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早晨,难得不用早起上班,但江毅还是准时七点就从床上爬起来。
今天可是说好了要陪嘟嘟去孤儿院的。
他光脚跑到浴室洗漱,在木地板上留下一串兴奋的脚印。
偌大的别墅,有了那个人的存在才不会显得过于冰冷空泛。
杜一尘擅长烹饪,原本就要沦为无用之地的厨房里添置了很多新厨具;他喜欢看书,摆满了HIPHOP 各式CD和经商管理各类专业书籍的书架被腾出了一半,来放置他喜欢的作者;他尤其喜欢音乐,所以每天早晨傍晚都能在家听到舒缓的钢琴曲如潺潺流水般静淌。
不得不承认杜一尘是个真正会生活的人。
他会做很好吃的意面,他会在不工作的时候窝在落地窗的窗台上看一整个下午的书,他会晚上在房里放一曲好听的肖邦降E大调夜曲,再加一小杯红酒。而跟这样的杜一尘在一起才不过几天,连江毅,也渐渐开始变得像真正的江毅起来。
曾记得有位爱尔兰诗人写道,“我爱你。不光因为你的样子。还因为,和你在一起时,我的样子。”
曾经的江毅一直不懂这句诗的意思。
而当他坐在餐桌前,对面是笑容温良的杜一尘,两个人惬意地分享最后一片没有奶酪的烤面包时。
忽然,也就懂了。
自己大概,是真的喜欢上了这个杜一尘吧。
江毅坐在树下,看着和孩子们在草坪上打打闹闹的孩子王杜一尘,很坦然,甚至可以说没有一丝挣扎地接受了这个认知。
在面对自己的感情上,江毅从来都是一个勇敢的人。他自小的家教也没有教会他后退。他不会什么欲擒故纵,也不会明白近恋情怯的踌躇犹豫。他只知道自己喜欢杜一尘小口抿酒,喜欢看杜一尘把萝卜雕成精致的玫瑰花,喜欢和杜一尘呆在一起,哪怕只是隔得很远地坐着,两个人分别手里捧着两本书。
可也只有江毅知道,是杜一尘在看书,而自己透过书,看得却是那个坐在窗台上的,认真的他。
“江毅!江毅!快过来!”杜一尘似是招架不住那一群调皮孩子,忙叫江毅过来帮自己欺负回去。
“来了!”受到召唤的江毅忙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去,与他们混战一团。
似乎所有丢失的童年都要在这一个早上的时间里弥补回来。江毅在拿着水枪和小孩子们玩游戏的时候,忽然领略到了童年的美好,这些生命里的缺失。
“江毅哥哥他耍赖!明明我就打到他了!”一个个子小点的小男孩跑过来朝江毅大哥哥告状。
“你没有!”另一个小男孩身体略壮实一些,看起来虎头虎脑,很是可爱。
“有!你衣服都湿了!”告状的小男孩瘪着嘴,很是委屈。
“没有!”
“有!”
“没有!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
小孩子间的争吵就是如此无厘头,如此琐碎。叫人哭笑不得,却也无可奈何。
江毅蹲在两个男孩面前,温柔地将吵得不可开交的两人分开,听他们一个一个陈述观点,然后做出评判。
杜一尘看着最终两个孩子心悦诚服地向对方道歉后手牵手跑到一边去玩耍,不由得佩服这个江毅对付孩子还是很有一手。
“怎么不和孩子们一块玩了?”江毅摸摸自己被弄得都是水的衬衫,走到一边坐在了杜一尘的身边。
“老了,跑不动了。”杜一尘手托着下巴,一脸憧憬地望着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在草地上打滚奔跑叫闹。
“才多大就说自己老了。真是。”江毅笑着伸手揉乱杜一尘的头发。最近,自己似乎越来越喜欢和他肢体接触了。
“看到他们,就好像看到过去的自己一样。”杜一尘仔细整理好头发,又继续憧憬,“小的时候就好像永远无忧无虑。无论跳也好,叫也好,撒娇也好,蛮横也好,都会因为自己是小孩子而得到原谅。反而是长大了不行。”
“所以说,长大了有什么用。”江毅接着感叹,“但是……”
“但是永远不长大的话,又怎么能有能力摆脱这里呢。”杜一尘转脸,笑容灿烂。
是啊,永远不长大的话,又怎么能遇见你。江毅正要接话,忽然电话响起。他低头看一眼手机,头疼地皱起了眉。
“抱歉,失陪一下。”
“没关系,去吧去吧。”杜一尘小声笑,一边做出赶人走的姿势。
似是遇到什么难事,江毅走回车上接电话。杜一尘看他走远,也并没注意这边,将小朋友们托付给院长,说自己去洗手间,这才从地上爬起来,轻手轻脚进楼,转脚却拐入院长办公室。
此时院长办公室里空无一人。杜一尘飞快地在座机上拨出一串号码,只一声响后,就听到了熟稔的声音。
“喂,您好,这里是孤儿院办公室。请问您家的孩子最近情况怎么样呢?还听话吗?”
自和江毅同住以来,杜一尘连上班都只能和他同进同出,这于他来说,和被二十四小时监视无异。又害怕江毅监听,杜一尘左思右想,不得以才出此下策。
“很乖哦,只是……”
那人的声音似午后阳光,温暖却冷清。
“只是什么?”杜一尘望一眼窗外,紧握听筒的手不由得冒出冷汗。
“L小朋友和Q小朋友和同伴吵架逃家了,我们也正在很努力地寻找。”
逃家?轻描淡写的两个字,杜一尘心觉不好。
逃家……难道……
“好。找到的话记得通知我。”
收了线的杜一尘手抖着删掉通话记录。
L代表着郑承烈,Q是齐广祯,那么逃家……
如果不是扶着桌子,估计连站都站不稳的杜一尘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深呼吸,走出办公室,回到室外。
江毅还没有回来,看来又在谈一单很大的生意了吧。杜一尘将冰凉的手放在微烫的脸颊。
“抱歉,等很久了吧?”再一次回来的江毅表情也远不如刚才开朗。
“没事。”杜一尘强作镇定,“怎么了?公司遇到了什么麻烦的事情吗?”
“是啊。”江毅叹息一句。
“是上次意大利那个不会说中文的老总?”
“不是,比他还要难缠。”江毅看着杜一尘,动动嘴唇吐出四个字,“是我父亲。”
“啊?”一时没能反应上的杜一尘瞪大眼睛。
“父亲他要回来了,明天的飞机。”江毅好笑地在杜一尘脑袋上轻轻弹一下,“他要给我安排相亲。”
“相亲?你才多大啊。”
“就是说啊。”江毅佯装毫无烦恼的样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躺在草坪上,“今天天气这么好,就不说这些有的没的了。你中午想吃什么?”
“我可以帮你。”
“啊?”似乎是没听清的江毅偏过头来,看一脸正经的杜一尘。“你刚刚说要帮我?怎么帮?说你和我是恋人?”
杜一尘忽然神秘一笑,“夏洛蒂·勃朗特说爱情是真实的,是持久的,是我们所知道的最甜也是最苦的东西。索洛维约夫说爱情只在深刻的、神秘的直观世界中才能产生,才能存在。莎士比亚说,爱情里要是掺杂了和它本身无关的算计,那就不是真的爱情。”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江毅好笑地听完杜一尘的胡搅蛮缠,开口道,“我不关心书。我关心的是杜一尘怎么说。”
“嗯……”杜一尘作思考状,眼中的光盈盈奕奕,“嘟嘟说,小毅,和我做恋人吧。”
江毅仰看他的脸畔,说,“好。”
两个人都刻意忽略了称呼的问题。
而江毅在恍惚的那么一瞬,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么孤独,一定都是为了遇见,这个嘟嘟杜一尘。
第二天,大少爷江毅就携带着新晋人事部部长杜一尘双双翘班,再一次抛公司于脑后不顾。
“你爸是几点的飞机?”杜一尘坐在T2航站楼的接机口,无聊地打了个呵欠。
“父亲助理发来短信是十点。”江毅看看表,“就快到了。”
杜一尘看一眼虽然表面毫无表示的江毅,奇异地感受得他内心的紧张。另外,他注意到,“你为什么从来不叫爸爸,而是称呼为父亲?”
“因为每一个男人都有可能成为父亲,但并不是每一个父亲都是合格的爸爸。”江毅笑着回他一句。
听到他如此回答的杜一尘聪颖地猜到两父子之间之前一定有过不少争执,导致了现在父子关系的僵硬。于是乖乖噤声。
“少爷!”
突然一声熟悉的声音,江毅身体僵硬一下,忙站起身,看着在两名保镖和一名助理的拥护下走向自己的父亲,恭敬地鞠下一躬。杜一尘见此状,也急忙站起来朝那名不怒自威的男人鞠躬。
“江总裁百忙之中,还记得老头子我的航班时间。真是荣幸。”
“多亏了您的助理提醒。”直起身的江毅和父亲的第一次对话,就火药味满满。
自然揣测到他没有助理的提醒,也不会来接机的这一言下之意,江毅父亲只是冷眼扫过自己儿子和他身后的陌生人,冷哼一声。
“小毅,你怎么能这么跟你爸说话呢。”隔了一小段距离,跟在四人身后去停车场的杜一尘拉了拉江毅的袖子。
“别管他。”江毅的脸色很是难看。
“我说你怎么还是开这辆雷诺。”江老爷子一看到江毅的车,适才缓和些的脸立即又绷紧起来。
“果然是离了老头子就不行,自己挣得钱不够花吗?”
在停车场第二次被指责的江毅脸色更加沉了,本要开车门的手顿住,砰一声摔上车门,“您过好您的生活就好了?!为什么还要管我?儿子穿什么衣服,开什么车,交什么朋友,做什么事,喜欢什么您都一定要掺上一脚才甘心吗?”
“看看你的品味。我是觉得你给江家丢脸。”江老爷子嫌弃地扫一眼江毅的休闲装,欲言又止。
“丢脸?”
他可以容忍他忽视冷落自己,也可以理解当时在自己成长之路上的缺席,但他就是不允许,他否定自己为这个家,这个姓所做出的让步和努力。他更加不允许的,是他对自己的喜好指手画脚。
“江毅。”杜一尘小声地劝阻,却被江毅一个极具威慑力的眼神扫视地消了声。
真是,如果不是在乎的话,如果不是心里还存有希望,希望父亲对自己做出肯定的话,一直很好脾气的江毅又怎么能仅仅是一两句话就轻易地被激怒。杜一尘小跑着跟在江毅后面,生怕他做出什么过激行为。
此时一点都顾及不了旁人的江毅,径直走过去拍拍车窗,看着父亲平静地降下车窗,心底的火苗蹿地更旺了。
“敢问您我哪里让您丢脸?”江毅气急反笑,“我哪一点不是按您的意思来的?您不喜欢我跳舞,那就不跳了。您不喜欢我和穷人家的女孩交往,最后不也被您拆散了吗。您说要去美国安享晚年,我拼命完成学业回国接过公司。敢问您还有什么不满意?!”
他不甘心地一拳砸上车框。
“江毅到底哪里让你这么看不顺眼!”
“知道我不喜欢,还一定要穿成混混的样子来见我,是成心来气我的吗。”哪料到父亲只是顾左右而言他,皱起眉头的样子更是让人火大,而偏偏无处发泄。
“你……”
“如果可以的话,不知道两位能否让我说两句呢?”
杜一尘笑眯眯地拦住要发火的江毅。
“嘟嘟你别插话。”
“让他说。”
从刚见面的时候江父就注意到这个跟在自家儿子身后的年轻人了。
“您好,我是梦海公司人事部部长,杜一尘。”杜一尘首先自报身份,“对于您的家务事,我一个外人不好多说什么。但是作为一个您儿子的同龄人,我想,我的话于您还是有些裨益的。”
他谦煦的笑容和平稳的口吻很受江父喜欢。
“我呢,恰好就是您不喜欢的那种穷人家的孩子。”杜一尘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江父的神色,发现他并未露愠色后才继续道,“而且也许更糟,我是孤儿。自小就生活在孤儿院里的我,恐怕没有比我更能理解那种渴望父亲的感受了。”
“曾有书云,每一个男孩童年不能或缺的,就是父亲的印记。因为父亲能带给男孩子安全感,教会他们如何宽恕,如何担当,如何成长为一个像自己父亲一样顶天立地的真正的男人。”杜一尘看一眼江毅,“这一点,我想您和您的儿子都做得很好。”
“在青春期里,男孩依然需要和父亲之间进行有效沟通。我想,您与您儿子现在出现的隔阂,就是在那时候造成的吧。”杜一尘笃定地看着江父。
“那个时候您忙于生意而忽略了儿子的成长,看着儿子的轨迹渐渐偏离您理想的样子,这之后除了不断强制干涉外,还有不断的自责。您在责备您自己为什么当时没能对他更关注一些。但是往事不可追,所以您想用金钱来弥补您在他成长路上的空白。但是您有没有想过,其实您儿子需要的不是物质,而是精神上的肯定呢?”
他紧紧盯着江父的眼睛,“大道理我相信您都懂。只是您有没有意识到,并不是每一个有钱人家的孩子都喜欢玉衣锦食,正规传统的。您的儿子有意识,有思想,有独立能力,有自己的价值评判标准。他懂是非,明事理。您也许会觉得他的喜好过于反正统,不入流,但他已经到了该自主选择的时候了。难道您年轻的时候被强迫着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那时的您就快乐吗?”
接着便是长久的沉默。
“口才不错。”良久,江父终于开口道,“但是很可惜晚了。今晚我还是要强迫我的儿子去做一件他不喜欢的事情,怎么办呢?”
“我不会去相亲的。”
“虽然往常我会说‘由不得你选择’,但这次,我倒是想听听你的理由。”江父饶有兴趣地看着自家儿子。
“因为……”
“因为,他已经有男朋友了。”一旁的杜一尘全然不顾周围人惊诧的反应,拉过江毅,踮起脚尖狠狠吻了上去。
先是一愣的江毅,随即很快回搂过杜一尘。
两个人就在灯光昏暗的停车场,江毅父亲以及众保镖助理面前,上演了一记漫长而濡湿的法式热吻。
“所以,父亲,恕难从命。”
终于结束了难解难分的亲吻,江毅对父亲这样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