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元隆四年,这一年在乱世中是个难得的太平年,没有战争,没有硝烟,被历史记载的事件也只有朱世启劝退了傀儡小皇帝,自己登基为帝,定国号晋,派使者南下与杨之孝递了国书,相约共享太平,圣王欣然接受。
硝烟渐弥,杨之孝也像是突然开了窍,自起兵以来就一直不被他重用的读书人也开始渐渐地进入朝野,恢复了科举制度,各民生政策也开始陆续颁布,饱受战争摧残的江南百姓额手称庆,仿佛真的看到了太平盛世的影子。
只是——圣王为何还不称帝?消停下来的圣军大小首领突然开始上心起这个问题了,虽说在长江以南,圣王的地位已然是皇帝,可是名义上却还不是皇帝。说来是个空名号,可是那个名号是带着一种神圣意味的啊,只有天子,才是可以号令天下的至高无上者!这些大小首领越想越觉得着急,这万岁也称了,年号也定了,可是为什么就偏不走那最后一步呢?
众人一合计,便联名上奏,奏请圣王登基定国号。杨之孝看了折子,点点头,大笔一挥便定了国号:成。旨意发出,众人不免又是奇怪,怎么国号定了,还没有登基大典的消息呢?再一看这圣王丝毫没有要登基为帝的意思,便又联名上了折子,这次杨之孝却黑了脸,喝令众人不许再提登基一事。
世人皆不明白杨之孝的心思,可顾之谦却明白,杨之孝出身农民,在这些底层人民看来,皇帝是个遥不可及的东西,在他们的生活里也不需要皇帝,他们只需要土地,需要生存。可是战乱剥夺了他们这简单的权利,所以他们起兵造反,可是他们的目的只是土地,骨子里的小农思想并没有根除。这也是为什么他们一开始在江南立不住脚的原因。如今扫平了长江以南,杨之孝渐渐接受了那些读书人的东西,可是他打心底里还是看不起那一套东西,皇帝?那是那些读书人追捧的东西,他不需要!如今已经有了大权,他可以为所欲为,既如此,谁又能逼他打个什么称号?圣王就挺好,据那些见过前朝皇宫的人说,圣王府的规模要比那皇宫还大!而那皇宫里据说有很多人,天天一群人斗来斗去,这些事他只是想想就头疼,还是自己这圣王府好,府上上上下下没有那么多规矩,只一条,他说的都是对的!皇帝的名号对于他,真的没有什么价值。
这些观点,同样出身农民的顾之谦很容易就理解了,可是徐钊和不理解,在联名的折子里,他的名字写在最前面,本以为可以捞个拥护的功劳,谁知道被杨之孝臭骂了一通,心中很是愤懑。他已经越发确定了,这群农民根本成不了事,自己不该被他们困着!这样想着,他便加快了自己的计划。
元隆四年六月,慕王妃产下一字,取名洛尘,慕王大喜,大摆筵席,并陈书圣王,奏请封为世子。徐钊和之前便已有三个儿子,却如此宠爱这个小儿子,众人皆不免唏嘘那慕王妃当真是好命,一青楼女子竟能得到慕王如此宠爱,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圣王接到奏折,爽快批了,又让义子知楼代替他前去杭州探慰。
未能抛得杭州去,一半勾留是此湖。
一袭白衣的风华少年,手里举着葫芦,醉卧白堤。
“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
“哈哈哈,干!”仰头把酒葫芦直了起来,灌得太猛,酒溢了出来,洒在了衣袍上。眼中的醉意深了几分,她扔了酒葫芦,愣愣地把袖子放在鼻下闻了闻,又突然傻傻地笑了。
她忽然想起去年今日,她也是醉了,趁着酒意跑到了姐姐的房间,竟然还在榻上睡着了。第二日起来姐姐给了她一件新衣,那衣服质地普通,如今她成了殿下,身上这衣服也是上等材料,早不是当初那件了。可是,她好像又嗅到了那熟悉的气息呢。
晃悠悠地站了起来,看了看对面的那片建筑,徐钊和终于还是拆了王府的墙,直接把西湖连在了自己的府里。
痴心妄想!
心里突然燃起了一团无名火,她狠狠地踢了那酒葫芦,发泄之后整个人又呆住了,愣愣地看着湖面。
就在刚刚,她看到了宴会中的姐姐,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笑得温婉。那一瞬间,她竟然真的以为姐姐很幸福了,可是在眼神接触的那一瞬间,她还是看到了那悲伤和绝望。刺得她眼睛生疼,一刻也不敢停留,匆匆离开了宴会。
微风吹过脸颊,她突然有些清醒了。恨意又生了上来,可这次她恨的是自己,原来到了今天,她还是这么稚嫩懦弱!明明最痛苦的人是姐姐,可逃的人却是自己!她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借酒浇愁?
“殿下。”
一个声音轻轻地响在耳边,混乱的悲伤苦恼一下便被敲碎,她必须清醒了!
“信王爷那边来消息了。”
“什么消息?”
“信王爷说,他对万岁绝无二心,也恳请殿下相信他,他还说多年未见殿下,想让殿下此次定要去扬州见一面。”
知楼负起双手,微风轻轻吹起她的发带,竟是平添了几分孤独和寂寥之感。
“告诉信王爷,我此次要在杭州多待一段时间,不过到时离开了定会去扬州的,让王爷耐心等着。”
“是。”
身后的人走了,她微微转了下头,湖面上还是一派宁静的,恍惚中,她好像隐隐看到一个女子,广袖轻舞。心中一动,脚下微微挪了一步,可那女子又消失了。
苦笑一声,她走了几步捡起了那个酒葫芦,又看了一眼湖面,转身大步离开了。
“夫人,天色也晚了,您快歇着吧。”采樱小心地掌着灯,跟着纪荀月从洛尘的房子里出来,有些担忧地说道,今天纪荀月的脸色一直都很苍白。
“无妨,你先去歇着吧。”纪荀月接过灯,径自往自己屋里去了。采樱愣了愣,还是无奈地叹口气,她怎么会不知道纪荀月失态的原因呢?只是如今小世子也有了,一切,都回不去了吧,夫人她……哪里是好命呢?
纪荀月缓缓地进了屋子,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的,屋里已经有了人。
“不黑么?”她只顿了一下脚步,便接着手上关门的动作,走过去把灯放在了桌上,屋里一下亮了起来,映出了那张面色忧郁的脸庞。
“黑又怎样,我又不是孩子了,又不怕黑。”知楼勉强地笑了笑,“姐姐去看……孩子了?”
她一时真的不知自己该如何称呼那个孩子,或者说,自从有了这个孩子,她连怎么面对纪荀月都不知道了。纪荀月是她的姐姐,那个孩子无论是否该出现,可毕竟也是纪荀月的孩子,她不是个无理取闹的人,对那个孩子她没有敌意,可是她总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其实这个孩子的存在对她们两个人的关系本不该有什么影响,除去孩子是徐钊和的这个因素,知楼觉得,自己本应该为姐姐高兴才对。
“恩。”纪荀月错开视线,自顾自地整理着一些衣物。
“姐姐……这孩子,你打算怎么办?”理不清心中乱糟糟的头绪,知楼只能生硬的继续话题。
纪荀月停下手中的事,静默了一会儿才说道:“他既然命苦,有了我这样的娘亲,我又怎么能去怨他呢。如今,徐钊和对我已没了兴趣,这府里只他还是我的牵挂,且熬着度日吧,只是徐钊和这人心思太沉,他选择洛尘成为世子,只不过是想培养一个从小就被他控制的接班人。不过,我是不可能让他得逞的,我会寻着机会便带他离开。知楼,”她顿住了,久久地停滞之后,才轻声继续道,“你还没放弃吧。”
知楼一愣,她一时没反应过来,纪荀月说的是她,还是知月。可是,不管是哪个,她都没有犹豫的理由。
“当然没有,姐姐,你信我,我一定会带你走的,不用等太久的,徐钊和,我会让他付出代价的!”
“是么,其实……”纪荀月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说下去。
“姐姐,可是,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呢?你要一个人,养着这个孩子么?”虽然不忍心去触碰纪荀月心里的伤口,可是有些事情一定要在她的计划之前就弄清楚。
“知楼,在我没遇到你之前,其实我已经想好了我的未来。”纪荀月突然扭过头看着她,语气出奇的平静,“即使没有徐钊和,我也会嫁给一个男子,为他生孩子,然后就这样相夫教子,度过一生。也许唯一会有的区别,就是那是个怎样的男人了。”
“你不要认为现在的一切是对我的不公,也不要再把这一切都归结为你的错,这本就是我的宿命,这只是我一个人该要承担的。知楼,你的成长与一般的女子不同,大概也不会理解,其实我们这些女子,不管是什么样的出身,会有什么样的故事,大多最后的结局都是一样的,还会有什么别的选择么?”
知楼一时无言以对,纪荀月说的对,她自小接受的理念就不同一般女子,她从不认为自己的未来会是在相夫教子中度过,她向往的是那种侠客般的生活,仗剑走天涯。也许这个梦想早就该在女儿家的脑海中剔除的,可是在她还未去明白这是个什么样的社会和时代,就已经彻底地脱离了一般女儿成长的轨道。男装包裹下的她,甚至已经忘了,女儿家的立场是什么样的。
“知楼,我或许是不幸的,可是,我也是个普通的女子。”纪荀月微微笑了起来,她没有说的是,因为知楼,她已经变不回那个普通的自己了,她没有知楼那仗剑走天涯的壮志豪情,便是有,也只是在遥远的儿时的了。经历了这么多风风雨雨,她真的倦了,如果可以,她只想窝在一个地方再不漂泊了,她只想,陪着她罢了。
知楼没有说话,她努力去理解纪荀月的意思,也渐渐的明白了。
其实她们,真的不是一路上的人。
从这一刻便看清了这个道理的纪荀月,多年之后再回忆起这年少时的纷纭往事,对于这一点也早没了纠结,只是,心里总是缺憾的。若是自己再早些遇到知楼,也许对她们来说,一切都会是对的。只是,最终,其实也没有错罢。
作者有话要说:
要开学了,这些都是存稿,我不知道开学之后还能不能保持日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