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茹点点头,看着品翠笑道:“事儿都交代下去了,你看着她们做便好,今儿累了一天,收进屋里就叫大伙下去歇着,剩下的明儿在作。”
吃了一杯茶,叫婆子打了灯笼来,留下赵嬷嬷和品翠看着。
新房那头灯火通明,大老远都能听到热闹的喧哗声,看来是行最后打大礼了,木槿很是向往,笑嘻嘻问道:“三奶奶要不要去凑凑热闹?”
春香瞪了她一眼,道:“那边自然不缺凑热闹的人,姑奶奶累了一天儿,合该回去好好歇着,明儿新人认亲,少不得又要早早起来。你若喜欢,你自个儿去就是了。”
木槿欢喜地应了一声,高高兴兴朝新房那头跑去,春香没好气地道:“这丫头究竟是服侍谁的?”
“她年纪小喜欢热闹也是天性使然,由她去吧。”
走到半路上,就遇上赶过来的韩睿华。春香等人自然而然地不远不近地避开,安静茹突然想起陆青苑今儿问的问题,其实她也想问问韩睿华的。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觉得实在没必要,也不合规矩。
将目光收回来,忽地感觉到手被人握住,韩睿华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用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今儿二舅爷说,柳州有个实缺。”
安静茹微微惊讶,转而又是一阵狂喜涌上心头,望着韩睿华的侧面,原本想说是好消息的,转念一想,三年官员调动才过来,这会子突然有个实缺,十之**是柳州实缺上的官员役了,需要替补的。对安静茹来说是好消息,对那位大人来说未必是好消息。
转而问道:“有几分把握?”
韩睿华摇摇头半晌才道:“朝廷有连襟一说,把握不大。”
把握不大说出来抵什么用?安静茹叹了口气,韩睿华继而笑道:“已经写了履历交上去,眼下就等消息了。”
姜二老爷不过这么提了提,其实并不看好韩睿华去,他在督查府已经熬了三年,再过三年姜二老爷举荐,就能某到巡盐御史一职。这不但是个肥缺,对韩睿华的仕途更是有益。韩睿华比姜二老爷年轻的多,能任巡盐御史一职多半是得皇帝信任的,国库很大一部分的收入都来自巡盐御史一职。
纵观眼下韩家与庄亲王两家的局势,这绝对是有益处的。巡盐御史任期满了,回京赴任后再差也是侍郎一职,还有可能任一部尚书。再在六部轮换着来,最后便是内阁大臣了。
不管成不成,反正安静茹是看到了希望。然而这希望没多久就灭了,姜氏和大老爷身边离不得人,叫他们跟着去任上的可能性不大,那么安静茹势必要留在京城照顾他们。太夫人年纪大,大老爷作为儿子,是一定要守在太夫人身边的,就连分家的可能性也没多大似的。
太夫人不提,其他任何人提这话,都好像盼着太夫人死,安静茹微微叹了口气,往好的方面想,太夫人让贺氏主持中馈的话,她就有更多的时间陪儿子了。
隔天一早,安静茹和韩睿华才吃早饭,品翠便进来禀报:“新二奶奶和二爷已经到了太夫人屋里。”
安静茹看了看外头的天色,这也太早了点儿吧?这会子天还没亮呢。只得放下碗筷,理了理衣裳叫春香去通知林家媳妇,带着朝哥儿往寿禧堂去。
半路上遇见一边匆匆赶来,一边整理鬓角的刘氏,刘氏更是满嘴的抱怨:“她要示贤惠以后有的是时间,今儿新婚头一头,就起的这样早,连带我们也跟着不安生。”
寿禧堂早已灯火通明,门口立着四位没见过的美婢,叫人眼前一亮。走进去,只见韩睿华穿着一身簇新的衣裳站在堂下,太夫人也已经早早起来,穿着喜庆的暗红色褙子,歪坐在榻上。她身边立着穿着妖红色的贺氏。贺氏身形高挑,夏季的衣裳单薄,愈发衬托的身形曼妙动人。
再配上一副小媳妇含羞带怯的模样,很是养眼。韩睿龙前头娶的欧阳倩就是一个美人儿,如今的贺三姑娘更是有过而无不及,不过韩睿龙的神情实在淡定。
不知道太夫人与贺三姑娘说了什么话儿,贺三姑娘脸红到耳根子底下,看到安静茹时,不由得紧紧抿住嘴唇。随即有做出小女儿的娇羞来,不好意思在抬头见人似的。
刘氏上前见礼,皮笑肉不笑地嗔怪道:“昨儿累了一天,太夫人也不叫人家多歇歇。”
一语双关,贺三姑娘昨儿做新娘子受累,她们也跟着受累了。
不想贺三姑娘抬起头来,大大方方朝刘氏行了礼,看着刘氏笑道:“是晚辈的不是,让三婶婶跟着受累了。晚辈定亲自去三婶婶跟前赔罪。”
太夫人不乐意,淡淡道:“赔什么罪,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大家相互帮衬着才是正理儿。”
众人齐齐应了是,太夫人复又牵起贺氏的手,慈爱地笑道:“可吃了早饭没有?”
贺三姑娘轻轻摇了摇头,“太夫人还没吃,晚辈不敢先吃。”
“我们家没有这个理儿,今儿头一天你不知道。以后各自在屋里吃了再过来也一样,我是越活越回去,学着孩儿早上懒床呢!”
说得众人都应景儿笑起来,贺氏一脸惊恐,忙福福身道:“却是孙媳不知,一大早就饶了太夫人,太夫人千万莫怪。”
刘氏嘲讽地看了她一眼,真正是会做戏的。
太夫人哪里会生气,即刻吩咐人摆了早饭,牵着贺三姑娘一道去坐下,贺三姑娘不肯,太夫人坚持她勉勉强强坐了下去。太夫人便朝刘氏和安静茹道:“你们下去安排一下,一会子让龙哥媳妇认认府里的人。”
安静茹和刘氏退出来,刘氏没好气地道:“还不是要到了时辰才认亲,这么早就起来折腾!以后她日日早起,她倒是离太夫人近,咱们却离得远。”
“太夫人方才就说了,以后不用这么早的。”安静茹笑道,“三婶婶若是没睡好,就回去歇歇吧,横竖也没多少事儿,我去看着就行了。”
刘氏摆手道:“罢了。一会子又要赶过来,还不是自个儿受累。”
认亲包括韩家所有有头有脸的族人,贺三姑娘起来的再早,等大伙儿齐齐聚了一堂也差不多快午时了。
等认亲结束,差不多就是吃午饭的时候,午饭后众人散去,安静茹还有昨儿剩下的收尾工作要做,看着下人们将要收起来的东西搬去库房存放,合计破损的入账,正忙得脚不沾地时,夏香一脸气愤地从外头进来,春香瞧着她一张脸邹成包子似的,笑问道:“什么人把我们夏香得罪了?”
夏香没好气地道:“要回礼也不用急于一时,巴巴的这会子送来。”
说罢走到安静茹跟前,“新二奶奶在屋里呢,姑奶奶要不要回去?”
春香讶然:“她,她去咱们院子做什么?”
新婚头一天,认了亲就可以回新房休息了,毕竟成亲也是挺累人的事儿,安静茹当初就累的连连做恶梦。巴不得没事儿就回房里睡觉去。
“还能做什么,说是要当面谢谢咱们姑奶奶!”
安静茹放下手里的账本,呵斥了夏香一声,叫来管事婆子吩咐余下的事儿,夏香还在低声嘀咕,“果真诚心要谢咱们姑奶奶,到这里来不一样,偏偏儿在屋里等,谁知道她在等什么?我还听说昨晚二爷和她根本就没有……”
越说越不像话,安静茹横了两人一眼,道:“说也说不听,你也老大不小了,改明儿就放你出去配人。”
唬得夏香这才不甘不愿地住了嘴,韩睿龙除孝后就忙着娶继室,如今二老爷还在世,他不能袭了二老爷的爵位,算是闲人在家。三年孝期,外头的朋友也疏于联系,今儿新婚头一天,无论如何都该呆在新房的,贺三姑娘那里还有空来谢她?
听夏香这语气,那贺三姑娘是一定要在荣恩轩等着谢过自己后才会走,韩睿华今天也在府里,虽然去找韩明德和大老爷说话去了,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回来。
安静茹想着就是一阵烦躁,脚下的步伐也不由得加快了。到了荣恩轩,先看到的不是贺三姑娘,是贺三姑娘四个美貌的陪嫁丫头。以前瞧着牡丹就觉得是府里相貌最拔尖的,现如今和这四个俏婢一比,不得不感叹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安静茹深吸一口气,刚踏上石阶,眼前人影一晃,贺三姑娘跨出门槛迎了出来,笑容可掬地朝安静茹福福身:“三弟妹。”
安静茹还了一礼,笑问:“二嫂怎么不在屋里歇着?”
说罢两人进了屋,贺三姑娘道:“怀哥昨儿吃坏了肚子,吵着叫二爷过去,我一个人在屋里闷,就想着来找三弟妹说说话儿。”
品翠张罗着重新换了茶盏,安静茹吃了一口笑道:“说起来二爷也甚是辛苦,又做爹又做娘拉扯了三年,怀哥粘他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儿。”
贺三姑娘坦然道:“我何曾不明白,所以才没过去。”
她这个时候才是最应该过去的,怀哥以后要叫她一声母亲,现在年纪小,更应该多费些心照顾着。不过这个时候去,怀哥倘或情况更严重,也不好说。贺三姑娘不好在新房里坐着什么都不闻不问,于是借着回礼,想去刘氏和卢氏那里,转而又来了安静茹这里。
贺三姑娘打住这个话题不说,一挥手立刻有丫头走过来,贺三姑娘指着丫头怀里的食盒道:“这两日我知是三弟妹费心操持,也不知道该如何谢谢三弟妹,特意叫做了西京那边的点心来,不知道三弟妹喜欢不喜欢。”
说着,那丫头将食盒放在挨几上,揭开填漆印花的食盒盖子,取出三盘精致的点心来,一盘琥珀桃仁,一盘拔丝酥脆,一盘棉花软糖,放在水晶盘子里,就是不饿也忍不住想尝尝味道。
安静茹捻起一块拔丝酥脆,轻轻一咬满口钻,香脆可口,甜而不腻。
贺三姑娘笑问:“味道如何?”
安静茹点头:“很不错,这是二嫂做的?”
贺三姑娘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我那里有这样的好手艺,我这几个丫头都会,偏我不会,三弟妹若是喜欢的话,我就把这个丫头给你。”
☆、148:大惊小怪
贺氏见安静茹微微有些发证,继而笑道:“这丫头除了擅长点心,针线上的手艺也不错,三弟妹屋里自然不缺这样的人,只是我昨儿冷眼瞧着,府里上上下下竟都是三弟妹一个人料理。身边几个大丫头都是能干,到底也生不出三头六臂来,短短几日,三弟妹竟又廋了许多似的。”
那香脆可口的拔丝酥脆点心还剩了些许残渣在嘴里,却已经完全变了味儿,卡在喉咙里仿佛一根根尖溜溜的刺。安静茹略低头费力地咽了下去,再抬头已经十分从容不迫,嘴角含着淡淡的笑,道:“二奶奶说笑了。我身边这几个丫头虽不及二奶奶身边的样样出挑,倒也用着顺手,再说,二奶奶初来乍到,身边还是自己人用着顺手些,免得其他人摸不清二奶奶的脾气,无意中反而冒犯了。”
方才是一声二嫂,现在改口二奶奶。安静茹笑容淡了几分,微微侧身,大有疏远之意:“二奶奶一片好意,我却是受不起的!”
那丫头却因这句话窘迫地红脸了,低低地垂着头,品翠等丫头完全惊呆了,不知道新二奶奶这是唱的哪一出戏,把自己的丫头往小叔子屋里塞,就是做婆婆往儿子屋里塞丫头也不是多体面好看的事儿。
虽然这样的事常有发生,可也总该有个缘故,比如儿媳妇没办法伺候儿子,再比如为了子嗣,或者丈夫原就有了纳妾的心。三奶奶身体很好,完全能伺候三爷,已经给三爷生了儿子,夫妻关系和睦融洽,三奶奶正当年轻。就算把这些问题都抛开不提,三奶奶上面有婆婆,哪里就轮到堂嫂子来管?
正说着话,外头传来一阵争执声,适当地把话题岔开了,安静茹叫品翠出去看看。不多时品翠返回来,笑着回道:“园子里的邱妈妈是糊涂了,本来是因为这两日外头忙乱,才叫了她出来帮忙,说好了今儿就回去,偏偏还在那头拿着鸡毛当令箭地瞎指挥,一不小心捅下漏子,赵嬷嬷跟着去瞧了。”
安静茹颇有些头疼地道:“这个邱妈妈是府里的老人,心肠又热情,总爱帮着旁人做事儿。”
说罢一副推心置腹的看着贺氏,笑道:“二奶奶才来不知道,咱们府里的规矩是各人管各处的,每一处都有管事婆子,就好比我这屋里,上面三个大丫头,每个大丫头还管着一个小丫头,下面还有二等丫头,其次是三等丫头。大丫头也是分配了管着自己的事儿,看着好像没条理,但一大家子住在一起,却是要这样才好,各自管好各自的事儿,才不至于遇事就乱七八糟的。”
又扭头问品翠,“前儿不是吩咐了邱妈妈叫收拾园子,可收拾出来了?”
品翠道:“刚才奴婢从那头进过,瞧着还乱呢!”
安静茹更是连连摇头,“这个邱妈妈,仗着是府里的老人,我敬着她,就愈发眼里没人了似的,去告诉她,若是今儿收拾不出来,我也不怕得罪人了,定是要罚她一个月的月钱。”
品翠笑道:“早该如此了,也好叫她明白,要管别人的事儿,先把自己的事儿料理完再说。”
说罢扭头去了。
再看贺氏,贺氏正好也似笑非笑地盯着安静茹,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道:“我不过说句玩笑话罢了,三弟妹何苦草木皆兵这般指桑骂槐地挤兑我?”
安静茹一脸迷惑地道:“二奶奶说这话我就不懂了。我是小户出身,见识有限,可也知道玩笑话也不是随便什么话都能说的。所谓祸从口出,想必二奶奶比我更明白才是。有些玩笑话,原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最后闹出笑话来,谁脸上也不好看。”
又朝春香道:“去小厨房瞧瞧有没有点心。”
春香明白安静茹的意思,提着矮几上的填漆食盒出去,顺道给其他丫头打了眼色,丫头们鱼贯退出去。贺氏自知理亏,但想着安静茹这般紧张,心里又涌起一阵快意。许多人都知道,韩三爷连个通房也没有,更别说妾侍了。横竖只有韩三奶奶一人,如今看来也不是韩三爷夫妻感情多好,分明是三奶奶容不下人。
瞧瞧身边这几个丫头,除了那个品翠和夏香模样标志些,其他人只能算作清秀罢了。那个品翠也是没手段的,明明是大夫人拨过来的丫头,竟然也被安静茹收拾得服服帖帖,她这般想着,心里的不甘不知不觉散了一些。
天下的男人都一个样,谁不是吃着碗里望着锅里,现在年轻还有资本,等年老色衰之后,男人又怎么会将妻子放在眼里?
虽然有了这般心思,可想到自己嫁给韩睿龙,洞房花烛夜,丈夫喝得烂醉,醉了就罢了,喊了一整夜前妻的名字,最后竟然是自己眼看着天快亮了,将他弄醒匆匆圆了房,如今还浑身不自在。
虽然没有妾侍敬茶,却一大早就见到了丈夫前妻的儿子,甚至新房也不在正宅子的那条线上,所有的一切都在提醒她,她做了填房。在娘家如何风光,她现在到了夫家,也是续弦,身份比不得原配二奶奶,还有早上太夫人叫人送来的那碗微苦的补药!
而丈夫,就因为前妻的儿子哭闹一回,就丢下她去看儿子去了。
安静茹见贺氏不说话,也懒得与她说话,幸亏春香很快就回来了,将食盒交给那丫头,特意抓着她的手,笑嘻嘻道:“好一双白嫩细滑的手,你们姑奶奶必定舍不得叫你铺床叠被。”
说得那丫头愈发无地自容,安静茹啐了春香一口,赵嬷嬷从外头进来回事儿,安静茹端起茶杯送客。
贺氏神情淡定,优雅地站起身,“我屋里还有事儿,就不打扰三弟妹了。”
安静茹连挽留客气的话都懒得说,送她到门口,“我屋里的丫头没有那么好的手艺,几个点心二奶奶不嫌弃收下拿回去赏给丫头解馋吧。”
再回到屋里,看着矮几上三盘子点心,安静茹想不明白贺三姑娘费尽心机要嫁来韩家到底是为了什么?她若是不甘心,又怎么会嫁给韩睿龙?嫁给韩睿龙难道就有机会?
再怎么样,她也不至于以嫂子的身份来勾引小叔子吧?
贺氏能不能做出来还真不好说,但却更加坚定了安静茹想要分家的心了。玩笑话,这样的玩笑安静茹开不起。
春香狠狠地道:“这几盘子点心,奴婢拿出去倒了!”
赵嬷嬷只在门外听得一点半点,并不十分清楚贺氏到底和安静茹还说了什么,琢磨着道:“到底是金贵的东西,倒了岂不可惜?”
安静茹心头一动,抬起头朝春香道:“去把品翠找来。”
春香又狠狠瞪了那水晶盘子几眼,奔出房去。不多时就和品翠一道回来,安静茹已经叫夏香去另取了两个食盒来,将三道点心各分了两份儿,指着其中一个盒子朝品翠道:“太夫人屋里的如意素来喜欢甜食,这些给她送去,该怎么说你心里可有数?”
品翠起初还有些迷茫,转而笑道:“奴婢省得。”
安静茹指着另一个食盒朝赵嬷嬷道:“前儿崔嬷嬷的小孙子来府里玩耍,很是喜欢点心,这些叫崔嬷嬷带回去给她孙子吧,虽然不是多金贵的东西,到底对咱们来说是新鲜的。”
赵嬷嬷自然比品翠更快就反应过来。当初贺三姑娘和安静茹不对盘,大家都觉得疑惑,不过现在赵嬷嬷她们也都知道贺三姑娘原本与韩睿华议过亲的,外头知道的人大概不多,只是好奇韩睿龙怎么就娶了年纪大的贺家姑娘。
但这样的好奇,有些见识的很快都能明白过来。官家结亲大多先从家族的关系利益出发,这门亲事倒也门当户对。可若是外头的人都知道,韩家的三爷与现在二奶奶议过亲,丢脸的不止贺家,还有韩家,贺氏又这般钻空儿地往三爷屋里来,像什么事儿?
两人分头行动,品翠找到如意时,太夫人刚刚午睡了,品翠把点心端出来,笑着道:“三奶奶瞧着新鲜,知道姐姐最爱这些零嘴,特意叫我给姐姐送来。”
那三样点心本来就稀罕,看着又美味,如意虽然稳重,但也有和丫头混闹说笑的时候。与品翠本来就有些交情的,这会子哪里会客气,一边吃一边好奇地问:“这是三奶奶想出来的么?”
品翠摇头笑道:“如今三奶奶哪里有这个闲工夫,这是二奶奶身边的丫头做得呢。还说如果觉得好,就把会做点心的丫头让出来,愈发显得我们这些人没用呢!”
如意何其通透,不过稍稍愣了愣,就笑道:“太夫人也喜欢这些零嘴呢,二奶奶身边的丫头有这样的手艺,可不能白白糟踏了。”
品翠忙赞赏地点点头,笑道:“二奶奶新婚头一天都念着在太夫人跟前尽孝,这确是好机会。”
说罢两人相视一笑。
赵嬷嬷找到崔嬷嬷,两人去了隔壁屋里说话,赵嬷嬷将点心的来历说了一遍,也不提送丫头的话,只是笑道:“实在难得的丫头,模样生得好,若是不知道的还当是谁家的小姐呢,岁数不大,却有这样的手艺,咱们也算是长见识了。”
二奶奶带着一个模样特别好的丫头去三奶奶屋里,赵嬷嬷特意过来说一番,若是没有用意,崔嬷嬷也不相信。随即就联想到以前王妃欲要给三爷说贺三姑娘的事儿来,三奶奶素来好脾气,若是没有别的隐情,必然不会大动干戈地叫赵嬷嬷跑一趟。
赵嬷嬷话已说到,起身告辞,崔嬷嬷送她到了外头,一边琢磨一边朝正屋里去。
到了晚间,众人去请安,太夫人没来由地来了一句,“我这屋里什么样的人都有,偏偏儿都是中看不中用的,有时候想吃些新鲜的点心,也没人会做。”
说罢看了贺氏一眼,安静茹眼观鼻鼻观心地站着,却也感觉到贺氏投过来的目光,她没抬头,不知道贺氏脸上是什么神情。
贺氏笑盈盈道:“孙媳才来也不知道祖母喜欢什么样的口味。孙媳虽然会一些,做出来却拿不出手,祖母若是喜欢,孙媳身边有这样的人,今儿就让她到祖母身边伺候吧。还望祖母多多调教呢!”
料定太夫人也不好意思伸手要她身边的人,只是她失算了,太夫人愈发慈爱地看着她,“什么调教不调教的,到底是你孝顺,只是你身边也离不得人,我要了你的人,也要给你一个才好。”
随手一指,被指到的丫头立马站出来走到贺氏跟前磕头认主。贺氏心里气得吐血,面上却仍旧笑着说太夫人体谅她的话,又是谢又是感激。屋里本来就有太夫人派过来的一个大丫头和一个二等丫头,现如今这个过去就替补大丫头。
偏是太夫人送去的,打不得,骂不得,她新媳妇还要敬着三分,哪里是过去伺候她,分明是当菩萨供奉的。
太夫人又说了说贺氏回门的话,婚事是姜氏主持的,回门要带回去的东西,也是姜氏一手操办,太夫人问起,姜氏点头不咸不淡地道:“都安排好了。”
叫崔嬷嬷将礼单拿给太夫人,太夫人那里看得清,不过略扫了一眼,笑着朝贺氏道:“明儿回去好好与你娘说说话儿,以后你就是韩家的媳妇,说话做事都代表韩家的体面,还有玉姐儿。我年纪大了,也照管不过来,往后多管管她。”
最后又看了众人一眼,颇具深意地总结道:“你们妯娌也要和睦相处,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鸡毛蒜皮的事儿,相互忍让一二,遇事大家一道商议,互相帮衬才是正理儿。”
众人齐齐应了一声,贺氏脸上的笑容自在了一些,太夫人最后几句算是敲打了安静茹,别一点儿小事就弄得大惊小怪。安静茹心情微微起伏,或许是自己大惊小怪了。只是,太夫人这样训话,是不打算分家了么?
“你们都散了吧,华哥媳妇等等,我有话说。”
众人鱼贯着退出去,安静茹不由得握紧手里的帕子。不知道如意到底是如何与太夫人说的,刚才那些话有敲打贺氏的意思,但敲打她的更多。
不多时屋里只剩下安静茹、太夫人和如意,太夫人脸色忽地一凛,嘴里发出一声冷哼,安静茹下意识地垂下头去,太夫人声音从头顶传来,“你嫁来韩家的日子久些,龙哥媳妇是新妇,面上你要叫她一声嫂子,说起来年纪却比你小一些。凡事多忍让一二,自有你的好处。”
忍让,说得好听,安静茹第一次见到贺氏,贺氏便戳戳逼人,难道要自己容忍她对自己屋里的事儿指手画脚?安静茹紧紧抿着嘴唇没说话。
太夫人一双浑浊的眸子定定地落在她身上,仿佛两道刺眼的光芒。
“你婆婆不怎么管你和华哥屋里的事儿,是瞧着你稳重识大体,我将府里的事儿交给你打理,是瞧着你做事谨慎。可这一次,你却莽撞了。”
安静茹不置可否,或许是因为第一次见到贺氏,贺氏便摆出一副戳戳逼人的姿势,那时候安静茹知道贺氏不甘心,不甘心或许不是因为韩睿华本人,而是骄傲的她却被一个无名小卒比下去。总之,她和贺氏结怨已深。
安静茹深吸一口气,道:“孙媳原也不知为何三年前在王府第一次见二奶奶,二奶奶便不喜欢孙媳,后来王妃才告诉孙媳其中的缘由。还有孟大奶奶,她也与孙媳略说起过。”
陆青苑是怎么知道贺三姑娘和韩睿华议过亲的,安静茹没问,但足可说明知道有这么一回事的不单是韩家的人,外人也知道一些。
贺三姑娘第一次见到安静茹,便处处针锋相对,三年后她是不是已经改变了初衷不确定,可如今她是韩睿龙的老婆,她的陪嫁丫头要如何安置是她的事儿,外人也不会过问。只是,将陪嫁丫头送给小叔子,倒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事儿。长辈送晚辈,倒好说一些,姜氏和大老爷甚至太夫人都还将在,她便摆出长嫂为母的姿态来,是不是过早了?
太夫人沉着脸,新婚第二天便各处去逛,到底不是安分的,这个孙媳妇到底好不好,她陷入迷茫。
安静茹垂手而立,很想提醒太夫人,是不是该兑现承诺,韩睿龙已经娶了贺氏过门,就把家分了。当初这门亲事,姜氏、刘氏知道隐情都反对,最后把隐情告诉太夫人,太夫人还是坚持己见,说了过门就分家,姜氏才应承下来,后来由刘氏出面,却是太夫人想借此敲打贺氏。免得贺氏过门,太过轻狂,又做了一些安排。
半晌后,太夫人挥了挥手叫安静茹退下。
安静茹松了口气的同时,也不禁叹了口气,太夫人是盛怒之下才说了那样的话,现在大概是反悔了。贺氏才来便暴露出做事张狂,没有进过深思熟虑,失了稳重,分家后韩国公府的一切只能由她打理,只怕她也打理不好。
走到门口,赵嬷嬷、品翠等纷纷迎上来,神情有些紧张,跃跃要问,安静茹忙低声道:“时候不早了,先回去吧。”
几个人见她沉着镇定,出来的时候还是如意送出来的,稍稍放了心。走到寿禧堂外面,忽地一个黑影从树后闪出来,竟然是贺氏。
朝远处望去,才瞧见贺氏身边的几个丫头婆子打着灯笼候着,显然贺氏已经在这里静候多时,她脸上挂着骄傲,目光灼灼,笑道:“三弟妹真是好手段,不但身边的人忠心耿耿,就连太夫人屋里的丫头也都向着你。”
“二奶奶谬赞了,太夫人身边的人自然对太夫人十分忠心。”那么太夫人特意安排过去给她的几个丫头,自然也是忠心太夫人的。贺氏真该先想想自己的处境,地方还没站热呢,还是安分些吧。
贺氏浅浅一笑,“我算是明白了,我初来乍到,比不得三弟妹已经混了熟脸的。”
这话确实有道理,安静茹混了四年了,贺氏还没四天。安静茹不想与她多言,“时候不早了,二奶奶也回去歇着吧,明儿一早就要出门。”
“谢三弟妹提醒指点,以后日子还长着呢,咱们妯娌可要好好相处呢!”
目送贺氏的背影远去,赵嬷嬷叹了口气,连连摇头,“没见过做媳妇的一进门就这样轻狂。”
品翠颇为担忧,贺氏最后一句话多有挑衅的味儿,不知道还要出什么幺蛾子。安静茹蹙着眉头,希望太夫人别一直糊涂下去。
且说贺氏,回到新房,韩睿龙还没回来,她叫了指派过去给太夫人的丫头到跟前说话,那丫头多有舍不得,贺氏握住她的手,从最初的生气到现在已经改变了想法。失去一个丫头没什么,然而自己的丫头倒了太夫人屋里却也有好处。
新婚头一天,太夫人就派人送了汤药来,分明是不想她太早生孩子,免得威胁到二爷前妻所生的怀哥。丫头过去之后,定然是呆在厨房,这样要更换汤药却极是有利,这屋里除了自己身边的人,还有太夫人派过来的,那药是她们盯着她喝下去。
当时她的乳娘就说,这药长久地吃下去,定然对身体不利,以后还能不能生孩子都是未知数,丈夫儿女双全不着急,可都不是自己生的,指望和自己亲近那绝对不可能,特别是丈夫的长子怀哥。无论如何,她也要先生个儿子再说。
“我听张妈妈说,你还有个兄长来了京城谋营生,正好我的宅子需要人打理,回头叫你哥哥帮着管管。”
那丫头眼前一亮,就要跪下去磕头谢恩,贺氏忙虚服了一把,捏着她柔软的手,笑道:“你年纪还小了些,去了太夫人屋里多做事少说话,学学人家如何行事对你自有好处。你们都是我的陪嫁的丫头,我定然不会亏待了你们。虽然去了厨房辛苦些,比不得在我身边伺候,但,学到的本事却能叫你受益终生,你若是不愿,我也不怕得罪太夫人,将你要回来就是……”
那丫头那里还能不愿,得了夫人姑娘赏识方做了陪嫁丫头,她的未来就掌握在姑奶奶的手里,一个不好随便将她买了,是死是活还不知道。她听姑奶奶的吩咐做事本是做奴婢的本分,姑奶奶还给了好处。
贺氏叫她附耳过来,如此这般叮嘱一番,那丫头连连点头,一一应下不提。
隔天,韩睿龙陪贺氏回门,贺三夫人见女儿和女婿并肩走进来,欣慰地湿了眼眶。贺氏穿着一身喜庆的衣裳,偶尔含情脉脉地看一眼女婿,进屋时,女婿又体贴地扶了女儿一把,贺三夫人见状,更是欢喜。
等一对新人见了屋里的长辈,韩睿龙被人领着去了书房,贺三夫人就忍不住握住女儿的手,拉着她到里间坐下,笑眯眯地上下打量女儿,半晌才问道:“女婿待你如何?”
贺氏不好说洞房花烛夜丈夫叫了一晚上前妻的名字,垂着头掩饰自己脸上的神情,没吱声。贺三夫人只当女儿是害羞了,笑道:“以后是韩家的媳妇,你又是这样的处境,比不得旁人,上面没有婆婆,好好侍候太夫人,对怀哥和玉姐儿也要多费些心,虽不是你亲生的,可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待他们好,他们现在年纪小不懂得,以后大了必然明白你的好。”
贺氏低低应了一声,嫁给韩睿龙之前,她确实是这样想的,只要待他们好,必然能得到他们的回报。可去了才知道,玉姐儿养在太夫人身边,她是庶出的女儿,不过一副嫁妆嫁出去就罢了,并不碍事儿。可怀哥却已经有了单独的院子,摆明了是不需要她去操什么心,她主动示好,叫旁人看着,却好像是她不安好心。
设想和现实差了很大一截不说,太夫人一碗汤药已经表明了态度,不希望她过早生子。不许她接近怀哥,贺氏紧紧攥着手里的帕子。
好在,她并没有忘了她要嫁去韩家的初衷,她总要让那个人明白,当初舍弃她是多么愚蠢的做法。
贺氏抬起头,脸上哪里有半分娇羞,平静的仿佛一口古井,“娘别说了,我都晓得,知道自己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