晕船的感觉又强烈了起来,知楼有些无奈的揉了揉额头,低低地叹了一口气。这声叹息引来了在一边交谈两人的目光。
朝着颂云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刻意避开了那道依旧带着寒冰气息的目光。
知楼对那个名叫楚漾染的女子真的很好奇,之前生出过的那丝交谈的欲望也没有散去,但她却又有些抵触和她的接近。这个女子三言两语便将下面船舱里的那些人镇住了,举止间的气势也看得出非同寻常的女儿家,应该是个很有经验的江湖儿女。然而在面对颂云的时候,这个女子身上的寒气瞬间就消散了,虽然眼神中还有些许藏不住的凌厉,可是给人的感觉便如一般的闺中女儿般亲切。
只不过,那也只限于对认识的颂云。
不知道为何,知楼突然有些羡慕颂云,可以得到这座冰山的温柔相待。虽然她与这人本来应该是毫无交集的,可是她还是希望那道看向自己的目光里可以少一些冰冷。
从两人的谈话中知楼已经大概理出了楚漾染和颂云的关系以及她的身份。她是玉兴镖局的小姐,现在玉兴的总镖头是她的哥哥。以前颂云家住北地,幼时两家交情颇深,两人也是相识多年。后来颂云父亲去金陵做官,二人便分开了。楚漾染来此,是因为觉察到自父亲死后,哥哥掌管下的镖局似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便暗中跟着自家的镖头走了一趟,果然发现了猫腻,本想抓出合作的一方,不想遇到了颂云,还险些把颂云扯入其中。
楚漾染也听了颂云说她这几年的经历,不过颂云隐瞒了知楼曾经的身份,以及自己被迫嫁给她的事情。毕竟一切已经过去了,荒唐的事情再提也没有意义了。
听闻颂云要回去找家人,楚漾染略一思索便表示要陪她一起,毕竟她已离家多年,很多事情都变了,自己这些年还是知道一些她家中的事的,她父亲早已北上,如今已经在洛阳。
听了楚漾染的话,颂云自是开心得不行,当下同意了三人同行。知楼在一边听了自是没有意见,有楚漾染她便可以略放下颂云的事,用更多的心思去找姐姐了。
正事说完,楚漾染突然起身朝知楼走来,走到近前伸手,递过来一个小瓶子,“吃些药便好了。”
知楼一愣,有些受宠若惊地接了过来,她可没想到这冷美人还能想着关心一下自己,正要抬头道谢,楚漾染已经转过头走了。不经意相碰的指尖传来一丝寒意,知楼不禁在心里暗暗嘀咕,这女人,真的是冰做的么?
下了渡船,楚漾染出钱买了三匹马,休整了一天便出发往洛阳而去。
好不容易摆脱了船,上了自己再熟悉不过的马,知楼的精神劲很快就来了,一甩马鞭径直自己先走了,等再回头时,哪里还有其他人的身影。便下了马,牵着缰绳走了一会。
刚刚下了一场雪,踏在雪上的感觉十分舒服,知楼突然就想到了小时候还在北地的时候和知月一起看雪的情景,那时知月是想画一副画的,可是自己却嚷嚷着要拉她去雪地里玩,被知月呵斥了几句,便赌气自己去雪里堆了一个雪人,画上了丑陋的五官,用棍子写上知月的名字,后来被知月揪着耳朵笑骂了一番。不过第二日知月送了她一幅画,画里是她在雪中玩闹的场景。只可惜,那画早已丢了。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颂云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知楼回过神来,见二人都拎着缰绳停在自己面前,便笑着回答道:“许久不见这样的雪了,这些年在南方都快忘了北方的雪是什么样子了。”
“那还不容易,你在这北地游玩几年,四处看看,若是喜欢了,便住下呗。对了,你要喜欢雪,便随着楚姐姐回去,她家那边可是冷的很呢,呼出来的气都能结冰,一年里得有一小半都在下雪吧。”
知楼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楚漾染,心里突然生出一个想法,莫不是因为环境关系,这女人才这么冷的?搞不好真是冰做的,成了人形的妖怪呢?这么想着,她突然很开心的笑出了声,被她盯着的楚漾染见了面色微变,有些不悦地说道:“你盯着我笑什么?”
“见谅见谅,在下并不是笑姑娘,不过想到了其他事罢了,勿怪勿怪!”知楼说着,翻身上了马,打了打马,又走在前面去了,可嘴角的笑意却还是没有敛去。
到了洛阳,颂云迫不及待地便奔着家去了,有楚漾染在,倒是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她家的府邸,见到以为已经死了多年的女儿,颂云爹娘是什么反应,知楼并不知道。一进洛阳,她便莫名有些害怕,知月的影子在脑海中怎么也抹不去,一时便忽视了颂云。还没等她想清楚下一步干什么,便被送完人的楚漾染告知她已经安然回了家,问她是否要去上门拜访一下。
知楼愣了愣,摇了摇头,她会去认真道别的,只是不是现在,现在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你有什么事要去做么?”楚漾染抱臂胸前,盯着她的眼睛。
“一些私事。”知楼眼神有些涣散,表情也有些暗淡。
“颂云唤你知楼,冒昧问一下,你姓什么?”
“我?”知楼微微皱起眉,眼神渐渐恢复清明,“我姓段。”
“姓段?”楚漾染挑了挑眉头,“我还以为你姓杨呢,或者说姓顾,是不是,殿下?”
知楼脸色大变,一下站了起来,看着楚漾染的眼神里流露出敌意,“你是谁?”
“还真是让人意外,杨之孝的义子居然会是个女子,怪不得你会放的下江山,让杨之孝抱恨而终。”楚漾染走到桌边做了下来,“别紧张,我只是对你有些兴趣,没别的意思。虽然这北边的人都只知道圣子的名号,不过我去过南方,杨知楼这个名字,无意听起过。其实我也不确定,只是颂云的故事里漏洞太多了,我也是试一试你罢了。”
知楼还是皱着眉头,不过眼中的敌意已经散去了,以楚漾染的出身,确实不应该和过去的自己有任何联系。
“你要去做什么便去吧,只是刚刚颂云央我帮一帮你,毕竟这里你不熟。”
“你帮我?”知楼愣了愣,“帮我做什么?”
“你不是要去醉仙楼么?”楚漾染那双浸满寒气的眸子里不知何时夹杂了一丝柔意,“去找你的姐姐。”
知楼仰头看着面前装饰奢华的牌面,眼前是嘈杂的人群,其中混合着男子的嬉笑声,和女子的娇嗔。恍惚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人群渐渐匿去,眼前出现了一个女子,不再是印象中那个还未长熟的孩子,而是一个出落的十分窈窕的女子。她看见她从里面走了出来,陌生又熟悉的脸上带着记忆里的笑容,朝她轻轻开了口:“知楼,你来接姐姐了么?”
猛地打了一个寒颤,寒气窜遍全身,眼前又是那番嘈杂喧闹了,那个女子不见了。
“姐姐……”知楼喃喃念道,她心中突然生出了一个强烈的感觉,知月,是真的来过这里的。
进了醉仙楼,一个老鸨模样的人扭了过来,正要开口,却听前面那个模样清俊的公子冷冷说道:“把宛娘叫过来。”说着扔过了一锭银子。
老鸨有些困惑,可不等她说话,眼睛又扫到了后面那个人,那如冰刀般的眼神冻得她一哆嗦,赶紧走开了。
二人跟着一个女子上了二楼,进了雅间,知楼一言不发地走到小炉边烤起了火,可纵然如此,还是觉得手脚冰凉。
楚漾染看了她一眼,哼了一声,“在南方待久了,这么不抗冻?”
知楼没有回答,她努力想让自己翻腾的心情平静下来,可还是忍不住发抖。她是真的害怕了,莫名地害怕一个近在咫尺的结果。
不一会儿一个打扮比较素雅的女子敲门走了进来,朝两人福了福身子,“宛娘见过二位公子。”
知楼咬紧了嘴唇,喉头滚过许多话语,却又不敢说出口。
屋内气氛一时僵硬下来,就在宛娘几乎要忍不住问出口的时候,一个压抑不住的颤抖声音传来,“知月,在哪里。”
宛娘大惊失色,几乎要立不住,一下后退了几步,瞪大眼睛看着两人。
“你,你,你是什么人?”
“知月现在在哪里!”知楼终于控制不住自己了,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
“你是……月娘的,妹妹?”宛娘突然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知楼。
楚漾染在一边看得有些无奈,这两个人此时都太激动了,尤其是知楼,她毫不怀疑她甚至会在下一刻就陷入疯狂。
知月,到底是梗在她心中的结,或者说,已经成了病。
“她确实是知月的妹妹,此次来便是找她姐姐的。”楚漾染终于决定出口缓和一下气氛。
宛娘虽然吃惊,可到底不是知楼那般失控,此时也镇静下来了,看了看楚漾染,又看了看红着眼睛的知楼,眼中划过了一丝犹豫,想了一想,从脖子上取下一个东西递给了知楼。
知楼只看了一眼那个东西,就一把夺了过来,放在眼前死死地盯着,身体抖得愈发厉害。
楚漾染有些疑惑地凑过去看了看,知楼握在手心里的是一块通体赤色的玉,雕刻成了莲花的形状。
知楼盯了一会儿,伸手缓缓从自己的脖子里也拽出了一块玉,也是一株红莲。
“姐姐……”知楼抚着两块玉,眼中渐渐蒙上了水汽。
“知月从前在时与我交好,提起过她妹妹的事,没想到,没想到你真的找来了……”宛娘苦笑道。
“她现在在哪儿?”知楼的声音里没了刚刚的气势,有些哽咽。
宛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看一边的楚漾染,楚漾染被她看得有些奇怪,从这个眼神里她似乎看到了一丝乞求?
“她两年前被一个商人买走了,那商人是做丝绸生意的,如今已不知道去了哪里。”宛娘移开了视线,语气也坚定起来。
“她……过的好么……”虽然知道这个问题没有什么意义,可是知楼还是问出了口。
“能有多好呢,可也没有多不好吧,只要自甘堕落,不把自己当人看也没有什么烦恼。”宛娘苦笑,“其实我很羡慕她,她心里一直惦记着那个妹妹,知道自己换来了你的平安。有了惦记,活着也有意思的多。”
“姐姐……相信我会来接她,对么?”知楼攥紧了那朵红莲,声音里有深深的懊恼。
“这我就不知道了,只是她脸上总是有希望的,和我们其他人都不一样。她和那个商人走之前把这个红莲给了我,她说她能感觉到你过的很好,她没了牵挂,可以放心的离开,也不会回来了。”
“不会回来了……”知楼喃喃念着,手里的红莲已经有了温度,她可以想象它躺在另一个人手里的模样,必然也是如自己这般珍惜吧,这温度,也有姐姐留下的。
“这两块玉是雕自一株并蒂莲,你姐妹二人一人一半。并蒂莲是不能分开的,你姐妹二人也必要生死相依,一生相携。”
姐姐,你留下了红莲,便是真的不要知楼了吧。
可是知楼不怪你啊,是知楼来晚了呢。
但姐姐啊,你为何离开了还要这么纵容知楼呢?你等了知楼这么久,却不给知楼一个等你的机会。
其实,她真的很想再见知月一面。哪怕只有一面,记忆也就不用永远定格在那个逆光的身影,稍一碰触便是噬心之痛。
喧闹的人群中,眉眼熟悉的女子伸出了手,声音温柔:
“知楼,你来接姐姐了么?”
是,知楼来接姐姐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章进度比较快,后面会有番外。
其实知月真的是我心疼的一个角色,可她注定没有一个好结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