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家掌中月,窈窈笑红妆。
段家,本是京都的新贵,可在主母昭宁郡主薨逝之后,却再不被京城权贵所容。段颌书生意气,敢怒敢言,可惜一腔为国心,却无回天力,心灰意冷之下,举家南下扬州。
知月是家中的长女,母亲去时,知楼还太小,不知忧伤为何物,又加上好动的性子,依旧是整日不消停地闹着。而同样年幼不知愁滋味的知月,却在一夜之间长大,因为父亲告诉她,她不仅是姐姐,还要替母亲照顾妹妹长大。
家里池中有一株并蒂莲,南下之前段颌托人用红玉雕了,送给姐妹二人。知月小心将玉戴好,又唤来知楼,仔细地将红绳系在她的脖子上。
知楼低头看了看胸前的红莲,好奇地看向姐姐,天真无邪的眸中写着几分好奇。
“知楼定要好好保护这块玉,若有一日与姐姐走丢了,便拿着她来寻姐姐,一定可以找得到的。”
“姐姐会丢下知楼么?”小孩子不懂太多,只听见姐姐说走丢,知楼小脸一垮,便是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
知月赶紧把妹妹揽在了怀里,“不会的,不会的,知月不会丢下知楼的。”
小小的知楼从姐姐怀里探出脑袋,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那便是姐姐丢下知楼了,知楼也会找到姐姐的。”
“好好,姐姐也会等着知楼找到我的。”
年幼的承诺,她们也许早就忘了,可却印在了心上,刻在了骨里。
漫漫年岁,不见任何希望,她没有放弃找寻,她也没有放弃等待。
洛阳是当年李唐王朝的京都,段家离去之时承载着伤痛和落寞,而知月从没想过,几经波折,她会以这样的身份回来,带着屈辱,带着无奈。
进到醉仙楼的第一日,老鸨便告诉了她们,卖笑之人,是不该有心的,也不可动情。那些恩客不管如何乐意为她们挥霍金钱,也不过是来买个乐子,出了这座楼,他们还是高高在上的达官贵人,载入史册的是他们的恢弘事迹,她们连成为污点的资格也没有,不会有人在意她们。
千古红妆泪如尘,女子没有其他,仅剩的一颗心也太过卑贱,既然如此,不若没有。
不过这些,知月丝毫不担心,她不会动情,也不会有情,可是,她有心。
在醉仙楼,她认识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女子,也是这醉仙的一个红尘女,名唤宛娘。
宛娘与她同岁,也不知是何处人氏,与其他楼中的女子不同,她不喜欢作太浓的装扮,可也与她喜欢素面朝天不同,而是略施粉黛。按理这样的女子还是恬淡的性子,可这个人却不是,整日嘴里说不了几句正经的话,似是什么事也不在意的样子。可就是这个性子,她在这里的人缘很好,也有几个固定的恩客,每每来了都要点她。
开始的时候,楼里的其他女子都不喜知月,也包括宛娘,一则是因为她是从南边来的,杨之孝统治下的江南,在北方人看来已经无异于蛮夷之族。二则,是因为她的清高。
出身书香门第的她深受父亲的影响,虽没有父亲骨里读书人的骄傲,却还是带着几分清高。可是这份清高,却让其他女子觉得可笑。
渐渐的,她也觉得自己可笑,自己瞧不起这些人,可是被掳去以后,她早已成为了最该被自己瞧不起的人。只是她心里撑着,自欺欺人的告诉自己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梦。
可是她毕竟只是一个女子,孤独之下,有着护不住的脆弱。第一次面临崩溃,是在被楼中的花魁羞辱之后,她那时,是真的想要就此离开这个世界。不过意外地被宛娘救了下来。
宛娘问她的身世,她第一次和别人说起了知楼,说着说着,她突然不想走了,提到知楼,她又仿佛找到了撑下去的理由,她还是放不下这个骨肉相连的妹妹。摸着颈中的红莲,她突然很相信,那个人会来找自己,虽然那份希望无比渺茫。
自那之后,宛娘成为了她在这里唯一的朋友,也因为宛娘,她的日子好过了许多。
相识之后,她也知道,宛娘的不正经是因为她想要没心没肺。宛娘没有说起过她的故事,可是在夜深之时,她偶尔会看到一个孤独下来的身影。
有太多都有属于自己的故事,可是大多数人的故事都不会被人记住,只有自己知其味,承其重。
毫无希望的等待中,她几乎也要忘记自己还有心了。直到她遇到了那个人,那个让她寄托了期望,又彻底粉碎了它的人。
第一眼看到那个少年,她便觉得眼熟,虽然分明知道是两个人,至少,这个人是个真正的男儿郎。可是他真的,很像知楼。
知月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什么会觉得像,分别了经年,知楼在她印象中只停在了八岁的模样,她现在是什么样子,自己根本不知道。可是就是觉得像,他的身上,她能看到知楼的影子。
听她这么说的宛娘很是不屑,她笑她傻,说她只是太想念自己的妹妹了,想念积攒多了,便会产生臆想。她劝她莫要招惹那人,正经之人是不会来这种地方的,虽然用她之前的话来说,天下的男人在这件事上,都是一样的,没有优劣。
知月知道她是为自己好,毕竟以她们如今的身份,不该有任何奢望,守住自己的心,虽然孤独,可也不会有伤害。
可是在见到那个少年与别家纨绔子弟发生纠葛而被打伤的时候,她还是做不到视而不见。没有自己,知楼会不会被人欺负呢?她还那么小,一个人真的可以在这乱世里安好么?自己为了保护她而扔下她,可是也许她会遇到比自己更糟糕的事呢?
这样想着,她突然害怕了。扶起那个人到了自己的屋子,为他上了药。
近距离去看,她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觉得他与知楼像,其实他们完全不一样,那双眼睛便是最大的不同,这个人,眼睛里有太多的掩藏。可是不管怎么说,这个少年确实是个还未长成的年纪,只比知楼大一些。这个年纪的孩子心地怎么也该是单纯的,私心里她说服自己这样认定。
这个少年名叫韩昱,是兵部尚书的幺子,进这醉仙楼,他说是因为好奇。韩昱对她也很是礼貌,口吻虽带着傲气,可也不是盛气凌人的权贵子弟,乖顺之下,也喊了她一声姐姐。
终于,她还是对一个陌生人敞开了心扉。宛娘知道了,骂她傻,可是却劝不回她的心。
毕竟一个人太孤单了,看着韩昱的时候,她也能把对另一个人的牵挂落在实处,心里也不再是空落落的了。
韩昱的十六岁生辰,她很是费了一番心思给他准备了礼物,还有一个惟妙惟肖的雪人。她还记得那年,满脸天真笑容的知楼,堆了一个五官都看不清的雪人,写下了她的名字。
这个礼物,她也会喜欢的吧。
韩昱也很喜欢,他收下了知月的礼物,认真地看了许久那个雪人,回过头,迎着知月满是期待的目光,勾嘴一笑,“姐姐还真是用了心,这雪人我很喜欢。”
听了这话,知月觉出了许久未有的宽慰,也因此忽略了韩昱眼中的那抹阴沉。
“这雪人如此神似,可见月娘当真是用了心呢。”
知月一愣,正要去看他时,却被一双手大力地揽了过去,踉跄之间,唇上感受到了暴虐的气息,震惊,不敢置信,她整个人僵住了。不过很快她又反应了过来,一把推开了韩昱,本想怒斥些什么,可脑中却是一片空白,刚刚发生的事情太过突然,她连去接受的勇气都没有。
“你在我身上费了这么多心思,不就是为了这个么?这个时候,还要装什么纯良?说真的,本少爷开始并没有瞧上你,不过略有感激罢了,但是这一年你穷尽心思讨好,虽然卑贱,可也不妨让我遂了你的意。月娘,你放心,本少爷虽然小,可也懂得君子之风,我会把你买回去的。”
说话间,韩昱又凑了上来,作势还要去吻她,知月恍然回过神,抬手便是一个耳光,她浑身发抖,却说不出是气恼还是失望。
“我拿你当弟弟,你竟然如此想我?你当真是禽兽不如!”
“我禽兽不如?”韩昱摸了摸自己的脸,眼里闪过阴狠,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强硬地把她摁在自己怀里,“到底是你水性杨花还是我禽兽不如?你不过是一个用身体给男人作乐的下贱女人,还口口声声说把本少爷当做弟弟?装什么清高,你这身子被多少男人碰过?嗯?本少爷看得起你是你的福分!”
“你放开我!”知月拼命挣扎着,那些话如利刃一下下刺着她的心,可在淋漓的痛意之下她还是清醒的,感觉到韩昱抱着她要往屋里走,绝望铺天盖地地涌来,眼前一片模糊,可她的挣扎却更加厉害,“不,你不可以……放开我……不能是你!”
韩昱不理会她的挣扎,一脚踹开了门,把她放在了床榻上,知月正要起身,又被他狠狠地按了下去,纠缠之间,知月只觉得颈上一痛,有什么东西被韩昱拽了下来,慌乱去看时,她只来得及看见那根红绳从韩昱手中坠落。
“不!”她嘶喊着去抢那根红绳。
接下来的记忆,是一场怎么挣扎也醒不来的噩梦。
对于她,老天似是不肯舍得一点怜悯,夺走了她的自由和尊严,而连这最后一点希望也不肯留下。一定要她碎的彻底,彻底的失去撑下去的勇气。
在看到抱着双臂,发丝凌乱的坐在被子里的知月时,宛娘已经感觉的出来,这个人,其实已经死了。她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她其实是想痛骂她一顿的,可是对于一个已经死了心的人,还有什么意义呢?
知月茫然地抬头看她,涣散的瞳孔中了无生气。
“月娘,你别这样,我们这些人,身子又值什么呢,都过去了。”虽然知道这样说很无情,可是宛娘宁愿这样的无情可以刺痛一下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有一个空空的躯壳。
知月突然张开嘴念了一句什么,宛娘正要凑近去听,却见她突然掀开被子跳了下来,急急地在床下找着什么,宛娘问出口的话她恍然不觉,只是近乎疯狂地找着。
终于,她的动作停住了,宛娘赶紧凑了过去,却见她的手心里正躺着一块红玉雕刻的莲花,她呆呆地看着它,忽然嘴角绽出了一个笑意,只是带着无尽的悲凉。
“还好你没有看见,没有看见我这不堪的样子……”
泪水一滴滴滚落,砸在了那株盛放的红莲之上,“我真是傻……他怎么会是你呢……”
“月娘……”宛娘一向自豪自己的能说会道,可是面对这个女子,她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知楼,你来接姐姐了么……我等了你这么久,你怎么还不来呢……知楼……你不是说一定会找到我的么……你来接姐姐啊……姐姐撑不住了……姐姐想回家……”
破碎的言语,破碎的灵魂,破碎的一切。
人总是坚强的,可以承受无法估计的痛苦,可也是脆弱的,当所有的希望都破碎了,便会不堪一击,剩下的,只有彻底的消亡。
“宛娘,我等不到她了。你帮我好好保管这玉,等知楼来,等她把我接回去。”
“若她来了,不要告诉她,她心里的姐姐不是这个卑贱的我,让她记住那个过去的知月。”
意识消散之前,她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虽看不清面容,可她知道是谁。知楼真的来了,她没有失约,迫不及待地伸出手。
知楼,你来接姐姐了么。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知月,我只有一个感觉,心疼。之前再怎么虐,虐纪姑娘,虐楚姑娘,可让我码字到想哭的,只有知月。
她太美好了,美好到我不知道怎么去写她面对的那些不公命运,美好到我只有彻底的毁了她才能给她一个结局。
所以,她只有香消玉殒的结局。
她与知楼,分别的匆匆,彼此各自承受命运之苦,记住的,都是之前彼此最好的时候。我不忍让她们去品尝彼此的苦楚,既然这样,就让她们都停在彼此心中最好的时候吧。
知月姑娘,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