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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锥心刺骨

作者:贰拾叁 当前章节:5563 字 更新时间:2026-7-3 18:54

还未驶进院子,俞温就果然看到了预料中的明亮样子。

深夜里,万明皆没,万籁俱寂。唯独这里还亮着一点明灯,醒着一个人,为在归途的我们指引回家的方向。

疲惫了,厌倦了,成功了,失败了。无论是以怎样的心情,怎样的面貌,回到这里,就是永久的安逸。

俞温望着渐渐抵近了的73号,眼前浮现的却尽是往日一起抽科打诨喝酒烧烤,一起并肩作战浴血杀敌的画面。

他将头靠在微凉的车窗。随着车小幅度的颠簸,那点光亮也晕开了在眼底上下摇晃。

“回来了?”好不容易盼到了他们归来的尹向谦忙跑在门口迎接,看到的却灰头土脸的三人,和一个笑容浅淡的叶晟林。

怎么少两个人呢?

发现队长和那个人都没有回来的尹向谦忙伸长脖子去望,却发现车子已经熄火,好好的停在车库里。

该不会是……

他一时慌了手脚,说话也语无伦次起来,拉着季晨就叫,“俞温!广祯呢?广祯呢?”即使是叫错了人也丝毫没有察觉。

见季晨一言不发地跌进沙发里,尹向谦又紧紧抱住俞温,“哥,广祯呢?”

他嘴唇发白,面颊也因恐惧而失了血色。

“哥,你说话啊,你别吓我!俞温!”

一想起齐广祯可能死亡这一假设,尹向谦整颗心都要碎了。他又跑过去拉住吴坤宇,“坤宇,你和哥说,齐广祯去哪了?”

“他……叛组了。”吴坤宇在唇间嗫嚅着,却还是叫尹向谦听了个清楚。

“你说什么?”尹向谦睁大了眼睛,不相信地死死拽着吴坤宇,仿佛是落水的人拽紧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吴坤宇你说实话,别用叛组这种玩笑话来耍我。齐广祯他,是不是死了?”

“齐广祯他没死。”

唯一冷静依常的叶晟林嘴角含笑,看起来与屋内紧张压抑的气氛格格不入。

“没有骗你,他真的没死。”

“是,他没死!”终于按捺不住的吴坤宇突然甩开尹向谦,爆发地吼了出来。

“他是没死,但是他不在这了!你明白了么尹向谦!他特么的跟着郑承烈叛去了一组!我这么说你满意了吧?!”

“兄弟!说什么好兄弟!都特么是假的!假的!”

猛一脚踹翻玻璃茶几,吴坤宇看着昔日精致漂亮的茶几瞬间碎成一地,蓦地满眼含泪。

被摔到地上的尹向谦也似乎忘记了动作,呆呆地望着刚刚自己还满心为庆祝他们任务归来而特意拿出来的香槟,顷刻间碎成泡沫,眼泪夺眶而出。

“你在这嚷嚷什么?”一直沉默的季晨腾地从沙发上站起,脸色是连俞温都未曾见过的阴冷。

他一步一步朝吴坤宇走过来,踏着无数玻璃碎渣,丝毫不顾它们有多么尖利,扎进了脚底。

“吴坤宇你刚刚对谁开了两枪?”

“刚刚?”气急了的吴坤宇反倒笑了出来,“到现在你还不愿承认!好,我告诉你,是叛徒!是二组的叛徒!”

一听到叛徒这两个字,季晨整个人都似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起来。他随手抓起摆放在门边的花瓶,眼神凄厉,“吴坤宇,你有种再说一遍?”

“好了,别闹了。”

俞温拽住季晨,知道再让两个人歇斯底里下去,就真的要出大事。

“你别拉我。”季晨是真的怒了。

“我就说了怎么?!你自己也看到了!他郑承烈根本不是在帮我们!他……”

失控的吴坤宇剩下的话,被花瓶砸在墙壁上的咣当一声制止。

玻璃瓶碎裂掉落在地发出的巨大声响,令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身心俱裂。

“他怎么了?!他是郑承烈啊!”

季晨颤抖着,眼泪和嘶吼一起奔涌而出。

他可是郑承烈啊。

是二组组长,是顶着二组天空的盘古,是开辟了二组盛世的凯撒。

他冷酷、淡漠、无情、高傲、强大。

“可他,是郑承烈啊。”

是再怎么高傲,也会蹲下身背我回家的郑承烈;是再怎么淡漠,也会微笑着吻我脸颊的郑承烈;是就算一无所有,却还是将一辈子都许给我的郑承烈。

是我的郑承烈!

季晨痛苦地倒在地上。

因为他可是,我的郑承烈啊。

“好了,我们回房间去好不好?”俞温搀扶住季晨,缓慢向二楼走去。

吴坤宇头也不抬,却步步紧跟俞温身后。

“向谦这有我,不用管了。”叶晟林笑着。

“麻烦你了。”同样是心力交瘁的俞温看着失魂落魄的尹向谦,实在是有力无心。

听着沉重且缓慢的上楼脚步声,轻谈声,关门声。经过了可怕的爆炸怒吼,现在一时的沉寂倒有种说不出的难过。

叶晟林还是那抹温柔的笑挂在嘴边,直直地站立在灯火辉煌的一片狼藉中,俯视着坐在地板上一动不动的尹向谦。

“哭够了?”他蹲下身,与尹向谦的脸平齐。

没有回答。

“哭够了就回房间睡觉。”笑着的叶晟林的语气分不出是劝说多一点,还是命令多一点。

“睡一觉就会好吗?”尹向谦突然叫住了已经起身的叶晟林,好似一个失了珍宝的孩子,话语里满是企盼。

“会。”

叶晟林低头看着丢掉了所有骄傲,所有眉飞色舞神采飞扬的尹向谦,回过身来,再次蹲在他面前,笑容柔和。

“睡一觉,广祯就会回来吗?”

璀璨水晶吊灯的光落入他的墨瞳,盈盈碎碎。

“会。”

“明天就会回来吗?”

“会。”

尹向谦认真地看着叶晟林的脸,良久才轻轻笑了一下,“你撒谎。”

“我知道的,他不会回来了。”一滴泪缓缓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我知道,他抛下我了。”

我纠缠了他那么多年,告白了那么多次,终于等到他说也喜欢我。我当时想,这下整个世界都会嫉妒我了,因为我拥有全世界上最最完美的齐广祯了。他抱着我说爱我的时候,我恨不得让时间直接跳到我们都老了,老到头发掉光,走不动路,吃不了饼干。这样,他就还是会抱着我说爱我。

“明明知道我最恨被抛弃,为什么还是要丢下我。”

“因为他爱你。”

叶晟林的声音温润如泉,以最轻柔的力度,用指腹擦掉还留在他脸上的泪珠,“他爱你,向谦。”

“是吗。我多想相信。”

尹向谦微抬了眼睑,语间清浅。

我多想相信。爱你,这样的话。

直到感觉货车已经行驶在了正道上,郑承烈和齐广祯才在车厢里动了动之前僵硬的四肢。郑承烈更是此时才猛然觉得了小腿上的疼痛,低头去看,血已经染红了裤腿。

“药箱,关茂车上药箱在哪?”同样注意到他的伤口的齐广祯赶忙去问驾驶员关茂。

“左手边大箱子。打开。”关茂回头看一眼坐在地上犹如困兽的郑承烈,心尖感到被针扎的尖锐疼痛。

由于并非专业人员,平时受伤了也都有季晨常伴左右,齐广祯拿出碘酒和绷带,看着子弹嵌进肉里那血肉模糊的模样,却笨拙地不知该如何下手。

“我来吧。”郑承烈看出他的难处,稳重地要过他手里的东西。“有水吗。”

仔细侧耳倾听货车车厢里他们动静的关茂很快就从那边递过来两瓶矿泉水。

车上条件自然不如原来家中的急救室那般优越,就连最普通的镇痛药物也少得可怜。郑承烈略微思索了一下,决定直接处理伤口,免得再耽搁下去伤口感染就不好了。

“哥,我帮你吧。”齐广祯有些不忍地看着郑承烈死咬着牙,把半瓶水都倒在受伤部位。

“不用。”强忍着痛才没有叫出来的郑承烈自牙间挤出两个字回应。

齐广祯十分及时地把剪刀递上去,看他一顿一顿地剪开子弹周围的布料,攥紧剪刀的手指痛得发青。

“哥。”取子弹的过程极其惨烈且血腥,饶是习惯在血海中挣扎的齐广祯也不忍地别过头去。因为这不是目标清单上的目标人物,也不是什么必须消灭的威胁者,这可是,他最亲爱的兄弟,郑承烈。

“啊……”郑承烈紧蹙着眉坚持着把子弹取了出来,扔在一边。金属物件碰撞车厢底部的铁皮,发出清脆的哐当一声,给三个人揪紧了的心带来了一点点如释重负。

郑承烈伸出手摸索着碘酒,齐广祯打开瓶盖,犹豫片刻还是塞进他手里。

“唔。”痛得脸色发青,嘴唇暗到完全没有血色的郑承烈闭上了眼睛。酒精蛰进因子弹而翻开的肉里,一瞬间似乎所有的神经都麻痹了,只有痛感从腿部痛过每一条神经传递到大脑。

“哥!”齐广祯看着郑承烈拿瓶子的手都开始抖得厉害,不由得急了。而在看到郑承烈从兜里掏出一袋白色粉末装的东西时,整个人神经都绷紧了。

“郑承烈!郑承烈你要干什么?”情急之下齐广祯也顾不得什么敬语了,一把抢过药,“这药是会加剧十倍疼痛的!你疯了吗?!哥!”

“给我!”郑承烈声音已经很低了,但其中的威严与不容反对还是一如既往地强烈。

“哥!”

“快点!”伸出去要药的手上沾满了血,但此刻郑承烈已经顾不得了。

“我帮你。”齐广祯看看他决绝的样子,狠下了心。这个曾经最高傲的郑承烈连被别人碰一下手指都要用丝绸手绢擦得干干净净,现在却什么都顾忌不得了。那么,我齐广祯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齐广祯细心地一点点将药粉洒在伤口上,用棉签将其涂抹均匀。他感觉得到郑承烈的身体不住地因疼痛而颤抖,但不知为什么,就是听不到郑承烈一声闷哼。

齐广祯抹药的手又开始不平稳起来。到底是什么,让他已经强大到无坚不摧。

“倒完。”也许是因为痛感太过清晰,郑承烈居然此时还能保持着完全的清醒。

“那是双倍的量!”不可置信的齐广祯实在不忍心。

“我知道。”郑承烈努力自胸腔里发声,“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快点。”

只有在最快的时间里恢复好身体,才有力量起来战斗。他郑承烈一直都要求最快最好,让伤口痊愈这种事,又怎么会甘心败给在时间。况且还有那么多的人在等待着他站起来,他不能让他们失望。

制止不了他的齐广祯只得咬咬牙,把袋里剩下的药全部涂在伤口上。

“齐广祯跟他说话!快跟他说话!”时刻密切注意车厢里情况的关茂从后视镜里注意到郑承烈的表情。见他的瞳孔已开始有些涣散,不由急道。

此时也发现有些不对劲的齐广祯揽过郑承烈的肩膀,将他的头靠在自己颈窝。他抓住郑承烈冰凉的满是血的手,紧紧握在手心。

“哥!哥你看着我!我是广祯!哥你先前不是最喜欢和我比格斗了吗,等事情完了我们再去比一场,这次我绝对不会手下留情!”

“还有那个臭小子吴坤宇,早就看他不顺眼了,老是偷我钱包!哥你快点好起来,我们一起回去教训他!”

“哥,我们说好的要一起活一辈子的!不是和小晨哥说好了,找个机会一起隐姓埋名去国外过日子吗?”

“郑承烈!季晨!季晨他可还在等你回去呢!哥!”

越到最后齐广祯越声嘶力竭,可面对强大的痛感,这些还是无济于事。

郑承烈直觉得掉进一个大冰窖般,浑身都冰冷难耐,也动弹不得。只有腿部伤处火辣辣地烧着,似要骨头都溶蚀。昏昏沉沉间,他感觉到有人搂住了他,抓紧了他的手。他拼命地想抬眼看那人是不是季晨,可还是枉然。

没有力气了。挣扎在意识边缘的郑承烈眼前满是季晨的脸。

在痛晕过去之前,他想,季晨一定是哭了。

肯定是比中弹还要痛千百倍的吧,我们小晨。

“哥!郑承烈!”齐广祯看着倒在怀里不省人事的郑承烈,恍然没了办法。

“关茂!”

“很快。”关茂一脚踩下油门,看着表盘上的数字一路飙升。

听到关茂信誓旦旦,齐广祯也强迫自己镇定冷静,扫视一眼流的到处都是的碘酒,和被泡在碘酒里的绷带剪刀,暗叹一声。

此刻安静下来,他才有片刻时间想起刚刚无论是多焦急,多难耐都没有提起过的那个人名。

尹向谦。

他用食指蘸着碘酒,以困难的姿势坚持写下了他的名字。是故意的,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除此之外,他实在想不出有什么更好的办法能将对他的伤害降到最低了。

尹向谦。

他念他的名字,感到一种无法克制的痛。

哑口无言,却是这般锥心刺骨。

枉用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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