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灵王陨落。
密林上下一片惊恐无措,而最需要米德里安和塞洛芬主 持大局安抚民众的时刻,他们失踪了。
对此,塞洛斯塔王子,不,陛下。只是淡漠的答了一 句:知道了。
王的灵柩并没有在大殿停留多久,塞洛斯塔带着一队骑 兵,将它运至靠近安都因河畔的空地安葬。
瑟兰迪尔的葬礼极其简洁,几乎到了寒酸的地步,乌木 棺椁在精灵的歌声中落葬,没有举国送灵,没有隆重的仪 式,甚至没有通知他生前的挚友,叱咤一生辉煌傲然的精 灵王,静悄悄的落入那一方窄窄的墓中。
洁白的花瓣混合着黝黑的泥土,一点点覆盖棺椁,一方 石碑静静伫立。
塞洛斯塔抚心,低低的垂下头去。
日头渐矮,天边浓厚的云层被晕染上鲜亮的橙黄色,折 射的光芒透过枝叶,落在他的膝前,温柔的亲吻着这方冰 冷的石碑,而他终于抬起头来,苍白的面颊上看不到一丝 悲恸,湛蓝的眼眸里毫无情绪,看不到纵深与反射。
"走吧。"他转身,毫不留恋的离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昏黄的日头终于沉下,一个伛偻的背 影缓缓的自树林中蹒跚而来。
他的步伐如此沉重,似乎背负了太多的哀伤,似乎承载 了无数的困苦,他踉跄着,跌倒在这一方新坟之前。
一杯黄土,一方矮碑,几瓣洁白的花瓣,这就是精灵王 在这个世界上留给他最后的东西。
"ADA——"模糊不清的呢喃在他的喉间滚动,他奋力 的向前伸出手指,死死的抠入地表,浑浊的水滴落在草叶 之上,如露如珠。
"我回来了……"他终于碰到那方冰冷的石碑,用尽最 后的力气紧紧的揽在胸前,死死的抱住,"我回来了……您看看我……我是您的……莱戈拉斯……"
皎洁的月爬上树梢,静静的俯视着这个丑陋而悲恸欲绝 的男子,他的灵魂因巨大的创伤而崩塌憔悴,他的身躯因 致命的伤痛而衰弱潦倒,他的心碎如齑粉,每一粒都在痛 哭狂呼。
"是我啊……是您的绿叶,是您的孩子……"他的额头 抵在这冰冷的墓碑之上,字字泣血,可惜那人,听不见……
王冠和权杖搁在手边,似乎还残留着上一任国王的气 息。塞洛斯塔纤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它们,嘴角露出一丝淡 漠的笑容,"加利安好些了吗?"
侍女屈膝,"总管大人已经醒来了,明天大约能来这里 听陛下差遣。"
"你下去吧。"他冷声道。
侍女深深行礼,转身轻手轻脚的带上寝殿大门。
静匿笼罩着整个寝殿,茶几上依旧燃着瑟兰迪尔喜欢的 熏香,床头柜上搁着他翻阅了一半的书籍,衣架上挂着他 平时穿着的外袍,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唯独少了那个如冰 雪般冷傲的王者。
门外的脚步声渐远,塞洛斯塔迫不及待的走近书架,伸 手抽出一本厚厚的古籍,书架缓缓移动,露出一扇暗门。
他伸手推开暗门,露出向下倾斜的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石 阶。
手执灯盏,缓步拾阶而下。
漫长的通道之下,是个隐匿的空间,这是王室的秘密, 知道这里的精灵寥寥无几。
一抹橘黄在眼前微微闪动,似是维拉留下的希望之光, 照亮了他唯一的救赎之路。塞洛斯塔放松下来,随手将灯 盏搁在石台上,向内走去。
空间宽敞而干净,却没有窗户,唯有一道石门和石阶 相连,内里布置简洁,桌椅俱全,一张石床铺着厚厚的锦 被,一人仰卧其上,双目紧闭,神色宁和。
塞洛斯塔的脚步很轻,像是怕惊醒了梦中人,他小心翼 翼的坐在床边,端详着那人的模样。
金色的发丝锦缎般铺在身侧,如同艺术家拿最纯净的白 脂玉精雕细琢的面容宁静而安详,乳白色的衬衣衬得皮肤 莹润而通透。
塞洛斯塔的眸中闪过一丝温柔,伸手握住那人苍白如蜡 的手指抬至唇边轻吻,那熟悉的兰麝气息让他放下心来, 紧抿的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纹。
他撩起袖口,露出手腕,纤白的皮肤之上有黑褐色的可 怖凸起,像是蜈蚣之类的爬虫紧贴其上,又像是恶魔干痩 焦枯的手指自他的体内探出,他却熟视无睹,自腰间取下 一把刀柄嵌着宝石的匕首。银色刀刃划过皮肤,猩红的血 液噗嚕噜滑落,精准的滴在瑟兰迪尔的色泽浅淡的唇上。
只消片刻,他的面颊一点点恢复鲜明,甚至有了一丝淡薄的红晕。
烛光昏黄,塞洛斯塔轻轻的将瑟兰迪尔拥在怀中,金色 的长发缠绕指尖,丝滑柔软,他轻嗅着他身上特有的兰麝 香气,感觉他胸膛内平稳有力的心跳,嘴角勾起的弧度如 初春绽放的花蕾般轻柔,他断断续续的哼着许多年前瑟兰 迪尔给他哼唱过的睡前曲,面颊微微摩擦他闪耀的金发。
如果忽略他眼眸四周越发浓郁的阴影及不时在面颊划过 的黑色脉纹,那真是一副极美的画面。
"我在等你醒来,别让我等太久……"
精灵大殿。
长廊在阳光的照耀下发出黄金一般的色泽,周围拔地而 起的廊柱笔直冲向穹顶,周身镂刻的木纹交缠,透露着古 老而沧桑的气息,沉默的俯视着王座之上的人。
几千年之后,沉寂的大殿迎来了它们新的王者。
塞洛斯塔头戴白宝石王冠,手执橡木权杖,望着眼前抚 心而立的贵族们。
"陛下,先王殒落,大公和爵爷失踪,兽人大军有进发 的迹象,这些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艾莫拉德向前一步," 密林蒙此大难,人心不稳,陛下可有对策安抚?"
"目前并没有迹象表明父王的陨落,大公失踪和兽人有 什么必然的联系。密林不惧战争,如果兽人来袭,我们自 然不会退缩。"塞洛斯塔并不慌张,"现任命艾莫拉德接 替塞洛芬训练战士,梅勒利德接替米德里安协助政要。卫 队长。"
"陛下。"塞洛斯塔的亲卫队长单膝跪在王座之前。
"你继续查找大公和老师的下落。"塞洛斯塔吩咐道。
"Yes,my lord!"卫队长即刻起身走出大殿。
"把公文交到会议室,我一会儿批阅。"塞洛斯塔阖眸 不语。
贵族们对望一眼,默默离开。
"陛下……"熟悉的嗓音带着浓厚的悲哀,轻轻在身侧 响起。
"加利安。"塞洛斯塔回眸,他的眸色很深,偶尔有一阵光芒掠过,却不知是喜是悲,"好些了?"
'是的。"加利安面色惨白,垂首而立,"听陛下差遣。"
"父王走的急,地宫乱成一团,你尽快安排好人手,各就 各位,回复正常运作。"塞洛斯塔望着手中的橡木权杖。
"Yes,my lord。"
"还有……"塞洛斯塔皱眉,"丑家伙呢?"
加利安迟钝的回答,"不知道。"
"找到他,"塞洛斯塔垂眸,"把他编入军队。"
"Yes,my lord。"加利安凝视着王座上枝桠舒展的鹿角, 眼眸中的追思之色浓郁。
"加利安。"塞洛斯塔的声音很淡,带着初雪飘落的轻 盈和微寒。
"Lord?"加利安目光混沌的落在塞洛斯塔的脸上。
"如果先王逝去带来的悲伤让你招架不住,不能胜任总 管一职,我会考虑让你多休息一段时间,或者,做些清闲 的工作。"塞洛斯塔将视线投向了另一边。
"不!陛下……您知道,我的一生都在做这份差事……" 加利安的面色越发的苍白,"您不能这样……"
"我需要的是得力的助手,而不是一个抑郁终日的垂垂 老人。"塞洛斯塔冷酷的说道。
"是的……"加利安的眼眸泛起水光,"您不需要我了……"
"不,我并不针对你,"塞洛斯塔冷漠的说道,"国家 需要秩序。"
"是的,我会完成手上的工作,然后……"加利安深吸 一口气,强忍泪水,"将工作移交给下一位总管……" 塞洛斯塔轻轻颔首。
加利安颓丧的转身,脚步虚无的走了几步,停下,"陛下……"
"什么? "塞洛斯塔的声音依旧淡漠,带着胸有成竹的 自负和易于常理的平静。
"先王……"加利安的嗓音略带哽咽,他望着穹顶上洒 落的阳光,深深吸气,努力将眼中的薄雾收回,唯留那一 抹不解的迟疑,"先王突然离世……您是他这世上唯一的牵挂……为何我……看不见您的悲伤?"
他穿着的深绿色长袍,前襟和衣摆镶嵌着深深浅浅绿 色的宝石,它们散发着柔和的光泽,映衬的他年轻完美的 脸庞莹白细腻,他无疑是美丽的精灵,独得维拉的偏爱与 祝福。然而此刻,这位新任王者的眼眸中流露出的阴寒之 气,却让加利安忍不住战栗。
"悲伤? "塞洛斯塔嗤笑,"你在说笑吗?那种东西如 果能让父王复活,我愿意跪在王座之下哭上百年,千年! 而现在密林无主军心大乱,生产停滞贸易中断,甚至连王 室贵族都在散播蛊惑人心的悖逆谣言!在这个时刻,你让 我沉溺与悲伤?为父王的死以泪洗面?加利安,我可以允 许你因为悲伤而疏于值守,但我不能!"
加利安微微张着嘴,不认识一般的盯着塞洛斯塔看,"陛……"
"够了!你下去吧。"塞洛斯塔转身,挺直脊背面朝长 廊,沉稳的背影竟然有几分可靠的姿态。
残阳如血,斜斜的倾洒在密林各个角落,那一方冰冷的 坟茔沐浴在夕阳之下,竞有了几分暖意。
"看多了萝林的黄昏,觉得还是密林的傍晚更加迷人……" 丑家伙坐在墓碑旁,眼神浑浊,神态麻木,如同枯朽的大 树,徒有躯壳,而内里早已掏空蛀蚀,毫无生机,"您曾陪 我在红毛榉树的树梢看过日落,您说那血色的夕阳是战士归 来探望家人的血泪……那么现在……是您在看着我吗?"
他伸手抚摸石碑,眼神浑浊不堪,"您在神的身旁,在 那没有忧愁与烦恼的国度……会想起我吗?"
轻微的脚步声响起,丑家伙迟缓的抬头,望向顺着河岸 走来的精灵,"加利安?"
前总管大人步履沉重,一步步朝着这边走来。二人相 视,面色晦暗神态憔悴的总管对着丑家伙点点头,转头抚 心,"陛下……"
音节走调,泪如雨下……
丑家伙漠然的望着加利安呜咽抽泣,他早已没有泪水, 心头刀割的痛感也已经渐渐麻木,他只是呆呆的望着加利 安悲痛欲绝的脸,似乎他己经被这个世界隔离开来,再也 感觉不到喜怒哀乐。
加利安擦去脸上的泪水,伫立良久,似乎是下定了决 心,"丑家伙,事情有蹊跷。"
"……"丑家伙浑浊的眼球一瞬不瞬的望着墓碑上的一小块阴影。
"听着,我可以信任的人不多,大公和爵爷失踪,费伦 也被抽调去边境探查,而我要说的事情,很可能关系到密林的存亡……"
丑家伙的眼球轻颤,依然默不作声。
"我知道,你不是最佳人选,但是我没有别的选择,只 能赌一把……"加利安半蹲在丑家伙的面前,伸手捧住他 黝黑的面庞,褐色的眸子死死的盯住他的双眼,"陛下可能还活着……"
丑家伙浑身一震,很快虚软下去,语调毫无起伏,"我亲眼看着他死去……"
"陛下突然殒落,米德里安和塞洛芬同时不知所踪,维 持密林正常运作的上位者同时消失……不奇怪吗?"加利 安急切道。
丑家伙目光毫无焦距,也不知道听进去几分。
"殿下……我是说现在的陛下,"加利安上前一步,双 手用力夹着丑家伙的面颊,迫使他看着自己,"他表现的 太过镇定,所有的事……所有的一切都安排的井井有条, 这不正常!这不是塞洛斯塔殿下的风格!如果王殒落,整 个密林伤心致死的,只可能是殿下!他不会有任何作为, 只会崩溃只会嚎啕,这才是塞洛斯塔殿下!这才是我亲眼 看着他成长的殿下!而现在,他坐在王座上,带着先王的 头冠,颁布了一道又一道理智到极点的命令,而丝毫没有 为王的逝去露出一抹哀伤的神色,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丑家伙重复道。
"意味着……"加利安死死的压低嗓音,眼神亢奋的瞪 着丑家伙,"殿下早就料到会发生什么……他提前准备好 了应对之策……"
丑家伙一把推开加利安,猛的站直身体,眼前一道金光 闪过,刺得脑仁儿生疼,他强迫自己站稳脚跟,缓慢的对 上加利安褐色的眸子,"你是说……"
"陛下的死亡,恐怕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甚至连大 公和爵爷的失踪……"加利安咬着下唇,"事实的真相,恐怕只有殿下知道。"
丑家伙似乎觉得他的身体在苏醒,只是一丝遥不可及的 希望,却照亮了他的生命,"要知道您的猜测是否属实很 简单。"厚重的左手掌落在石碑上,"挖开棺椁,一看便知。"
月色清冷,河岸旁一片静匿,两个精灵挥动着手中的铁铲,一点点挖开坟土,将精灵王的棺椁暴露在外。
丑家伙的手有些抖,他抬眸看一眼加利安,对方给他 个肯定的眼神,他沉下气,手上用力,掀开了棺椁的盖子。
空的。
一瞬间,沉重的压力自他的肩头落下,仿佛这个坍塌 崩坏的世界再次燃起了生气,日月星辰照常升起,微弱的 希望之火微茫的点燃,维拉用他慈爱的眼眸转达着神的怜 悯。他跪在棺椁旁,抽泣出声。
"果然……"加利安丢掉手中的铲子,呼吸急促,"果 然……"
丑家伙被泪水糊住视线,劫后余生的庆幸让他做不出其 他的反应,只是狠狠的咬着下唇,压抑着颤抖。
"我们要把这里恢复原状,尽快。"加利安拍拍丑家伙 的肩膀,"然后咱们得从长计议,把陛下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