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欠了欠身子。他道:“姑娘早上好,一起用早餐罢。”
我点点头,跟在他身后,“今后唤我临熙便可,这是我的名字。”
“临熙姑娘,你的名字很美,你穿上这身衣服,也很美。”他赞美道。
我脸上不禁发烫,长久以来,赞美我的人不少,但大都是说我骁勇善战,英姿飒爽的,这个人,是第一个说我美的。
问过伯父伯母好以后,我就坐在了桌前。总觉得,和他的家人坐在一桌,显得不太合适似的。其实,我可以不用吃饭,只是做做样子罢了。郑巧巧突然站了起来,仿佛不经意间,她的衣襟把我的碗碰到了地上,碗应声碎成几瓣。我忙蹲下去拾那碎片,巧巧也蹲下,和我抢着拾。忽地,我感觉一阵轻微的刺痛,手指上出现了一道伤口。我猛地捂住伤口。
巧巧惊呼着:“临熙姐姐,你受伤了!我去拿纱布来!”
这时,我松开了手,伤口已经完好如初,我道:“巧巧,你多心了,我的手没事。”
巧巧抓住我的手,看了又看,“不,我刚才明明看见你的手受伤了!”
“是你看错了,我真的没事。”我一再坚持,巧巧便也没多说什么。
“巧巧,别闹了。”坐在一旁的薛云平皱了皱眉头,巧巧只好坐了回去。
听薛云平的语气,怕是巧巧从前经常这么捉弄客人的吧。其实她这样做也无可厚非,既然她是薛家的表小姐,自然也是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如果有个非亲非故的人从表哥和家人那里抢了本应给她的注意,她自然是恐惧的。
我潦草地吃了几口,就回客房去了。我需得尽快恢复法力才是,一来去找南翼,不能没有法力护身,二来,还是要尽快回天上去再作打算。过了一时半刻,巧巧推门进来,看样子她手中拿着的是个酒壶。我不禁有些紧张,酒,我不能喝酒,我只喝了一杯,就醉了。
“巧巧,你这是干什么啊?”我问。
“临熙姐姐,我要你陪我玩游戏。我们来玩行酒令,谁要是输了谁就要喝酒。”
“什么是行酒令啊?”显然,在人间,我什么都不知道。
“姐姐,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啊?就是我出一个灯谜,你来猜,猜错了就喝酒嘛。”
“好吧……”我也只得奉陪,这小姑奶奶还真难伺候。
每一次划拳,几乎都是巧巧赢,她出的灯谜,我也没有一个能猜出来的。不一会儿工夫,我已干了好几杯。而我偶尔出几个灯谜难倒她,让她喝几杯,她似乎也没什么反应。难得她年方十□这么有酒量。
失去意识之前,我还听到巧巧唤了几声我的名字。
时辰接近天亮的时候,夜幕还未退去,我被一种突如其来的下坠感惊醒,但不尽清醒。不知是哪里发出微弱的光亮,我本能地用手遮住眼睛。不一会儿,我突然清醒过来,是悉氤石!我的悉氤石在闪,莫不是飞雪有危险?我顾不得多想,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房间,一个箭步跃出了薛府后院。那树林是我所熟悉的,魔界的必经之路。
南翼的话还在我耳边回响:“三天后你才可以回天……”
不,他的一句话算什么,我要上天,现在,此刻!我张开双臂,身体顿时腾空而起,但愿这种状态能一直保持,直到我飞上天地之界,就一切都没事了。
☆、抓出元凶(冰儿)
时间似乎出奇地漫长,又似乎出奇地短暂。我不知飞了多久,却还没有到达天界,仿佛那平常尽在咫尺的天地之界,现在却渺渺无期;然而,天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抹上了第一缕光辉。我飞得越来越高,悉氤石闪烁起刺眼的光芒,这次似乎不是简单的感应,是我自己……我已开始感到喘不过起来,但是一刻都不敢耽误,我用左手捂住胸口,依然努力地上升着,却似乎被什么力量阻断,速度在不断减慢。终于到了那一刻,悉氤石的光又弱了下来,我再没了力气,从万米高空掉落。那一瞬间,我又一次想起悉氤石上的裂纹,它竟能让我平生第一次,飞不上天去。
而现在最该想的,是我怎么办。
突然,一只强有力的手臂将我拦腰接住,然后稳稳地落在云层之上。我定睛一看,是魔尊。愣了一刻之后,我推开他,挣脱了他的手臂。
“怎么又是你?”我怨念着问。
“我?若我不出现,恐怕你已经找阎王报到了。我救了你一次,现在,我们扯平了。你不再为了那件事恨我了吧。”他还是那副德行。
“我的是不要你管。”说着,我转过身去,还想再尝试一次。
他抓住了我的手腕,还是那强有力的手,我没法挣脱,只得听着他继续说,“只过一天,你就想回天。真是看不透你们神仙,究竟是性命重要还是天上的享乐重要……”
“你住口!”不可否认,他每次都能那么恰到好处地点燃我的怒火,“倘若不是十万火急,我何以用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不知他是被我这语气吓到了,还是明白了,他松开了手。沉默了一会儿,他朝我伸出手来,“来,我送你上去。”
我并不情愿,向后闪了闪身子。而他追过来,一把握住我的手,像离弦的箭一般腾空而起。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似无数把利刃划过我的面颊——我从来没有飞过这么快。再飞高一些,我觉得呼吸都越发的困难起来。我本能地卧紧了左手,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所有的不适瞬间消失。我们已过了天地之界。
“我们到了。”他的声音传来,不温不火的。
我缓缓睁开眼睛,我的左手,还紧紧握着他的右手,我脸上发烫,忙抽回左手来。我的法力已经恢复,低头看看悉氤石,上面的裂纹已经消失了。
我朝他点了点头,冷冷地说:“谢谢你,你走吧。”
不想,他反而道:“我相信你会回来,我在这里等你。”
不知怎的,我想出了这样一句话来敷衍他,“不,你回去,魔界,不可一日无君。”这话,是禁得起琢磨的。说完,我转身跃上了天台。回首一望,他已然走了。
九哥在圣水池边徘徊着,看他这样子,定是出事了。
我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九哥跟前,劈头就问:“九哥,飞雪出什么事了?”
“雪儿……她在灵霄殿。”
“她去那里做什么?”
“有人偷了圣水……她……”
我心中不禁一抖,圣水失窃,飞雪首当其冲。霎时,我与蛇妖红莲交手的场面浮现在脑海中,莫不是她喝了圣水吧。圣水等于五百年道行,对于我们的年龄,增加五百年道行,不可小觑。定是她了,从她的眼睛就能看得出,她的年龄绝不比我大,况且,南翼说过,红莲她年轻。
“她是你的亲妹妹啊,你为什么不去救她?”我失望地看着九哥。
“我……这是天规,我无能为力。”九哥无奈地说。
此刻,我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心中既有对飞雪的担心,又有对红莲的怀疑,还有对九哥的无奈。
“你不去,我去!”顷刻,我换上一身戎装,抄起武器,撇下九哥,冲进了南天门。
九哥在我身后道:“她是以为你有危险,才下凡的。”
飞雪,飞雪,她是为了我的!我必须救她。
在大殿前,我被两个天平拦住。这两个面孔熟悉,是大哥手下的兵。他们一本正经地伸出两支枪,“战神,您不能进去。”
我从下面的空隙一剑挑开两把枪,“如果你们能拦住我,你们就不叫天兵了,你们就是战神了!”说罢,我闪身进入灵霄殿。
飞雪就跪在殿前。我放下武器,跪在她身侧。我低下头,大声请求,“陛下,娘娘,请先不要急于下旨,末将还有话说。”
玉帝的语气中有一丝愠怒,“寒冰战神,你可知道未经允许,擅闯大殿是什么罪过吗?”
我道,“陛下息怒,末将知道擅闯大殿的罪过。但是请允许末将前去追查此事,若末将抓住了这件事的罪魁祸首,请陛下和娘娘赦免飞雪。”
飞雪在旁侧拉了拉我的衣袖,我抽回衣袖,没理会她。
“你凭什么要求朕赦免她?”玉帝问。
“飞雪……她是为了我才下凡的。”我答。如此甚好,还好我听到了九哥的话,否则我也没办法编出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好,那朕答应你,如果你抓到了窃取圣水的元凶,朕可以放了飞雪仙子。”
“多谢陛下。”我弯下了身子,“那飞雪现在是不是可以走了?”
“还不可以,根据天规,要先把她打入天牢。”
我谢了恩,站起身来,直接飞向了圣水池。天上一天,地下一年,但愿飞雪在天牢里呆不了几炷香的工夫。
九哥还在圣水池旁边徘徊。我从身后拍他,“九哥,看好圣水,我还要下凡一趟。”
“你可以救雪儿吗?”
“我可以,陛下答应我,如果我抓住了窃取圣水的元凶,他就放了飞雪。”
“窃取圣水的元凶?三界之大,你如何找到这个人呢?”九哥低下了头,“都是我无能,连自己的亲生妹妹都保护不好。”
“你不要担心,我的心里,已经掌握了七八成。”说着,我走向天台。
“临熙……等一等……”
我驻步,心中不禁又是一抖,九哥向来唤我“十一妹”,很少叫我的名字的。
我只得转过身,“九哥,还有事吗?”
“我去吧,你去,太危险了……”
“不会的。”我故作轻松地说,“你别听飞雪胡言乱语,她只是以为我刚才下凡有危险,是她多虑了。你不能去,你还有更重要的任务,那就是帮你的妹妹看好圣水,不要再出任何问题。”我笑了笑,“以后,你还是叫我十一妹吧,这么多年,听习惯了。”
我才刚要跳,十二弟恰巧路过,我便拍了拍他的肩,“十二弟,要不要和我下凡去捉妖?”其实,我是有私心的。红莲自小跟着魔界,到时候南翼定是护着的,有十二弟在,我就不用独自面对南翼了。
“想……可是……十一姐,你昏头了吧?妖界早在两千年前归为魔界管理,他们至少一千年没有骚扰过人间了。”
妖的这件事,确实没声张啊,连十二弟都不知道。
“别管了。”我皱了皱眉头,“你想不想去?”
十二弟点点头,我便拽了他的胳膊,跳下了天台。我当时身着戎装,十二弟只穿着常服,我们两个并肩在天上飞,倒有些扎眼。
魔界,我去过一次,去了一次,那里的路就已经熟稔了。这大概是十二弟第一次到魔界,他就一直跟着我身后,不敢落后一步。
果然,刚一进魔界,我们就正面遭遇了魔尊。他就在大门口,似乎是在等着我的样子。我们与他相隔大约有几丈远。十二弟想上前去,我暗暗伸手拦住他。十二弟扭头看了看我,十五岁的时候,他已经高我半个头,看着我,还是微微俯视的。我轻轻摇了摇头。十二弟站在了原地,我独自上前去。
见到魔尊,形式是不能少的,我还是见了平礼。我回头瞥了一眼十二弟,看他虽然犹豫,却也是学了我的样子。
“我恭候你多时了,我说的没错,你会回来的。”南翼见我,平静地说。
“废话少说,这次我找你,有正事。”我逼自己直视他的眼睛。
“但是,你不必穿着你的一身战神装出来吓唬人吧。”他把胳膊抱在胸前。
我低头看了看周身,的确是与周围有些格格不入了。我轻盈地转了一圈,换上了平时在天上穿的仙女装。这是比较合适的,看样子。
他会心地笑了,“你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我道:“说实话,我今天不是找你,我找蛇妖。若你相信你魔界所有的妖,你敢不敢让魔界所有有五百年以上道行的蛇妖轮流和我过招?”
他沉默一会儿,“看来你的目的很明确了。不用找了,我这里,拥有五百年以上道行的蛇妖,只有红莲,她今年七百三十六岁了,需要她来见你吗?”
“当然。”我昂首。
“小莲,你出来吧。”他叫道。
我被他这不温不火的语气弄得有些不舒服,“这么亲切?”
他并未理会,只是趁着红莲还未走出来,看了看十二弟,问道:“这位神仙一表人才,看着面生,不知是……”
没等他说完,我便接道:“这是十二弟潍砺,他从未到过魔界,你看着自然面生。”
蛇妖红莲从柱子后面走出来,充满敌意地看着我,“臭神仙,我们见过面的。”
“没错,我当然记得。你刺中了我的悉氤石。圣水等于五百年道行,可是你虽有一千二百年道行,仍不是我的对手。”
好像是不经意的样子,红莲已经闪身站在了南翼的前面,“那可以不一定,你以为只有你们神仙才可以这么嚣张吗?我七百年道行照样可以与你一千年道行匹敌。”
好,很好,这是个聪明的妖,看来她深知我是在诱供的,并未跟随我的引诱。七百年,七百年,好!我自问自己是有这个能力的,我血统之纯正,造就了我天生的底子,即便她有相当于超过一千二百年的道行,我也可以应付。
红莲抄起一把剑,朝我冲了过来,我并未拔剑,而是先后退几步。十二弟在我身后已蓄势待发,我还是暗暗伸手拦了他在后面。
“十一姐……你带我下来……到底要干什么?”潍砺埋怨道,“你这不是根本就不让我动手嘛?”
“十二弟,你让开!”这次我是喊了出来。
十二弟只得退到一边,倒是魔尊放□段,走到十二弟旁边,“小兄弟,女人的战争,我们最好不要参与。怎么样,有没有兴趣随我进去喝一杯?”
喝酒喝酒,又是喝酒,看来他也就会用喝酒解决问题。只是但愿他不要像十二弟提起我们的事,倘若那一日这事传入九哥耳中,那就等于传入飞雪耳中,自然到时师兄弟们就全都知晓,光是十二弟、九哥、飞雪三个就已经都不是省油的灯。
我随意防了红莲的几招,她见我并未认真打,就停了手。
我道:“红莲,这场决斗,你若输了,跟我走一趟。”说罢,我亮了武器。
“好!如果你输了,你就永远不能再在魔界出现!”她恨恨地说。
“一言为定!接招吧!”这时,我才是真正的出招。
不出我所料,红莲并不是我对手,与魔尊的决斗相比,我与红莲,显然可以用速战速决来形容。我并未伤她分毫,只是点到为止。反正,她输了。
“十二弟,出来!”我喊道。我竟是这样急着打断十二弟和魔尊的对话。
十二弟跃到我身侧。我从袖中抽出了捆妖绳。红莲狼狈地坐在地上,我缓缓走过去,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
红莲盯着我道,“你不用绑我,既然我打赌输了,我会遵守诺言的。”
我见状,便收了捆妖绳,“这么说,你是承认你偷喝了圣水?”
红莲不语,低下头去,想是默认了。这已是既成事实,哪怕她不亲口承认,我照样可以拿她。
“十二弟,你带她走吧,我随后就到。”我挥了挥手,叫十二弟过来。
十二弟也只好答允。这趟下凡,着实是委屈他了,潍砺并非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之人。但是多年来我们一向交好的,他对我也甚是理解。从小他是真真把我当亲姐姐看待的,我对他也是如此,就将他当我的亲弟弟一般,何况,他也是我唯一的弟弟了。这也是为什么有事会让他替我担待了。
“等等……我有话跟你说。”南翼叫住我。
我早料到他有这一出,“说吧,我让他先走,就是因为我早就预料到你有话说。”
“红莲偷喝圣水的事,我早就知道。”他凑到我耳边,低声说。
我心里一紧,“你什么意思?”
“包庇罪是要与罪犯同罪论处的,你在天庭为官一千年,这一点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话,他已说得太明白。
“那你就等着受罚吧!”我本想着就此拂袖而去的,可被他这一句话说得心思乱了起来。
“魔界不可一日无君,你说过的……”他一副意味深长的模样。
我回头瞪了他一眼,飞上了天。魔界,不可一日无君,不可啊……这的确是我说过的。他这一箭双雕的计,不得不说用
得够狠,他是拿着自己的性命和自己手中的整个魔界在跟我赌。留飞雪,留红莲,留南翼,留魔界?现下我又当如何?
☆、徇私(冰儿)
等我回到天上,看样子是十二弟已替我禀明了陛下,而飞雪,已经在天台上等我了。
“回来了?”飞雪淡淡地说。
“嗯。”我点点头。
她上前来,“现在我的冤情得以洗刷,这还都是你的功劳呢。你不应该为我高兴吗?怎么一回来就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
“没有,没有……”我忙将自己表现出来的异样掩饰下去。
“下凡一趟,可顺利?”
我笑了笑,“自然很顺利,你还不了解我吗?我可是武艺高强的寒冰战神!”
“这才像你嘛!”飞雪推了我一下,“那个不可一世的冰儿!”
“对了,”我灵光一现,“九哥呢?”
“我也不知道,刚刚是十二接我过来的,哥哥一直都不在这儿。”
“那我先去回了陛下,等一下再过来跟你聊吧。”
十二弟才刚从南天门中出来,我又正巧碰上了他。我打了声招呼,便想过去。起初叫他同往是怕单独面对南翼,而他与南翼单独对饮过之后,我又开始怕面对他了。
“十一姐。”十二弟叫住了我,“刚才……我和魔尊聊过了。”
他果然跟南翼聊过了,听他的语气,怕是说过些不寻常的。
我故作轻松,冲他笑了笑,“那又怎么样呢?我跟他聊过很多次呢!”
“你说……你上次下凡,是不是……”
“没有,你什么也不知道。但是,我是你姐姐,你没有理由不相信我吧。”
“十一姐,我没有不相信你,只是……我感觉他对你……他提到你的时候,语气和平常不一样。还有……你刚才好像根本没听到我的问题吧……”
“我们能不能……不提他?”我扯了扯衣襟。
“你怎么一提到他就故意避开?还有,你一千年前追下去,是不是不只为了你手下的二百个天兵?”十二弟皱起了眉头,“我记得,你一直跟我关系最好吧,还有什么不能跟我说的?况且,你感觉我还不够了解你吗?”
“我的好师弟,就这一次,就这一件事行吗?其他的不管什么事,都不会这样,行不行?”我央求道。见他的急切终于被我消磨下去之后,我道:“我还要去回了陛下。”
“不用。”十二弟拦住了我,“我已经替你回了陛下,你就好好去找雪姐姐厮混去吧。”
“九哥呢?”我总有种感觉,就是突然一定要知道九哥的去处。
十二弟道:“九哥在刑场。”
刑场,刑场!看着架势是要处决红莲了。九哥在兄弟中是稳重的,一般有稍大点行刑之事的时候都是他盯着的。
我撇下十二弟,从后面绕至刑场。不出我所料,是在处决红莲。她是要被驱散魂魄的。动手的那一瞬,我下定了决心,闭上眼睛,引出了她的元神。所以,那刑场上被处决的,只是行尸走肉罢了。
红莲睁开眼睛,看自己元神出窍,又看到我,便什么都明白了,“臭神仙,我不需要你的施舍。”
我压低声音,“嘘……你小点声。我不是想施舍你,只是不想因为你一个无名小妖连累了整个魔界。”
“你什么意思?”
“你自己心里清楚。”
“哦,我明白了。其实,我是不会把罪名加在魔尊身上的,你只不过是多此一举。别以为只有你们神仙明白顾全大局。还有,救了我,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为我做出的任何决定后悔。”等了有几炷香工夫,我从柱子后面探出头去,人已经散了。我找回了红莲的肉身,将她的元神与肉身结合在一起。我用这瞒天过海的功夫从刑场上救了一个妖。红莲只是个小妖,又并非什么轰动三界的大罪,可是,足以让我被夺了帅印,傂去官位。
我在天庭为官一千多年,从前大抵是犯些小错,被哥哥们指责两句就过去了,而这次,严格来说,是犯了天规的。我到底在做什么?是为了保全整个魔界吗?可是,我想,我没有那么高尚。
红莲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就走。
我叫住她,“你等等,回去以后不要再惹事了。”
她没理睬我。
我耸了耸肩,但愿红莲这厮今后都不要再出现在我视线中才好。
没有战事,又不用值守南天门,我自然是没什么事做,也只得像十二弟说的那样,去找飞雪厮混了。
她还站在圣水池边,那是自然。
那件事完了以后,我心里顿时轻松了些许。“飞雪!”我叫了一声,跑了过去。
“你回来了?”飞雪也过来,拉住我的手。
我衣服的袖子仅一层轻纱,我低一低头,抽回手去,背在身后。飞雪察觉了我的异样,上前一步,要从身后够来我的手。我忙向后退了一步。
“冰儿,你休要瞒我!”飞雪厉声斥责我道,“你在魔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没……没有啊。”我硬是笑出来,掩饰自己的事。
“那你手臂的淤青是怎么回事?”她步步紧逼。
“哪有,你看!”我伸出双臂,挽起袖子,给她看。其实,在伸出双臂之前,我已暗暗动了法力。都怪自己太大意,回来之前忘记用法力疗伤了。
飞雪打了我手背一下,“冰儿,你法力武功都比我强百倍我是知道的,可你别以为这样就能事事瞒过我,小小障眼法而已,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说,你在魔界是不是受了欺负,你告诉我,若此事属实,我定叫哥哥去掀了魔界!”
飞雪同九哥是一样的,自小就很稳重,这是随了沁姨母的。然而,要是她身边亲近的这些人有什么三长两短,她也是大有气性的。
“瞧你说的,哪有这么严重?不过就是打了一架,受了些小伤罢了。你自小就看我习武,动起手来哪有不受伤的?”我随便瞎编了个理由。
“你又瞎编!你当我看不出你这点小伎俩,你撒谎的时候,根本就不敢看着我的眼睛,我看真是白活了一千岁。你手臂上的淤青,分明是绳子勒的,哪是打架留的伤?你在魔界,被挟持了?”
“我……这……”
“你说!”
“你别多想了。”
“你不说,那我便去问十二弟。”
“你别去!”我忙阻拦她。我并不知道魔尊对十二弟说了什么,要是真有什么,还不让飞雪弄得满城风雨。“好吧,我告诉你。”我深吸一口气,说下去,“我刚到凡间,有人使诈,是魔尊为我解围。后来他在旁边客栈请我喝酒,我不会喝酒,才喝了一杯酒醉倒了。等我醒过来的时候,躺在一个客栈的床上。才刚刚起来,红莲就拿着剑冲了进来,一剑刺中了我的悉氤石。我进魔界之时,因为几句口角而动手,我法力大减,败在他手下,还中了他的定身法。他说……他说……他说他一千年前我只身追他下凡之时,他已属意于我,所以他要……”说到这里,我犹豫了。
飞雪接下去,“所以他要娶你,你不从,他就绑了你,是不是?真是太放肆了!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拜了天地。”我低下头去。
“啊?”飞雪惊道,“拜了天地?拜了天地就已有了夫妻之名,此事还有人知道吗?”
我回道:“好在他没声张,只是刚才下凡时,他非得叫十二弟进去喝酒谈天,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告诉十二弟。不过,看样子,应该是没说的。”
“那……你的……”
“你放心,我的清白还在。”我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拍了一拍,算是宽慰,“洞房花烛之时,他放了我。”
“我就奇怪。”飞雪松了我的手,在原地踱步,“我一直听说魔族是个没有感情的族群,他是真的对你有感情吗?还是看你身居高位,奇货可居?”
“我倒宁愿他没有吧。”
“这样吧,你听我的,这事千万别声张。以后再有什么去魔界的差事,就都推了吧,也少招惹是非。”
我点点头,“好吧。不过你也不要再和十二弟提起。我不知魔尊给十二弟吹了什么阴风,十二竟有给他当说客的架势,到时候我可要好好教训他。”
☆、寒冰箭(冰儿)
飞雪淡淡地笑了笑,“只顾着跟你在这里闲扯,我都把正事忘了。”她拉过我的手,“过来。”
飞雪张开双臂,之间圣水顿时波纹荡漾,掀起一丝浪花,一把晶莹剔透的弓露出水面。
“好美啊!”我不禁叹道,“这是什么?”
“这是你的弓。你知道,你们每个人都有自己专属的武器,就像哥哥有烈焰枪,二哥有日光轮。你什么时候可以驾驭它,还要看机遇,这是娘娘告诉我的。他们都已经历过,而你的机遇,便是今日了。” 飞雪抬起手,弓就飞到了我的眼前。
我用指尖触了触那把晶莹剔透的弓,它仿佛就像水一般柔软,“飞雪,这只是水,如何称得上是弓呢?”
飞雪拉住我的手,轻轻放在弓上,“抓住它。”
我照做了。那把弓顿时结成了有棱有角的冰,顿时如钢铁般坚硬。这让我不禁惊异许久。
飞雪放开了手,“现在,你可以驾驭它了。这把弓的名字叫做冰弓,是圣水所化。同时,寒箭也是圣水所化,它们和在一起叫做寒冰箭。只有在你,寒冰战神的手上,它们才能发挥真正无穷的威力。”
我点点头,用有力的右手拉开弓,一支闪着蓝白色光芒的剑出现在弓上,她一松手,箭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谢谢你,飞雪。”
飞雪笑了:“咱们俩这么多年情分,你谢我干嘛。娘娘早就告诉过我,上代寒冰战神归隐的时候,寒冰箭就一直镇压在圣水池底,这只不过是机遇,时机已经成熟,所以你已经到了驾驭它的时候,它注定是属于你的。你们每个战神,都要经历这样的事,娘娘告诉过我,当年你娘,和我扮演的角色是一样的,这个故事,就不用我再给你讲了。”
一日,我正与九哥在天台上说话,就看着潇儿远远地从南天门蹦蹦跳跳地出来。潇儿是玉帝庶出的十公主,倒是甚得宠爱的。我与她,倒是极合得来的。
见她朝这边跑来,我行了常礼,“见过十公主。”
九哥迟疑了一下,却行了大礼,“见过十公主。”
潇儿忙让我们起来,“临熙姐姐,飞焰大哥,你们这是干什么啊?起来起来!我不是早就说过,以后你们见了我都不必行礼的吗?这都几百年了,你们怎么还是这样?”
九哥一见到潇儿,就噤声了,我便回道,“潇儿你是公主,身份尊贵,我们再怎么身居高位,毕竟也是臣子,我们虽然交好,总要有尊卑之分的。现在,这些形式过后,我们就像平常朋友一般就好了。”
“姐姐可真多事!好了,我还要去找月老爷爷。”
“你呀……”我顽笑道,“见了天儿的去烦月老,虽然咱们神仙是不老的,但是要是你这样,他早晚都要老了!”
“姐姐就爱拿我取笑!”潇儿娇嗔一声,便走开了。还是一步三回头。
我知道潇儿对九哥有意,而九哥的心却不在潇儿身上。我倒是希望九哥能属意潇儿,那样大家都少些烦心事。这几百年来,潇儿可是认定了九哥当十驸马,而九哥却偏不喜欢潇儿。说来惭愧,自小与九哥青梅竹马,他似乎是中意我的。记得几年前,飞雪还来当过说客。可我只把他当哥哥看待,让我对他另眼相看,很难。我对他,可以比对日后我的心上人还要好一百倍,可是,他只是我的哥哥。
自从九哥知道了潇儿的心意之后,他要么是对潇儿避而不见,要么就是少言寡语。总之,他每次一与潇儿打了照面,就是件很尴尬的事情。
闲来无事,想想这些事,倒也挺能打发时光的。以来而去,在魔界的不愉快,已渐渐被我淡忘了。
☆、误会(冰儿)
这件事,已过去了有几个月——是人间的几个月,于我,不过几日罢了。我一时在天山的家,一时上天来,时间很容易打发的。于飞雪,怕是只有几个时辰吧。
我偶然朝下面看去,远远的隐隐约约有一团妖气。看样子,似乎是魔界那边的,又是魔界那边!记得自从我下界那一次之后,凡间就一直平静下去,也不知道是那些妖闻了风声,还是魔尊他刻意管了一管。我还以为,这件事就此结束了,就没大做文章。然而,又出事了,我不得不多想些。有一种力量,驱使我再下凡一次。
我向来是个说一不二的人,说要下凡,那便是谁也拦不住我的。我找个没人的时候,准备好了一切,那好武器,准备下凡。
可是,若要跳天台,圣水池是必经之路,我又哪里瞒得过飞雪?我做了这种决定,让飞雪知道了,她断断是要拦着我的。我隐匿了身子,悄无声息地从圣水池边飞过去。不料,就这微弱的一阵风,也把飞雪惊动了,她用宽大的袖子撩起了圣水,溅在我的身上,我也只得现了身。
“冰儿,你鬼鬼祟祟地,干嘛去?你的身子那么冷,别以为隐了身我就不知道你在这。”飞雪刻意拦在天台的方向。
我自知瞒不过她,便直接说:“我要下凡。”
“你不可以再下凡了,没有玉帝和王母的允许,你不可以随便下凡!”
我执拗道,“不行,我一定要去,我感到上次我去的地方有很重的妖气。”
远远看着九哥和潇儿从远处过来,约莫是听到了我们的争吵。飞雪也看到了他们,便不再跟我争吵。等到潇儿走近了,我和飞雪一同行了常礼,“十公主好。”
“快起来,快起来!”潇儿扶起了我们。
九哥看见飞雪就如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忙凑到她身边,随便找了个话头接上去,“雪儿,你和十一妹吵什么呢?”
飞雪低声道,“她又要下凡。”
潇儿过来,拉住我,殷勤地问:“临熙姐姐,你要下凡去吗?”
我看潇儿是好奇的紧,她虽然是庶出,却一直被玉帝王母当做掌上明珠一般,她法力不高,又没学过武功,五百多岁的光景,她还从来都没有下凡过。
我停下了脚步,“是啊,怎么了?”
潇儿撅起嘴,“哼,我去告诉我母后,说你私自下凡。”
“潇儿,这……”我犹豫了。
“潇儿,我这次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求你了,我的好妹妹。”我拉住她的袖子,晃了晃。我素不擅长献殷勤,今日也只得试一试。飞雪和九哥自然会替我兜着,可是潇儿这古灵精怪的,不知会惹出什么事来。
潇儿坏笑一下,“哈哈,你去吧,我不会告诉母后的,刚才都是吓唬你。”
“死丫头。”我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我轻盈地飞了出去。紧接着听到后面传来九哥的声音,“雪儿,你去干什么?你给我回来!”
飞雪也跟来了,我不禁笑了笑,她是全因为担心我呢,还是也对人间好奇得很呢?
为微微放慢了速度,“你怎么来了?”
“就是想下凡,想到人间去看看。你去哪里?”
“明知故问,我去魔界。”
飞雪下意识地看看我头上的发簪,“还要去揭开那段回忆吗?何必呢?”
“不,”我看了看前方,“我有更重要的事情。我刚才跟你说过了。”
忽然,我们眼前闪过一道红光,我倒是毫发无损的,而我身边的飞雪已经不见了。我低头寻了寻,飞雪已经坠下了云层。
我看着下面,大声喊道:“飞雪,你在哪?飞雪——”我叫了几声,都无济于事。
我只得落到人间,去寻飞雪。在人间落定,又是那条繁华的街道,我被淹没在周边小摊的叫卖声中。我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飞雪,可是连胸前的悉氤石也毫无反应。向前走着,在一个酒馆的门外,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一身黑衣从头到脚,充满霸气的头饰和靴子,他一身酒气,手边还摆着四个酒坛子。那人是魔尊。不如还是称他南翼吧,现在我眼里的他一点都不像魔尊的样子。
我变出冰弓,一个箭步冲上去,挑开了他手中的酒杯,稳稳接在手中。这不务正业的家伙!周围的人被这气势吓倒,自动退成一个圆圈。
南翼抬起头来,注视着我,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还给我。”
传说他的眼睛就像一把刀,而我无所畏惧,直视他的眼睛,“你知不知道自己应尽的职责?”
“我当然知道!”他已站起来,站在我面前。
我举起酒杯,“那为什么在这里买醉?”
“你到底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他并不正视我。
被他这话说得,我心里有些发懵,我连红莲都从法场上救了下来,我做了什么,得罪了他了?我道:“我听不懂你的话,总之,你不可以再喝了!”
“凭什么?把酒杯还给我。”说着,南翼踢开椅子。
我用弓挡住椅子,椅子碎成两半。
“若是你非喝不可,我替你喝!”我收了冰弓,抄起桌上的酒。话音刚落,我已将手头的一杯酒一饮而尽。顿时感觉头很晕。
他的酒似乎醒了一半,惊异地看着我。的确,按照上次他见到我的印象,我应该已经倒下了才对。
我斜睨他一下,“不够是吗?那就再来!”我两手各握住两个酒坛的边,倒了四杯酒。然后一杯一杯送入口中。
当我喝到第六杯的时候,他按住了我的手,“你不能再喝了。”
“让开!”我抖了抖右手,甩开南翼的手,我的手在颤抖,酒杯里的酒洒了大半,“我……我还能喝!”我感觉胸口有些闷,有些恶心,有些头晕。我逞什么能?
“别喝了,你坚持不住了。”南翼从我手中抢过酒杯,摔在地上。
那清脆的碎裂之声,也似乎让我的酒醒了大半。
他将我拉到一边的树下,一指点住我的喉咙,我便把刚刚喝的酒全都吐了出来。还未等我喘过气来,他就拉我进了树林。那一班多事的围观之人也就此散去,我也有闻到些传言,说那片树林闹鬼闹得最厉害,已有不少人进了那树林就没出来,所以也再没人敢进去了。
他推了我一把,我撞在一棵树上,他双手压住我双肩。
“你为什么要这么伤害自己?”
我甩开了南翼的手,“应该是我问你吧?为什么纵容众妖危害人间?”
“你对红莲做了什么?”他问。
“我犯了天条,在刑场上救了她,仅此而已。”
“你还有脸说?”
“我没脸说?对,我是没脸说!我不明不白地从刑场上救了个不值一提的小妖,倘若他日东窗事发,我定会被夺了帅印与官位。你还来责备我?今天,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好,你忘了,我就一字一句地告诉你。”南翼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红莲三天前刚刚回来。”
“不可能!她最晚应该一个月前就回来了。自救了她,已过了有几个月了。”
“别打断我。”他继续说,“她说,你答应救她,却要她一半鳞片。她不想让我们看见她这个样子,于是在外面的山洞里休养了几个月才肯回来。”
“一派胡言!你相信她还是相信我?”我激动之时,已是口不择言。
“你看着我的眼睛!”南翼抓起我的手腕,“她在我身边六百多年,而你我一千年只见面一次,你说我会相信谁?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你就敢直视我的眼睛。”
我盯住了南翼的眼睛,“我就是敢直视你的眼睛,你还能说什么?如果一个人长时间和一条蛇接触的话,有几百年道行的神和妖是可以嗅出蛇的气味的。你嗅一嗅,我的身上是不是有蛇的气味?”我伸出手,把袖子举在他面前。然后,我便要转身离开。
“你回来!你要去哪里?”南翼一掌切住我肩膀。
“你还想怎么样?”
“跟我去见红莲!”
“你不怕我剥了她另一半鳞片?”
“有我在,你做不到。”
“我没空跟你走,我要去找飞雪。”我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道:“我知道她在哪。”
我半信半疑,但还是冲上去,“你真的知道?快告诉我!”
南翼慢条斯理地说:“我发誓,我知道。所以,你现在和我回去见红莲?”
“好,我去!”我便跟在他身后。
☆、留在魔界(冰儿)
在魔界,红莲的房间。她故意装作很虚弱的样子躺在床上。看到我跟在南翼的身后,立刻面露恐惧的神色,直向后缩。
至少我行得正坐得端,南翼所说之事,我从未做过,自然不怕面对她,哪怕红莲是装的,她也是断断打不过我的。
南翼拔出魔戟,横在我面前,“你真的什么也没有做过?”
“我为什么要骗你?我骗你,有什么好处吗?若是我做了,你早晚会知道。”
南翼挥开魔戟,连出三招,我只防不攻,魔戟在我的衣服上划开一道一尺来长的口子,雪白的肩膀露了出来,我连忙拉住衣服,低下头去。南翼拉下自己的斗篷,扔了出去,围在我身上。我被紧紧缠住,动弹不得。
我挣了挣,“你放开我!”
“我只是不想看到我不该看的,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