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午后,天高云淡。
山峦依旧秀美,却不复夏日的葱茏,藏青的颜色失去了错落的韵致,只显深暗,映着湛蓝的天,将原本柔和的起伏雕饰出了峻峭深邃的形状。偶有飞鸟,平翅滑翔,天地间一道长长的弧线,淡淡的日头下,伴着清冷的嘶鸣……
山间夹道上,两骑人马极速奔驰。山中静谧,马蹄飞快,翻腾在尘土间一串声响竟是异样隆隆。福能儿甩着马鞭,奋力追随却依旧不及,端端与前面错出了两个马身。看着那人倾身疾奔,一副架势似要脱了马缰,只做离弦飞箭,福能儿不由暗自叫苦:糟了,爷这是真急了!
这一别近两个月,爷不知熬了多少夜,写了多少信,也不记得悄悄派他回去探问了多少次,可馨竹园那边就是一个字不多,传来传去都是最初那一句“勿念”……可爷岂是肯听话的人,固执得把那信越写越长。谁知他拗,那边更拗,送回去,非但没什么起色,反倒再没了回音,问多了,也顶多一句“嘱他安好。”福能儿自己虽常受荷叶儿那叽叽喳喳的气,却从未看过大奶奶什么脸子,可每次得了这话,竟觉得从里到外连牙缝儿都是冷风,不禁悄悄叹,大奶奶看着性子绵和,实则却这样的本事,隔着门也能让人觉出那拒人千里的冷淡,让他心生敬畏,再不敢多言。
那边不敢惹,回到这边来,抓耳挠腮、想疼脑仁儿也编不出能宽慰爷的话,只一次自己闭了眼瞎说大奶奶接了信高兴得什么似的,可话音儿没落爷就一脚踹了过来,疼得人半天缓不得气儿。这么熬着,爷每日练功便像疯了似的,知道他恨不得立刻跑去见,可贺府距离清平太远,便是爷这般速度,来回马不停蹄也得整整一宿,但凡说句话,就要耽搁了遂再急再恨,也不敢轻易往回去。
好在人无望,老天还算长眼。眼看大爷的忌日降到,府中准备诵经打醮,大祭一番。大奶奶早早就开始吃斋,每日除了灵前上香,还要腾出半日抄写佛经。爷听说后,一连几日那信都厚得像一本书似的,不知道哪来那么多的话。正担心这再没回音,爷非急疯了不可,却听说两日前老太太打发大奶奶先往山上祭扫吃斋,待到忌日才往回返。这可好了,只一个时辰的路程,爷得了信儿二话没说就出了门……
唉,大奶奶啊,这会见了,你可千万别再为难爷了,好歹给个笑脸儿,就当是饶了小的们一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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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坳处,依山傍水,是易家选就的风水宝地,长孙承轩就安眠于此。墓地距离农庄不远,半腰之处,另建了三进两院的放射以供祭扫、守灵。
一路疾驰而来,承泽绕开了农庄,直奔山腰处去。明知道那一日分离,她也是不舍,也知道依她 的性子,若是起了他意,绝不会只是不回音该是根本就不会再收下他的信,可他还是屏不住就胡思乱想。这又到了大哥的忌日,听说她吃斋念佛、潜心抄经,他更是心急,真怕她又像在合宜园那般,一时想愚,又当这是她的业、她的命,此生只该守着“他”……
来到外宅子外,门人自是认得自家二爷,赶紧相迎。承泽丢了缰绳过去,大步往里走。家丁们只道是来祭扫,一路往正房迎。承泽心虽不耐,却也不敢造次。来到正房,待上了茶,才听人回说大奶奶早几日到了,正在后院歇着。承泽声色如常道,那该先去拜望。这一来,才疾步往后院去,一边使了眼色给福能儿,支走了依旧紧跟着的家丁。
二门上当差的是两个常年守灵的老妈子,都是岁数大了又无依无靠,老太太不忍打发,给了个闲散差事留下养老的。一见承泽作揖感恩,手脚反应却到底不如府里人灵便,不待她们跪,承泽一摆手,示意二人不必。看二爷急着往里走,像是有事,两人倒还辩得眼色,只道万福,不敢大声言语。
未及门口,正见荷叶儿挑了帘子出来。一眼看见他,不说见礼,两眼睛瞪得像见了鬼似的。承泽心正纳闷儿,却见她逃一般往回转,承泽顾不得多想,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握住了她的腕子,拖到近前,低声喝道,“跑什么!你眼里还有没有主子?!”
于这二爷,荷叶儿从来都是讨厌多过害怕,怎奈自家小姐受了委屈也不知争气,与他是亲、是恨总也不肯说清楚,可不管怎么说,自己一旁看着,又常有福能儿那小子来搅合,知道这爷是上赶着往跟前儿凑的,遂这一声“主子”的威胁听着实在是寡淡。此刻被握了腕子动弹不得,又惦记着屋里摆的东西,左右无法只得边挣边大声回道,“小姐!二爷来了!!”
荷叶儿敢如此放肆承泽不意外,可这一声嚷嚷却让他即刻就明白,这不是回话,这是在给屋里报信儿!承泽赶紧丢开荷叶儿,掀了帘子就往里去。果然见静香匆匆往卧房去,那惊慌的样子像是要失了命一般!自出了宜合园,从未见她如此害怕,看得承泽心惊不已,也顾不得荷叶儿还在跟前儿,急步追过去,“静儿!你……”
此刻静香已是慌得六神无主,不理会他,腿脚轻飘飘只管往房里奔。进了卧房,一眼看见挂满屋子的东西,又听得他紧随身后,只觉得头晕目眩,魂魄出窍。转身,也不顾人已在跟前,如救命稻草般用力将两扇门合拢。
“啊!”承泽一挡,手被狠狠夹挤。
他的手指被夹得都变了颜色,明明看在眼中,可静香脑子混乱得一片白晃晃,只知心疼,手下却一点也不知放松。
承泽知道她失了神,忍着疼,耐着性子道,“静儿,你这是怎么了?是我啊,你怕什么?啊?静儿,你说句话。”
“承,承泽……”
“静儿!”终是又听到她的声音,听到她应他、她叫他,紧绷了的心稍稍放松了些,“静儿,你怎么抖成这个样子?是不是病了?啊?”
“不,不,不,不是……”一个门里,一个门外,门间还掩着他的手,眼前的窘境实在是无可收拾,再有什么借口都是徒劳,可即便是如此也比让他进来看到这一切强,遂静香依旧把这门,强作镇定道,“这么远来,你,你先在厅里歇,我,我就来,马上来。”
“我不累,静儿,你先开开门,让我看看你。”说着,承泽就要推门。
“承泽!”静香惊慌之下,不顾他的伤,用力掩紧,“承泽,我,我求你……”
承泽的心真是如在热油里煎熬,手上的痛真真算不得什么!“静儿!你,你到底藏什么?!这些日子究竟出了什么事?你先是躲我的信,我只当你心里有,口里不敢说!如今,我人在你眼前,你这又是做什么??”
面对他的质问,她一个字也挡不住,口拙得只知抓了之前的话来说,“不是说了让你在厅里等,为,为何不肯?”
“静儿开门!”
“承泽,你,你若再推,我,我今生再不见你!”
“你总说跟我说这些狠话!今儿我就是死,也得死个明白!”
“承泽!”
她颤抖的话音带了哭腔,却丝毫没有挡住那猛然加重的力道,与他的心急相比,她的决绝实在是微不足道……
门开了,她退了一个趔趄,他赶紧扶住。一屋子纸墨清香,抬眼望,长长短短,挂满了画幅。原来,她不过是在晾晒、保养她的旧画。承泽心纳闷儿,这有什么好藏的?正要开口问,目光突然定住……
秋日的阳光,淡淡的金色,映在宣白的纸上,将那沉了时日、沉了墨色的画中人脱出了纸面。或白袍剑影,眉清目朗,或单手执卷,浅笑指点,一页页,一幅幅,都只……一张脸孔一个人……
这一幅是他笑,那一幅是他恼,他蹙眉,他凝神,一个神态,一个动作,落在笔下,都是一整幅的精描细绘,甚或,一张景致却分作两处描画,都只为……那眼神,稍稍不同……
靠近,墨色喷香,栩栩如,他辨不出,一纸相隔,他与“他”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如何倾心,如何心静,才得如此笔触,且细,细至极,且柔,柔至伤……言语难诉,心思尽藏……
承泽痴呆呆地走着,看着,刚才那一刹已是雷劈电闪,整个人都遁入了虚境,此刻身临其中,更觉幻惑……
恍惚中,竟似与那画中人合体……夜深幽静,小烛淡光,近近的仰着,能触到她低头散落的青丝,能嗅到那淡淡幽香的气息,任她的笔尖在身上游走,轻轻抚过他的眉,他的鼻,似那无月的夜,细嫩轻颤的手指,落在唇边,柔柔勾画,连那微微一蹙的小纹,都软腻得让人心尖发颤……极致,极致……这是他,那也是他,小小的卧房,每一个角落都是他,一个只藏了他的天地……
且走且驻……再看那画中人,两指拈棋,双肩微耸,紧缩着眉,紧抿着唇,一脸的尴尬不服气,却又是一额头细小急躁的汗。这是合宜园那狼狈尽输的情景,想起曾经的朝夕相伴,心是缠绵,暖意融融,低头看,庚戊年二月初十,人一顿,二月……难道那时,他便已然如此存在她心里了么……
环视周遭,轻声细数,一幅,两幅,三幅……足足三十幅……三十幅,这不过半年之久,这般细致的描绘,他可是……天天都在伏案……为他伏案……
原来……小烛下,孤枕上,她与他一样,一直在念,一直在想,无时无刻……只不过,相与她的细腻柔心,他的莽撞懵懂显得那么浅陋……
心念苍天,今生今世,夫复何求……
猛然惊醒,看的什么画,那作画的人呢??承泽转身,见那可人儿低着头靠在门边,一抹娇柔,徐软无力,大步向她去……
所有心事就这样无遮无拦地展露在他面前,静香羞愧地恨不得立刻死去!曾经恨指他动了妄念,又说是被他逼得走投无路,斥他,打他,还大动干戈跑回了娘家,可那作画之期白纸黑字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其实自己才是那妄念之人,这份心思来得更早,更浓,更不堪……
叔嫂大忌,这一屋子明晃晃的证物,都指向了自己,一个寡居之人……何来矜持,何说妇道,羞耻心死,这一回,他不知要如何轻视于她……
狠狠咬着唇,只道今生苦死、闷死,也不见他,再也不见他!再也不见……
“静儿……抬头,让我看看你。”
刚才那一番经过,承泽直觉翻江倒海、天地再不同。此刻面对她,心里早就不耐,只想紧紧抱进怀里,将自己那不敢落在纸上的满腹心事都说给她。可是,看她靠着门,柔弱的身子微微颤抖,他不敢碰她,生怕把握不好力道吓着她,只好轻声细语,求她抬头。
听在耳中,静香的头越低,心里所念都是求老天不活,再也不想活了……
承泽弯腰,碰上他的目光,她吓得赶紧闭眼,这一来,那努力屏在眼中的泪扑簌簌地掉了出来。
“静儿,怎么哭了?”
她不应,双肩越抖。
“静儿,静儿……”他的心又是疼,又是不耐,伸手去拉她,却不想被一把甩开,那力道,大得吓人。
“你走,你走……我再也不……”
承泽这一回心里可是有底,不管她嘴上不依,双手握了她的肩,将人揽进怀里,她自是拼命挣,可这柔软的小力气,他只是一手把在她的腰间,不需多用力,她就动弹不得。另一手臂轻轻拢着她贴近怀里,确认她不觉得闷,这才低头在她耳边道,“从今后,你想说什么狠话都由你,可你却再不能推开我了。”
静香一愣,看看,他就逞脾气了,这就轻贱她了,泪越涌,呜呜咽咽……
“这是怎么了?”承泽想看她,她更埋了头,承泽没办法,只好捏起他的下巴,看那白皙的小脸上泪水涟涟,不觉梨花带雨,只觉肝肠寸断,承泽惊讶,“怎么哭成这个样子?嗯?”
静香挣扎不得,在他近近的目光里,只觉得自己要羞死了,赶紧闭了眼睛,“你,你别看我,别看我……”
看她慌得如此掩耳盗铃,承泽在心里悄悄笑了,哦,原来是不当心漏了这儿女心思,害臊了……
放开她,任她又埋了头,承泽抱着晃晃,柔声哄到,“静儿不哭,静儿不哭,老天他其实不是要你难堪,是因为实在可怜我。”
她依旧是哭,不停地哭,可是虽不答话,承泽明显觉出那泪声小了些,遂略略收紧些手臂,继续说道,“老天可怜我,可怜我苦思不得见,变费尽心思想要生病,可这身子怎么作践都不够,不得已找丹彤要了那千年苦参。好容易自作孽害了那一场病,谁知,只一眼,你又转身,我恨哪,恨得我心肝肺都疼……”
怀中人微微小小一颤,泪悄悄缓了些,老老实实待着不动,听着……
“老天还可怜我,人愚,人笨,猜不透你的心,辨不得你的颜色,语无伦次,难近心肠,让你赏了我一巴掌还不知悔改,又跳崖惹伤,就想换你一句,今生不离……”
“啊??”再顾不得什么羞臊,什么廉耻,静香急急抬头,“你,你……”
承泽轻轻点住她的唇,,“你说,你,我,究竟谁的心,更急,跟切?”
泪还是流,止不住地流,眼睛却一眨不眨盯着他……
“你早一步,是因为你比我聪明,我想不明白,其实我的心在偷闯合宜园那一天就再也不由我了……”
“承泽……”心被他说化了,可女孩儿的脸皮薄,还是想得一句他的保证,“你,你往后不许笑我……”
“都做了蠢事,怎么能不笑呢?”
“嗯?”
“呵呵,若说笑,你先小我愚,我再笑你痴,如何?”
“啊?你……”这个时候还说笑,静香撅嘴。
“好了,我年长,我让着你,你先笑,从哪儿笑起,嗯?”
静香脸上挂着泪,却再也忍不住,扑哧笑了。
承泽屏着,一本正经道,“好,就算你笑过我啊,该我了。”
静香知道他是逗她,心也乐,随了他道,“好,让你笑。”
“哎,”承泽做出一副很不以为然的样子,“我怎么能笑你一个小小的女子呢?不是大丈夫所为。”
“那……那你要怎样?”
等的就是她这句话!轻轻咬了她的耳朵,甜腻腻道,“我啊,我就想尝尝2这泪是什么味道?”
“嗯?”静香羞得满面通红,赶紧抬手抹,却被他握住……
慢慢地,慢慢地,唇触到她如玉般光滑的脸颊,她一颤,他抱紧,啄了她的泪,一颗,又一颗……“凉凉的,苦苦的,却怎么,我要醉了呢……”
她羞得人发烫,再屏不住,扭开头,埋进他怀里……这一回,才真正体会他的怀抱,那宽厚的胸膛,那怦怦有力的心跳,包裹着她的人,牵扯着她的心,就这么贪恋他的味道、他的温暖,“不知羞耻”得心甘情愿,与曾经的“禁锢”再不同……
怎么忍得不看她?又轻轻挑起她的脸庞,抵了她的额头,鼻尖触了鼻尖,气息暖,柔柔道,“静儿,从前的,都扯平了,告诉我,为何不给我回信?可是烦我?”
“若是烦你……我,我还收下做什么?”
“那么说,你果然只是害羞不好回,实则却是字字都念了的?”
“……嗯。”
“那好,写得多,我不靠你别的了,就上一封,你随意念一句给我。”
“啊?我……”
“念啊。若是念不出,就是心意不诚。”谁说那些画没用,承泽自知道了她也一样疼他,便是不自觉就会起那耍赖撒娇的心。
欠人理短,静香无法,轻轻咬了咬唇,念道,“……不的常见,如隔千里……食无味,夜难寝,数尽残阳,望断寒月,不解疼爱之心……之万一,却怎奈……情决绝,音信渺渺……”
“还有呢?”
“今生吾痴心交许,受尽相思苦……卿不解情痴,但望体恤,但望怜顾,一份心事,白首相依……”
“静儿……”再忍不住,将她抱紧,贴了她的脸颊,“这些话,你可依?你可当真依我?”
“……嗯,”她的心也热,如此亲近,再不讲什么矜持,“每次写信,我都读,一遍又一遍……下一封总是会比之前的字更多,话也更,更……所以,我,我就……就不会信……”
“啊?”承泽惊呼,“合着,合着你是成心的啊?!”
“不,不,我想回,可我怕……怕写不出那样的字句,你看了,就,就也不肯写了……承泽……”
“啊?你,你怎么这么坏啊?!”承泽立刻挑了眉,大惊小怪,“这还了得!我若依你,岂不助了你的气势!”
“求你了……”以为他真生气,静香急红了脸颊,“承泽,我……”
他如何经得住她这般求诉,那心早软成一汪春水,抱了她,用力抱了她,承诺道,“喜欢看,往后我天天写给你看,一直写到你我相守,朝夕相伴……到那时,我就不写了,枕上,耳边,我日夜说给你听。”
“承泽……”
低头,四目相对,那眸底深处,燃着深夜轻呼不断、彼此的名字……
拥着怀中的柔软,神思俱无,天地不见……吻,落在她的腮边,一点点啄着,啄着,轻轻覆了她的双唇,柔柔地摩挲,知道她痒,他也痒,骨头里都痒,觉得自己一身酥软,就要瘫在她肩头……
慢慢张开,含了她的唇,舌尖轻轻揉着那小小的、玫瑰花瓣一样的娇嫩,舔舐着,吸允着,只觉周身轻,魂飞极乐……
怕她伤,不敢深入,周身都是她的清香,她的柔软,小腹突然难耐地滚烫,吓得他猛一怔,不敢再继续,赶紧离开,埋了头,深深埋了头……
在她温暖的颈窝,醉着她的味道,痴痴喃喃,“静儿……静儿……”
“……嗯,”
“我,我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等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