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到福州,知楼便遇到了杨之孝派来迎接的人。果然在几天前杨之孝昭告了幼子的死讯,同时也宣布认她为义子。一夜之间,她从一个无人关心的小角色变成了圣军上下关注的人,明眼人都明白,这个时候杨之孝宣布收下这个义子,绝对是别有用心的。
再次回到福州,耳边的称呼都变作了殿下,面对如此巨大的身份的变化,知楼虽然已经做足了准备,可还是觉得心里被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杨之孝前些日子本就有些精神不振,近来又受丧子之痛,一下便病倒了,此番病势来的沉重,直到知楼进了福州城,他还是只能卧在榻上不能起身。
宫人引着知楼到了她的新住处,让她匆匆换了衣服就去见杨之孝。
福州没有修建宫殿,只有圣王府,而这王府的规模却丝毫不逊色于前朝的宫殿规模,甚至更加奢华,只是那炫耀般的奢华在知楼看了极是可笑。而这样的的感觉她在信王府时有,在慕王府时也有。这支名为圣军的队伍其实成不了什么大事,自起兵之日,到定都称王,这个政权似乎只是在用战争支撑着全局,没有好的政策,也不鼓动经济,虽是打下来了地盘,却不通管理,民生凋敝,比起战乱时好不了多少。其实自古的农民军都是这样,粗浅的见识注定了失败的结局,自古有百无一用是书生的说法,可不得否认,像治天下这等事,还是要从书本中学得知识。
知楼脑子里胡乱想着,她忽然想到了自己的父亲,儿时父亲见她喜欢舞蹈弄棒,头疼之余也传授了她一些关于治国的知识,常在她耳边念叨便是想和男儿一般,也不该是个粗鲁的武夫。可是那时的自己哪里管这些,只觉得耍弄刀棒威风凛凛,听不了几句便要悄悄溜走。倒是知月,虽是女儿的头脑,对这些东西却是一点就通,小小年纪便有自己的一番见解。她父亲时常感慨,若是自己的这两个女儿是男儿身,必是一文一武,定会光耀门楣的……
那些记忆太久远了,她真的快要想不起来了,其实很多时候想起知月她也能够做到心绪平和,只是这么多年,这个结梗在心头,她已经习惯了。
见了杨之孝也无非是些半真半假的套话,她当然相信杨之孝对自己是真有几分疼爱的,不然也不会选中自己做这劳什子殿下,可是久在权力顶峰的人,无论做什么决定必然是利益至上的,杨之孝这么做,也必定是有他的考虑。而就知楼自己而言,虽是感念这些年是因为杨之孝自己才不至于湮没在这乱世之中,不但衣食无忧,而且还有相当尊贵的身份地位,可是因为父亲和知月,她注定了对他,对整个圣军的仇视。
想到临行前和徐钊和的对话,她答应徐钊和听从他的安排,可交换的条件不是寻找知月的线索,而是纪荀月的安全。
其实听不听从徐钊和在她看来并无区别,这狗咬狗的胜负她真的一点也不关心,可这个决定还是下得艰难。若说她完全对寻找知月的诱惑不动心是不可能的,这些年毫无头绪的寻找,她已经习惯了从无数次的失望中汲取希望,不得否认的是,徐钊和抛出的这个条件,可以说是这些年来最大的希望了,她怎么舍得放弃。可是,可是她无法忽视纪荀月啊,她不是不知道纪荀月寄予自己的希望,也不是不知道现在情况的危急。纪荀月虽不是她的亲姐姐,不是和知月那般梗在心头多年,可是她还是做不到舍弃她。最珍惜的两个人被直接的放在一起逼她选择,决定下得不可谓不艰难,可是她也不会后悔。
杨之孝说了什么她心不在焉地听着,满脑子都是纪荀月,她知道不能再等了。
“父……万岁……”那个父王还是喊不出口,可是喊完那句陛下她又后悔了,不管自己是否愿意,就是为了纪荀月委屈一下自己有何不可呢?
“知楼还是不习惯么,没关系,朕慢慢等你习惯。”杨之孝和蔼地笑了笑,竟是丝毫没有动怒的样子。
知楼抿了下嘴唇,这才继续说道:“知楼有一事,虽知是不妥,可还是想求您成全。”
“何事?”
“知楼想要五叔府上的一个女子。”
“恩?老五府上?”杨之孝一愣,不过很快又一副明了的样子,“朕早听闻你往他府上跑得勤,这次又是从杭州把你揪出来的,果然是看上了他府上的美人么?看来这老五府上的女人真是不一般,你小小年纪就被勾走了魂呢!罢了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你说出来,朕帮你朝老五厚个脸皮要来就是。你说,是哪个女子?”
“万岁只怕也有过耳闻,便是那个名唤纪娘的。”
“纪娘?”杨之孝皱了皱眉,这个名字好似在哪里听过,他又想了一会儿,突然眼睛一亮,“你说的可是去年名动一时的慕王府绝代佳人么?”
“正是。”知楼眸子清亮地回视着杨之孝。
“果然是绝代佳人,竟是把知楼你的心都拿去了呢。”杨之孝戏弄道,不过随即又皱了眉头,“朕听闻老五把她接到杭州了,前段日子老五寿辰,据说又是跳了个什么舞,弄得老五很是风光呢,好像是,好像是封了侍妾吧!”
“是。”
杨之孝看了看知楼,见她还是一副淡淡的样子,忍不住摇了摇头,“知楼啊,她既已经是你五叔的女人了,这哪有要过来给你的道理呢?再说这女人也算是有些名气,老五是个好面子的人,要是这消息传出去,他面子往哪里放,这肯定是不干的嘛!知楼啊,这天下漂亮的女人还少么,你再随便找一个,或者随你找几个,干吗要和你五叔抢人呢!”
“我只要她一个。”知楼声音提了几分,眼中满是坚定。
“你!”杨之孝有些气了,“那女人是什么妖精,把你迷成这样,小小年纪的就这样好女色,亏得朕还夸过你少年英雄,这么快便要沉溺在被窝了?朕便不信你非要她不可了,哪个女人不是睡呢?”
杨之孝是个粗人,当了圣王虽然收敛了下,可说话还是有些粗俗,知楼听了这话忍不住皱了眉,心里也生出了怒气,可还是压住了。
“知楼立过誓,非她不可!”
“你!”杨之孝气得不行,一口气没喘上来,大声咳嗽了起来,挥了挥手,“你给朕退下去!此事不许再提!朕绝不会把那个女人赐给你的,莫说是老五的,就她把你祸害成这个样子,朕也不许!”
知楼深吸了一口气,双拳死死地捏住,调整了一番呼吸,这才缓缓扣了头,退了出去。
圣王府这几天的气氛很不对,本是刚来了小殿下是个喜事,可这小殿下头一天见圣王回来就开始闹脾气,饭也不吃,水也不喝,据身边的小厮说是觉也不睡,就把门关了坐在屋子里,也不知是和谁生闷气。而杨之孝听了之后气得吹了胡子,打翻了几个药碗,最后折腾的又病重了几分,如此耗了两天,那边传来小殿下晕倒了的消息。杨之孝恨地又砸了一个药罐子,还是无奈地派了大夫去医治,一面又派人去了杭州。
谁知道派去的人遇到了匪患,等了一个多月也没等到消息,杨之孝怕知楼又要闹脾气,一急之下派了一只军队,传递消息的同时顺带收拾了那伙胆大包天的土匪。
转眼到了十一月初,知楼的十四岁生辰。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杨之孝对知楼有了更深的了解,也对自己认的这个义子十分满意,问知楼要何赏赐,哪知那孩子认了死理,称只要纪荀月,杨之孝又吹了一会儿胡子,可也突然有了我这义子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日后必成大事的欣慰,虽然杭州那边还没消息,可想那老五也不会不给自己面子,便大手一挥亲笔写了一道旨意赐给知楼,就这样把纪荀月许给了她。
知楼自是大喜,小心收了旨意,又恳求亲回杭州一趟迎回纪荀月。杨之孝犯了犹豫,表示要考虑一番。
可谁知第二日他便收到了来自杭州的徐钊和亲笔信,徐钊和表示虽然不欲于侄子抢人,可是这纪娘已经有了身孕啊,总不能乱了伦常吧。慕王又表了一番忠心表示不是有意要驳回圣兄的意思,末了又提到想让圣兄赐纪娘一个封号,他要明媒正娶,让她做王妃。
读完了信,杨之孝气得几乎要跳脚了,一瞬间有想把徐钊和叫到眼前骂一遍的冲动,可是事已至此,他也不能再改变什么,本来这事也是知楼无理,他也不能为了一个女人和徐钊和翻脸啊,一番思量之下,决定让知楼自己去处理这个事,也顺带磨砺一下,便又提笔写了一道赐封号的旨意,让人给知楼送去,并传旨她随时可以回杭州。
知楼手握两道旨意,如何选择就看她了。杨之孝想着这孩子自然会难过一番的,可左右不过一个女人,这个坎一定会过的。
旨意到了知楼手中,据说知楼只看了一眼便撕了。杨之孝听了消息又气得吹了一会儿胡子,倔劲也犯了,又亲笔写了一道旨意,再次送到了知楼手里。这次倒是没撕,只是房中的灯彻夜亮了一宿,第二日一早,知楼红着眼睛打开了门,匆匆吩咐了几句便上了马,径直一路出了福州,杨之孝听了消息急得不行,赶紧派人去追,派出的人好容易赶上了她,一行人一刻未停,直奔杭州而去。
风呼呼地刮过耳边,泪水刚刚滚出眼眶便被吹散,她已分不清这泪是不是因为风吹疼了眼睛的缘故,拼命挥舞着鞭子,慌乱中有几鞭抽到了腿上她也顾不得。眼前不断浮现出纪荀月的样子,她怎么也无法说服自己相信那个消息,她也不敢相信。看到旨意的一瞬间她真是有一种想捅自己一刀的冲动,她怎么会这么傻,怎么会去相信徐钊和,怎么会把她一个人留下。
她后悔了,她真的后悔了。哪怕是那时她听了知月的话眼看她被人掠走,她也没有这样后悔过。
她不敢再去想纪荀月,她不敢去想她现在是何模样。
姐姐,姐姐,知楼怎么又食言了呢,知楼说了要保护你的啊,可是,可是知楼又没有做到啊!
她说过自己不信命,可难道真的是上天的注定么,她想要保护的人,最终都要被如此伤害。而她做出的承诺,再如何努力也是苍白无力。可若果真如此,为何不把这些惩罚直接加在她的身上!这一切都是因她而起,可她再痛,也只痛了三分,而那七分,却要自己珍惜的人生生承受!
作者有话要说:
怎么说呢,其实枫子很清楚,这篇文不是和上一篇那样,上一篇《十年》大体来说我把它归结为甜文,虽然我内心认为它其实也有些虐的,不过当时的我虽然在构思那十年苏姑娘的辛苦时狠狠感动了自己一把,可是写出来的文字还是大体平和的。
这篇文,不一样,其实我在写文案的时候就很担心,只怕还等不到那个结局就会有人失望,而我认为那个还算不悲的结局只怕又会让很多人失望,可是我还是写了,直到前几天我还想过改结局,而那个念头在昨天是格外强烈的。
各位看官的心态我怎么会不理解,可说实话,只有写了文的才知道,文里的每一个人物,是在自己脑海中一点点成形的,不管执笔人的文笔如何,那个人物在笔者的脑子里是最有血有肉的。这次故事里的知楼和纪娘也是这样。她们成形与我的梦里,活在我的脑子里,就是两个不存在的真人。
感谢每一个人看这篇文的人,不管你们看了多少我都真心感谢你们。
说真的,我知道我的文不是那种激情澎湃的,人物也不是那么讨人喜欢,说不在乎点击和评论是假的,可是现在的我很知足。
《十年》写完快两年,点击也有两万了,评论不多,可是我每一次看它都感觉一种骄傲,我也希望我会有更多的骄傲。
我是个学生,不指望写文赚钱,现在也不抱幻想去打榜签约,默默写完这一篇吧,这就是我现在的心愿。
最后,谢谢还在的那些小伙伴么,我不知道你们是谁,可是我知道还有人在。
以后估计不会再在作者有话说里这么矫情了,这是最后一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