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国王的寝殿。
木质雕花香炉上,淡蓝色的烟气笔直上升,袅袅散开, 清冽的香气淡淡的氤氳 开来 。深蓝色的织锦软垫覆盖着木 雕的长椅,几个真丝靠枕叠加,王斜靠其上。
瑟兰迪尔并无大碍,只是被高热的铠甲灼伤,肩头胸前红肿一片。
塞洛斯塔屏退了侍女,坐在王的对面,拿着药膏替他涂抹伤处。
密林之王裸着上身,肌肉匀称,线条舒展,瓷白的肌肤 上有几处艳红,被一片 明晃 晃的白衬托的格外耀眼。
塞洛斯塔的手指沾了药膏,极其轻缓的在伤处游移,手 下的肌肤温度偏高,却 细腻 如丝,"疼吗?"他低声问。 随即,他便发现自己问的多余了。他的父亲非但没 有流 露 出丝毫疼痛的表情,甚至连眉心都没有动一下,只是望着 窗外发怔。
塞洛斯塔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窗外依然是那几颗屹立 百年的高大树木,除了 层层 叠叠的绿叶,他什么都没有看见……
绿叶?
绿叶。
他手上的动作越发的缓慢,"您在想他。"
王终于转动眼眸,朝他望去,"嗯?"
塞洛斯塔反复摆弄着手中的药膏盒子,银质鎏金嵌猫眼 石的小盒,盒身镂着荆 棘纹 样,入手冰凉圆润,只是这荆 棘镂的过密,看在他的眼里,只剩一团乱糟糟的 纹路 ," 您在想念莱戈拉斯。"
这四个字突兀的自塞洛斯塔口中蹦出,硬邦邦的落在瑟 兰迪尔心头,砸出一个 又一 个血洞。
"我……"他垂下眸子,伸手拢起外袍裹住自己,"没 有。"
"他一定……比我优秀,比我出色。"塞洛斯塔的声音 有些轻飘飘的,嘴角的笑 容很 勉强,"如果他在密林,一 定会随着您一起上阵杀敌。而不是像我一样,窝窝 囊囊的
守在地宫……"
"塞洛斯塔。"王叹息一声,眼神忧伤的望向他,"他 离我而去了,仅剩一副冰冷 的画 像。至此,我的身边唯有你。"
塞洛斯塔猛吸一口气,强行镇定,不让眼眶中滚动的液体决 堤,"ADA……我很 爱您 ……我的爱……不会比他少_。"
"我知道。"瑟兰迪尔伸出手臂,轻轻的揽住他的肩膀, 安慰似的轻轻拍打,"你 是照 亮我死寂黑夜的唯一晨曦, 你是我的孩子,我的一切。"
瑟兰迪尔身上的气息笼罩着他,那温暖而清晰的香味让 有些恍惚,他迟疑片刻 ,伸 出手,自外袍内穿过,搂住 赤裸的瑟兰迪尔,让自己紧贴他的胸膛,"您是我 的世界 , 是我的信仰和神明……"
那片温暖填补了心头的委屈,那兰麝的气味包围着他,安抚着他。他不想放手, 只想 溺死在这片温暖之中。
"傻孩子……"瑟兰迪尔抚摸他的金发,如同他儿时那 样轻缓,"这么大了还找 ADA撒 娇,不怕人笑话。"
"我不在意除了您以外的任何人……"他摇头,将脸颊 埋进父亲的肩颈,"我只想 着您 。"
"小孩子脾气。"瑟兰迪尔笑了,"你到了成家的年纪 了。以后有了王子妃,当了 ADA ,还要这样粘着我吗?" 塞洛斯塔的脑中闪过一片浑浊的迷惘,结婚?娶一个女 人 ?他怔怔的思考着在他看来近乎荒诞的设想,异样的冰 冷盘旋在他的心间。以至 于 被瑟兰迪尔推开都没有察觉。
"好了,早点休息吧。"王披着外袍,伸手拿起桌边搁 着的酒杯。酒香醇厚,色 泽清 亮,是加利安挑选的佳酿, 口感和纯度都属一流,而他修长的手指捏着酒杯, 却没 有 尝一口的意思。虽然知道目前战事紧急,米德里安前往萝 林商讨御敌事宜 尚未归 来,兽人的突袭,龙的出现,需要 他思考的东西太多太多。
然而此时此刻,他却无比的想念那个孩子,想念他沉默 内敛的模样,想念他偶 尔露 出的笑容,想念他望向他的, 如潺潺溪水般清澄的目光。
"……"那个名字被他含在唇间,隐忍不发,眼眸中的 忧伤潮湿而厚重,沉沉的 疼痛 压在他的胸口,压的他几乎 透不过气来。塞洛斯塔近在眼前,却依旧无法抚平 他的 疼 痛,他的压抑,他混沌的思念。他望着窗外的绿叶出神,任自己游荡在泛黄 的记 忆之中,寻找着属于莱戈拉斯的蛛 丝马迹。
塞洛斯塔回过神来,默默的行了一礼,悄无声息的退出王的寝殿。
"娶妻?生子?"他的脸颊有些僵硬,笑容如同一个面 具,虚虚的扣在脸上,"哪 里出 错了?"他喃喃道,"我 的脑子里都是他的模样,究竟哪里出错了……"
笑容加深,嘴角笑靥深陷,却冷的没有温度,"您思念 着莱戈拉斯,却要我娶妻 生子 ,您说我是您唯一的晨曦, 却要我远离您长成大人应有的模样……"
空旷的走廊里只有他一人禹禹独行,巨大的廊柱俯视着 他,墙壁上琥珀色的壁 灯无 声的照耀着他浅绿色的长衫,将他的身影拖得长长的,轻盈的落在光洁的地面 。他停 下 脚步,茫然的向前方望去,明明是熟悉的闭着眼也知道转 弯角度的走廊 ,忽然变 得陌生而曲折,恍惚的看不清前路。
"殿下!"一双手臂搀扶住他,熟悉的嗓音在他的耳畔 响起。
"加利安……"塞洛斯塔混混沌沌的回眸,露出一个虚浮苍白的笑容,"是你……"
"是的,"加利安点头,"您看起来不太舒服,我送您 去寝殿休息吧。"
"你告诉我……"塞洛斯塔猛然揪住加利安的衣襟,"你告诉我,莱戈拉斯是怎样 的人 ?父王是不是更爱他,是 不是?"
"殿下!"加利安握住他的胳膊,"您在说什么?"
"你告诉我……他有多好?他做了什么让父王永远都不 能放下……你告诉我!你 说啊 !"塞洛斯塔嘶喊着,雪白 面颊浮起一抹病态的红晕,浅蓝色的眼眸充血泛红 。走廊 暖黄色的灯光投在他的脸侧,竟有了几分不属于精灵的凶 恶挣狞。
"殿下!"加利安不知所措的扶住他,"您这是……"
"你告诉我!怎么才能把他从父王的心里赶走!你告诉 我!"塞洛斯塔抬起脸, 泪水 流淌下苍白的面颊,滴滴答 答落在地面,溅起轻微的水痕。
"殿下。"加利安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莱戈拉斯 殿下和您一样是陛下的儿子 ,是 密林最勇敢的战士之一, 为了驱散笼罩于中土之上的阴霾,永远的留在了格拉 斯格 。 他的离去是陛下永远的伤痛,我以为您会体恤陛下的伤怀, 安慰他,陪伴 他,而 不是如此无理取闹的像一个没长的的 孩子。"
塞洛斯塔双唇微微颤抖,细腻颈上青筋隐约可见,他冷 笑起来,任泪水在面颊 滑落 ,任疯狂的目光如炬般烫在加 利安的面颊,"是啊,我只是一个无理取闹的孩 子,我 在 你们心里永远不及莱戈拉斯,永远不是一个称职的王子!"他深吸一口气 ,扬起头 颅,语调冰冷的如同冬日飘落的 雪花,"可是那又怎样?我才是密林唯一 的王子,瑟 兰迪 尔唯一的儿子!我不管莱戈拉斯是怎样出色的战士,是如 何持礼 守节的王子, 他已经消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我 命令你,烧掉那张画像,现在! "
"殿下!"加利安似乎被烫到一般轻颤,不可置信的瞪大双眼,"您不能那样做。"
"理由?"他的眼神渐渐的冷下去,那些滚烫的疯狂自 阳光之下堙没,深深的藏 在心 底,泪水打湿的面颊瞬间变 得冷静,然而这份冷静不过是用来遮盖内心狂躁不 安的 幕,虚伪而空旷。
"那是陛下仅剩的追思……"加利安沉重的摇头,褐色 眼眸中满是失望和痛惜的 黯然 ,"您于心何忍?"
"我自然是为了父王好,睹物思人才是最让他难过的。" 塞洛斯塔扬起下颚,以 命令 的口吻道,"烧掉它。"
加利安弯腰一礼,"国之魁宝,焚毀之事必先告知陛下。"
"是吗?"塞洛斯塔自喉间发出一声冷笑,大步向前走 去,"我亲自动手。"
"殿下!"加利安急忙追着塞洛斯塔的脚步向前,"我 不知道您为何如此生气,可 是您 想一想,如果陛下知道画 像被毀,会有多伤心?您一点都不顾及陛下的心情吗 ?"
"伤心不过是一时,没有了画像,父王自然不会沉溺与 追思之中。"塞洛斯塔冷 冷的 答。
"您这是一厢情愿罢了!"加利安厉声道。
塞洛斯塔的脚步顿住,极其缓慢的回头,"你说,什么?"
"陛下依旧会思念莱戈拉斯殿下,依旧会为他的离去伤 怀,您能烧掉画像,难道 还能 烧掉陛下心中的回忆吗?能 烧掉陛下对他的感情吗?恕我直言,您不能。"加 利安一 字一字的说道,一向温和谦逊的面庞染了怒气,垂在身侧 的手握拳,努力 克制着自 己的愤怒。
塞洛斯塔捏起拳头,咯吱作响,"好,很好。"
他板着脸,转身朝另一个方向大步离开。
加利安沉沉的叹了一口气,缓缓的抬起头打量这宏壮的 地下宫殿,弯曲的回廊 ,笔 直的廊柱,自地面垂坠而下的 巨大植物根茎雕琢的装饰,星星点点的琥珀灯盏 …… 他在 这里生活了多久?自欧罗费尔先王在世,他便是这个宫殿 的管家,他熟 知先王 和陛下的脾性,而对于这两个王子,他却一筹莫展。
他伸手抚摸廊柱。冰冷的柱身上雕刻的枝干纹样硌着他 的掌心,冰冷而光滑。 这个 算不上年轻的管家,露出和样 貌不符的沧桑表情,脚下有些踉跄,一步步朝着 画像 室走去。
打开那扇门,点起蜡烛,昏黄的烛光照亮了房间,空旷 的房间,擦拭的一尘不 染, 一张木质高脚椅搁在画像侧边,椅子旁的小架子上搁着一只花瓶,盛开的兰花 饱满的 绽放 其上,将淡雅的香气洒满整个房间。
莱戈拉斯的画像,依旧是那样英姿勃发,坚毅果敢的模样。
加利安叹息一声,恍然看到瑟兰迪尔亲手将花束放进花
瓶,又独自坐在高脚凳上对着画像出神的模样。
加利伸出手,轻轻摩挲画框,抖着嗓子唤了一声"殿 下……"便哽咽的说不出话 来。 站立良久,他缓缓的将画 像摘下,自画框中取出画像卷成一卷,带出画像室。
"总管大人。"
突如其来的嘶哑嗓音吓了加利安一跳,他抬起头。
"丑家伙?"
"大人。"丑家伙走进一步,黝黑的脸庞暴露在灯光之下,"您这是……"
"殿下容不得先王子的存在,"加利安长长的叹气," 我得事先收好画像,以免那 孩子 什么时候一气之下,把它 毁了。"
"如果您要把它收藏起来,不再示人。"丑家伙定定的 注视着加利安手中的画像 ,"能 ……把它给我吗?"
"你?"加利安迷惑的眯起眼,"你要这个有什么用?"
"我……"丑家伙干咳一声,"就是觉得,很可惜。"
"是啊,这是莱戈拉斯殿下唯一的一副肖像。"加利安 摇头,"很抱歉,我不能把 它 给你,陛下以前经常会来这 里,一呆就是一天,现在来的次数少了,时间却更长 。 对 陛下来说,这不是一副画像,是他对孩子的思念和寄托。"
丑家伙点着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向着加利安行了 一礼,佝偻着脊背,转 身隐 入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