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依旧不快乐。我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我画画学得很快,什么都学得很快,老师很喜欢我,同学也喜欢我,可是我不喜欢他们。
我不喜欢被人喜欢。
被人喜欢意味着你可能放松警惕,然后让一个不相干的人在你身上挖一个血淋淋的洞。我再也不想那样了,所以我讨厌所有人,可是我越讨厌他们,他们越想接近我。
我养了一只狗,它非常依赖我,我也开始试着去喜欢它。
可是它三个月以后就死了。我回家的时候看见它躺在地上,我去摸它,摸到失去温度和张力的疲软肉体,它还睁着眼睛,可是没有看我。
我疯了一样想要找出它死去的原因,我开始疑神疑鬼是不是有人害死了它,我甚至用刀割开它的肚子看它为什么死去,可是我就是找不到原因。
为什么死了?
为什么呢?
我想不通,但是从此以后我再也不想养狗。
5.
我的邻居告诉我他喜欢我,他是我同系的同学,一直想尽办法照顾我。
可是我的狗死了,所有人都变成了帮凶。
我搬离了那个地方,以阻止我自己因为疑神疑鬼去谋杀那栋楼里所有的人。
搬家之后由于缺钱,我只能再去餐厅做些兼职以谋生。
我有了些散钱以后,开始买了颜料和画布在家里练习,但是我不知道该画什么——无论我画什么都会带上一层死气,明明是鲜活的花,到我手里就变成临死的花束了。
我也画过人,可是所有人的眼睛里都带着死气。
我不知道该画什么,我开始随手涂抹,最后我画了一张又一张人像,我意识到我在画温锐。
我笔下全部是他濒死的样子。无论我画谁,最后都和他无比形似,而那双无数次出现在我梦里的眼睛——那双濒死而绝望的眼睛。
奇怪的是,我并没有真正见过他死前的样子,可是我却能画出来,并且画得逼真。
一开始我不愿意画他,但是后来我发现,我在画里杀了他一次又一次,而每画一次,我的心情就会变好。我在学校里开始对着不认识的人笑,并且发自内心。
那个洞随着画作的积累,竟然慢慢地被填满,并且最终愈合了。
我想,等春天来了,我就可以忘了他。我要再爱上一个全新的人,像一个普通人那样生活,或许我会和他一起再养一只狗,这一次我会仔细照料,再也不允许它夭折而亡。
我的画里不再有死气了,这让我很开心。
老师、同学、陌生人,都很喜欢我,我也试着去喜欢他们。
春天又快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6.
我以为我眼花了,可是没有。
我在西餐厅里做侍应生,所有人都很照顾我。我在一群善意的人中间开始习惯,我想我很快就可以变好,变成一个善良而又温和的人,可是我没有。
因为我看见他了——我不是有意要看见他的。
可是他显眼、太显眼了,得体的西装,熟悉的面容,以及嘴角挂着的笑容——是温锐。
他和一个穿着红衣的女孩子一起来到餐厅,为她拉开椅子,温柔地看着她坐下,并且为她点餐。
我托着盘子远远站着。我就算是站在人群之间出神一整天都不会有人来骂我,我原本以为人们的善意总有一天会治好我,可是没有。
因为我看见他了。看见他真诚的笑,看见他迷恋的眼神,看见他抬起手擦去那个女孩子嘴角的奶油。
我原先以为他给我留下的伤口已经愈合了,但是我现在才发现没有。那个伤口留下了一个细小的缺口,只是那么小的一个缺口,当我见到他的时候,整个伤口被人从那个缝隙撕裂开,又变成那个漏风的洞。
我明明那么努力了的。
我站在暗处,他坐在烛光下,笑得从容。
不要笑。不要笑啊。
那把留在身体里的刀又一次开始转动,那沉寂的疼再次鲜活起来。
我站在暗处绝望地哭了起来——我的狗死了,所有人都变成了帮凶。
领班安慰我,哄我,送我回家,帮我盖好被子倒热水,可是我没力气停下来。
他走了以后,我从床上爬起来,点燃了所有温锐的画。我杀了他那么多次,可是当我见到他,我还是不舍得。
烟开始像寂寞一样弥漫,火光越来越盛。
我仿佛被蔓上来的血水淹没了身体,那痛苦如同潮水一般让我窒息,我想,我大概是第一个在大火里被淹死的人。
我的狗死了。
所有人都变成了帮凶。
作者有话要说: 对,你们想的没错,我就是个变态。
【坏笑脸】
☆、温锐篇
温锐篇
1.
他走了之后我陷入一种可怕的幻觉之中。我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感觉到他躺在我的枕边,正用那双漂亮而又灵动的眼睛偷偷地看着我。他精瘦的身子就在我的手边,我只要一伸手就能摸到那温热的面颊和灼热的唇。
这种幻觉很让人困扰,因为无论什么时候我睁开眼睛,他都是不在的。
就好像人失去了身体的一部分之后,总会错误地以为那一部分还在,甚是还能感受到断裂掉了的肢体的存在,可是幻觉终归是幻觉,时间长了就会模糊并且消失不见。
可是我那么清晰地记得他的样子,只要一阖上眼睛,就可以完整地让他再现于我的眼前——
有一段时间我沉沦于幻想,我总觉得我看见的每个人都是带走他的人,我觉得每个人都可恨,可是我又不知道该恨谁。
姐姐和父亲都担心我,我一次又一次地被他们带到家里去吃饭,但是我时常听不见他们说话。有时候窗外晃过一个树影,我就想是不是他回来偷偷找我了,疯了一样跑出去见他。
他们都很怕我,尤其不敢带姐夫来见我——毕竟上次见面我差点杀了他。
我一直都是一个让父母放心的儿子,可是现在他们都觉得我疯了。
我很难过,我告诉他们,我养的猫丢了,但是他们告诉我他根本不存在。父亲带我去看心理医生,医生问我他的名字,我说不知道,他们越发地相信他只是我的一个幻想。
可是怎么可能呢?我那么爱他,我不可能爱一个幻觉爱地那么深。
可是她问我他的样子的时候,我却能完整地想起来,想起来他漂亮而带着野性的眼睛,想起来他慵懒地让我为他梳理头发时的神情,想起来他唇上的血渍,想起来我第一次见他时他静静等死的样子。
但是我执拗地不愿意告诉她,他那么珍贵,我害怕他被任何一个人抢走。
我的猫丢了,所有人都变成了帮凶。
2.
姐姐为了让我恢复正常,不断地介绍女人来给我认识。
我不断地被带去见各种各样的女人,可是我心不在焉,我总是目光游离地去找他。
很多女孩子觉得我走神的样子很可爱,愿意和我继续交往,也有人讨厌我心不在焉,第一次见面之后就再也不愿意见我,但是这对我来说没什么差别,因为我分不清谁是谁,他走了以后我就变成了这样,我的世界满了,再也装不下别的东西。
姐姐开始求我,她不断地告诉我,那天的草地上只有我一个人,他们去看了,根本没有我说的爱人。我知道他们现在都觉得我疯了,所以想要用这种拙劣的手段来骗我。
她越来越怕我真的杀了姐夫,于是她不断地找各种各样的女孩子来,直到找到了她。
我不记得她的名字了,但是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我愣了很久——她很美,很安静,猫一样的眸子,苍白的肌肤,瘦弱的身子,穿着黑色的裙子。
她不是很喜欢说话,大多数的时候只是静静地坐着走神,后来我才知道她是个聋子。
但是她的样子让我想起我的爱人来,我喜欢和她在一起,我喜欢盯着她猫一样的眼睛看,喜欢给她带各种各样的礼物来装扮她——如果她戴着合适,我就会去再买一个留起来,等我见到他的时候,就可以送给他了。
3.
我的幻觉时有时无,有时候我能分辨出来坐在我面前的就是那个女孩子,可是有时候我会误以为是他回来了。我每天都期待着再见那个女孩子,因为我给他买了很多很多东西,我迫切地想知道是不是很合适。
如果我能辨认出这个女孩子,我就会告诉她,我愿意出钱让她陪着我,我还想带她去见他,因为他们很像,虽然他更好看。
那个女孩听不见我说的话,她坐在那里,像个安静的布娃娃。
当然了,就算他们那么像,这个女孩子也经常有让我失望的时候。因为他的眸子里带着野性,就算是在走神,也会有那种奇怪的气场将他包围,只是静静坐着的样子就很诱惑人,可是这个女孩子是呆板的,她是家猫,而他是野猫。
我不再那么经常地在城市的各个角落里游荡了,姐姐放下心来,她很费劲地和那个聋了的女孩子沟通,求她帮我。他们都觉得我说的他只是幻觉,只有我自己知道不是。
很快,那个女孩子就开学了,她要去另一个城市上学。
我想都没想都就跟着她去了。我现在的生活很荒唐,只有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活着。
有一次她穿了红色的裙子来见我,那样子让我想起我第一次见他的样子。想起他那诱人的唇上猩红的鲜血,想起他那双挑衅的眸子,想起那因沾了血液而变得黏重的头发,想起那纤细而又脆弱的脖子。
我带着她去我能找到的最好的餐厅吃饭,小心翼翼地照顾她,反正无论如何,我活下来了。
4.
可是每到了夜里,我还是会沉沦进恐慌之中。我想,冬天又来了,他会不会冷?我给他买了很多保暖的衣服,可是到了明年,就又要过时了,那时候我再给他买更多的衣服。
我的东西越积越多,心里的思念却越来越重。有时候在新的城市我会担心,万一他回到原来的地方了呢?万一他去原先的家里找我,而我不在该怎么办?
每次和那个女孩子在一起的时候,我知道她听不见,会说很多很多的话给她听,虽然并不是给她的,但是这样倾诉的让我感觉很好。
终于有一天,那个女孩子抬起头来看我,对我说:“我听不见,但是我可以读懂你的唇语。温锐,我不想读了。”
她说她受够了被我当成洋娃娃的日子,她以后不会再见我了。
我开始怕。我不能连他的替代品都见不到,那样我会疯了的。
作为补偿,我带她去城里最好的餐厅吃饭,并且给她买很贵的首饰,她终于答应留下来。我不知道她看重什么,或许仅仅是因为父亲的资产,或许仅仅是因为需要生活费,这对我来说都不重要。
我带着她去最好的西餐厅吃饭,每天开车接送她上下学,并且极尽细致地照顾她,才让她留下来。
5.
我在西餐厅吃饭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哭。那声音让我心颤,可是我抬头的时候,只看见黑暗里的一个背影。
一个脆弱的背影。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那个背影像是他的——身高,体量,声音,头发的光泽,纤细的脖子,都像他。
可是他是不会哭的,他的世界是冷漠的,怎么可能会软弱地哭呢。
我一定是太想他了,所以又一次出现了幻觉。
我从西餐厅离开之后,总觉得心里很难受。万一是他呢?万一是一个更像他的人呢?我不甘心,又跑回去找他,这一次没有找到。
我去问领班他在哪里,可是我忽然想起来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我支支吾吾地说了好久,对方都只是笑着看着我。
最后我说,他很美,像一只野猫,眼睛里带着灵动和野性。
那一刻,我甚至怕他想起来——我怕连我都不知道他的名字,会在这样一个陌生的地方,被一个陌生的人知晓。
领班立刻想起来,对我说:“啊!你说的是温锐吧!”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声音像是惊雷,震得我的耳膜发痛。
6.
他对我笑道:“温锐确实很像一只猫,而且他就只是单单那么站着发呆,都能让别人注意到他——”
我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了,我发疯一样地逼着他带我去找他,他起初觉得我是个疯子,直到我发誓如果他拒绝我,我就真的会杀了他。
领班大概被我吓到了,他带着我去找他——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告诉别人我的名字,但是那种感觉让我很愉悦。他没有忘了我,他一直一直记得我。因为他没有名字,所以他开始用我的名字,这一切都让我欣喜若狂。
我找到他了,我真的找到他了。
我甚至觉得这是幻觉,因为这一切太不可思议,我几乎不敢相信。
领班用恐惧的眼神看着我,因为我一路上都在笑,可是我自己并不知道。
我找到他住的地方了。
6.
可是我只看见从窗户里漫出来的火流,那明亮的火光几乎把夜色烧破。
我冲进去找他,我甚至根本不记得我是怎么进去的,我只记得看见他躺在地上,屋子里堆满了燃烧的画布。
我不记得我是怎么带他出去的,但是我带他离开的时候已经听不见他的呼吸了,他的身子失去张力,变成我最恐惧的样子——
像池塘一样干涸,像花朵一样枯萎。
可是他的样子只像是睡着了,睫毛安静地垂下来,宛如黑色的蝶翼,在火光里微微战栗。
那柔软的头发边缘被火烧焦了,然而那苍白的脸上却是湿润的,我将他抱在怀里,一次次地叫他,可是他没有回答我。
有人把他从我怀里抢走,送进了急救室。
他又一次进到那个地方去了。
而我失神地站在门外,和第一次一样,陷入令人抓狂的恐惧。
我将再也见不到他,那湿润而灼热一样的嘴唇会像干旱的土地一样裂开,那纤长的指尖会像落叶一样枯萎,那柔软的脖子会像树枝一般断裂——
那双带着灵动与野性的眸子会干涸。
会碎裂,会失去光泽。
那一刻我仿佛看见我抱着他的身子,而那身子开始溃烂最终只留下白骨,而白骨缝隙之中有藤蔓攀附,最终开出一朵殷红的小花。
所幸,他活下来了。
所以,我也活下来了。
☆、温锐篇
温锐篇
1.
他从手术室出来之后就没有醒来过,我一开始很害怕他再也醒不过来,但是到了后来,我就不在乎了。
我每天给他擦洗身子,打理头发,换适合他的新衣服——
就像我过去做的那样。
我见不到他的日子里,他变瘦了很多,我抚摸他的时候,甚至可以感受到那薄薄的肉下面骨头的硬度。
一开始的时候,我很害怕他醒来讨厌我,于是我只敢趴在他床边上睡。可是后来我不怕了,我想他或许近期内都醒不过来的,于是我和他枕在同一个枕头上,抱着他睡觉。
医生说不能让他长久地躺在床上,于是我把他抱起来,像抱一个孩子那样,有时候甚至调皮地把他举起来,他都不会反抗。
我总觉得医院供给的流食不很好,但是他渐渐地没有之前那么瘦了,我摸他脸的时候,可以摸到他长出来的新肉。
姐姐和父亲来看过我两次,父亲以前见我,总要说让我去公司帮他的忙,可是这次他见我什么都没说。
我很高兴他们能来,我开心地告诉他们,他是真的存在的,而且我现在可以摸到他,可以抱着他,而且我不允许任何人碰他。其间姐姐想帮他调一调身子,我把她推开了。
他是我一个人的,谁也不能碰。
2.
姐姐问我,如果他一辈子醒不过来,难道我要一辈子陪着他不成。
我很惊讶地看着她——难道不是吗?
而且他现在会很乖,我和他说话他从来不同我吵架,我抱他、吻他的时候他绝不会挣扎,他乖得就像一只家猫,唯一遗憾的是我不能看见他那双灵动的眼睛,但是只要想到这双眼睛最后看见的人是我、他梦里最后出现的人是我,我就很高兴。
他的皮肤有些干了,我给他选了几种护肤品,于是那苍白的肌肤又恢复了红润。我觉得很快乐,就好像一株快要枯萎的花,在我手里又恢复了生机一样。
他的指甲过不了多久就会变长,我小心地为他整理着。他手上原本是有一层茧的,我每天给他耐心地涂护手霜,不仅那层茧消失了,手上的肌肤也变得莹润如玉,我越发地快乐起来。
我有时候期待着他醒过来,有时候又期盼他永远不要醒来,我只要坐在他的旁边,静静地看着他就好了。
他的头发长了,乌黑的头发极富有光泽,好像黑猫的毛一样柔软。我没有帮他剪头发,而是在他额头上扎了一个小小的揪。
我端详他良久,又在上面绑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
好可爱。
3.
我每天坐在他旁边,静静地看着他,好像永远也看不腻一样。
我会给他将讲很多事情,讲我怎么找他,怎么想他,讲我给他买的那些东西。那些东西太多了,都很适合他,可是我不能把那些东西都带来医院,于是我等着他出院,然后将他带回家。
我还会给他读书。我们一起看了一本又一本书,我想他一定能听见的。
医生和我说,他可能醒不过来了,或许要这样睡上三五年,姐姐听了以后大哭起来,我却觉得很满足。
反正他醒了以后,也是我来照顾他的呀。
我每天早晨推着他去晒太阳,或者抱着他,让他动一动胳膊,他每次都会温顺地将头靠在我肩上——我让他将头靠在上面,他会很乖地不乱动。
我的脸被烧毁了一小块,我是很久以后才发现的,等我发现的时候,它早就已经愈合,留下伤疤了。
也许有人帮我处理过伤口,不过我没注意,我全部的精力都在他身上。
闲着没事的时候,我就去数他的睫毛,数完一边再数一边,如果有一天多长出来一根,我就很开心。
4.
姐姐和我说,警察清理现场的时候,有很多烧剩下来的画。
她说她画的画堆满了整整一屋子。姐姐说,我不在的时候他爱上了别人,而且还不断地不断地为他画画,她让我醒醒,因为他根本不爱我。
我问姐姐他画的是谁。
姐姐问我,是不是告诉了我他画的谁,我就愿意和她回家去,过正常的生活。
我很自然地说,我当然要先去杀了那个人,再回来照顾他。
我怎么可能丢下他不管呢?
我不知道为什么女人那么爱哭,仿佛她见不得我好一样。我已经整整一年没有这么快乐过了,为什么他们就不能为我高兴,而一定要在我面前不停地哭呢?
5.
再后来,总有一些人找到这里来,说是他的同学,朋友,老师,邻居。
我养的花因为太过芬芳,招来了太多令人厌恶的虫子。
我拒绝让他们去看他,也拒绝让任何人给他带食物或是慰问品,他不需要这些,我买给他就够了。
也有人愤怒地质问我是什么人,我告诉那些虫子们,我是他的爱人。
那些人太讨厌了,我就把他带回了家。
父亲不允许我和他单独呆在一起,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总觉得我会有一天忽然暴死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于是他们求我搬到家里去住,可是我只想和他单独呆在一起,我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不想让任何人帮着我照顾他。
或许是看眼泪看得烦了,我把他带去了家里。我抱着他去我二楼的房间,我告诉他那里是我长大的地方,我让他坐在我坐过的书桌前,给他读我看过的书,然后开玩笑地给他换上我学生时代的衣服。
我们一起玩得很开心。
我的屋子里有钢琴,我会弹给他听。
有时候我也会把他抱起来,按着他的手指教他弹琴,我想他虽然现在学不会,或许醒过来的时候就会记住琴声的曲调,这样也很好。
他越来越美了。
6.
就算我无数次地告诉姐姐我不在乎他画的是谁,但是那颗怀疑的种子还是深深种下了,我开始担心他真的爱上了别人——毕竟他那么美,觊觎他的人那么多,而他又那么好,那么乖,万一被人骗了可怎么办呢?
我想方设法地逼问姐姐他画的是谁,姐姐拒绝告诉我,她一遍又一遍地告诉我,他根本不爱我,否则他不会离开我,也不会躲着不见我。
我想起来我见他的那天他是哭了的,或许是和他一起打工的人伤害了他,我去那家餐厅问过所有人,可是每个人都告诉我,他是快乐而又善良的人,他有很多朋友,所有人都喜欢他。
我每到了夜里就会陷入恐慌,如果他醒来以后告诉我他另有所爱怎么办?
如果他执意要离开呢?
如果他不愿意再让我碰他,再也不理我呢?
我找来绳子想要绑住他,可是我又不想让他睡得不舒服,我每天夜里入睡前一定要锁好门,藏好钥匙,并且紧紧地抱住他才敢睡去。
我开始变得很敏感,只要有人来找他,我就很紧张。
就算只是学校的人来探望他并且办一些手续,我还是很怕那些人抢走他。
我不断地追问姐姐他到底画了谁,我开始变得很狂躁。
终于,她被我问地不耐烦了,开始盯着我冷笑。
她说,他画的是我。
几千张,全是我。
7.
他用各种各样的方法杀死我,生动地画出我濒死而绝望的眼睛,每一张都血腥而残忍,却又极度逼真——她说他的来历不明不白,完完全全就是一个疯子。
她还告诉我,她去打听了他的过去,他自己独居的时候杀死了自己养的狗,还将它解剖开,打开它的肚子。
姐姐说,如果我继续和他在一起,那只狗就是我最后的下场。
我很认真地听她说完,等她说完之后,快乐地求她再讲一遍。
我从来都没有这样快乐过——他记得我,他在离开我的时间里只记得我。他也许养了一只狗,也许他很喜欢那只狗,但是现在没关系啦,他只喜欢我了。
我想笑,我又怕我笑出来吓到姐姐又让她哭,于是我强力忍住那种从心底漫出来的喜悦,窃窃地笑了好久。
我把头埋进胳膊里,趴在他床前,笑得都停不下来。
好快乐啊。
他是爱我的。
我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看着他熟睡,感到安心而又幸福。
8.
自从我又和他在一起之后,我发现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就连我趴在床上笑一笑,都会把姐姐吓哭。父亲看着我笑,绝望地叹气。
我想,他在我不在的时候学会了画画,那我也要趁着他睡着学会画画。我学得很快,我从来没想到我能学一样东西学得这样快。他睡着的时候我就画他,他们说我画的每一张都是一样的,可是明明是不一样的。
他每天都是崭新的,这让我很欣喜。
或许是吃厌了流食吧,有一天他醒了。那时候我正用他的刘海扎辫子,他慢慢地睁开那双漂亮的眼睛。
他静静地、静静地看着我。
像个依赖我的孩子那样温柔地望着,好像还有点怕我,躲开了我的目光。
他不记得我了,他谁都不记得了。
我对他说:“早安,我爱你。”
他只是茫然地看着我,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带着雾气。
我很耐心地告诉他,这个时候应该对我说早安,并且告诉我他也爱我。
他好像是害羞了,或许是生气了,他转过头去不理我,也不看我。
但是最后,他低着眼睛,还是和我说了早安。
他说:“早安,我也爱你。”
☆、温锐篇
1.
医生和我说,他有可能过一阵子就会想起所有的事情来,也有可能就这样永远都想不起来了。他的记忆并没有受损,而是他自己选择忘记了最痛苦的那部分记忆。
所以他单单忘了我。
我不是很懂医生的话,我想他应该是说错了的。因为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只有快乐。
医生和我说,就算他想不起来,也不要逼他。他的精神受过刺激,经不起惊吓。
我想,我为什么要逼他、要吓他呢?他那么乖巧,那么依赖我,我怎么可能欺负他?这个医生真是很奇怪。
他说完,用很警惕的目光看着我,仿佛我不是什么好人。
那些自称是他朋友的人也经常用这样的眼神看我,他们都觉得我不是什么好人。
他醒了以后,不是很愿意从屋里出去,因为他知道我父亲和姐姐都讨厌他。
他现在变成了一个脆弱的小孩子,对外界的事情很抵触,不愿意和别人交流,不愿意见到别人。
也包括我。
我只要一走进他,他就会用那双带着野性的眸子瞪着我,仿佛我再走近一步他就会扑过来咬我。
他醒了之后不像睡着的时候那么温顺了,现在的他更像是一只随时都会炸毛的小猫,时时刻刻警惕着身边每一个人。
他不愿意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他总觉得我给他的饭是有毒的,但是这样也很好,因为他的怀疑,我可以光明正大地与他在同一个碗里吃饭,所有给他的吃的,一定要我先吃他才会放下顾虑。
后来他好像有点相信我了,不好意思总是逼着我先吃,于是就假装很慷慨地把他碗里的食物分给我,然后紧张地看着我吃下去。
真是的,他怎么可以那么可爱?
2.
我们用同一个碗吃饭,用同一个杯子喝水,可是他不愿意和我在同一张床上睡觉,他要我离他远远的,但是又不能太远,
只有那样他才会安心。
有时候夜色深了,他会睁开眼看我,而我始终都是在看着他的,于是我们躺在寂静的夜里彼此注视着,直到暗夜沉沉,一同睡去。
他总是比我醒得早,但是他要躺在床上假装还睡着,等我去叫他起床。
我会吻他的额头,或者有时候故意欺负他,去舔他的嘴唇。我知道他已经醒了,因为我靠近他的时候他会紧张地皱眉,那黑色的纤长睫毛也会轻轻地颤动,可是他不会睁开眼睛,直到我吻他。
他说他讨厌我靠近他,但是每天早晨他都会假装睡着,紧张地等我去叫他。
他其实记得很多事情,比如怎么写字,怎么画画,怎么吃饭,可是后来他变得狡猾了,很多他明明记得的事情他装作不记得:装作不记得怎么写字,不记得怎么吃饭,于是我就耐心地手把手教他写字,然后喂他吃饭。
后来他变得更加狡猾,他明明那么聪明,却装作无论如何学不会用筷子的样子,每天都骗我喂他吃饭。
于是我也假装教不会他,懊恼地喂他吃饭。
他是一个优秀的杀手,却是一个笨拙的骗子;而我配合他笨拙的骗术,做一个恰到好处的傻子。
3.
我把他喂养得很好,至少我是这样觉得的。
春天又到了。我带他去看了医生,医生说他恢复得很好,不需要再来看病了。
我离开的时候向那个医生炫耀了我的戒指,我知道这种做法很幼稚,但是我恨不得向所有人炫耀我的戒指,我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离他远远地,因为他是我的,而且只是我的。
我骗他说那个戒指是一个魔物,他带着那枚戒指就可以避开讨厌的人,于是他很高兴地带着。
有时候我觉得,他是知道那枚戒指的正含义的,但是他现在越来越狡猾,并且非常喜欢装傻。
有时候他和我说,想回去看爷爷,因为爷爷是他唯一爱过的人。我感到嫉妒,可是我不能拒绝他,但是等到我们真的要出发的时候,他却无论如何想不起爷爷去了哪里。
他经常着急地想着,他告诉我他把爷爷安放好了,但是他忘记他放在了哪里。
但是后来他又放下心来,因为他记得自己已经安顿好了。
他现在学会跟着我了。我走到哪里,他总是会跟着。有时候他不想让我知道他在跟着我,就假装自己只是去那里站着和墙角的灰尘较劲,或者他就是想在窗户那里坐着晒太阳,而不是在看着我。
只要我一穿上外套,或者是换上外出的鞋子,他就会很紧张地跟着我。如果我要出去,他会刻意坐在我能看得见的地方,假装并不在乎我,却等着我带他一起出去。
可是我不能总是带着他出去,外面的世界很多彩,会有很多比我优秀、比我美丽的人,我不想让他见到他们。
现在他醒了,我不能总是守着他呆在家里,我得到父亲的公司去帮忙,省的父亲因为生气把他赶出去。我在公司里尽可能地帮父亲,他们就会喜欢他,最后变得和我一样喜欢他。
把他把他丢在家里的日子里我很焦心,一遍遍地嘱咐家里人要照顾好他,千万不能让他丢了。我甚至想过拿着镣铐锁住他,可是我怕他讨厌我,最终没有那么做。
他开始变得越来越狡猾,我喂他吃东西的时候,他会假装不经意地舔到我的手指,那种细微如蚊叮的痒总能毫无例外地让我战栗,但是他每次只是蜻蜓点水一般地略过,我继续喂他,等着他再舔我一次的时候,他却从来不稀罕理我。
3.
我每次回来,都会带给他新的礼物,我想找一样他喜欢的东西,可是我始终没有找到。
有时候我觉得他很快乐,可是有时候我会从那极细微极细微的幸福的裂缝里,猛然发现这全都是假的。我会疑心他根本不喜欢我,也根本不愿意吃我喂他的食物,或者他早就想离开我了——我经常陷入类似的假想造成的恐惧里。
为了平息那样可怕的恐惧,我紧紧的抱住他,感受到他柔软的身子真切地在我怀里存在的时候,才能勉强放下心来。
一开始的时候,有时候我发疯忽然抱住他,他会吓一跳,然后很凶地咬我。但是他不打我,也不推开我,只是特别凶地瞪我,等着我自己放开手。
可是后来他好像习惯了,有时候还会依偎在我怀里,甚至把小脑袋在我脖子上蹭蹭,柔软的发丝略过脖颈会很痒,这让我安心。
姐姐和我说,姐夫会来家里吃饭,我们一家人一起聚一聚。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紧张,怕我对她的丈夫做什么,可是我现在无所谓了。
我以前想杀了他,是因为他让我丢了我的爱人,可是我的爱人现在回来啦,他就变得无足轻重,是死是活我都不关心。
可是我还是错了。
我忘了,那个该死的人会伤到他。
4.
我回家的时候,脑子一片空白。我看见那个该死的家伙和他一起坐在桌子旁边,而他哭得一塌糊涂。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那么脆弱的样子,他不像是在哭,只像是溺水的人在拼命地挣扎,仿佛被痛苦扼住了咽喉,拼命地、拼命地想要挣脱。
我跑过去抱住他,想办法安慰他,可是他第一次推开了我。
我几乎要疯了,后来姐姐说那一天我打碎了姐夫的一只手,但是我都不记得了。
所有人都拼命地拦住我,他们告诉我,他只是被姐夫灌醉了而已,醉了的人神志不清,又哭又闹耍赖而已。
可是我知道他不是在耍赖,他跪在地上的时候是绝望的,他允许所有人接近他,但是唯独不让我碰他。他捂着脸几乎哭得声嘶力竭。
好像有一把刀割进我的身体,把五脏六腑都砍得一片零碎。
我不知道他在醉了的时候想起来什么,或是陷入了什么幻想,在或者那个混蛋和他说了什么该死的话。我试着哄他,安慰他,可是都没有用。
后来那埋在心底的痛蔓延上来,我和他一起哭,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像两个孩子。
我一哭起来,他就不哭了。他呆呆地看着我,最后开始笑。
先是小小的,窃窃的笑,后来变成了哈哈大笑,他完全用看小丑的眼神看着我,脸上浮现出得意的神情,嘻嘻地笑个不停。
他终于笑了,这让我很开心。
我又去抱他,但是好像一切又回到了最开始的样子。他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我,没有躲开我,但是我察觉到怀里的身子一瞬间变得僵硬。
5.
那天之后,他开始讨厌我碰他。
他不再向我撒娇了,也不再狡猾地等着我和他一起玩。他自己吃饭,吃饭的时候从不抬头。
他又变成了我刚遇见他时的样子,像猫一样坐着,开始走神或者发呆。
有时候我去抱他,他虽然不躲开我,但是再也没有用脑袋蹭过我的脖子。
我们之间变成了一种僵硬而又冰冷的关系。
他现在不让我出门了,只要我一有穿外套的动静,或者是我换鞋,他就很警惕地看着我,那神情仿佛在说,如果我敢离开他的视线,他就把我撕个粉碎。
我试着假装收拾好自己,然后推开门走出去,他很快追出来,抓住我的袖子,把我拉回去。
第二天早晨我发现我的外套和鞋子都被他藏起来了,他不允许我接近那个藏着我外套和鞋子的柜子,只要我有看向那里的举动,他会立刻警醒,紧张地将我望着。
于是我哪儿都不去,就那么静静地守着他。
有时候我会发现他身上的什么地方有一小块污渍,我就很仔细地将那污渍擦去,仿佛在照料我心爱的瓷器。
他闲着没事,就喜欢逗我哭。
有时候他忽然伸出手来掐我一下掐得我疼极了,他却一脸期待地看着我,好像在等着我掉两滴眼泪。但是即便是我不掉眼泪,我被他掐疼了的神情他看见也会很开心。
没办法,为了看见他高兴的样子,我就只好皱着眉,假装疼了很久。
他现在真的学会了耍赖。每当他发现我喜欢一样东西的时候,他就会把那样东西藏起来,不给我找到,然后一脸快乐地看着我急得团团转。
我不喜欢他这个习惯,我害怕万一有一天他发现我最珍视的东西就是他,他会把自己藏起来,让我找不到他。
6.
我不能长久地什么都不做就这么守着他,我得去工作。可是我怕他在我不在的时候不高兴,于是只能带着他去工作。
他很漂亮,喜欢他的人很多。
只要他一出现在公司里,就会有很多目光追随。再后来,我发现和他打招呼的人越来越多。
有时候我去开会,他会很乖地在外面等我,总有员工喜欢来和他说话,或者给他吃东西。
他现在的性格很温顺,谁给他的东西都会吃——他认为这里的人都是我的朋友。
我只要一离开他,就会有无数的虫子围过来,他们喜欢和他说话,就算他不喜欢回答。
他们问他爱吃什么,喜欢什么颜色,想要什么礼物,问他有没有手机,有没有女朋友,喜欢什么样子的女孩子。
不仅仅是女人,还有男人也喜欢凑过来,趁着他不注意的时候摸一摸他的头,然后很紧张地看他是否讨厌。
他对别人和对我不一样,他很警惕我,而那些凑过来的其他人,他漠不关心。有时候高兴了,就回答两句,有时候不愿意说话,就那么坐着。
我起先只是感到不安,直到有一天,这种不安演变成了一种令人恐惧的现状——
他笑了。
我从会议室出来,注意力还在别处,猛地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我以为自己眼花了。
他怀里抱着一只很小的狗崽子,正在对着送他狗的人露出快乐的笑容。
不要笑啊。
自从他醒过来以后,他忘了很多事情,所以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我。我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依赖,并且天真地以为在遥远的未来都不会改变。
他温柔地低下头,轻轻吻了一下怀里的小家伙。
恐惧再一次将我裹住。
不要。
不要看他。
不要碰他。
☆、黑猫篇
1.
我醒来的时候觉得很茫然,我不认得眼前坐着的人,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来的这里,更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桌子、床、贴着海报的墙和过于宽大的空间都让我不舒服。
我想不起来别的事情,但是我当我看到他的一瞬间,心口微微刺痛了一下,好像他是个长着刺的刺猬,看一眼都要被扎疼。
他好像很喜欢我,他要我和他说早安,总是满脸期待地等着我说一些肉麻的话,可是那些话让我感到不舒服。
或许是因为看见他真的很想听,有时候我会重复给他听,那些话让我很难受,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脸红,但是那确实不是我可以坦然说出的字眼。
我开始怀疑他是敌人,因为他不允许我离开,并且逼着我吃饭。我分不清他到底是想杀了我,还是单纯地对我好,但是我不想看见他,因为只要是看见他我就很难受,就算我根本不认得他。
我们之间的相处经过了一阵磨合,后来我开始明白他并不想我死,我渐渐对他放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