才甘心么?”
韩睿华沉默,倒是如意一边帮太夫人顺气,一边道:“信上说二老爷中暑,军中自有军医随行,太夫人切莫心急反而急坏了身子。”
太夫人冷哼一声,“老二多大的岁数了,还当是年轻人?军中是有军医,然行军路上岂有良药?没有良药有军医又能济事么?!”
安静茹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二老爷在路上病了。消息自然是先送去了韩睿华手里,韩睿华马不停蹄地赶回来,只是一回来就将消息送到太夫人这里,是有些急躁了。可是,不送来早晚也要传到太夫人耳朵里,依着太夫人的脾气,同样也是一场气。说不得太夫人还怀疑压着这个消息要弄死二老爷。
安静茹很想上前去问问,如果韩睿华替代了二老爷,是不是一切都让韩睿华去替代?韩国公府的爵位,韩国公府的一切都交给韩睿华?二老爷既然袭了祖上的军功,以后韩睿龙也会袭了,莫非韩睿华就是那个替他们去卖命的牛马?
安静茹承认,她确实是被太夫人一席话气疯了,从二老爷奉旨出征,太夫人心里一直在怪韩睿华不去替他。太夫人一把岁数,身在官家,岂知这样的替代哪有那么简单?若是有一日被揭穿了,那对韩家上来来说都是灭顶之灾。古有木兰从军,且不说时代不同,便是时代相同,花木兰可是身在韩家这样的大户里?
分家的念头,从来没有现在这么强烈过。安静茹咬着牙走上前,心疼地看了韩睿华一眼,“父亲、母亲就在路上,三爷先回去换身衣裳吧,这里我守着。”
韩睿华面色阴沉,紧紧抿着嘴唇,他额头上渗出秘密的汗水,不知是因为赶路赶得急,还是别的缘故。
安静茹心疼地收回目光,吩咐如意将太夫人放平,又将窗户敞开,多余的人打发出去,不时姜氏推着大老爷急匆匆赶来,后面跟着一脸急色的韩睿龙,还有一脸茫然惊慌的刘氏婆媳。
太夫人脸色通红,大老爷和姜氏急忙上前,姜氏抬头看了韩睿华夫妇一眼,问道:“太医可去请了?这是怎么回事?”
太夫人许是说得乏了,也或许急的再说不出话来,浑浊的眼泪顺着布满皱纹的眼角落在深色锦绸的枕头上,晕开一团又很快被炎热的气温烘干。
韩睿华深吸一口气,刚张开口,就听得外头门上的丫头禀报,说是英国公府韩明德来了,话音落,就见韩明德跨上门槛进来。情况紧急谁还顾着回避?
韩明德亦是一脸担忧,原是打算单独找大老爷和韩睿龙、韩睿华商议,见屋里的情况,便知他得到的消息,其他人已经知道了。
便是一脸等着大老爷拿主意的模样看着大老爷,大老爷急急道:“到底怎么回事儿?快说与我知。”
如意遂将太夫人瞧过的信件呈给大老爷,大老爷将信将疑,展开信件匆匆扫过,脸上的神色亦是慢慢转变为急色。看到最后,才扭头朝太夫人道:“母亲莫要着急,虽然已经出了关外,不比关内周全,到底二弟身边也有几百人。”
又抬头盯着韩睿华道:“信是何时送回的?”
“送信的人说因是加急信,路上只耽搁了八日。”
八日就把信件送回来,可见是日夜不停快马急鞭。略思定有朝韩睿华吩咐道:“拿了我的印鉴写封折子,进宫面圣。”
韩睿华遂朝外书房去了,自有大老爷身边的人随着去,将大老爷的印鉴取了送去外书房。
大老爷又朝太夫人道:“华哥是莽撞了些,说与母亲知道,却是不想母亲太过着急。二弟久未离家,又比不得年轻时,眼下他病了,正好能回来。母亲合该放宽心,倘或华哥得了消息不报与母亲知道,二弟才真正不好呢!”
这话也是极有道理的,韩睿华向来稳重,虽然显得匆忙慌张,可不见得就是全乱方寸要来讨太夫人的主意。是太夫人听到二老爷中暑,便觉不大好。她本来也不愿二老爷出征,然皇命难为,却不好去找皇帝,只得钻牛角尖儿地怪其他人不肯对二老爷伸出援手。
大老爷话里的意思若是她不明白,那里还有力气说了那许多话,怕是直接晕死过去了。
太夫人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已经缓过来似的,断断续续道:“你已经废了双腿,若是老二……我可还有脸面去见列祖列宗?”
“咱们一家皆是为朝廷效命,列祖列宗随天子打下这天下,咱们岂有不守之理?二弟定然能平安归来。”
太夫人长叹一口气,大老爷见太夫人情况好转,吩咐姜氏等人在这里守着,他与韩明德一道去了外头大书房,韩睿龙回过神来,急急忙忙跟上,屋里瞬间又安静下来。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有先前那些丫头婆子时不时瞄一眼安静茹的神色,安静茹慢慢松开握紧的拳头。很想去体谅一个老人的爱子心切,安静茹也是母亲,但她是母亲的同时她还是妻子。
所以,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去体谅太夫人。
安静茹朝姜氏和卢氏福福身道:“我去外头瞧瞧太医来了没有。”
说罢从屋里退出来,品翠、春香两个大丫头一左一右,在屋里不敢表露出来,到了外头便是一脸的愤慨。
“咱们三爷是文科出身,太夫人是糊涂了,文科出身如何带兵打仗?幸而圣上还不糊涂!”春香似也不怕人听见,张口便道。
品翠示意她留意安静茹,春香这才住口,劝道:“三奶奶莫要生气,太夫人年纪大,哪里能想的周全?”安静茹嘴角掀起一抹苦笑,摇摇头表示无碍。
太夫人是年纪大,而且还格外护短,可安静茹也护短。她握了握拳头,一言不发地朝二门上去。
太医赶来时,已经过了午时,太夫人急火攻心,但并不厉害,太医开了安神的药方子,嘱托每日一早一晚煎了饭前服下便可。
韩睿华午饭也没吃,去宫门呈送折子,韩睿龙是已开始收拾行装,他虽然守着母亲的孝,只是父亲病重做儿子也该尽孝道。前去照顾父亲,也是全了孝道。这样的事儿谁也不好去阻拦,就是太夫人知道了,也不好拦下他不叫他去。只是心里却怪韩睿华、韩睿钦不去。
夜里三老爷寻了儿子到跟前,叫他收拾了东西,明儿一早随韩睿龙出门。刘氏颇为不平,“明年春闱,钦哥这一耽搁,误了春闱,可是又要等三年。二老爷不过中暑罢了,太夫人偏要做出那样着急的模样来,却要耽搁这些人!”
三老爷没好气地瞪了刘氏一眼,“华哥是走不开,你也知春闱在明年,眼下还不到七月,一去一回那里就耽搁了?但凡他平时多用些心,也无需这临时抱佛脚的功夫,一样金榜题名!”
刘氏揪不住心酸,二老爷是太夫人的儿子,难道韩睿钦不是自己的儿子?真正是一辈子围着一个儿子转,到死都要围着转。
“出门对他有益无害,他也老大不小了,是该出门见见世面。”三老爷一锤定音,韩睿钦回到屋里叫卢氏收拾衣物。
卢氏二话不说,哄着宝哥睡了,便与丫头婆子们忙碌起来,直二更天方收拾妥当。歇下时,熄了灯才落下泪来,含着哭腔嘱托韩睿钦一路小心。夫妻两几乎说了大半夜的话,五更天才眯了一会子。
五更天时,韩睿华和安静茹夫妻已经起身,韩睿华去宫外打探,可许了大老爷和韩明德进宫面圣的折子。安静茹送他出门后,虽天色尚早,却已经没有睡意。赵嬷嬷等人皆在屋里收拾,见安静茹一脸担忧,想了想道:“横竖咱们姑爷是文科,就是想去替了二老爷,也是行不通的。”
安静茹却知道韩睿华其实是想从军的,虽然是儿时的愿望,可他能说便是一直放在心里。不过后来有了读书的条件,才刻苦读书。太夫人那些怨怼的话,未必不会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
昨儿夜里韩睿华回来已经很晚了,见他一脸疲倦,安静茹就是想问,却也不舍得打扰他。忙前忙后张罗他吃了晚饭,沾床他便睡了。
虽然气太夫人那些话,经过这一晚气是消了一半,却也想不明白天下那么多武将,为何偏偏派了二老爷去?韩国公府军功起家,韩睿龙自幼不爱读书,二老爷袭了原属于大老爷的爵位,读书与韩睿龙来说也不是要紧的事儿,韩睿龙虽谋了个缺,但实际上他也是入编的将领。
二老爷也曾送他去军营历练,那时候太夫人就该想到,早晚有这一天。除非韩国公府放弃实权,就做一个没有实权闲散的封侯老爷。那样一来,自然就有落败的趋势,族里再没有功名出身的,落败起来的速度何其快……
安静茹蹙着眉头,赵嬷嬷等人劝了几句,她仿佛没听到,便住了嘴不说了。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品翠看了看窗外的天色,便去撩起湘妃竹帘子,朝哥儿屁颠屁颠跑进来,扑进安静茹怀里,四处看了看,扑扇着黑背分明大大的眼睛问道:“爹爹呢?”
安静茹暂且抛开其他心思,摸了摸儿子的头,韩睿华好容易取得功名,应该不会弃文从武,何况他承诺过的,不会叫自己担心。
外头天色渐明,安静茹叫摆了早饭,喂了儿子吃了饭,待天亮了才先去姜氏屋里请安。朝哥儿大概是察觉到娘亲的情绪,十分乖巧地扯着安静茹的衣角,一语不发认真走路。
姜氏一夜没睡好,安静茹去时,大老爷已经叫婆子推着去了太夫人屋里。安静茹前脚进门,王府的人后脚就来了。
站在下首朝姜氏见礼问候,姜氏叫丫头搬了椅子请王府的嬷嬷坐下,那嬷嬷客气几句,站着道:“王妃与王爷昨儿便得到了消息,今儿一早王爷便进宫去了,王妃打发奴婢回来请夫人老爷们切莫着急。”
姜氏微点头,与嬷嬷寒暄几句,问过王妃的情况,便请嬷嬷随她亲自去一趟太夫人屋里。
彼时韩睿龙与韩睿钦已经在太夫人屋里辞别,太夫人一手一个拉着韩睿龙和韩睿钦的手,一口一个好孩子,一边落泪一边嘱托他们路上小心。刘氏站在边上,多有不愿,然三老爷在场,她也只得把这些情绪皆收了起来,只是朝儿子道:“早去早回,路上小心。”
目送韩睿龙、韩睿钦背影消失在湘妃竹帘子后面,太夫人的目光不经意从安静茹和姜氏身上扫过,最后看着大老爷道:“宫里可有消息?是让老二带病去,还是另派人前去接应?”
大老爷道:“便是有消息,也不会这样快。”
“可知多一日老二就身处险境多一日,那关外何其混乱?身边纵有几百人,也不济于事。”说罢眼眶儿又红了。
大老爷好言好语安顿了几句,姜氏给了王府来的嬷嬷打了眼色,那嬷嬷上前福福身便道:“奴婢是王妃指派来的,今儿一早王爷便进宫去了,一有消息必然立马叫人传来。”
太夫人仿佛这才发现她,看了两眼,虽不是以前常回来的洪嬷嬷,但也不算是特别陌生的面孔,确实是王府的人,心里稍安。
吉祥端着一碗汤药进来,大老爷就在床边坐着,接了汤药,如意与两个婆子合力扶着太夫人半坐起来,大老爷亲自喂太夫人喝药。太夫人一勺一勺吞下,眉心紧蹙一直没松开。
吃了药又劝太夫人吃饭,太夫人好歹吃了两口。门上的人进来禀报,韩睿华回来了。
太夫人随即叫人撤了炕桌,韩睿华急匆匆进来,太夫人看他自是没什么好脸色,倒是韩睿华带回来的消息,让太夫人彻底松了口气。
皇帝已经下旨,念二老爷年迈,许二老爷回京养病,庄亲王请旨赴前线。
“……想必消息已经传去了王府。”韩睿华不敢善做主张,望着大老爷道,“儿子前去送行。”
二老爷如愿不去前线,太夫人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只希望韩睿龙和韩睿钦能快些将二老爷接回来。其他事儿她便也不过问,大老爷点头许了,韩睿华便又出门去。
刘氏也安了心,这样的消息必然也是快马加鞭送去,说不得韩睿龙和韩睿钦不用出关便接到二老爷,不出关自然就少一分危险。且安心等消息便是,只是太夫人回过神之后,又开始担心,这大热的天儿,二老爷本来就中暑,到底不适宜赶路,且年纪大了,路上颠簸怕是要加重病情。
怀着这样的担忧,亲戚们知道太夫人病了来探望,她也打不起精神来。因对安静茹和韩睿华没好脸色,韩睿华一日也不过去太夫人跟前打个照面罢了,倒是安静茹,每日晨昏审定,太夫人不但没好脸色,更是当着众人的面儿,明里暗里怪韩睿华不管二老爷,怪安静茹身为妻子,却也不知劝劝。连带的对姜氏也没好脸色。
姜氏始终淡淡的,任由太夫人说去,总之不闻不问。其实倒不单单是因为二老爷,更是因为姜氏不管二房的一件事。现摆在眼下的,韩睿龙娶继室,容兰议亲,韩睿昇才十五六岁,等一两年没什么,韩睿兴却也到了议亲的岁数。
偏太夫人不明白,她愈是如此,反而叫人愈发抵触。大伙儿到她屋里,不过请安,多一句话也不愿说。陆家满月酒没去成,陆青苑还以为安静茹病了,提着礼品上门探病。
赵嬷嬷劝安静茹将计就计不如装病,没得整日去太夫人跟前凑趣儿。太夫人说姜氏到底还顾念大老爷,说她是不留一点儿情面,纵然是泥巴做的人儿,也要生出怨怼来。
安静茹其实根本不用装,她气色本来就不好,不过是靠着脂粉看起来精神些罢了,遂打了水洗了脸,正好是小日子,脸上哪有半点儿血色?
陆青苑见她这般,还吓了一跳:“不过十来日不得见罢了,怎么就成了这般?”
安静茹笑了笑,起身让座,陆青苑忙按着她道:“你就好好儿躺着吧,和我客气什么?”
她自个儿在榻边坐了,林家媳妇带着朝哥儿进来请安,叫陆青苑婶婶,因喊得清楚,陆青苑很是欢喜,本来是逗孩子玩儿,问他:“你娘怎么病了?”
朝哥儿蹙着小眉头不满地道:“曾祖母天天儿训人呢!”
屋里的人皆是愣住,朝哥儿说得一本正经十分苦恼的样子,众人想笑又笑不出来。太夫人确实脾气越来越不好了,陆青苑低头一琢磨,朝安静茹道:“你们家确实事儿多,倒不如我,现如今除了表姑母在府里闹腾,其他的事儿没有。也罢,我隔三差五就来瞧你。”
安静茹知她的用心,就是装病也要装的像样些。点点头却憋见容兰从外头进来,身后的丫头提着食盒,竟也是来探病的。
陆青苑立马对容兰生出许多好感来,她抵帖子时,就说来探病。自己前脚来,容兰后脚就来,又从大伙儿的神情中,知道安静茹现在的处境。纵然这丫头心思不是单纯的来探病,但也及时。
容兰确实是记挂着太夫人说将自己的婚事交由三嫂,且又是打听了陆家的亲戚,这会子瞧见陆青苑倒有些不好意。坐了一会儿便起身辞去,陆青苑目送她离开,朝安静茹道:“倒难得心思通透。”
安静茹微微叹息,“有些事儿,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原该属于我的,我推脱不了倒还罢了,可……”
不是不想帮容兰一把,若容兰身在大房……但韩睿华说得法子也不是没有用处。安静茹心思转动了一番,朝陆青苑道:“府里四爷明年春闱,自是有些同科的。”
这一点陆青苑就明白了,想了想笑道:“那你好好儿养着,我时常来瞧你。”便去瞧太夫人去。
有了陆青苑来探病,品翠立马去门上叫请太医来瞧,太医说身子骨有些亏损,倒是该好好调理调理。于是开了药方子,抓了药。品翠专门叫任妈妈搬了煎药的炉子放在小厨房门口,敞开了药罐子就在院子里煎药。
再经风一吹,药味儿便远远散去。府里的管事婆子们便都知道三奶奶病了,纷纷过来探望请安,到了午后,太夫人那头也知道了消息。
如意和吉祥商议着谁过来瞧瞧,太夫人没好气地道:“不想来瞧我这老婆子明说便是,何苦使这些把戏?”
那如意和吉祥听得唯有叹息,太夫人心情不好,要撒气可以理解,但总该有个度的。骂得儿媳妇、孙媳妇都不上门来,到底图的是什么?
只是这话,两人却不敢说出口。当然,其他人不来,太夫人这里自有人来。那李夫人听得太夫人病了,忙忙写了单子叫儿子李耀华出去卖了礼品,带着女儿,提着贺礼,雇了两顶小娇便朝韩国公府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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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文卡文,实在卡得厉害。
☆、141:意外意外
孟家的丫头瞧着表姑母、表小姐出门,忙去禀报了孟夫人、孟大奶奶,却已经来不及拦住。便是拦也不好拦,表姑母客居孟家,客人要出门主人家哪有拦的理儿?表姑母还是陆青苑请回来住的,仗着这一点儿,表姑母愈发住的心安理得。
孟夫人叹息着摇头,表姑母不是她娘家那头的亲戚,是孟家的亲戚,何况表姑母小时候还在孟老太太跟前养了好几年。孟老太太纵然知道她的为人,心里一半喜欢一半不喜欢,可怜她死了丈夫带着儿女过活,不忍心她们孤儿寡母在外头受了委屈。若是性子好些,说不得当初还有心给自己的儿子做媳妇。
陆青苑见婆婆神色不好,忙道:“正好我也想去看看韩三奶奶。”
孟夫人点头允了,陆青苑福福身出来,回到自个儿屋里吩咐丫头预备礼盒不提。
且说李夫人母女,拿着孟家的帖子拜见,陆青苑时常去韩家,门上的人皆知孟大奶奶与自家三奶奶关系亲厚,就是放进来再去通报也是有的。
到了垂花门下轿,说明是去给太夫人请安的,门上的婆子一边打发了人先去通报,一边领着李夫人母女赶过去。
此时恰到了初秋的时节,前两天一场雨滋润,天儿没有酷夏时节那般热,李夫人这一路走来,瞧着韩国公府处处布局精巧,令人流连忘返,少不得想起儿时,以及以前丈夫还在世的光景,不由得悲从心生,越走越慢,被带路的婆子甩了好大一截,亏得李淑华提醒,李夫人才醒悟过来,心里愈发坚定了要将女儿嫁过来的决心。
韩睿龙与韩睿钦出门已有半个月,二老爷的平安信今儿恰好送来,送信的人因为顺路便带去给了韩睿华,韩睿华打发人送回来交给了安静茹。
安静茹正好在太夫人屋里,太夫人有些头晕,屋里略识得几个字的丫头就是吉祥,三奶奶在场吉祥却不好意卖弄,央求安静茹读给太夫人听。
信上已经说明,二老爷移至关内养病,就是没人去接,中秋节前也能回来。安静茹暗暗地算了算日子,朝廷的决定二老爷现在是肯定知道了,但二老爷写这封信时,消息应该还没到,隐隐约约想到了什么,却被太夫人不冷不热的话打断。
“老二能平安回来就好,没得为着他的事儿,总有人推三阻四。”
安静茹只当听不明白,陈氏说老人家顺着些就好了,微笑道:“二爷和四爷去接,说不得还能提前些日子呢。”
太夫人淡淡的,几乎不易察觉地冷哼了一声。吉祥见太夫人和三奶奶都不说话,气氛有些怪,忙笑着问:“三奶奶身子可好些了?”
其实细细想想,安静茹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太夫人的心情。二老爷一把年纪丧了正妻不可能再娶,韩睿龙的继室没进门,二老爷几个儿女的大事却等不得。太夫人也完全可以抛开手什么都不管,可沈氏已经把姜氏和刘氏都得罪了,她不管谁来管?不管是为着韩家的体面,还是想着孙子孙女都好,作为一个半身入土老人,到底也是一片慈心。
吉祥这般问,安静茹顺着点头,道:“吃了几计药,倒是好多了。”
吉祥何等急智,笑着朝太夫人道:“说到底太夫人担心二老爷,夫人奶奶们却是担心太夫人,如今确定二老爷没事儿,太夫人安了心,夫人奶奶们也安心了。”
话里的意思便是,安静茹这一病,说不得就是因为担心太夫人呢。不过几句话,就给了太夫人和安静茹台阶下,不愧是太夫人身边倚重的大丫头。
太夫人脸色略好看些,嗔怪地瞪了吉祥一眼,道:“别竟给自己脸上贴金,忘了自个儿的身份。”
吉祥随即朝安静茹福福身,笑道:“奴婢自不量力,三奶奶大人大量,别和奴婢一般见识。”
安静茹微微笑了笑,脸上并无半分恼色,却是站在后面的春香,不由得握紧拳头。太夫人旁敲侧打的本事,可见一斑。这是告诫三爷和三奶奶,都别忘了自个儿的身份,三爷并非韩家真正嫡支的血脉。
春香见安静茹神色泰然,只是她心里却受不了自家姑奶奶添这些堵在心头,正要说话时,门上的婆子进来禀报,“李夫人来请太夫人的安。”
太夫人是已不太记得这个李夫人,上次李夫人来府里后,中间就发生了二老爷出征一事,太夫人一颗心都落在了二老爷身上。想了半天未果,还是吉祥提醒道:“是忠勇侯府的亲戚。”
太夫人这才想起来,摆摆手道:“难为她有心来一趟,请进来吧。”
安静茹想走却也不好走了,客人来没得让太夫人去招待的。不多时就瞧见李夫人携女儿进来,带路的婆子送到屋里便福福身告辞。李夫人热情地上前朝太夫人行了礼,安静茹起身行了一礼,李夫人打量她两眼,穿着家常服,形态看起来消瘦,再看自己的女儿,虽穿得不及韩三奶奶,可若是那身衣裳穿在自己女儿身上,就比她穿着好看多了。
再一想如果女儿嫁了韩家二爷,将来绝对有一身浩命霞帔,韩三爷虽然是两榜进士,大周朝要三品以上的品级才能封浩命。两榜进士那也要熬些年才能熬出来的,若是一个不好,政绩上犯了错,就是熬也未必能熬到。
心里竟洋洋得意起来,拉着女儿的手笑道:“还不快见过韩三奶奶。”
李淑华红着脸行了礼,安静茹又得体地还了一礼,礼毕方才落座。李姑娘是客,安静茹是主人,因着辈分小,亲自接了茶呈给李夫人。李夫人愈发得意,八字还没一撇,就真把自个儿当韩家的亲戚,笑吟吟道:“难怪我那侄儿媳妇总说韩三奶奶好,虽是小户出身,模样齐全不说,还这般知书达理,落落大方竟也十分难得。”
如果抛开前头那一句,这话听着就顺耳多了,安静茹浅浅一笑,李淑华从丫头手里接了茶,就低头吃茶去了,脸红的能滴出血来。
太夫人淡淡笑道:“她和孟家那位儿媳妇是从小儿玩到大。”
李夫人听出别样的意思来,这话原有谦虚的意思,可也有不给脸子和意思。李夫人当即便确定,韩三奶奶并不受韩家太夫人待见。想来也是,韩三爷再有本事,也是韩家长房过继的儿子,并非太夫人真正的孙子。
抿了一口茶,笑着朝太夫人道:“从小儿玩到大的,不过是儿时,嫁做人妇还能来往的,倒是缘分。说起来,若不是这般,我就是想来拜见老太君您,也寻不着机会呢。”
想来拜见她,又两次都把女儿带在身边。太夫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李淑华身上,屋里其他人也回味过来,李淑华只觉如坐针毡,浑身不自在。
太夫人便叫安静茹带着她去找容兰玩耍,“她们姑娘年纪相仿,听我老婆子说话也无趣的紧。”
李夫人心里就是一喜,掩都掩饰不了,忙笑道:“小女不懂规矩,万一冲撞了三奶奶和府上的姑娘,就请多包涵了。”
女儿在场自然是不好议亲的,太夫人主动叫女儿不在跟前,可见是有意了。李夫人巴不得李淑华和安静茹能生出翅膀立马离开的模样,惹得吉祥都忍不住掩嘴偷笑。
这般急切倒不像是嫁女儿,竟像是赶鸭子上架。
待她们一走,李夫人便殷切地望着太夫人,太夫人端着茶杯吃茶,心下自是一番考量。觉得李家的姑娘配不上韩睿龙,但又立马想到姜氏当初认定安静茹为儿媳妇时的考量。怀哥年纪小,虽然舅家已经不是侯府门楣,但到底势力还没有尽数退去。若是怀哥受了委屈,还有舅家可依靠。找个门楣不对的对怀哥却是有利。
可这李家姑娘一瞧便是软弱的,性子太软和,照管家务就吃力,上面没有婆婆提点帮衬,自己没几年活头,最后分了家,作为韩国公府的当家主母,年纪太小压不住众人不说,娘家无权无势,长房、三房会不会帮衬韩睿龙不得而知,出门交际应酬也怕是拿不出手的。
倒还不及华哥媳妇,她行事谨慎,说话做事得体,就是别人说她小门小户,她也能坦然待之,大有油盐不进的模样。这样一来,反而是说她的人下不了台。
太夫人心里犹豫不定,别见李夫人望着自己,方搁下茶杯笑问:“听说你还有个儿子?”
李夫人不免有些失望,不过问起自己的儿子,她也是骄傲的,“犬子不及太夫人几位孙子,都是能人,读了几年书,认得几个字,许是祖上庇佑,前年院试擦边儿过了,如今是生员。”
十六七岁考个秀才,放在普通老百姓家,那是祖上不知烧了多少高香才能够的,但放在读书人家这样算不得什么。若是十几岁连个秀才都不是,怕是仕途之路已经无望了。天下秀才何其多,能考了举人再脱颖而出考了进士,一百人当中也不过几人罢了。
太夫人见多识广,倒是知道底层百姓想要光耀门楣,唯有读书一条路。李夫人这般骄傲地说起来,她反而觉得李夫人没有见识。其实,大户人家认真读书的人更少。
李夫人一直留意着太夫人的神情,见太夫人不甚感兴趣的摸样,遂笑道:“说起来,犬子竟不如小女,可惜小女是女儿身。”
贬低儿子抬举女儿,太夫人笑容更淡了,道:“女子无才便是德,身为姑娘家,略识得几个字那是为了明道理,读的多了反而与自身无益处。”
李夫人讪讪地附和道:“太夫人说得极是,我也是这般教导小女。”
太夫人更觉与她说话毫无趣味,偏李夫人没看出来,又说起自己如何教导儿女,明里说没教导好,暗地里却是句句都在说女儿如何好。殊不知,本来还把李姑娘纳为考虑范围的太夫人,心里已经直接否定了。
眼见着太夫人露出乏意,如意给门上的小丫头打了眼色,容兰和安静茹陪李姑娘过来告辞。李姑娘听母亲黄婆卖瓜似的说自己的好话,活像自己嫁不出去,恼的无地自容。轻轻扯了扯母亲的衣袖,低声道:“表舅妈说今儿亲戚要来,咱们还是早些回去吧。”
李夫人这才醒悟,看清楚太夫人略有些不耐烦的意思,讪讪地住嘴,起身告辞。
太夫人挥挥手便叫容兰、安静茹送客。
依言将她们送上轿子,容兰有意与安静茹亲近,说去看朝哥儿,随安静茹到了荣恩轩不提。
且说李夫人,被太夫人最后那不耐烦的模样惹得恼了,也不要女儿做另外一顶轿子,两人挤在一起。拉着女儿的手道:“真正看不起人,你也是我娇生惯养的,嫁给韩家二爷做填房,吃亏的分明是咱们,却好像他们吃亏了一样。”
李姑娘羞得没地方藏,李夫人说了好一阵,解了气又忍不住唉声叹气,“那韩三奶奶出身也不好,说起来你比她强多了,偏偏就没人家的命……”
说着说着,竟想起太夫人不待见韩三奶奶的事儿来,虽然韩三爷是过继的儿子,可人家有本事。那韩三奶奶前儿不是病了么?今儿瞧着精神也不太好,说不得……
李夫人刚这么想着,忽然天旋地转起来,她没坐稳,飞扑着扑到了女儿身上,只听得“咔嚓”一声,竟是轿子的衡量断了。外头抬轿的人忙隔着帘子赔不是,李夫人好容易从女儿身上坐回去,瞥了一肚子火气没地方撒,张口便道:“真正狗眼看人低,我是瞧着你们没有活路方雇了你们的轿子给你们一口饭吃,你们倒好……”
还没倒真正的闹市区,这里人烟罕至,外头也听不见别的声音,李淑华却知,上轿时轿夫已经提醒了,叫分开坐。母亲坚持非要一起,现在除了事儿,委实怨不了轿夫,忙劝道:“母亲别气,好在没有在大街上,咱们在这里等等,叫他们去抬轿子来。”
外头就传来答应声,借着有人飞奔而去。李夫人怪韩家不会安排,也不知道安排一辆马车送她们。但叫她回头去找韩家的人,她又拉不下这个脸,一肚子火气不好往女儿身上泼,便朝着外头的轿夫骂了一阵。
那轿夫恭恭敬敬垂首立着,一句不敢搭言,等客人说完了,方毕恭毕敬地道:“这轿子是已不能坐了,还请夫人姑娘去后面那轿子上避一避。”
李夫人拉着女儿的手出来,正好一行三辆华丽的马车在前头停下,马车上走来两位做丫头打扮的少女。走过来朝李夫人母女见了礼,笑吟吟道:“方才我们姑娘在车上听说夫人姑娘的轿子坏了,不知夫人、姑娘要去何处,我们姑娘或许可以送一程。”
李夫人原是不肯,偏偏瞧见对街有几个男人骑马过来,看情形那些人是不打算回避的,少不得依着丫头的话,给了轿夫赏钱便去了马车。说不得还能借机攀上别的关系,这样的华盖宝马车,却不是一般人家能坐的规制。
上了马车,就瞧见里头还有两位衣着不凡的丫头,正方却坐着一位姑娘,穿着一身秋海棠苏绣衣裳,手腕上一对红珊瑚手串,因是全套的头面,头上两只红珊瑚流苏簪子,圆润的耳垂上一对红珊瑚耳钉,衬托的肌肤若雪,白里透红,明眸皓齿,叫人眼前一亮。李夫人竟看的有些呆。
两个丫头掩嘴好笑,见自家姑娘不说话,笑吟吟道:“马车里不好见礼,请夫人姑娘赎罪,不知夫人姑娘这是要去什么地方?我们姑娘不忙,倒是可以送送。”
李夫人羞愧地红了脸,报了孟家的地址,那姑娘不由得抬起头,眉毛微蹙,很快换了一张笑脸,笑道:“原来是忠勇侯府上的,竟是我怠慢了。”
说罢就要行李,李夫人道:“原是他家的亲戚罢了,今儿出门不巧轿子坏了,多亏了姑娘出手相助呢,不知姑娘是哪个府上的?”
那姑娘却不说,眼睛盯着李淑华,似笑非笑道:“这位姑娘生的真好看。”
“这是小女,还不快给姐姐问好。”
刚才还是姑娘,转身就变成姐姐了。
“不敢当呢,夫人莫要客气,既然是去忠勇侯府,正好顺路。”说罢给丫头打了眼色,丫头探出头与赶车的婆子报了地址。
里头李夫人已经与这位姑娘攀谈起来,那姑娘问她从什么地方来,李夫人想着和韩家扯上关系总是长脸的事儿,笑道:“韩家老太君身体不好,我今儿带着小女去探望。说起来韩家老太君也甚是辛苦,白发人送黑发人,一连送了两。可怜还有个小曾孙,小小年纪都没了亲娘……”
那姑娘微微露出诧异,李夫人更觉自己知道韩家的事儿很是有光,又细说起来,将自己知道的韩家的事儿皆说了一边,本来也应该到了孟家才是,偏偏说完了还没到。她自己是没察觉,李姑娘却觉得时间过得尤其慢。
那姑娘从李夫人话里就明白她是想让自己的女儿嫁过去做了韩睿龙的继室,便看着李姑娘笑了笑,李姑娘只觉那笑意味深长,脸红的如果脚下有个地洞怕是就要钻进去了。
等李夫人说话停顿的间隙,那姑娘微笑道:“素闻韩国公府二爷对亡妻十分好,夫人真正有眼光呢。”
李夫人再不济也听出话不对味儿来,因此含糊几句就不说了,耳根子终于清净,李姑娘才有勇气抬起头,正好对上那姑娘投过来的目光,又匆匆垂下头。心里暗道,许是自己看花眼了,怎么觉得这姑娘的眼神有股子敌意?
好在马车行驶的慢,也到了忠勇侯府外,看样子这姑娘是打算送到门口就不送去,李夫人拉着女儿下了马车。正巧赶去韩家没见着李夫人母女的陆青苑也才刚刚返回来,见她们从别的马车上下来,倒不是韩家的马车,便打发身边的婆子去问问。得知是送李夫人母女回来的,叫请进来吃口茶,那马车却已经扬长而去。
陆青苑觉得古怪,上前客气地问李夫人。李夫人似笑非笑道:“不过相熟的人家的女儿,身上还有事儿绊住,才急匆匆辞去。”
陆青苑明白表姑母的意思,也不恼,仍旧笑吟吟地送他们母女回屋,到了屋里支退旁人,朝李夫人直言道:“我也才从韩国公府回来,表姑母以后没要紧的事儿别去打搅人家,韩老太君今儿也与我说了,表妹模样好又知书达理,该好好寻一门匹配的亲事,别把好端端的姑娘耽搁了。”
这是太夫人的原话,还算客气的,若要陆青苑来说,就是韩家太夫人看不上你李家的姑娘,别再顺着竿子往上爬。
李夫人脸色那是相当的难看,陆青苑也不想多她,话已经带到,福福身便走了。
且说安静茹,送走了李夫人母女,还没到荣恩轩,陆青苑就来了,又陪着在太夫人屋里说了一会儿话,刚刚将陆青苑送走,就瞧见夏香哭着寻来:“姑奶奶不好了,朝哥儿和晨哥儿落水了!”
一句话惊得安静茹耳膜嗡嗡作响,急匆匆朝落水的地方去。晨哥儿童试越来越近,安静茹已经约束了不许朝哥儿去寻晨哥儿,只叫他与宝哥玩耍。李家媳妇和宝哥的乳娘以及丫头们皆看的紧。
结果两个小孩儿还是偷偷跑来了海棠阁,那海棠阁外头便是水池,朝哥儿从来就冒冒失失,因为要避开丫头婆子,两个人挨着水池走,结果不小心落下水。
晨哥儿在屋里听见,慌慌张张跑出来跳下去,好在那水靠边的地方不深,晨哥儿也长高了不少,将朝哥儿救上岸。
“姑奶奶莫急,朝哥儿不过吃了几口冷水,已经叫人去请太医去了。”
安静茹头大,这个儿子乖巧起来十分乖巧,但小小的人儿真不知哪来那么多鬼点子,也不知如何就把丫头婆子们甩掉了。脚下不敢慢了半步,那头卢氏听说了,也慌慌张张赶来。
海棠阁原是晨哥儿读书的地方,本来就幽静,今儿发生这样的意外,就显得更加混乱。远远的没听两个孩子的哭声,反而是林家媳妇哭得眼睛通红,一边哭一边给朝哥儿脱了湿衣裳,见安静茹和卢氏并肩进来,歪在林家媳妇怀里的朝哥儿缩了缩脖子,立马道:“儿子不是故意的,儿子再也不敢了。”
再看看宝哥吓得有些苍白的脸,安静茹真想好好教训朝哥儿一番,卢氏见宝哥没事,已经松了口气,忙问晨哥儿的情况。
丫头回道:“晨哥儿去换衣裳去了。”
“幸亏这天气不冷,若是冷可不是要受了风寒。”
就是晨哥儿如今身子骨好了,可也由不得不叫人想起他原来弱的时候,安静茹见朝哥儿还有力气承认错误,遂扭头吩咐品翠:“立马叫人送些热水去晨哥儿屋里,一会子太医来了先给晨哥儿瞧。”
朝哥儿的肉本来就长得结实,都说小孩子容易生病,偏他怎么闹腾,长这么大也不过病了两次。有一次还是吃了不好消化的,积存在心里才浑身发热。品翠忙忙去了,春香也跟着出门:“奴婢回去叫人也备些热水。”
外头已有人送了小被子等物,安静茹将脱光了的朝哥儿裹起来,抱着忙忙回了屋。
朝哥儿洗了热水澡,仍旧活泼乱跳。却是晨哥儿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姜氏不免担心他感染风寒,又怪跟前伺候的丫头婆子,“这样的天气,就是暖和落水了,那里就能穿着湿衣裳乱跑?他年纪小不懂得,你们也不懂?”
丫头婆子皆跪在地上不敢说话,只有一位胆大的,低声道:“小少爷在海棠阁读书,不许奴婢们去打搅,若不是朝哥儿落水,小少爷……”
那崔嬷嬷一听,打断丫头的话,冷声呵斥道:“如此说来竟是少爷的过错?!”
那丫头被唬得浑身一颤,哪里还敢说?晨哥儿从屋里出来,见祖母生气,忙道:“奶奶别怪她们,她们原就不知的,孙儿瞧见弟弟落水,哪有不救之理?孙儿自己觉得无碍,太医不也说无碍么?”
姜氏脸色略有些阴沉,语气清淡却不容置疑,道:“没办好差事,各罚一个月的月钱。”
只罚月钱已经是宽恕了,几个丫头婆子忙磕头谢恩,虽说晨哥儿读书不能打搅了,但也该不远不近在海棠阁那头听候,明白的人自然明白,不明白的人却觉得罚的有些冤屈。
晨哥儿也觉得发得重了些,一个月的月钱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这些丫头都是来自贫苦人家,一个月的月钱可以养活一家人呢。等他们退下,便求姜氏:“是孙儿不许她们跟着的,奶奶何苦怪她们?”
小小年纪便这般心软,姜氏无声地叹口气,清清冷冷地道:“她们的差事就是照顾你的周全,没有办好差事就是她们的错,你年纪虽小,却也该明白这些了。你对下人好是你宽厚,但好过头就是纵容她们。今儿我在这里说话,做下人的却还提出异议。可不是你纵得她眼里没人了?以后便是她真做错了什么,也会找各种借口推脱,说不得还要推到你身上去!”
晨哥儿一时没有言语,姜氏知道他不服,只是年纪小,以后慢慢总能明白过来。扭头朝崔嬷嬷道:“去看看华哥媳妇那头可处罚了丫头婆子们没?”
崔嬷嬷心有一震,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惊愕,夫人的意思……
☆、142:又见故人
崔嬷嬷想说两句,朝哥儿满了半岁后,小胳膊小腿儿就撒欢,能走路就开始闯祸,姜氏真正是想多了。只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福福身叫人去问。
太医被门上的婆子领着去荣恩轩,崔嬷嬷在院子里站了片刻,去问的丫头很快就返回来:“三奶奶那头也把朝哥儿身边的乳娘等人叫去训斥了一顿,林妈妈罚了两个月的月钱,余下四人罚了一个月的月钱。”
崔嬷嬷不由得松了口气,回到屋里照着原话说给姜氏听,姜氏的眉头反而越蹙越紧。
朝哥儿经太医瞧过,只是叫熬两碗姜汤服下去,安静茹松了口气,没好气地瞪着儿子,儿子年纪小,大道理他未必会懂。然,太医说晨哥儿向天体弱,虽然这几年养好了七七八八,先天不足总是难以弥补。
赵嬷嬷见姑奶奶眉头深锁,琢磨着道:“朝哥儿年纪小,这件事总归是个意外,姑奶奶何苦想那么多?”
不是安静茹要多想,晨哥儿若是有个好歹,她和姜氏之间就要裂开一个缝隙。安静茹叹了口气,姜氏多疑,自己一直如履薄冰地维持着两人之间的关系……
“罢了,咱们去晨哥儿屋里瞧瞧。”
说罢,叫朝哥儿自己跟上。赵嬷嬷原想叫林家媳妇等人也过去陪个不是,安静茹摇头道:“何苦弄得这般厉害?”
赵嬷嬷留心细想,朝哥儿胡闹自己落水,晨哥儿出手相救,正是兄弟情分。她在这样想,崔嬷嬷也这样说给姜氏听。
姜氏并未搭话,崔嬷嬷也弄不明白姜氏的心思。好不好那头太夫人知道了,随即打发了如意过来询问,如意并未说太夫人知道后大发雷霆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