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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夏有祥云
作者:也无缘
文案:
《一世长生》的系列篇,秦曜X夏瑞
一个是脾气很好的皇帝,一个是尖酸刻薄的谏官。
有一天,他们在一起了。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天之骄子
搜索关键字:主角:秦曜,夏瑞 ┃ 配角:傅清宴,江靖远 ┃ 其它:君臣
☆、一
夏家是小城里的富商,光是铺子就有好几间,做着不同的买卖。夏家只有两个嫡子,长子早夭,老二叫做夏瑞。夏老爷风流成性,家中姬妾众多,夏夫人为了自己在家中的位子对夏瑞的要求颇为严苛。夏瑞也就每日奔波在铺子和书院之间,忙的不可开交。偏偏他又是个倔强的性子,觉得不做也就罢了,要做就该做到最好。
小城的春天细雨迷蒙,雨滴不大,但是却很细密,比夏天的雷雨有过之而无不及,即便是撑着伞,恐怕也遮掩不了什么。夏瑞坐在自家酒楼的二楼,核对着账目,闲暇之余不经意的往楼下瞥了一眼,果然又看到了街对面那个老实巴交的汉子。
“傻子。”夏瑞暗骂了一句,那人日日在酒楼门口摆摊,卖的都是些自家院里的果子,只是他卖的果子卖相实在不好,不仅个头小,颜色也暗淡的很,问价格的人不少,真的会买上几个的人却不多,枇杷之类在小城里实在是太常见了。
有一日夏瑞路过,正看到一个尖嘴猴腮的妇人挑挑拣拣,八文钱一斤的枇杷硬是砍到了五文钱,那老实巴交的人还笑呵呵的给人称重。夏瑞看不下去,径自走了过去抢过了女人手上的枇杷,对那妇人道:“城中枇杷八文钱一斤已是少见,五文钱一斤你怎么不去抢?省下三文钱做什么?留着给自己买棺材板么?”女人原本还骂骂咧咧的,回头一看发现是尖酸刻薄出了名的夏家少爷,也不敢再回骂,嘟嘟囔囔的走了。
“你傻么?”夏瑞一巴掌拍到那卖果子的小推车上:“她让你五文钱卖你就卖?她让你三文钱卖你卖不卖啊?分明就是故意的。”那人实诚的很,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说:“娘要看病,卖了才能有钱。娘也说了,这些果子都不值什么钱。”夏瑞冷哼了一声,敢情还是个孝子,也不多话,提过了枇杷,又从袖中摸出了一钱银子放到了那人车上:“喏,这枇杷我要了,没有碎银了,你且收着吧。”
“不行不行,这太多了,”那人开始摸索自己的衣物:“我有碎钱,能找的开。”
夏瑞也不理他,转身进了自家酒楼。
酒楼的账簿向来最厚,条目又多,夏瑞核算了许久才终于结束。再下楼的时候已是深夜,店里的小二叫住了他:“少爷,哎,少爷,等等,这是门口那个卖果子的让我转交给您的。”
夏瑞接过一看,正好减去了五文钱。
夏瑞撑着伞,过了路,站到了那装满了果子的小推车前,有些果子卖了几天都卖不出去,已经有些熟透了,那人也不以次充好,只把烂了的果子收拾到了一边,放在了另一个小木格里,按别的价钱卖。“你怎么还在这儿摆摊?”夏瑞看着他一身粗布衣裳已经全都湿透了,不禁皱了皱眉毛:“今个儿这么下雨,不会有人有闲情来买果子的,你若是也因为淋了雨病倒了,谁又能出来给你赚钱买药?”
那人傻乎乎的笑道:“不会的,夏少爷,我身体好着呢。”
夏瑞语塞,看了看那一车的果子,最后提起了那格置了破了皮和熟烂了的果子的木格:“这些,我都要了。”哪知那人连忙摆手道:“不成不成,少爷怎么能吃这些烂的,这怎么能行!”夏瑞气极:“你管我是自己吃还是喂马呢?这些我都要了。”那人似乎是被夏瑞穷凶极恶的模样吓了一跳,低着头应了一声,打算给夏瑞称重,夏瑞却拿起了木格子就往酒楼里走,随手扔下了一两银子。
“少爷,这太多了,少爷!”那人在后面着急的喊道:“夏少爷!”
夏瑞转头看他:“明日这一车果子都送到夏府去,就说是我的意思。”那人又道:“那也太多了……”夏瑞冷哼了一声:“我是生意人,我知道有多少,按我说的做就是了,别那么多话。”那人“噢”了一声,夏瑞似乎想到了什么,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
夏瑞蓦然惊醒,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沁出了冷汗,衣服粘乎乎的粘在了身上,他已经许久不曾做梦,也已经许久不再梦到那个人,如今突然又梦到了,叫他一时不能自处。身边的人睡眠极浅,夏瑞一动便就醒了过来,伸手去揽夏瑞的腰:“怎么了?”
“无事。”夏瑞呼了口气,推了推身边的人:“也是时候该起了。”
那人还想说些什么,门口的宫人却轻声轻气的唤了起来:“陛下,该起了。”秦曜叹了口气,慢吞吞的爬起了身:“唉,当皇帝苦啊,四皇兄潇洒了,我却累死累活的,他既不想要这个位子,干什么还要去抢,白白叫我受罪。”夏瑞瞪他:“又胡说八道,快收拾收拾,今日又要折腾那清河巡检司了。”秦曜连忙道:“好好好,这就收拾,这就收拾。”
夏瑞也不看他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他身边的这位皇帝陛下和先帝钦赐的安乐侯,还有他自己的同门师兄户部侍郎傅清宴并称为“皇都三好”,脾气一个比一个好的没说话,但到底是真好还是假好,还需从长计议。
宫女跟着宦官排成了一排走了进来,服侍秦曜更衣,目不斜视,大气不出,权当没有看到夏瑞这个人。夏瑞与秦曜的关系在秦曜的寝宫中算得上是公开的秘密了,秦曜有一后三妃,还有不少品阶不高的姬嫔,育有一个嫡子一个嫡女,一个庶女,子嗣很是单薄。但是在夏瑞入朝为官之前,这位皇帝陛下一直兢兢业业的按着牌子上的日期一个个宫殿宠幸过去,从不多爱护谁,也从不跳过谁,是真正的雨露均沾。
但自从夏瑞入朝为官之后,秦曜就似乎改了性子,除了皇后那里还时常去看上一看之外,大多数的时候都是住在自己的宫殿里,随着他一起住进去的,还有夏瑞。
等到夏瑞收拾妥当,秦曜也已经换好了朝服。本朝以紫色为尊,秦曜身上就是一袭紫色锦衣,金丝勾线,银线描摹,暗纹繁复缠绕,即便秦曜的脸上仍是一张人畜无害的笑容,此时也硬是有了几分帝王之气。
夏瑞一边暗自腹诽,果真是人要衣装,一边恭恭敬敬的跪了下去:“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秦曜连忙扶他:“不是说了,不要这样了么?”夏瑞道:“礼不可废。”秦曜神色间似乎颇为失落,却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拍了拍夏瑞的手背道:“走吧,一会儿迟了。”夏瑞仍是低着头:“陛下先行用膳,臣独自去就好。”
秦曜也知道自己拗不过他,便随着宫人先行走了。
夏瑞这才轻轻吁了口气,伴君如伴虎,不论这个皇帝看上去到底有多么好欺负,想要碾死他就和碾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现在他在秦曜面前还算得上是有几分地位,秦曜当然对他好,等过个一阵子,秦曜对他没了兴趣,只希望看在他如今还算规矩的份上,别折腾他就好。
秦曜和夏瑞始于一场巧合。
秦曜的母亲是家中独女,也只有秦曜一个儿子,秦曜对这位太后娘娘一向非常好,那日太后大寿,秦曜高兴,席间多喝了几杯,有些晕了神志,便让宫人扶着自己回宫休息。路过御花园的时候,正好看到了一个人出来透气的夏瑞,便缠着夏瑞扶他回宫。夏瑞原本只当是扶他回去便罢,也不和一个醉了的皇帝计较,就扶着他回去了,谁知道这一扶就扶到了床上去。
第二天醒来时,秦曜似乎很是震惊,目瞪口呆的看着夏瑞:“爱,爱卿?”夏瑞虽是被人半逼半迫的做了不是男子该做的事情,却也并不气恼,只挑了挑眉眼看了看秦曜:“陛下又是把我当作了谁?”
秦曜答不上话来,夏瑞也不再看他,只下了床去拾自己散落了一地的衣裳,秦曜便被他雪白的皮肉和上面斑斑驳驳的红痕晃了眼。
夏瑞原也没有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他的皇帝陛下不过是喝醉了酒,认错了人,他本身就是个男子,也没有什么贞操可言,权当出门倒霉,被狗咬了一口。
谁知道这位皇帝陛下也许是得了其中趣味,开始频繁召他入宫,也不时动手动脚,夏瑞也不阻拦,随着秦曜胡闹。他原本也不是什么有家世有背景的人,在朝中的一切都是靠着给秦曜卖命,现在的这些也不过是卖命中的一种,若是秦曜喜欢,那便随他去就好。秦曜见夏瑞好似也不在乎,便变本加厉,到最后干脆将人接到了皇宫里,他宫里头的人都是自己的心腹,眼观鼻鼻观心,从不在外面非议些什么。
朝堂中的人此时也没有闲心来管秦曜的私事,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活——清河王。
清河王秦宣与秦曜是兄弟,清河王在先帝十三个皇子之中排名第三,秦曜则是排在十一,当初三皇子秦宣和四皇子秦渊夺储夺得最为激烈的时候,秦曜还是个稚嫩小儿,等到四皇子终于夺下了江山,却又对皇位失了兴致,便半推半拽的将他最宠爱的皇弟秦曜推了上去,陪了秦曜几年,而后不知所踪。
那几年里,秦宣还算得上安分,近年来动作越来越多,动静也越来越大,贿赂官员、私开矿山、清河境内屯兵十万,整个清河只知道有清河王秦宣,哪里还知道有皇帝秦曜?
秦曜在朝中的势力单薄,除了少数与他关系亲密的老臣,剩下的嫡系都是他近年来一手抓起来的年轻官员,夏瑞就是其中之一。
☆、二
早朝时候朝中依然纷乱不休,每个封王的境内都设了巡检司一职,主要为的就是监督封王的动作,并且及时上报给皇帝,算是对于封王们的一种牵制。其他几位皇亲都好糊弄,清河巡检司一职却向来是朝中焦点,秦曜不论多么软糯的时候,清河巡检司一职都还牢牢握在自己的手里,只要这个职位还是皇帝的嫡系,那么清河境内所发生的一切,秦曜就不算是一无所知。
只是这两年来秦宣的胆子越来越大,前两个清河巡检司一个突然暴毙,另一个下落不明,这责任秦宣身为清河王逃不掉,但是秦曜竟然也不能将他问罪。
“以老臣的意思,这清河境内一向平和富饶,应当派一个年纪轻一些的官员去,也算是外放历练历练。霍大人就很不错,他从前读书的时候就常常对清河境内格外关注,所知颇多。”说话的是吏部尚书钟行,清河王秦宣在都城的主要战力之一,他所提及的霍大人则是他自己的学生名为霍念,在都城之中小有名气。
夏瑞知道自己又要上场了,就觉得头疼不已,每次清河巡检司换人,朝中两派就恨不得要打起来一样你争我抢。他冷哼了一声,不屑道:“钟大人此言差矣,清河境内一向富饶太平不假,却也是一方土地,若是让清河百姓知道陛下如此委派官员,不知道会怎么想陛下和朝廷啊。”
钟行知道夏瑞一向是刺头,说话做事从不计后果,很有一种“过完今日是今日”的感觉,但是恰恰因为他这份不要命,朝中众人都让他三分。本来么,做官做的就是一个圆滑,大多数时候,大家只需要争个高低,没必要争个你死我活的,夏瑞不同,他每次都是不要命的模样,处理不当就是一个鱼死网破。
“哦?”钟行做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那不知,夏大人觉得委派谁去比较好呢?”夏瑞答道:“下官是晚辈,这识人善任的事情原本轮不到下官来说,只是今日既然开了口,不说出来难免郁结于胸,下官觉得孟大人似乎更合适一些。”“孟大人”也是秦曜的嫡系,孟烁,新提拔起来的青年官员。
钟行道:“若论年纪,孟大人还比霍大人小上两岁,按着夏大人的意思,怕是不妥吧?”夏瑞理了理自己的衣襟笑道:“有何不妥?孟大人是进士出身,霍大人是荫恩入仕,较之策论才学,恐怕孟大人更胜一筹吧?”此话一出,不仅霍念的脸色不好看,朝中不少人都黑了脸,人人都知道科考入仕最让人信服,进士科又是其中之最,荫恩入仕的自然不如进士出身,但是朝中不少人都是靠着家族举荐和老师上书才得以入朝为官,这下一起被削了面子,却都不好发作,只得暗自忍耐。
钟行心下一转,夏瑞从不在乎自己得罪了多少人,树敌颇多,如今有秦曜一手护着才在朝中立足,日后若是秦曜弃之如敝,恐怕夏瑞会死无全尸:“哈哈,夏大人又说笑了,如此说来,夏大人也是进士出身,又是青年才俊深得陛下信任,不如夏大人来任这清河巡检司可好?”
这也是钟行和秦宣之间的讨论得出的结论,朝中秦曜嫡系一脉一共有三个人最让人头疼,一个是官阶不高但是能上书谏言的谏官夏瑞,另一个是夏瑞的同门师兄任户部侍郎的傅清宴,最后一个就是安国公世子江靖远,这三个人一个不要命,另一个没把柄,最后的那个身份尊贵。除了皇室成员,安国公是朝中身份最为尊崇之人,安国公世子,除了皇帝太后和皇后,连宫里的嫔妃娘娘都要礼让他三分。
秦宣的意思是,如果清河巡检司还是秦曜的人,那么干脆就在这三人之中调一个过来,清河是他的地盘,既然前两个巡检司一个暴毙一个失踪,这第三个一样任他拿捏。江靖远作为安国公世子,清河巡检司的官职实在太低了一些,而且还要外放,肯定不合适,至于傅清宴,户部侍郎是个极为稳定的官职,而且相当重要,思来想去也只有夏瑞最为合适。
钟行又恭恭敬敬的向秦曜行了礼:“陛下,按老臣的意思,不如就让夏瑞大人去吧,陛下也可放心啊。”他顿了一顿,却没有听到秦曜的回应,稍稍抬眼,只见秦曜端坐在龙椅之上,眉目间竟有三分怒意。
钟行当即就冒起了冷汗,秦曜的脾气之好举国皆知,他入朝为官多年,从未见过秦曜生气,也正因此,清河王一派在朝上说话向来肆无忌惮。如今骤然看到秦曜变了脸色,钟行不禁紧张了起来,听闻龙有逆鳞,触之者死,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里惹秦曜这么生气。
偏偏夏瑞又在此时开了口:“那倒也行,下官自为官开始就在朝中处事,身为谏官却见识短浅,若是大人放心让下官去当这清河巡检司,下官又有什么好担心?难不成暴毙和失踪都是清河境内的常态么?”
“够了!”秦曜突然一拍龙椅,朝上的众人具是一惊,秦曜从没有发过这么大的脾气,连夏瑞也是一愣,奇怪的看了秦曜一眼,现在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顺着钟行的话说下去,让他先担任清河巡检司,至于还要不要换人,可以从长计议。
秦曜皱着眉头扫了一眼朝上众人,冷哼道:“朕累了,此事押后再议,退朝吧。”
下朝之后众人议论纷纷,不少人都觉得秦曜是因为夏瑞的口无遮拦而动怒,钟行却看得很仔细,秦曜分明就是因为自己说的话而生气。
夏瑞也以为是自己哪里说得太过惹了这位皇帝陛下不快,思来想去也不觉得自己哪里出了格,刚刚入朝那会儿,他可是常常把“棺材板”“去投胎”挂在嘴边的,还是几经矫正才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今日的措辞他已经很是注意,似乎没有哪里出了问题。
这也是他和傅清宴、江靖远得出来的一套办法,他们人少,但是所在阶层却很平均,小官,大官,世族,如果一件事情拿捏不下来,一向都是夏瑞先行出面胡闹一气,然后傅清宴出来给自家师弟道歉,最后江靖远用身份压上一头,不论是什么事情,最后总是能稳定的下来的,所以对于清河王来说,头疼的并不是他们三个人,而是他们三个人组成的这个小派系。
如果不允许夏瑞口无遮拦的去说话,他们三个人之前研究出来的这套办法可就作废了。不论是傅清宴还是江靖远,都不是能充当夏瑞这个角色的人。
或者说,能充当这个角色的,放眼满朝文武,也只有一个夏瑞。
夏瑞想不通,也就不再去想,想着秦曜今日生气,就不再去他面前晃悠,下了朝后自己走走停停,徒步走回了自己的住所。他的官职不高,还没有到朝廷统一派送屋子的地步,月俸又不多,人缘不好也没什么人给他金银礼物,所以还住在自己的老师曾经留在都城里的一套小宅子里,宅子虽小,地段却很好,周围都是官宦世家书香门第,夏瑞很满意。
宅子的前院里还种了一棵桃树,与他曾经所在的小城书院中的那棵一模一样。
夏瑞抬头看了看桃花,正是绽放的最灿烂的时候,恍惚之中就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少时的书院里。在书院里的记忆算不上最好,因为他出生商贾之家,即便家中条件优渥,不少书生还是看不起他,加之他的性格又不好,讨厌他的人比比皆是。也有他讨厌的人,傅清宴,这个人在少时一直像是一座山一样挡在他的面前,一座他无法逾越的大山。
但是书院里的日子也算不上太差,他的老师,许先生虽然不喜他的性格,但是却认可他的才华,许夫人对所有的学生都一视同仁,逢年过节都会送上亲手做的小点心,或是一只青团,或是一碗元宵,都是他在家里吃不到的东西。
夏瑞想起了以前的事情,不禁微微勾了勾嘴角,那个时候他刚刚中了秀才,放学的时候大家都走光了,就看到许先生的独子和傅清宴说笑着回去后院,他就很是羡慕,羡慕傅清宴不仅天资聪颖,而且还有个真心待他的人。
然后他走出了书院,就看到了那个老实巴交的人,那人手里捏着一个篮子,里面装着两只澄黄的枇杷。
夏瑞一惊,不知道自己好端端的怎么又想起了那些陈年往事,最后将之归咎为自己昨天晚上做的那个梦。他摇了摇头,想把脑袋里的东西赶一些出去,却似乎又赶不掉,昏昏沉沉的勾结在一起,不甚清明。
他转头,入眼的却是一袭紫衣。
“陛下?你怎么在这里?”夏瑞睁大了一双眼睛,被吓得后退了一步。
秦曜看着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你刚才,在想谁?”
☆、三
夏瑞愣了愣,秦曜没有问他在想什么,而是问他在想谁。
秦曜见他不答话,也不强求,只低声道:“为什么自己一个人回来了?”往日里下了朝,夏瑞都是和秦曜一起去的御书房,两个人一个在里一个在外处理公事,秦曜每日都会问他一遍是否要一同用一顿午膳,但是夏瑞从没有答应过。
“下官今日不是惹了陛下生气么,想着还是自己识相些,就不讨您嫌了。”夏瑞飞快的将自己的错愕排出脑外,笑着答道。
秦曜低垂了眼:“跟朕回去吧。”
夏瑞张了张嘴,头一次想要拒绝秦曜。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又想到了那个人,也许不是,但夏瑞最后还是答道:“是,陛下。”
夏瑞知道自己又做梦了,皇城的雨向来下得爽利,只有小城的雨才会这么缠绵缱绻,皇城的路没有那么凌乱,屋檐不会那么窄小,皇城里也没有那个人。
细密的雨丝从屋檐瓦缝中滴落下来,打湿了黑瓦中生长的青苔,夏瑞的衣着单薄,被凉雨沁的瑟瑟发抖,他拢了拢衣襟,却仍然阻隔不了细密的雨丝顺着衣领滑落进去。夏瑞很少有这种狼狈的时候,他看着满天的细雨,突然就想起了那个人,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偏偏就喜欢上了那样一个人,目不识丁,胸无点墨,除了一张脸看上去很是宽厚正气之外,几乎没有一点点的优点。
夏瑞抿了抿嘴角,他知道自己喜欢男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以为自己会喜欢上傅清宴,或者喜欢上傅清宴那样的人,满腹诗书,指点江山,却偏偏被几只枇杷浸染了书册。
如果……夏瑞看着雨滴顺着瓦缝滴落在自己脚尖前面的土地,如果什么呢?夏瑞想着,如果他能撑着伞来接我,我就同他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夏瑞摇了摇头,今日书院放假,他回来只是取回自己掉落的玉佩,连家里人都不知道他来了书院,更何况那人,再说那人家住在城外,还有不到一刻钟,城门就要关了,怎么样也不可能在这里出现。
那也没什么,夏瑞想,没出现就算了。
偏偏就在此时,夏瑞听到了巷子口传来了一声不可置信的呼喊:“夏少爷?”
夏瑞睁大了眼睛,转头看去,就见那个高大魁梧的人站在巷子口,撑着一把半旧不新的伞。
“孽子!”夏瑞看到自己跪在地上,那个应该被自己称作是母亲的人挥舞着一条用来惩罚下人的皮鞭:“孽子!夏家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我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当初我为什么选择了你?因为你念书念得好,你大哥死了对我们最好,早知道你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我当年就不应该让你大哥去死!”
“大哥?”夏瑞看到自己在说话:“什么叫,让大哥去死?”
那女人几乎就要疯魔:“你当然不知道,你怎么会知道,我当年费了多少心力才保住了主母的位置,我牺牲了一个儿子,是为了让你和我过得更好,早知道你这样伤风败俗,当初死的那个人就应该是你!”
夏瑞闭上了眼,最不愿意回忆的片段重新出现在了脑海中。
“既然如此,我不做夏家的少爷也罢。”即便闭上了眼,那些话还是一字一句的敲在夏瑞的心上:“我不稀罕这个夏家的少爷。”
对面的女人没有说话,只听得到鞭子在空中抽动的声音,过了良久,终于又听到了人声:“你不稀罕这个夏家的少爷?夏家也不要你!我权当没有过你这个儿子!”
“夏少爷?夏少爷?”夏瑞恍惚间听到有人温柔的喊着自己。
秦曜?是你吗?
夏瑞睁开了眼,入眼的是那张醇厚朴实的脸,是了,怎么可能会是秦曜,秦曜从没有叫过自己夏少爷,以前不是秦曜,以后也不会是秦曜。
“我不是夏家的少爷啦,以后我们就在一起!我们两个人!”夏瑞看到自己躺在床上,笑着对那人说道,那人的母亲最后也没有撑过半个月,已经病故了。夏瑞看到那个人的神色恍惚,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来,最后说道:“夏少爷,你累了,你先睡一会儿吧。”
夏瑞脸色苍白,原来当初不曾注意到的细节如今看来这般明显,他原以为自己早就不再在意,如今置身梦境,才知道当时的一切都已刻骨铭心,连最细枝末节,他都没有忘记。那个时候,他是真的以为他们可以在一起。
“夏少爷。”夏瑞深深的吸了口气,他很清楚自己接下来会听到些什么,他甚至暗自祈求再早一些听到,如果听完了就能结束这个让人心累的梦。“夏少爷,我,我是个粗人,不会说话,我娘生前也希望我能娶妻生子,以前你是夏家的少爷,我不敢说,如今你不是了,我,我觉得,我们还是,各自分开比较好。”
夏瑞抬头,头上是一片虚无,他不想再去看那个梦,但是他清晰的记得自己是怎么样拖着被打的全是伤痕的身体一步一步走回自己说的那个永远都不会再回去的夏家大宅,是怀着怎么样的心情喊着那个自己厌恶至深的女人为母亲的。
夏瑞闭上了眼,又睁开。
看到的是层层叠叠的幔帐,一层又一层轻软的交叠,垂下。夏瑞松了口气,他醒过来了,恍惚间觉得脸上冰凉,伸手一摸竟然全是泪水。
“怎么哭了?”夏瑞听到身边的人问,秦曜的睡眠一向极浅,风吹草动都能立刻醒来,夏瑞平日里睡觉连大气都不敢出,就怕惊扰了皇帝,赐自己一个死罪。“也,没什么。”夏瑞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都有些哽咽。
秦曜叹了口气,把夏瑞揽进了怀里:“好了,没事了,睡吧。”
夏瑞点了点头,除了做那些事,他很少与秦曜有什么亲昵的举动,大多数时候都是夏瑞单方面的和秦曜保持距离,秦曜如今宠着他,他也要为了以后打算才是。只是如今身心俱疲,夏瑞也把那些有的没的抛之脑后,整个人团进了秦曜的怀里。秦曜看上去并不健硕,但是也常年习武,身材修长、体格匀称,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很能给人安全感。
夏瑞很少示弱,秦曜抿了抿嘴角,还是问道:“做梦了么?”
“嗯。”夏瑞只觉得脑中混乱如麻,将脸贴上了秦曜的胸口,皇帝御用的里衣自然质地极好,做工精良,夏瑞只觉得脸上皆是一片柔软,先前一直紧绷着情绪,如今也稍稍松懈了下来。
“梦到,以前的事了?”秦曜支起了一只手,另一只手抚着夏瑞的后背,那里的手感并不好,全是夏瑞的冷汗。“嗯。”夏瑞点了点头,铺天盖地的疲倦袭来,让他有些睁不开眼。“是,你早上想的那个人么?”秦曜问道,夏瑞却没有答话,秦曜自顾自的说道:“我听到了,你叫了他的名字,李诚,是这个名字么?”
夏瑞仍没有说话,秦曜低头去看,发现夏瑞已经睡着了。
“陛下,这个月的账册就都在这里了。”傅清宴在户部,除了他本身的职责之外还兼职帮秦曜暗中查对一些官员的私家账目,秦曜的脾气很好,官员受贿也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他网开一面是一回事,一无所知是另一回事,作为上位者,对于下面的情况当然要了如指掌。
“嗯。”秦曜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恍惚,“先放那儿吧。”
傅清宴微微抬眼看了眼秦曜,果然看到秦曜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心中不禁大为奇怪。秦曜性格使然,不论是好事坏事,秦曜的面上总是淡淡的,从不轻易将自己的感情表露出来,从这一点上来说,作为一个皇帝,秦曜相当合适。只不过从昨日早朝开始,秦曜的情绪就明显不对,先是莫名其妙的动了怒——虽然对于别人来说不过是稍稍生气,对于秦曜来说那已经算得上是勃然大怒了。今日又一脸心不在焉的模样处理公事,实在是奇怪。
秦曜知道自己的皇位来的轻易,但是向来十分珍惜,看上去倒也不像是贪恋皇位,只是对自己做的每件事都十分认真负责,勤勤恳恳的做着这个皇帝。也不知道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变成了这么困扰的模样。
只是傅清宴到底是臣,秦曜不说,他也不好多问,只低声道:“那下官就告退了。”
“嗯。”秦曜点了点头,复又像突然清醒过来了一样喊道:“等等。”
“陛下,可是还有事要问下官?”傅清宴稍稍偏了偏头,小心翼翼的问道。
秦曜的手指摩挲了一下自己上好的书桌,抿了抿嘴唇:“你,和夏卿师出同门,可曾听他说过一个人?”傅清宴一怔,道:“陛下请问。”秦曜顿了顿,终是问出了口:“一个,叫做李诚的人。”
☆、四
夏瑞坐在御花园里,他第一次进御花园就喜欢上了这个角落,而且往日里也没有人来,相当寂静。之前他没有权力自由出入御花园,只有在酒宴席间才能来此处逛上一逛,自从被秦曜“特别关照”之后,他就可以自由出入皇宫了,即便如此,他也相当本分,除了偶在御花园里逛一逛,很少会出现在御书房和秦曜的寝宫以外的地方。
“夏大人?”身后不远处传来了一个宫人细声细气的声音:“陛下喊咱家来带您去用午膳。”
夏瑞道:“还请高公公和陛下说,午膳请他与皇后娘娘共用,下官午后自己用就好。”高公公却没有走,轻声道:“今个儿傅大人也在,算不得是私宴。”皇帝的早膳大多都是和宫中嫔妃一起用,午间和晚膳都会找自己喜爱的妃子一起,偶尔也会留进宫述职的官员一起用一顿午膳。不带臣子用膳称之为私宴,夏瑞与秦曜之间的关系特殊,只要没有别的臣子在场,夏瑞从不与秦曜一起用膳。
夏瑞站起了身,绕过了一团团的花影,看到了那个躬身在等他的宫人:“还请高公公带路。”
傅清宴几乎没有和秦曜一起用过膳食,傅清宴做人低调,每日里要忙活的事情有不少,进了官场之后傅清宴才知朝中的确是藏污纳垢的地方,不论是其他官员还是皇帝的邀请,他大多都会婉拒,加之他早已有了意中人,只是一直未娶,不少人都有志于此,与他吃饭也不过是找个机会探探口风,傅清宴一向敬谢不敏。
夏瑞进了门,也不看傅清宴,只是跪下对秦曜行了大礼。秦曜走到了他身边,把他扶了起来:“都是自家人,做什么还讲究这些。”傅清宴一头雾水,他虽知道夏瑞深得秦曜赏识,但是对于他们暗地中的关系,却是一点也不知晓,所以也不懂秦曜这句“自家人”是从何得来的。不过他虽不明白,却也不问,只低着头,权当没听见。
“平日里喊你用膳,从也不答应,今日总算是来了。”秦曜很是自然的牵过了夏瑞的手,夏瑞微微施力想要挣脱,秦曜却偏偏加了力气,态度强硬的很,面上却是笑着将他带到了桌边:“朕前些日子就差人从江南找来了一个厨子,听说在江南一带很有名气,不少食客称之为厨神,之前做了不少你爱吃的菜色,不过你总也不来,江南的菜又太淡太甜了些,朕怎么样也吃不惯,最后倒了不少,可惜了。你快看看这些是不是你喜欢吃的?”秦曜像是献宝一样,冲着夏瑞笑道。
傅清宴仍是一脸茫然,他总觉得秦曜和夏瑞之间的关系似乎不太寻常,却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好坐在一边保持缄默。
夏瑞似乎有些生气,却也不像平日里那样冷嘲热讽,只低着头道:“的确都是下官爱吃的,陛下费心了。”秦曜也不在乎他纠结的心情,自顾自的高兴:“那便好,你爱吃就好,来,尝尝这个,朕特意让做的八宝鸭,你试试看好不好吃?”说罢就拿银箸亲手夹了一块鸭肉,送进了夏瑞的碗里。
“陛下。”夏瑞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些强硬,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秦曜却不为所动,仍是我行我素:“这个笋尖嫩炙看上去也好吃的很,你尝尝看。”
傅清宴低着头坐在一边恨不得把自己团成一团,只觉得自己的与这里的气氛格格不入。
一顿饭下来,傅清宴和夏瑞都浑身是汗,尤其是傅清宴。好不容易捱到了吃完,傅清宴几乎是逃一般的离开了皇宫,他又不傻,一顿饭结束,终于是看出来了夏瑞和秦曜之间的暗潮涌动,只是没有想到,秦曜和夏瑞之间竟然有这样微妙的关系。
“生气了?”秦曜一只手支起了脑袋,看着夏瑞。夏瑞沉着脸色,向秦曜拱了拱手:“下官不敢。”“为什么生气?”秦曜却不依不挠:“因为我当着别人的面这样?”夏瑞不答,别过脸道:“午后困乏,下官先行告退了。”秦曜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你从来不和我生气,也从不和我表露心思,为什么?一定要事事与我算的这么清楚么?”
夏瑞低声道:“君臣有别。”
秦曜似乎是泄了气,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道:“你这么惦念那个叫李诚的,可是因为他被你母亲打死了?”夏瑞听到了李诚的名字后先是浑身一颤,又听到了秦曜说“被你母亲打死了”,一时间有些转不过弯:“被……打死了?”
“李诚这个名字,下官的确有所耳闻。”傅清宴答道:“不过不是师弟告诉我的。”秦曜有些好奇,像是傅清宴这样的人,从小城中随便抓一个人出来恐怕都知道他,但是傅清宴却知道夏瑞口中的这个“李诚”,可见事情就不太简单了,这位叫做李诚的,应该的确有过人之处。
“虽然不是师弟告诉我的,却与师弟有着莫大的关联,”傅清宴顿了顿,心中考量着全部说出来会不会对夏瑞的仕途有所影响,几经计较之后,傅清宴还是决定和盘托出:“李诚涉及了城中一场极大的风波,他被夏家主母,夏夫人,也就是师弟的母亲,打死了。只是夏家在城中颇有财势,李诚又无父无母孑然一身,故而公中压了下来。”
秦曜问道:“被夏瑞的母亲打死了?”傅清宴点了点头:“的确,听说是与夏夫人定了什么约定,打了近一个时辰,活活杖毙的,从夏家后门运出来的时候,聚集了不少人围观,听闻腥气飘了四条街道,尸体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打死了?”夏瑞看着秦曜:“谁?谁被谁打死了?”秦曜一瞬间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做错了事,看夏瑞这副模样,本来恐怕是不知道李诚死于他生母之手,如今知道了,情绪怕是会更加糟糕。
“谁说的?”夏瑞很是急切,几乎是要站不稳身形:“傅清宴?是他说的么?”
“祥云,你先冷静一点。”秦曜连忙站起了身,想伸手将夏瑞揽进怀里,却被夏瑞反手推了一把,夏瑞很少会将拒绝表露的那么明显,秦曜一时间有些愣怔。夏瑞白着一张脸,后退了两步,恭恭敬敬的对着秦曜行了个礼:“下官,身体不适,恐怕今日不能随侍陛下左右了,还望陛下体谅,下官先行告退。”
秦曜一脸担忧,却也不再阻拦,只看着夏瑞跌跌撞撞的走出了门。
“你问我是什么时候?”傅清宴抬头看了看天:“我也记不大清了,只依稀记得年份,就是我们考上秀才后一年,那个时候你不是还在家里面歇了半年么?不过月份是实在记不清了。你竟然什么都不知道么?那时候闹得满城风雨的。”
夏瑞脸色苍白,他当然什么都不知道,他离开李诚的屋子回到夏家大宅之后就在自己的房间里休息了三个多月,浑身上下都是皮开肉绽的鞭痕,根本连动都动不了,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如何撑着一口气从城外走回了家的。
“师弟?”傅清宴小心翼翼的问道:“那个李诚,和你?”
夏瑞觉得自己真是越发本事起来,这种情况下也能扯出一个笑:“我以前同你说过的,你不记得了么?”傅清宴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听到夏瑞又说道:“就是我们赶考的路上,我和你说,以前我喜欢过一个男人,后来我被夏家赶了出去,他又弃我不顾。”
傅清宴张了张嘴,目瞪口呆:“他?那他怎么会被夏夫人打死?”夏瑞的手握紧了又松开,在空中抓了一把,却分明什么也没有抓到。“谁知道呢,”夏瑞垂下了眼,“恐怕是哪里出了什么岔子吧?”傅清宴收拾收拾了回忆,又道:“听说他与夏夫人,似乎曾有约定。”傅清宴歪过了头,观察着夏瑞的神色。夏瑞冷笑道:“都是个死人了,还管那些做什么?”
傅清宴低下头,抿了抿嘴唇,问道:“那你与陛下?”夏瑞一愣,苦笑了一声:“陛下,是陛下,哪里轮得到你我非议?”
“陛下。”高公公轻声道:“已快亥时了,陛下还是早点歇下吧。”秦曜看着桌上的案卷,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问道:“高砚,你说,夏瑞是个什么样的人?”高公公抬了眼,看了看秦曜,复又低下了头:“夏大人,自然是人中俊杰,不仅学问好,做出来的文章有宋太傅三分□□,眉眼间也与宋太傅颇为相似。”
秦曜呼了口气:“颇为相似。”
高公公仍是低着头:“陛下,夜深了,歇下吧。”秦曜问道:“夏瑞回来了么?”高公公答:“陛下想必是忘了,夏大人今日身体不适,回自家宅子里歇着了。”“嗯。”秦曜点了点头:“收拾收拾吧,是该歇下了。”高公公试探道:“陛下,今日是去?”“那么晚了,就不造访后宫了。”秦曜挥了挥手。
高公公轻声道:“今个儿,本来应该去皇后娘娘那里的。”
秦曜一愣:“朕多久没去皇后那儿了。”高公公答:“约莫有小半个月了。”秦曜垂下了眼:“那今日就去一趟吧。”
☆、五
早朝仍为清河巡检司一职争论不休,秦曜自个儿下了旨意,让孟烁当了清河巡检司,不少老臣都不买账,其中清河王一派尤最。钟行仗着自己年纪大,资历老,颇有些责怪似得问秦曜:“陛下怎么说也不说就定下了清河巡检司一职?”秦曜问道:“钟大人是觉得朕应该要先和谁说才能定下?”钟行一怔,自从前两日秦曜发了脾气之后,这位皇帝陛下突然就变得强硬了起来。
“这,总该讨论讨论……”钟行有些结结巴巴的,怕自己说漏了嘴,惹怒了秦曜。“已经讨论过了,”秦曜笑道:“朕昨日召了不少人进宫,大家都觉得孟烁很是合适。”钟行被当众削了面子,脸色不太好看,阴晴不定的退到了人群之中。秦曜又道:“傅大人年纪也不小了,可惜几家闺秀似乎都与他无缘,朕也一直很为他着急。”
朝中众人纷纷神色一凛,很少会有臣子的婚事会被拿到早朝之中议论,一般会被拿上朝堂的,要么就是与外族联姻,要么就是即将迎娶公主。秦曜虽然脾气好,对于朝上诸事大多宽忍,但是对于外族蛮夷可就不太友好,前几年南北各打了一仗,如今边疆很是太平。
“陛下的意思是?”江靖远问道:“可是要给傅大人挑选一位公主?”秦曜点了点头:“傅大人少年英才,承平开朝以来最年轻的状元,朕很是希望能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他,可惜傅大人年纪也不小了,朕昨日和皇后琢磨了一下,清河王是朕的三皇兄,家中嫡女年方二八,正是适龄年纪,郎才女貌,既不会辱没了清河郡主,也不会让傅大人丢人,甚是合适,诸卿?”他看了看朝中的人,“不知道意下如何啊?”
清河王。
一向是朝中的争夺的焦点,一时间人人心中都各自有了盘算,秦曜这是要让清河郡主嫁入都城为质啊,秦曜难得强硬,如今提出了这样的婚事,不少人都觉得他很是聪明,秦宣有三个儿子,但是却只有一个女儿,听闻对这个清河郡主很是宝贝,秦曜将清河郡主嫁给傅清宴,算不上是出格的行为,他是清河郡主的长辈,又是天子,由他指婚再合适不过,加之傅清宴本身就是名动天下的才子,清河王若是要拒绝,的确很难。
但是秦曜又给他和秦宣之间留了一条路,只是让秦宣将女儿送进来,却没有说让秦宣把儿子送来,已经很照顾秦宣的情绪,只是不知道这清河郡主嫁给了傅清宴,到底是傅清宴拿捏住了清河王的把柄,还是清河王反而多了一双眼睛一张嘴。
“陛下,此事恐怕还要准备准备吧?”钟行此时又站了出来:“毕竟是郡主,恐怕不能简简单单的说嫁就嫁了。”秦曜点了点头:“那是自然,朕难道像是会逼迫着郡主明日就来都城嫁人的模样么?再说,皇兄也还没点头,还算不得数,朕也就是一提,不过看来诸卿都觉得他二位甚是相配?”
江靖远看了眼傅清宴,傅清宴心里有人,他早就知道,也大概推测的出他到底是想着谁,多少次的说亲,傅清宴向来不为所动,此时却像是老僧入定一般,动也不动,可见是与秦曜已经有了约定。江靖远心中盘算,不论如何,如果傅清宴是真的要成亲,按照他的性子肯定是会拒绝的,反正自己也能担任这个角色,而且比傅清宴更合适,但是他如今却好似事不关己一般,毫不在乎。
除非,他根本不需要成亲。
江靖远心下一动,秦曜这哪里是要一个人质,这分明就是在逼着清河王造反啊!
清河境内精兵十万,武器不绝,最方便进城的时候,就是清河郡主出嫁的时候,有多少人都可以混的进来,里面的人打开城门,外面的人一拥而入,里应外合,一举就能拿下皇城。成婚那日,就是清河王进兵之日,也是他落败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