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星寥落,遥远天际隐隐泛白。山间空气清冷,露水湿重。目睹了昨夜的疯狂,今日的森林岑寂得更是连一声清晨的鸟啼都没有。此时山脚下的仓库在苍木掩映中,也渐渐散去了白色硝烟,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凉平静。
一辆黑色老式轿车缓缓驶入森林,停在仓库门前。
仓库门外雇佣兵的尸体横七竖八,血腥味更是浓重到距离十几米都直呛口鼻。
来人身材高挑,一身黑色运动衣简单宽松。棒球帽扣得极低,还带着黑色口罩,只露出一双眼,叫人难以辨其真面目。
他走下车,跨过地上的尸体,直奔仓库最里面而去。
“你来了。”
听到问话,戴着棒球帽的男子点点头。眼睛却直看着被那人抱在怀中,浑身鲜血的尹向谦。
“放心,他没死。”等在仓库里的叶晟林笑容依旧如故时般灿烂。
男子再次点点头,大跨两步,张开双臂将昏迷过去的尹向谦轻柔地接进自己怀里。
“快点去吧。飞机可不等人。”叶晟林的声音回响在空荡荡的仓库里,颇是疲惫。
“谢谢。”
男子一把横抱起尹向谦,道过谢后便头也不回地驱车离开。只剩下叶晟林一人,默默地将仓库里的炸药堆聚在一起,砰地一声,关上了仓库大门。
叶晟林在晨曦初上里,点燃延伸到库外的□□。接着他不慌不忙地一人沿着小路出山。回望时,除了那一声爆响,也就只有硝烟制造出的晓雾弥漫。
而独自一人留在别墅里的季晨可是慌了手脚。眼看着这旭日都要东升,这群人怎么还不见回来。他忐忑地坐在客厅,心里突然有些发慌。
终于在近七点钟才盼来门口踢蹋的脚步声。季晨忙打开门迎上去,却发现只有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的叶晟林一个人。
“他们人呢?”季晨四处张望,仍不见剩下三人的身影。
“尹向谦被杀。俞温和吴坤宇不知下落。”叶晟林进了屋,笑着回答季晨瞬间的狂怒。
“你说什么?!”似是不可置信叶晟林居然仍能那么镇定自若,笑意不减,季晨顿时火气直冲大脑,声音也陡直高了八度。
“他们都被杀了?那你特么怎么有脸回来?!啊?!我的好组长!”他愤恨地瞪着叶晟林,直到眼眶通红。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二组落在一个后来者手里,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季晨一把推开面前的叶晟林,抹一把眼泪,气得浑身都在颤抖,转身冲出别墅。
而咬紧牙关,急于赶去现场的他没看到身后疲惫的叶晟林脸上笑意又浓烈几分。
“他过去了。”
只一句话,便很快挂断电话。
完成使命的叶晟林似被抽空全身力气,倒进咖色沙发内,眼睛紧闭,不知所想。
冲出别墅的季晨凭借出色的记忆里很快就找到了任务的执行地点。他远远就看到拉围的警戒线,不声不响地将车停靠在隐蔽处,避开警方,从小路绕到仓库的另一边。
他注意到地上的血迹隐隐是向着山上,于是便沿着血迹,一路跟到了一棵高大的树下。粗壮的树干因沾染了大量血渍而有些变色。再一低头,地上一滩已经发黑的血迹则更是触目惊心。
已不忍再继续猜测的季晨霎时就红了眼眶。但仍心存一丝侥幸的季晨并未完全放弃希望。他心心念着兄弟们的名字,一边在心中祈祷着三人都平安无事。
可这又怎么可能。季晨向前走几步,便被草丛里狰狞的死狼,顿时心凉了半截。身负枪伤,再遇群狼,不用计算季晨也知道胜率有多低。
他接着在周围发现许多发尚未击中的□□子弹。一颗一颗地将它们捡起来,放在手心。金属制成的子弹早已刺冷入骨,但季晨还是能从这么密集的弹火中,看到他的兄弟们是如何被逼入绝地,又是如何绝地反击。
直到……季晨拨开草丛,从泥里捡了一枚弹壳放在手心。子弹虽是沾染了鲜血,但依然影响不了他的判断力。
那是勃朗宁特制9mm子弹,郑承烈的专用子弹。
阿烈来过?
一时有些反应不能的季晨将沾了血的子弹紧紧握在手心。那么仓库的任务一组人一定也有染指。那么俞温、尹向谦、吴坤宇的下落不明,肯定也和郑承烈脱不了干系。
季晨看着满地的殷黑血迹,眼泪再次涌上眼眶。
他当面亲吻关茂时,他信他;他私自叫停任务时,他信他;背叛二组转投一组时,他仍信他。可现在一切就摆在眼前:仓库任务失败,二组三个家人下落不明;遍地的血迹里分明又有他郑承烈的子弹。
“郑承烈!郑承烈!!”季晨索性放开嗓子喊。
郑承烈!郑承烈!
“郑承烈!!!我知道你就在附近!你出来!”
他喊得声嘶力竭,喊到精疲力尽,独自瘫坐在荒林的血迹中。
“郑承烈。”他明显带了哭腔,低声一句一句唤着他的名字,就好似被依靠丢弃的孩子,要把全部的苦痛借眼泪发泄。
“郑承烈。”他哭得身心俱疲,却仍是不放弃希望呼唤着,“郑承烈……阿烈……”
“我在。”
耳畔忽响起他深沉的声音。
季晨蓦地抬起脑袋,忘记擦去脸颊上的泪闪。
“小晨。”
被呼喊了千万遍的人终于穿越了千山万水般出现在眼前,季晨却抿起嘴巴,缄口不言。
“小晨,别哭了。”郑承烈走过去,蹲在季晨面前,用食指指腹囫囵抹掉他的泪水。
是他。
是离开了又回来的他。
季晨近乎贪婪地将郑承烈此时的神情印入心底。
“小晨,不准再哭了。”时间紧迫,郑承烈不自觉又重了语气。
“他们,他们是不是你杀的?”一时还有些抽噎的季晨话语有些断断续续。
“不是。”
“那这个,你怎么解释。”他摊开紧攥在手掌的弹壳,亮出来给那人看。
“这里为什么会有你的子弹?”
“小晨。”无言以辩的郑承烈只得深锁了眉,双手大力扶住季晨的肩膀。
“你放开。”稳住了眼泪的季晨躲闪开郑承烈,心里却在看到对方瞬时黯然下去的瞳眸时,也狠狠刺痛了一下,但随即汹涌而来的,是比被背叛时更加惨烈千万倍的疼痛。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你。”季晨苦笑一下,“衡太他一直都活着你是不是也知道。”
郑承烈看着他饱含苦痛的眼神,默默点了点头。
“郑承烈!你为什么这么残忍?!”季晨甚或有些歇斯底里起来。
“你明明看见V那之后混沌度日,俞温因为愧疚变得人不人鬼不鬼。你明明知道他没死,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小晨,不是我不愿,而是不能。”
郑承烈皱眉。他最不愿看到的景象,还是发生了。
“不能。好一个不能。”季晨一把甩开郑承烈的手。眼里的泪却似失了闸,怎么停也停不住。
“小晨……”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为什么要毁了我们!为什么!”
“季晨!”
勉强平静下来的季晨仰头看即使是蹲下来却仍是高自己一头的郑承烈,忽然泪就停了。
他曾那么爱他,信他。可惜,不再会了。
“你走吧,郑承烈。”
郑承烈阴沉了脸,双手紧紧攥住季晨的肩膀,连带着声音也愈发低沉。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季晨。
“季晨,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走吧。我不会再信你了。”
季晨说得干净利落。每一个字都如同一把坚厉的匕首,直入郑承烈的心脏,断了他的心脉,也断了他的爱恋。
他们经历过如此多的狂风怒浪。在家庭世俗面前,在血肉历练之时,在生死背叛后,他们始终以坚韧的毅力紧紧牵住了彼此的手。
可现在呢。
郑承烈看着季晨决绝的眼神,良久,就在季晨以为他要妥协的时候,蓦地身后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是警察。”
率先反应过来的郑承烈一把拽过季晨,躲进不远处的树林里。
一行蓝衣侦警上了山,自然也是注意到了树下大滩的血迹,当机立断拉了警戒线,一干人等在里面取证分析。
季晨被迫窝在郑承烈怀里,屏住了呼吸,生怕一个不小心,叫那帮警察发现了端倪。郑承烈则是面色愈发沉重地一边观察,一边盘算着从哪里下山最不易被发现。
又有几个刑警领了几只警犬上来。警犬围着血渍闻过之后竟突然冲季晨与郑承烈躲藏的方向狂吠起来。这一吠,引得侦查人员不得不也暂缓了手下的工作。
糟了,一定是自己刚才沾染上了血,所以才招致警犬这么执着。
季晨一时不免有些慌张。没了主意的他抬脸去看郑承烈——关键时刻他仍是改变不了依靠他的习惯。
“一会你沿着东边的小路下去,那边有车。”郑承烈将车钥匙,还有那把星氏DKL塞进他手里。
“郑承烈。”季晨叫他。
“听我说。”郑承烈做出安静的手势,“弹匣共六发子弹,你计划好再用。”
“相信我。”
季晨避开他的眼神。
“不管你信不信,我都要告诉你。俞温、向谦、坤宇他们三个都没死。”意料中的,郑承烈看到了季晨本无光彩的眸子忽的有了希望。
“所以小晨,你也要坚强。”
郑承烈注意着警方的动作,突然向季晨做出‘跑’的手势。
“谁?!谁在那?”
小幅度的树干晃动不免引起刑警们的警觉。他们弓着腰,手举枪,一步步逼近。
郑承烈看着季晨行出射程范围内,也握紧了手中的枪。
双方都处于蓄势待发的状态,直到“这荒郊野岭的还能有谁。说不定是什么动物”打破了待战前的紧张气氛。
“啊,也是。现在谁还会上这种荒郊野岭来。队长你就别瞎紧张了。”一个刑警笑着打趣道,接着又蹲下来取样。
郑承烈看着对方的注意力被转移,不自觉微微松了一口气。估计季晨此时已经驱车出山了。他看一眼忙碌的蓝衣,也转身轻悄离开了案发地点。
谁也没有注意到隐匿在另一边树林里的金原,握紧了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