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是个很典型的江南城镇,可是却莫名地不被吴蒙和杨之孝所重视,不过也因此而避过了战乱,在那血流成河的几年,这里也依旧享有一方宁静。
而远离城镇的乡村,这种宁静则更甚。知楼转道绍兴之前便打探好了这个地方,她早就料到纪荀月会选择落叶归根,也做好了陪着她的准备。只不过因为颂云带来了王善失踪的消息,她连扬州也不想去了,便径直躲在了这处安宁的地方,也放松下多年悬着的心。
这个乡村很偏,村里的人几乎不与外界交流,以至于他们很多人都不知道外面在这几十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还有些老人仍然在用李唐末代皇帝的兴泰年号。
这是一个闭塞的地方,可是它包容来此的厌倦世俗的客人。
许久不曾有的安逸日子,没有那些多余的人和事,眼里看的,耳里听的除了自然便是自己。这样的环境也许很多人会觉得无聊,可却很容易让厌倦漂泊的心沦陷。
只是一年的时间,纪荀月便爱上了这里,她也看的出来,知楼也喜欢这里。那一次的选择之后,她面对洛尘的时候总会觉得愧疚,那种愧疚源自着母亲的天性,渐渐成为了她的禁锢。因为这层禁锢,她开始疏离知楼,虽然一同生活,可是大多数的时间里她把自己关在屋内,几乎所有的时间都给了洛尘,只是无意的,还是会停下手里的事,想去看一看那个人在做什么。
她的毒早已无药可解,而她也渐渐明白,知楼,也不会是她的解药。她们之间隔了太多的东西,虽然她可以做到不在意,可是,她没有那个让她放手一搏的理由。知楼的那一声姐姐,从喊出口的那一天,她也许便该想到最后的结果了。既然如此,不若让她亲手给自己救赎,放不下的,也不要再去接近了,便如现在这般,停在最合适的距离。至少,她们此生不是毫无交集的错过,也有了那么多的羁绊。
其实她也想过,也许知楼只会把她看成姐姐,可若这份安宁的生活可以留她在自己身边,余生便如此度过,也是一份难得的幸运。可是,她终究还是太了解知楼了,也终于等来了那个早就预想到的分离。知楼离开之后,她一度有个强烈的念头:这个人不会再回来了。很奇怪的,她的心里竟然除了骗不了自己的酸涩,还有一丝庆幸。
或许,这是唯一能给她彻底平静的结果。她居然开始期望,这次离开可以带来解脱。虽然很难,可也许时间真的会让她放过自己呢?
就在她真的要做到麻痹自己,骗过自己的时候,知楼回来了,于是这场自欺结束了。
知楼会回来,其实并不奇怪,若不回来,那便不是她认识的知楼了。毕竟,她知道,知楼是一直把她看作责任的。
不过也许正是因为她知道她会回来,所以才可以安然的骗自己。掩耳盗铃,自私地求一片心安罢了。
“知楼知楼!”抬头见到背着包裹的知楼,正在看母亲泡花茶的洛尘眼睛一下便亮了,小步跑了过来,扑进了知楼的怀里。
知楼笑着抱起了她,转头看向提着茶壶僵住的纪荀月,脸上绽开温和的笑容,“姐姐。”
分别的一年多,知楼变了太多,一直梳的男子发髻散了下来,身上也不再是男装,虽然还是不如一般女儿那般穿着衣裙,可是也确确实实不是以前的她了,好像一直压在她身上的一些东西不见了,现在的她,浑身散发出一种蓬勃的气息,这不同于她们初见时的样子,不同于她身为殿下时候的样子,也不同于之前在这里的样子。她好像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知楼,而这又好像才是真正的知楼。若是没有八岁之后的那些事,她便该一直是这样的。
这样的知楼,有些陌生。纪荀月的嘴唇动了动,僵住的手终于放了下来,平静的点了点头,又低下头,拿过本就留出来的那个空杯子,倒了一杯茶。拿着茶壶的手微微的抖着,不过只有她能感觉得到。
“真是想念姐姐泡的花茶呢!”知楼抱着洛尘坐了下来,拿过那只杯子,咂了几口,脸上是满足的表情,“姐姐这一年过的好么?”
“好。”纪荀月抿了下唇,这一年多,她已经习惯了寡言少语,再多的话,也只会说给自己听。
“洛尘长大了,姐姐这一年独自抚养他,着实辛苦了,我刚刚看到隔壁的王家小哥,他已经与我大致说了这一年的事。姐姐手巧,做出的活计村里人都喜欢,只是姐姐也不该太累些自己,从福州带出的银子,在这里花一辈子也是够的。”知楼揽着洛尘,拿过一边的坚果剥着喂给洛尘。
“闲来也是无事,洛尘如今还小,不用太操心。”
“虽是如此姐姐也该爱惜自己,我听说了的,前段时间姐姐生了一场病,如今大好了么?”知楼剥着剥着,突然递过来了一个果子,带了些期待地看着纪荀月。
纪荀月怔了一下,愣愣地接了过来,看着手里小小的果子,心中突然一涩,放进嘴里,却尝不出什么味道。
“好了,也不是什么大病。”
“姐姐不问问我,这一年多如何么?”知楼低头掸去洛尘衣服上的渣子,似是十分随意地问道。
“知月她……”纪荀月也知道自己该问问她的,可是又不知该如何开口,这一年多知楼变了太多,这些变化,总是有个理由的。
“她应该很好。”知楼抬起头,脸上仍是浅浅的笑意,“只是,她不肯见我罢了。”
“知楼。”纪荀月突然喊了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更多的,是和一如这些年的柔意。
知楼轻轻应了一声,定定的看着她,眸子仍是当初那般的纯净。经历的那么多,还是改不了她的本心。
一切都还仿佛还如初遇那般。
“好好休息吧,这总是你的家。”
一年多的远游,关于知月,关于颂云,知楼都没有多提。她享受着这里的安宁,好像真的安下了心,想要永远留下了。只是,偶然之间,纪荀月会在她的脸上看到茫然,纠结,还有,等待。
她好像在等着谁,又好像在害怕着那人的到来。
步子总是在往前迈,缺席了彼此一年多的风景,那些风景便无法分享了。时间,真的很可怕的东西,过去的便过去了,再也没有重来的机会。
“知楼知楼,外面好玩么?”还不识人间酸苦的洛尘依旧喜欢缠着知楼,在他的世界里,这个人的存在很特殊。
他印象中没有父亲的身影,只有母亲和这个人对自己最亲近。母亲看他的眼神里除了怜爱,还有一种他不明白的感情。小孩子的心总是敏感的,虽从没有人和他说过什么,他却能感觉到母亲在看到自己时的悲戚,还有母亲在面对知楼时,眼中的深情。
这个叫知楼的人,是母亲喜欢的人,而他,也喜欢知楼。在知楼的面前,他会觉得一种安全感,这种安全感是母亲都不曾给他的,或者说,他一直都觉得母亲想要抛下自己。所以那一天,母亲的那句话一直就在了他的脑海,直到他长大也没有忘记,母亲说:“洛尘给你,一切都给你,求你放过她!”
母亲说要把他给别人,给谁?他早已记不得了,只是他知道,那句话,是为了谁。
可那日之后,母亲像是变了一个人,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些什么,又少了些什么。
知楼走之后的几天,他很沮丧,腻在母亲身边,他很怕母亲也会丢下他。可是,那时的母亲只是很温柔的安慰他,他奇怪母亲为什么不表现出难受的样子,虽然很多次早上醒来,母亲的眼睛都是微肿的,他懂事地问起,母亲便会摸摸他的头,“娘做了噩梦,睡不踏实,等洛尘长大了保护娘,娘便不怕了。”
“娘,以后洛尘会好好保护你的,谁也不能欺负娘。”他挥着小拳头,想逗母亲开心。
可是让他惊慌的是,母亲听了这句话突然哭了起来,他从没见过母亲这个样子,一时有些慌张,绞尽脑汁想哄母亲,“娘不哭,哭了就丑了……”
“好孩子……”母亲抱住了他,可仍是在流泪。
若是知楼在就好了,见到她娘就开心了。
如今知楼回来了。可是娘却好像还是不开心,而知楼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虽然陪着他,却不像从前那般与他玩了。
“好玩啊,等洛尘长大了,便带你和姐姐也去别处转转。”知楼点了点他的脑袋,宠溺地说道。
“好啊好啊,可是,可是,娘好像不喜欢出远门……”
有些苦恼,自己的母亲虽然看着柔弱,可有些时候却是倔强的很,比如她从不肯离开家过夜,也从不肯把床上的帘子换做红色——隔壁的大娘来窜门,不止一次抱怨过他家太素,也送了一两匹红绸过来,可母亲却把它们压在了箱底。
“那洛尘想出去看看么?”
“想……”声音渐渐低了下来,他舍不得母亲啊。
“洛尘,你长大了,会离开你娘么?”知楼突然敛了笑意,眼神暗淡了下去。
“不会,当然不会!娘这么好,洛尘怎么会离开她,洛尘说了以后会保护娘的!”洛尘说着,还拍了拍胸脯,他记得隔壁的王伯伯便喜欢这样保证。
“是啊,她这么好……”知楼突然苦笑了一声,“可是我却……”
不如一个孩子勇敢果决。
一个懦夫。
屋里传来纪荀月的声音,温柔地唤着她和洛尘的名字。洛尘欢呼着冲进了屋子,菜肴的香气飘了出来,很诱人。
看着屋内忙碌的身影,心中莫名地生出一抹悸动,脚下迈开了几步,又突然生生顿住。
突然地,她憎恨起自己来,那憎恨夹杂着愧疚,扯得胸口几乎要裂开。
“段知楼,你真是个混帐!”
心底的憎恶越发强烈,她险些要克制不住抽自己一巴掌。直到有一道温柔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看了过去,胸口翻涌的激愤渐渐平息。
时间好像停滞了,纪荀月几乎要以为自己眼花了,此时知楼的眼里,满含着一种从未出现过的感情。与之前澄澈的眼眸不同,其中多了太多的迷离。她有些恍惚地眨了眨眼,那双眸子里却不知何时又换成了夹杂着愧疚的苦涩。
“姐姐,过几日会有一个客人来,姐姐不会觉得唐突吧。”知楼缓缓走了过来,站在她面前,轻轻开口。
“客人?”纪荀月一愣。
“嗯,一个很好的姑娘,姐姐,你该是会喜欢她的。”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