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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回眸时看小於菟

作者:寒江妃子 当前章节:6217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0:16

大病初愈就出去吹了一整天的冷风,尽管有元绍及时用内力调护,凌玉城还是从紫宸殿回来就被泡进了药汤里,随后结结实实躺了一天。他二十几岁的人都是如此,那些上了年岁的老大人们在风地里站上一整天,空着肚子又跪又拜,还要领一顿冰冷的赐宴,没有一回不病倒二三十个的。

是以,每年冬至大朝结束,京城各大医馆的生意都会红火上几倍。王公贵族们自然争相延请御医,再有地位高、圣眷隆重的人家,那就是陛下圣恩,特地指了御医来上门诊视。连杨秋因为正好在御前回话,也被元绍随口打发去兴武卫沈家,看视那位和楚王同辈的沈老爷子。

虽然想说“我是玄甲卫的人我不出外差”,杨秋还是老老实实上了一趟门,并且遵照圣命和那位老爷子聊了聊天。回来复命的时候,就看见正殿倒座的排房里蹲了老长一串御医,乱哄哄的都在交流这家老大人得了风寒卧床不起、那家老大人身强体健这次居然没事之类的信息,就是被传到御前时,元绍和侍坐一旁的太子聊的,也是京城这些达官贵人们最近的身体状况。

“左柱国宗让大人精神健旺,儿臣去的时候,还拉着儿臣跑了两趟马,射完了一壶箭才放人。楚王叔也一切安好,御医留了个方子,说愿意吃就吃一剂,不愿意吃就多喝点姜汤也成。倒是虎贲卫的纳木隆大人看着不太好,儿臣去的时候还躺着起不了身,在枕上给父皇叩头,感激父皇圣恩指了御医过来……”

“他不好?他是该不好。”元绍冷哼一声。不就是越过他直接把赈济发到领民手里了么?不就是派了一批官员过去主理以工代赈事宜了么?小小一场风寒就躺在床上爬不起来,是做给他这个皇帝看呢还是做给谁看?

当他这个皇帝不会看脉案的么?哼。

皇太子默默低头。虎贲卫按说也是元后娘家,铁勒部有数的大族之一,不说与先世宗皇后娘家、现在的骠骑卫一样声威赫赫,至少比起被父皇宠着的玄甲卫来,也应该分毫不差才是。然而……说起今年夏秋这一场大战,虎贲卫的遭遇简直闻者落泪、见者伤心。

领地被糟蹋得最惨的是他们,半数地盘颗粒无收的是他们,战区所有城镇乡村变成断壁残垣的是他们,顶住虞夏十万兵马,足足打了两三个月的主力还是他们。不管兵力财货,损失的惨重虎贲卫认了第二,就没人敢认第一。

可说到战功,剑门关是凌玉城带人打下来的,毫无疑问是这一战的首功。这还不算,玄甲卫居然还有余裕让骁武卫随后接应,白分他们一半功劳战绩。雄武卫纯粹是奉诏过来帮忙,只要总体打赢了就不丢脸。林林总总结算到最后,这一仗表现最不亮眼的居然还是虎贲卫!

成功夺下剑门关的捷报传来,正在国丈府里做客的皇太子亲眼看着纳木隆晃了一晃,当场气急攻心喷了口血。

让虎贲卫在正面战场艰苦作战吸引敌军主力,玄甲卫绕到背后去打个漂亮仗……陛下您偏心也不是这样偏心的吧!我族十万子弟的性命荣耀,合着就是拿来给你的新宠垫脚的!

国丈大人老泪纵横,偏生一个字都不敢多说,皇太子坐在旁边心有戚戚。

这也就算了。后来玄甲卫惹上了骠骑卫,他总以为父皇必然雷霆大怒,谁知道只意思意思罚了下,随后居然恩宠更甚。这还不算,连小十一都因此多得了父皇几分关注,这几日天天出入父皇寝殿……

连他当年都没有这般待遇。

想着想着还是有点吃味,忍不住替纳木隆求一句情:“父皇,虎贲卫这次……非战之罪,况且损失也实在惨重……”能多补给他们一点还是多补一点吧。

“朕没有赈济子民么?”元绍声音淡淡的。照着北凉的规矩,一场胜仗下来,总有三到四成的斩获归皇室所有,其余部分,各军按照战事中的表现分成。打扫战场的时候谁抢到算谁的,但是像这样和谈时候敲来的,就全握在皇帝手里,虎贲卫能拿到多少……说起来都是眼泪。

瞟了端端正正侍坐一旁的太子一眼,元绍暗自叹了口气,还是耐心教导这个儿子:“我元氏之所以可以高踞大凉皇座,就是因为铁勒八部当中,元氏至少能掌握五部的力量;而铁勒八部联合起来,又能稳稳压住奚族、丁零、乃蛮、渤海任何一族。但是这样通过各部族长掌握力量,到底还比不上虞夏那样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百姓直接对君主效忠。

所以朕废封地,立郡县,就是要缓缓收回各部族握在手中的军力,而不是只知有部族,不知有皇帝,各部有变,立刻动摇御座。现在虎贲卫衰弱,朕派人将虞夏交来的赔款用于购买粮草,令地方官员组织民壮修筑城垣道路,以工代赈,也就是渐渐潜移默化的意思。纳木隆纵然身为一军之主,难道还能拦着朕派人赈济子民?”

那种倚老卖老、连朕都不放在眼里的部族,还是早点收拢了为好……这样堂堂正正的阳谋,你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想到以工代赈的建议和详细方案,还是凌玉城向他提出的,元绍心里又是一烦。这才差了几岁啊,这一个不用开口就可以和他的思路相契,那一个还在纠结些有的没的!

你的根基是什么,你能倚靠的是什么,难不成是他们吗?

“虎贲卫毕竟是我铁勒部大族,该敲打的时候敲打,该施恩的时候也要施恩。既然纳木隆病了,回头你传话给太医院,赐些药材过去。”

“儿臣明白!”

看着太子告退出去,元绍抿了口茶,头疼地揉了揉眉心。这个儿子开蒙以来,从皇子傅到太子傅一路配得齐全,自从立了太子也常常带在身边听政,按说教养也算得上心。这孩子文武两方面的评价一向不错,监国的时候表现也算中规中矩——可这格局器量怎么就差了一截呢?

终归还是出身不够的关系。大凉历代皇帝,祖皇、父皇一直到他都是元后嫡子,天生就是国之储君,俯瞰天下。这孩子却是宫人所出,到后来嫡子夭折,元后也魂归泉下,这个庶长子才入了他眼,最终立为太子。一个长到十来岁才被册立的庶子,气度上,总是不能和嫡长子相比的。

仔细回想,那时候他自己也不在意。这孩子落地的时候他也不过十三四岁,天天读书练武,再加上父皇刚许诺了武功有成就让他微服出去游历,正在满心跃跃欲试的时候。一个丁点儿大的小东西就是抱他跟前来说那是他儿子,实在也没什么感觉。国朝历代均重嫡子,对元后所出的嫡长子他还认真期待了一下,可惜又是早早夭折……

算了,慢慢教吧。怎么说他再当个几十年皇帝也不成问题,花个一二十年工夫言传身教,无论如何都教出来了。

想着想着终究还是有点心烦,批完今天的折子,起身就回了寝殿。殿中一片安静,一尺多长的灯笼穗子在廊下被吹得刷刷作响,元绍脚步顿了顿,恍然想起凌玉城这几天病体渐愈,虽然还不许出宫,已经可以回去偏殿理事了。

左右无事,元绍脚下一转,径直奔了谨身堂去。殿中肃静无哗,值守的黑衣卫士见他过来,一个个无声无息地屈膝跪倒。踏进正堂,东间房门紧闭,小十一坐在西间窗下,曲臂悬腕,小脸板得结结实实的,正在屏声敛气地对着桌上的描红簿子使劲。

元绍打了个手势令卫士噤声,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隔着多宝阁凝神细看。小家伙用的家什显然都是特制的,四五岁的小孩子,坐在椅上大小高低都是正好,一点也不显空落落的没个依傍。笔架上悬着几支短短的笔杆,连同桌上的砚台笔洗,各个小小巧巧的也没什么雕琢装饰,却一眼看得出是极精的质料。

再仔细打量,小家伙脊背挺得笔直,微微俯首,左手不轻不重地按着纸,握笔的样子已经有模有样。元绍故意放重步子走了两步,又从多宝阁上取了个竹雕笔筒往地下一扔,小十一手里顿了一顿,却连头都不扭一下,依然专注地一笔一笔落在纸上。

屈指一算,凌玉城收这个孩子为弟子不过是中秋之前的事,扣掉当中大猎、出事、生病,把他带在身边教导的日子,满打满算不过一个多月。这么点日子,在他印象中还是一个粉团子的稚弱幼儿,居然已经有了小大人的样子。

过来之前的气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烟消云散。元绍微微一笑,举步进了西间,扬声叫道:“朗儿。”

小家伙应声扭过头来。却不急着行礼,先把手上的毛笔仔仔细细架在笔搁上,才跳下椅子,恭恭敬敬地拜倒在地:“儿臣叩见父皇!”

“起来。——你在写字?”

“嗯!”小家伙用力点头。点完了想想不对,眨巴两下眼睛,堆出一脸灿烂的笑来:“父皇稍等一等,儿臣还有两页大字要写,一会儿就好~~~”见元绍点了点头,啪嗒啪嗒跑回座位上,片刻又是一脸认真。

到底还是年幼,这就把他这个当父皇的撂在一边不管了。元绍哑然失笑,随意在边上找了个座位,顺手拿了桌上垒着的描红本子翻看。毕竟开始习字没有多久,上面的笔迹也就比猫爪子、狗脚印好点儿罢了,却是一笔一笔写得认真,最近几本,从头到尾都是稳稳的横平竖直,并没有心浮气躁潦草带过的样子。

一会儿两页大字写完,元绍把幼子抱在膝上,一边心不在焉地抚摸着他细软的黑发,一边听他指着本子上的红圈,叽叽咕咕地说这里是师父给圈的,那里写得好师父夸了他云云。声音清脆稚嫩,带着一种无忧无虑的欢快,光听着就让人想要由衷微笑起来。

“这样啊。……这些字都是你师父给你批的?”

“当然啦!师父每天都批的!嗯……”想了想,哗哗翻了几页,“师父生病那几天没有批,不过,病一好就都批掉了!”满脸骄傲地指着本子上密密麻麻的红圈,“师父说朗儿写得特别好!”

翻了翻,果然笔迹越发的沉稳。没人盯着督促,还能一笔一划沉住气写,也的确当得起这句夸奖。元绍疼爱地拍拍他的小脑袋,“你师父还教你什么啦?”

“师父还教我念书了!”孩子暖烘烘的身体偎在他怀里,两条小腿规规矩矩垂着,并不乱晃乱踢,“朗儿背给父皇听?”

只说了一个好字,小家伙扑地从他膝头跳了下来,转过身,手掌贴着腿侧,小脑袋扬得高高的。一边朗朗背诵,一边眼都不眨地盯着他的脸色,那种循规蹈矩又盼着他一句夸奖的样子,端的是可怜可爱。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元绍含着微笑静静倾听。虽然只是一本再简单不过的三字经,但是开蒙才两三个月的孩子,能背得这么流利已经不容易。听他背了三分之一就停下来,元绍随口考了当中几句,发现小家伙比手画脚,把其中的故事一一说来,居然讲得丝毫不差,心里又满意了一分。

看这孩子乖巧自制却又天真烂漫的样子,想见凌玉城平日待他,定然也是既严厉,又疼爱,在他的教养上费了不少心力。想着想着携了孩子暖暖的小手,俯身笑道:“你师父呢?”

“师父在那边写字——”毫不迟疑地向东屋一指,元绍起身要走,脚步却忽然一顿,低头看去,小家伙拉着他衣袍后襟,有点迟疑地低低嗫嚅:

“父皇,师父写字的时候,不让人进去的……”

也就是谨身堂这副鸦雀无声的样子,不仅仅是平时无事不许喧哗,还因为凌玉城正在写字了?元绍俯身摸了摸小儿子柔嫩的脸颊,索性俯身把他抱了起来:

“你师父不会不让父皇进去的。”

抬手推开东间紧闭的房门,凌玉城果然也正在写字,见他进来,抬头叫了声“陛下”,搁笔起身。一瞬间元绍就有点想笑:刚才小儿子就是先仔细放下笔,然后再跳下来给他行礼,一举一动和眼前这人如出一辙,果然是他亲手教出来的!

“你在写字?”他信步走近桌边,随口笑问。桌上摊开一卷书册,雪白的素纸上墨迹淋漓,最上面一张刚刚写到一半。拿起来看看,居然不是他原本以为的兵法或者战例,而是他以为凌玉城最看不起的《论语》!

“这是在练字?”

凌玉城早已退开两步,垂手站在一边。听得元绍动问,他目光飞快地在纸面上掠了一掠,低声回答:“是。”

“怎么就拿这个练了,宫里明明有好字帖的——”说到一半心里一动,慢慢敛起笑容,弯腰把幼子放到地上,凝目深深看了凌玉城一眼:

“以前写的字呢?”

“都在这里。”凌玉城又倒退了两步,弯下腰去,揭开两个箱盖。两尺宽三尺深的松木箱子里,满满当当都是钉好的簿子,元绍随手翻了几本,上面抄的不是四书五经,就是历朝史传,却不见临摹任何名家法帖的迹象。

一本一本翻过,元绍的神色渐渐严肃起来。凌玉城的笔迹他经常看见,兵书里时不时会出现一些批注,一转一折,一勾一挑,笔锋凌厉,满纸皆是肆意飞扬的少年意气。给他的亲笔奏折里字体更加端严,却仍是峻峭挺拔,一笔一划皆如刀劈斧凿。可这些簿子上,还有方才桌面素纸上留下的字迹……

一字字端凝厚重,圆劲雄浑,外具丰腴之姿,内禀坚刚之性,竟是与他平日惯用的字体大相径庭。

看着看着,元绍不知不觉伸出手指,沿着纸面上未干的墨迹一一描摹。他于书法一道其实并不精通,然而,上参无上武道的关系,这一笔一划当中的行气用力,却是历历如在目前——

和兵书上的意气飞扬,奏折上的峻峭凌厉不同,凌玉城关起门来自己写下的这些字迹,每一笔每一划都是深自抑损,点画勾折之处明明可以向外挑出,却非要压着笔锋强自顿挫。那每一个转折中,分明有满满心绪左冲右突,却偏偏不肯宣泄,反而要拼命压抑着自己平静下去,然后在外人面前,日复一日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你就是这样练字的么?”

脱口而出的时候他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凌玉城,果然看到那人目光极快地闪了一闪,随即垂眉敛目,仍然是一派止水般的平静。便是回答的话语,也是恭恭敬敬,挑不出半点异样的地方:

“回禀陛下,练字,即是炼心。”

“练了多久?”

“一年多了。”以前他也有练字静心的习惯,只是以这样的心情一笔笔书写,还是在到了北凉,到了陛下身边之后……

“每天?”

“每天。”

元绍默默地叹了口气。

无数往事在脑海飞一般掠过,自从到自己身边,凌玉城在他面前永远都是恭谨从容,日夜相对,鲜少看到情绪低落的时候……哥舒夜曾经在他面前半是赞叹地提过,凌玉城面对下属“喜怒赏罚,不改常度”……这一年多来,处置政务军事井井有条,不见半点因为心绪波动导致的偏差……

所以这一年多来,满心痛楚抑郁,日日夜夜的挣扎煎熬,你都是用这种方法强自排遣压抑,从来不肯让人看出一星半点?若不是今天被朕偶然撞破,若不是那日病中偶然的谵语,你……还要逞强到什么时候。

练字,即是炼心……分明是,把一颗心,在这笔墨方寸之间细细锻炼,直到炼成飞灰碎成齑粉,再痛再冷也感觉不到。

一颗心渐渐下沉,忍不住就要说他几句,腿上却有暖暖的重量靠了过来。低头看去,先前被放在地上的小儿子扯着他衣襟,仰头看看他这个父皇,又看看那个被叫做师父的人,可能也发现大人之间的气氛有些不对,小小的脸蛋上满满都是迷惑担忧,偏偏又一声都不敢发出。

“你……算了。”元绍一把抱起幼子,大步趋出,离开书房前回头看了凌玉城一眼,终于还是拂袖带上了房门。

作者有话要说:  话说陛下,你不要老是拿着自己儿子和小凌比

然后觉得你儿子这样也没用那样也没用……

“别人家的儿子”什么什么的,你儿子很受伤的说……

顺说,今天跟人八卦了一下陛下和小凌的身高以及体格对比,真的是不考虑内力武功,小凌也翻身无望的杯具啊

扭头,写到团子出现,不知不觉又爆字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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