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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生死别离(下)

作者:灵鹊儿 当前章节:5353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5:09

清晨雨势渐小,又淅淅沥沥下了一日,待到第二日后半晌才算止住。天依旧不见放晴,湿漉漉、阴沉沉的。

府中人来往,按步就班。其实多是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何事,可眼色总还有,见一夜之间馨竹园和怡宁苑两位主子一个昏迷、一个高热,便是延寿斋再不急不缓,人们也知道这底下的厉害非同寻常,遂一个个都夹着尾巴,说话行事分外小心。

本已是仲春是节,怎奈连日雨凉,延寿斋依旧挂着暖帘、燃着碳盆。香炉里乌沉香的味道略有些浓,倒祛了许多湿冷,房中干燥温暖。老太太用过午饭便令人布了纸墨,写下几封书信,寥寥数语却是再三斟酌,待搁了笔,已是端端耗过一个时辰。亲手封好,看着那封上的收信人,不由长叹了口气,这两年真是老了,夜少寐,身子常觉困乏,如今,竟连心里这一口气也撑不得了……

“老太太,” 徐婆子干哑着声儿在耳边道,“回老太太,二爷说有话。”

老太太眼皮都没抬,只管收好信,拄了杖起身。徐婆子赶紧扶了,安顿在暖榻上坐下,垫了软枕。徐婆子正想再开口,帘子打起,玲珑托了盘子进来。

“老太太,人参芍药汤。”

“嗯。”

见老太太应下玲珑用汤,依旧没往她这儿看一眼,徐婆子也不敢再多话,又略候了一刻,悄悄退了出去。

暖帘落下,玲珑微笑着轻声道,“徐妈妈真是疼二爷,老天拔地的,硬是雨地里陪了这两日,茶饭不提,话把嘴皮子都磨破了。”

老太太细品着汤,面色平和,没有应玲珑的话,只问道,“那厢如何了?”

“哦,说是昨儿夜里脉有了力道,人虽还不省事,气儿倒匀些个了,汤、药都喂得。大夫说幸而那几日有水,虽是大亏了元气,倒并无性命之忧,好生将养些日子便是。”

老太太未动声色,心底滋味难辨。牢中灌水原本为的就是拖延残命,这原是军中教训之一、应对的都是鲁莽的男人,如今用在她身上也是两可之心,死了,是族法,罪有应得;活着,不过是为了惩治那不肖之子,却当真不料她竟也会伏地饮那泥浆之水!热孝通奸,证据凿凿,似她这般家教的女子就该羞愧而死!可她竟是不知羞耻还是想活!活下去要做什么?难道还不明白,这一辈子的路她已经走死了么?!

玲珑不觉老太太的心思,只知将自己从馨竹园得来的信儿如实相禀,又道,“还有一桩,大奶奶身子有些下血,大夫说气虚下陷,肝火重,此刻倒不碍,若是连日不止,怕是不好。”

“哦?” 老太太略蹙了蹙眉,淡淡道,“不可大意。”

“是。”

老太太用完了汤,漱了口,正是想在榻上歪着歇一会儿,就见徐婆子又走了进来。这一回那浑浊的老眼中甚是欢喜,弯腰附在老太太耳边道,“回老太太,二爷说他应下老太太的话!”

老太太闻言并不意外,没有给他退路,他如何能不上前?遂轻轻点点头,“让他进来。”

“是。”

……

一天两夜,地牢里拖爬,风雨中苦跪,一身雪白的锦袍早就浆成了泥衫,冰冷冷贴在身上。双眸寒,红丝曝血,此刻跪在面前,依旧脊梁挺、牙关紧咬,这一脸冷峻的颜色真真是像那逝去的老太爷,易家儿郎属他为重,岂料这一身硬骨头竟是用在这等不堪之事上,看在眼中老太太的心又疼又恨!

“我的话你可想明白了?”

“我应下。”

“我问的是,可想明白了?”

这一字一顿的逼问未见乱他分毫,只扯出唇角冷冷一丝笑,回应,一样的镇定,也一样的狠硬,“我答了:我应下。”

料到伤及他心爱必是会赌气、言语冲撞,可此刻听在耳中,任是铁石了心肠依然让她拘出一滴老泪,好半天才将胸口这口气压了下去,“打算应文,还是应武?”

“都应。”

“不必,应武举即可。”

“行。”

“你可记住,只应不中不如不应!”

“天外有天,我尽力而为。”

“休再与我虚晃周旋!”这冷淡至极的回答激得老太太腾地一股火,“贺峰这些年于你多少心血教导,又顶着我易家嫡孙的名头进京,你若刻意软败,遭人耻笑,岂不辱没我两家门庭!”

“哼,您何必如此?”承泽冷笑,“明人不说暗话,此番进京所谓何来你我心里都清楚!中或不中,您都会让庞德佑将我锁在京中,此刻再说什么门庭的话,岂不污了先祖声名?!”

“啪!” 一掌狠狠甩在他脸上,老脸惨白、浑身哆嗦,“忤逆的不孝子!你还有脸提易家祖宗!!家孝期间,兄长尸骨未寒,你就做下这等悖逆人伦、通奸淫乱的丑事,圣人书都念到狗肚子里去!列祖列宗、族法家规都让你羞辱尽了!”

“通奸?您老真抬举我!是我强了她,是奸淫!您既最重家规伦常,就该冲着我来!将这般发指狠毒用在一个弱女子身上,于心何忍?!说什么族法家规,昨日我告诉您大哥与她的曾经,清清净净一个女孩儿险些被活活凌虐而死!您可曾生出一丝怜悯??可曾为您那易家门庭感到羞耻?!竟还是要用她可怜的性命迫我进京!可笑我当初竟也是为这虚妄的家族脸面,顾怜您心苦、顾怜大哥的名声,生生将她的苦摁下……”心疼与悔恨将他的心狠狠碎成了灰!“若一定说她有罪,罪在不该嫁入易家!似这等草菅人命、宽己恶人的家族,我,不继也罢!!”

“混帐东西!!抠去你的易字,滚出我易家门!!”老声嘶哑,心口挣血!“可那个贱人是我易家的媳妇,就是死了化成灰,也得撒在我易家的坟头!!”

“您别逼我!”承泽腾地站起身,双目狠绝,铁拳紧握, “我告诉您,今生今世,我生要与她同衾,死要与她同椁!我这就带她走,我看谁能拦得住!!”

“好!好!!” 龙头杖重重砸地,“老身就是头一关!我看你如何踏碎我这把老骨头!血洗我易家一门!!”

一口气闷,死血滞心!“啊!!” 嘶声长哮,他如一头被迫入死角的猛兽,握紧的拳头没了去处,狠狠砸在冷墙上,骨碎崩裂,鲜红的血顺着指间缓缓流下,那么从容,比那夜里急来的风雨更残忍……

看着眼前这生生被砍断犄角的孙儿,老太太的心疼得鲜血淋淋,握着杖,死命支撑着,“滚!明日一早启程,敢有半刻拖延,我绝不轻饶!”

“……等她醒了我再走。”

“那她就醒不了了!”

骨节铮响,恨彻心髓!蛇打七寸,老太太此刻掐的正是他的命脉!动不得,逃不脱,死死一张网将他牢牢困住,只能任凭摆布,他的心与那可怜的身子一样,湿泥中拖凉了、拖死了……

……

“小孽障啊小孽障!”

遣承泽离去,老太太瘫在榻上,老泪纵横。

“老太太,老太太您要保重身子啊……”徐婆子呜咽着,为她抚着胸口,“二爷年轻,还不懂事,您可不能太跟孩子计较。”

“罢,罢……自己的子孙教导不了,还得交给外人,无能啊,我愧对祖宗……”

“老太太,您消消气,消消气。” 徐婆子紧着劝,“且不说庞将军真真是倚靠得,多少人巴望!单说此事,也是没法子,哪能想到他竟是如此心重。若是还这么一个屋檐下待着,这两个冤家早晚还得惹事!实则,也是咱们小爷女人见得少,难得这一个标致的,经不得勾引,便是猫儿见了腥什么都忘了。到了京城,见得多了,人大心大,自然也就罢了。待他娶了亲,若是京中合意便罢,若是不顺心再回来就是。到那时,有他自己的媳妇在,便是再看见那女人,想他也不会再做这下作事。实在不行,就打发她往山上守灵去!”

老太太一口浊气吐出,仰天长叹,“待我一闭眼去了,就什么都不管了,什么都不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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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洲苑。

小丫头早就报信儿来说二爷从延寿斋出来了,那时青蔓便将茶饭、驱寒浴汤、一应换洗衣袍都预备齐全,可等了又等还是不见。再着人打听才说是站在果园子里发呆,知道是牵挂馨竹园,遂也不敢催,只等到掌了灯,人才颓颓而至。

这一身的湿泥雨水看得人她真心疼,青蔓一面拿了热热的棉巾,一面吩咐紫螺,“先别急着斟茶,赶紧把那衣裳拿过来。”

“哎。”

“紫螺出去。”

不待二人忙活,就听得冷冷一声。紫螺看了一眼青蔓,见她虽也有些怔,却还是点点头,便不再问,悄悄退了出去。

“来,先擦擦。”

承泽挡开她的手,“我那匣子,可是你曝给桓儿的?”

“我哪知道你藏了那个。”红润的面色丝毫未变,青蔓拔拉开那挡着的手,拢了他的湿发握着,承泽脸色一阴,又转而平静。

见一切如常,青蔓的心更笃定,擦干发,又抬手解他的衣扣,轻柔的声音多是无奈,“三爷那日不知在哪儿寻出来的,见了鬼似地喊,一口一个嫂嫂二哥,我赶紧握了他的嘴,说那不过是画儿上的人,哪能浑认!打发了他走我就悄悄儿收了那匣子,想着等你回来再说。谁知小孩子嘴不严,姨娘又多事,后来,后来老太太来搜,这才……”说着说着,一时红了眼圈儿,承泽看着那泪眼,微微一笑,依旧配合了她解衣裳。

“你也别怨老太太,别总拗着。这种事,有的,没的,人言可畏,名声要紧。不说为自己,也为大奶奶,叔嫂之间总该避些嫌。实在顾怜她,往后我多留一份心去照看就是。”想了想,又觉不妥,这两个的私情是做实的,自己此刻这么不痛不痒地劝他如何能贴心?遂又道,“往后,我再不让人进你的卧房,若再有什么不想人知道的、不想人见的,你可藏好了。”

“你可真疼我,这些年,我竟是不觉。把你嫁给秦义实在可惜了。”

这句话真真是盼了又盼,青蔓心中大喜,可此刻他伤着心,又一身泥水,真真不是该高兴的时候,只道,“先去沐浴,湿冷的别做下病。我的事,有的是时日说。”

“不急。”承泽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拉近,“这是今生我跟你说的最后一番话,你一个字一个字给我听清楚:静儿,是我的命,如今她昏迷不醒、生死难料,我此刻还站着、活着,为的是葬她那一日还能有力气躺在她身边。我与她,从不容于世,更不容于易家,今日之祸,错在我不知谨慎、心存妄念,我谁也不怨!可我万没想到,姨娘蠢,却还有一丝良心,而你,心机重,两面三刀,蛇蝎狠毒!”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惊得青蔓目瞪口呆,这阴沉沉一番话更让她如坠冰窟,通体寒!瞬息之间,天旋地转,知道一切都再遮不住,心慌腿软,大乱方寸!再顾不得什么把持、什么计策,痛哭出声,“二爷!二爷!我这都是为你好,为你好啊!咱们打小一处,你是我的主子、是我的天地,我今生今世不管做什么都是为了你!!红玉当初就跟我说过大奶奶是有狐媚子手段的,已是害了大爷性命,我,我怎能再眼睁睁看着她勾引……啊!!”话未说完,嘶声惨叫,手腕似被那铁钳一般的把握捏碎了一般!

“明日一早,滚出易家!胆敢再往延寿斋多看一眼,多吭一声,相信我,我会让世人再也找不着你!!”

“你,你这是要往死路上逼我,不如此刻就亲手掐死我!”

“你太给自己脸了。”

一把将她甩在地上,承泽转身离去。

……

夜深,风雨都平,一点点虫鸣伴着更漏,万籁寂……

蜷缩在帐中,青蔓抱着伤手浑身哆嗦,他,他是气昏了头,他是气昏了头!记得小时候她失手打碎太太留给他的那串佛珠,他也是爆怒如小狮子一般。可后来,后来不也好了?当时,当时是怎么来着?哦,对,对,是她哭病了,他心疼,就来赔了不是。这一回,这一回,也,也得让他心疼。怎么疼?怎么疼才能掩过去这么大的祸?她想着,想着,猛一怔,对,死……她是错了,可罪不至死!让他看得她悔,悔到死,便一切,一切都过……

黑暗中,她摸索着两条汗巾,想结死,可右手腕似骨碎了一般根本碰不得,无奈只好用牙齿咬着,一手结……

已是敲了五更,天边朦朦发亮。青蔓悄悄起身,轻手轻脚将汗巾挂上房梁,搬了凳子,站好。悉悉索索,听到紫螺起床声,依旧耐心,等着,等着……

听到脚步声走近,青蔓一脚踢开凳子。突然的重量拉着汗巾死死一沉,却不料结不牢立刻断开,青蔓毫无防备摔落在地,一头重重磕在玻璃画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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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薄的晨曦透过阴云,只留了青白的光笼着冰冷的兽头大门张着血口……

台阶上站着蓝月儿主仆二人,台阶下是即将千里远行之人。

“姨娘,求姨娘一定想办法将荷叶儿送到她身边。”

“那丫头也受苦了,我今儿先去把她接出来,将养两天就给静香送进去。”

“多谢姨娘,我,我还有一事相求……”

“承泽,你还有什么话尽管说。”

扑通,七尺男儿双膝砸地……

“承泽!承泽!”惊得蓝月儿赶紧搀扶,“这,这怎么敢当!快,快……”

“求姨娘,求姨娘好歹帮我照看一眼!若是有事,千万,千万保她性命!”

“你放心!你放心!只要我活着,绝不会让静香有三长两短!”

“多谢姨娘!”

一个响头重重磕在青石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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