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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也无缘 当前章节:15039 字 更新时间:2026-7-3 18:55

安国公手上有着江家五万精兵,常年驻扎在都城之外,虎符一分为二,一半在安国公手上,另一半在皇帝的手上,江靖远几乎在一瞬间就明白了自己在其中担任了怎么样一个角色。

偏偏钟行却一无所知,还在为自己帮秦宣争取了时间感到沾沾自喜。

夏瑞手中拿着一卷书册,是从许先生都城小宅的书房里摸出来的,讲的是治国为君之道,很是到位,对于上位者很有助益。夏瑞翻了两页,想起自己赶考之前许先生也曾出过考题考他与傅清宴,最后最好的答案便是这本书册上的这篇文章,篇幅不长却相当中肯,一语中的。

夏瑞翻到了落款,发现了用小篆写着的“宋明玉”三个字。

宋明玉,夏瑞念叨了两遍,从前念书的时候也曾听许先生说过,是前朝太傅,教过不少皇子,从前的废太子、三皇子秦宣、四皇子秦渊、还有当今圣上秦曜都曾在他门下学习,许先生也曾多次受他照拂,不过天妒英才,年纪轻轻就病故。“果真是君子之风。”夏瑞喃喃道。宋明玉的名字便透着一股“君子如玉”的模样,字词温柔沉静,文风飘逸洒脱,字里行间皆是一片锦绣,君子作风。

“夏大人?”高公公敲了敲门:“陛下传您进宫呢。”夏瑞呼了口气,合上了书册:“抱歉,高公公,下官似乎是染了风寒,只怕过了病气给陛下,还是不去了。”高公公笑道:“夏大人总是这样,陛下会不高兴的。”夏瑞拱了拱手:“有劳公公转告了,等下官病好了,一定进宫去,这两日还是算了吧。”

“风寒?”门外突然有人道:“不如让太医来看看。”

夏瑞的眼皮一跳,顺手将书册塞回了书柜:“陛下?”秦曜走了进来,一身朝服还没脱,似笑非笑的看着夏瑞:“怎么了?既是染了风寒,怎么还在这书房里,虽是开了春,却也还是冷的厉害,这儿也不烧地龙,倒是有些冷意。”夏瑞有些尴尬,没有什么比说谎被拆穿更无奈的了,更何况他说谎的对象还是皇帝,一个不好就要按欺君之罪掉脑袋的:“小毛病,就不麻烦太医了吧。”

秦曜挥了挥手,高公公躬身退了下去,他也不再纠结夏瑞装病的问题,只柔声问道:“在看什么?”夏瑞愣了愣,答道:“下官在看‘治水十二策’。”“哦?”秦曜走到了夏瑞的书桌边,从桌上摸起了那卷治水十二策:“前朝朱大人的策论,没想到你对治水也有兴趣?”

夏瑞低着头道:“下官身为谏官,自然都应该有所涉猎。”秦曜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又瞥了瞥夏瑞的书架,状似不经意的抽出了一册书来:“的确涉猎广泛。”夏瑞低着头,不答话,他不确定秦曜有没有看到他将书塞回了书架的模样,多说多错,不如什么也不说。

秦曜负手走出了房门:“出来吧,今日天气好,陪朕上街走走。”夏瑞下意识的想要拒绝,就听到秦曜笑道:“还是爱卿身体不适,打算在家休息?不如朕宣太医来瞧瞧?”夏瑞呼了口气,答道:“今日天气好,下官也想出门走走。”

都城本就热闹,正赶上春日明媚,街上熙熙攘攘俱是行人,秦曜便装出门,也没带什么侍从,与普通富家子弟无二,如今秦曜私服在外,若是做的太过明显恐怕反而会引起他人注意,因此即便夏瑞心中忐忑,却也与秦曜并肩同行,只是浑身都不太自在。

“祥云平日里都去哪些店啊?”秦曜好似不知夏瑞的别扭,只侧了脸笑着问他:“我不常上街,对都城里的酒楼饭馆都不算熟悉。”夏瑞低着头答道:“都城新开的八仙楼,听闻只接待王公贵族,想必应该不错。”他没有回答秦曜的问题,秦曜却也不生气,只笑着说道:“可是祥云想去那八仙楼了?也罢,我这‘王公贵族’今日便带你去瞧一瞧,让你沾沾光。”夏瑞垂着眼眸,也不答话。

八仙楼向来只接待王公贵族,自然是一片富丽堂皇,极尽奢华之能事,秦曜也不担心会被人认出来,带着夏瑞大摇大摆的走了进去。甫一进门,就看到江靖远坐在一楼靠窗的桌边,对面坐着一个清瘦的人影,人影背对着秦曜,也认不出来是谁。“哦?”秦曜似乎颇感兴趣,江靖远此人似乎与谁关系都很好,但是与谁都不深交,看他对那人小心翼翼的模样,可见二者关系非同一般。

“没想到靖远有如此上心之人,”秦曜凑到了夏瑞耳边:“我平日里看他对谁都一个样,还以为他是要成仙的呢。”夏瑞答道:“只要是人,总会有动情上心的时候。”他转头问管事要了一间厢房,虽然秦曜看上去也不在意坐在哪里,他却是不敢让皇帝陛下坐大堂的。“是么?”秦曜低语道:“那你呢?你又为何事上心?”夏瑞一怔,转头笑道:“下官自然是为国事上心。”

秦曜弯了弯嘴角,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听到夏瑞接着道:“上楼吧,今日运气好,天字房空着,平日里听闻总是有人的。”

一顿饭用的索然无味,夏瑞心事重重,什么珍馐在他面前都是一样的寡淡,一样的不合胃口。

“今日陪我回宫么?”秦曜带着夏瑞走在了回宫的路上:“宫里的御厨又学了几道江南菜色。”夏瑞张了张嘴,有些犹疑。秦曜也不迫他,笑着说道:“若是不想回就不回了,今日你生辰,做什么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夏瑞一怔,转头看向秦曜,秦曜却没有看他,只看着路边一栋不起眼的小酒楼:“安禄楼?曾听傅卿说过,里面的饭菜很合他口味。”

说罢,秦曜又转头看向夏瑞:“进去看看么?”

夏瑞觉得自己分毫都迈不开脚步,秦曜就站在他身边静静地看着他。

夏瑞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还是,不去了。”

秦曜垂下了眼,遮去了些许的情绪,扯了扯嘴角说道:“好罢,那你回去好好休息。”

☆、六

夏瑞在家中歇了七天,朝中的事情大多已经尘埃落定,清河巡检司由孟烁担任,下月初一前往清河,清河郡主三月后嫁入皇城。等到夏瑞重新走上朝堂的时候,朝中局势可称得上是翻天覆地了。“清河郡主的婚事就交给礼部操办吧。”秦曜坐在龙椅上,声音很是威严,夏瑞悄悄抬眼,发现自己根本看不清秦曜的脸。

秦曜从来不在他的身边,他们之间隔着一道天堑,而他却连迈出一步的勇气都没有。

“陛下,礼部尚书年纪尚轻,不如差老臣与他一起共事,也算是让老臣最后尽尽心。”钟行前几日上书自己年迈体弱,请求告老还乡,只说等吏部的事情交接完毕就走,秦曜自然不会不允,看钟行的模样,便知秦宣上了钩。秦曜暗笑钟行沉不住气,即便钟行不与礼部合作,秦曜也会让秦宣的人暗中混进去,如今钟行主动提及,倒是省了他不少事。

“说的也是,既然如此,那便麻烦钟大人了。”钟行是先帝时候的老臣,秦曜一向很给他面子,同意的这般爽快倒也没什么不对。

夏瑞不知道秦曜的计划,只直觉觉得这事儿不能让钟行瞎掺合,他微微颦眉,但看傅清宴和江靖远二人神色如常,也知道其中自有秦曜的考量,便也不多话,只低着头戳在那儿。

他虽不找钟行的麻烦,却不代表钟行不来烦他:“夏大人前几日都歇在家中,今日回朝,可见身体已是大好了?”夏瑞向他拱了拱手:“劳钟大人费心,已是大好了。”“呵,那就好,”钟行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只是老臣这几日听说了不少传闻,说是夏大人在家中设了香台供了牌位,却不知道祭奠的是哪位故人啊?”他虽是在问夏瑞,却悄悄抬眼看着秦曜,果真看到了秦曜脸上一闪而过的失落。

“这是下官的私事,似乎与钟大人无关?”夏瑞转过身,冲着钟行笑道。钟行也回之一笑:“非也非也,夏大人既是谏官就应该知道,我朝例法,父死母丧者三年不得为官,为官者半年不得入朝,老臣也是随口一问,怕夏大人不清楚。”夏瑞只觉得此人胡搅蛮缠,又拱了拱手道:“钟大人费心,不过是下官的一个故人,既非我父,亦非我母。”

钟行笑道:“即使如此,的确是老臣费心了。”

自从清河巡检司一事以来,钟行就暗中调查了夏瑞与秦曜的关系,一开始也只当秦曜是一时兴起,后来才觉得秦曜恐怕是真的对夏瑞上了心。筹码总是越多越好,没有赌徒会嫌弃自己的赌注变多了,而说到底,钟行、秦宣和秦曜不过是各站一边的下注者,谁也不知道结局到底会如何,此时夏瑞的出现,说不定是事情之中的变数。

“设了香案?”夏瑞正一心一意的写着手中的策论,突然听到头顶上方有人问道:“给谁?李诚?”夏瑞听到这个名字,下笔有些不稳,手抖了一抖,晕开了一团墨迹。“陛下?你怎么出来了?”夏瑞抬头。“是不是李诚?”秦曜坐到了夏瑞的旁边。

“不是。”夏瑞低下了头,换了一张新的纸。

“那是谁?”秦曜很少会刨根问底。“就是一个故人。”夏瑞的手有些颤抖,铺了两次也没有把纸铺平。“故人?”秦曜念叨了一遍,追问道:“哪个故人?”“都是以前的事了,”夏瑞低着头:“还提起来做什么?”

“按照我超律法,欺君罔上,其罪当诛。”夏瑞听到秦曜的话中带着丝恼怒,一字一句似乎是砸在了他的心口。

他抬起了头,白着一张脸:“那就请陛下下旨,杀了下官吧。”

夏瑞的靠山向来只有皇帝,现在他连这座靠山都失去了。

夏瑞失宠了。

不论是宫里还是朝中都对此事一清二楚。往日里都是秦曜半哄半逼的将人带入宫中,如今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牌子上写的是谁就召谁侍寝,只是再也没有找过夏瑞。朝堂上原本总是为夏瑞说话,如今却仍由他苍白着脸色遭人冷嘲热讽,却再不插手。不少官员都暗自揣测,按着夏瑞之前得罪人的模样,这下不知道会落得个多么悲惨的下场。

傅清宴就看夏瑞一点点消瘦下去,原本就不好看的脸色变得越发不好看起来,身上原本就没有几两肉,如今折腾的更是只剩了一副骨头,宽大的朝服遮不住削瘦的身形。

“你这又是何苦?”傅清宴看着夏瑞坐在案前奋笔疾书:“活得这么累。”“你懂什么,”夏瑞也不抬头:“别来我面前晃,看着就讨厌,我从小就不喜欢你,你又不是不知道。”傅清宴也不管夏瑞的恶言恶语,掀了前摆跪坐在夏瑞的对面:“我可是带着很重要的消息来的,你当真要这样赶我走?”

夏瑞搁了笔,笑着看他:“哦?不知道是什么消息啊?”傅清宴装模作样的摇了摇头:“哎呀,客人来了也不上杯茶水。”夏瑞冷哼道:“要么说,要么滚。”傅清宴撇了撇嘴:“好吧好吧,本就是为了你打探的消息,夏夫人身边有一个奶娘叫做秋棠,前不久因为年纪大了,离开了夏家回了自己的家乡。”

夏瑞打断了他:“我不想听关于这两个女人的事情。”

傅清宴摇了摇头:“你别打断我,你会想听的。”他顿了顿,又接着道:“当年李诚和夏夫人有一个约定,秋棠告诉了我那个约定的内容……”

“够了!”夏瑞站起了身,“我不想听!”

傅清宴走了,夏瑞站在院门口,看着载着户部侍郎的小马车咕噜噜的转出了小巷子,突然就觉得整个人都有些颓靡。他靠着墙缓缓地蹲了下去,抱住了自己的膝盖,有点想哭,却发现自己流不出眼泪来,只好把脸埋了下去,不知道该把自己的情绪寄托到何处去。

“就是让你重新回到夏家。”

六月十二,清河郡主与傅清宴大婚前五天。

从清河而来的嫁妆源源不断的送入了都城,普通人家嫁女嫁妆大多都有讲究,偏偏秦宣爱女心切,已经不知道运了多少红担子进了都城里新建的郡主府。常人都道秦曜还是要买秦宣三分薄面,除了嫡长公主,没见过哪个郡主成亲还特意修建一座郡主府的。

“怎么样?看出点什么门道没有啊?”傅清宴笑着看着江靖远,他这个准驸马最是清闲,只要做好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便没有关系,江靖远可不行,到时候他可是要披挂上阵的,安国公年纪也不小了,经此一役,恐怕这世袭罔替的安国公就要正式交给江靖远了。

“秦宣这次好大的手笔。”秦宣造反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秦曜的嫡系私下大多已经直呼其名,只是知道这次事情的人并不多,算来算去也不过是秦曜的几个心腹而已:“你看正在抬箱子的这四个人,虽然已经特意遮掩过了,但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几个都是好手,这箱子也是,这辆牛车只抬了四只木箱,如果里面都是嫁妆,绝不可能留下这么深的车辙,里面的金戈之物绝对不少,秦宣的胆子恐怕远比我们想的还要大。”

傅清宴和江靖远此时正坐在八仙楼的二楼,窗口正能将新建的清河郡主府看的一清二楚。

“那是,他胆子该是最大的了。”傅清宴撇了撇嘴:“我曾去过清河地界,平原富饶,光是税金就绝不会少,加之气候温润,又是才子故乡,绝对的颐养天年的好地方,可惜宣王似乎不理解其中真意啊。”

江靖远低头抿了口茶:“若不是有他,你我二人又如何能这样得陛下青眼。”

傅清宴点了点头,朝中局势不稳,秦曜母系戚族疲弱,皇后的父母也都故去,能够放心的人竟然只有他自己提拔起来的,无甚靠山的几个年轻官员。这般想想,秦曜这个皇帝当的,也的确很是憋屈。

“你府上的那个?解决好了?”傅清宴前几日曾听秦曜提起,说是江靖远身边跟了个细作,偏偏江靖远给捧在手心里,很难解决。“早就解决了。”江靖远又啜了口茶:“你当我是夏瑞么,这么丁点的事情也要折腾这么久,恐怕陛下的心思,他到现在都不明白。”

傅清宴深有同感:“他从来也不是能够了解别人心思的人。”

“秦渊,秦曜,”秦宣坐在案前露出了一个近乎于扭曲的笑来:“我终于回来了。”钟行低着头站在一边,秦宣下手皆是他在朝中的得力助手,曾帮他做成不少事情。“尔等都是本王成就大业的一等功臣,等到本王正式登基,你们都封侯封爵!钟行,拿纸!”座下的官员自然都诚惶诚恐的跪拜行礼,一个个的在纸上落了自己的名字,王朝的日月,在他们看来已经换了。

秘密集会的时间一向很短,秦宣又提了几句成婚当日的布置便草草遣散了众人,只留下了钟行这一个心腹。

“那个叫夏瑞的最近可还有什么动静?”秦宣低声问道:“之前听你说他与我那皇弟竟然还有那样的关系,可真叫我大吃一惊。”“看上去秦曜似乎已经对他失去兴趣了,”钟行低着头:“那个叫夏瑞的,其实只是模样长得有三分像宋明玉,若是站着不动,背影倒是十足像的,可宋明玉当年是怎样惊才绝艳的一个人,夏瑞的脾性哪里比得上那人一丝半点,老臣看来,秦曜也就是图个新鲜,到底不是真人。”

秦宣也曾受教于宋明玉,对这个太傅还是相当的尊敬,点了点头道:“说的也是,这天下才子千千万,多的是像宋明玉那样清雅温润的,我也不相信我那皇弟就看上那个尖刻出了名的。”

☆、七

作者有话要说:  这篇会比《一世长生》稍微长一点,因为夏瑞真的是太招人心疼了QWQ

秦宣兵败,秦曜靠着秦宣的那张“将相录”,彻底清洗了满朝文武。

清河一地终于回到了秦曜的掌控,朝中风气也为之一振,不少老臣也终于看出了秦曜的朝廷不再需要他们,相继告老还乡,为朝中那些青年才俊让了位子。傅清宴升任户部尚书,江靖远也袭爵了安国公。

“夏大人可在啊?”高公公敲了敲小宅子的大门,夏瑞一向不喜欢关门,从来都是虚掩着,高公公没有听到人答话,便径自走了进去。“高公公?”夏瑞从前堂里探出了头来:“有事?”高公公看他手上拿着抹布扫帚,一时愣怔:“夏大人,这是在?打扫?”

夏瑞点了点头:“这几日事情都结束了,下官过两日打算回一趟家,想着走之前收拾收拾。”

夏瑞与夏家素有隔阂,高砚跟在秦曜身边这么多年对秦曜身边的人向来很注意,这是他早就知道的,连夏瑞当时中了进士都不曾回过一趟家,这次突然说要回家一趟,可见是有什么事情要办,高砚虽然是皇帝身边的人,但是到底是个宦官,也不好多问,只道:“陛下今日设了酒宴款待各位大人,嘱咐咱家来带夏大人入宫。”

夏瑞一愣,自从上次他顶撞秦曜以来三个多月,秦曜从来没有传唤过自己:“今日?”高公公点了点头:“是啊,之后几日陛下会越来越忙的,思来想去只有今日才能有空与几位大人一起饮宴。”

“这,不知,都有哪些人啊?”夏瑞小心翼翼的问道,不怪他这么小心,这三个月来他与秦曜虽然日日都能在朝堂之上见面,但是再没有多说过一句话,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宫里头弯弯绕绕的事情还少么,多留个心眼总没有什么坏事。

“都是大人的同僚。”高公公看上去就相当和蔼,笑起来也很能给人亲切之感,让夏瑞不知不觉就放松了不少:“这样啊,下官知道了,一定准时到。”自己又不是手握重兵的韩信,如果是想收拾自己,也实在是没有必要把自己骗进宫里去。

“高公公?我们这是去哪儿?”夏瑞跟着高公公在御花园里绕来绕去,却不去秦曜常常摆宴的地方,御花园里看上去冷冷清清的,也没有什么人气,不像是设了酒宴要大宴群臣的模样。高公公却不说话,只低着头带着夏瑞往前走,夏瑞觉得越发紧张起来,早就听闻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只是没想到秦曜下手这么快?

“到了。”高公公轻声道:“那咱家就先退下了。”

入眼的的确是一张用饭的小圆桌,看上去更像是秦曜的私宴,周围也没有什么宫人随侍,夏瑞皱着眉毛看着小圆桌旁的两把木椅,觉得事情越发超脱了他的掌控。夏瑞看了一圈,却没有看到秦曜,连人影也都看不到几条,只有影影绰绰的几个宫女站在很远的地方,手中的宫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没有传唤,夏瑞自然不敢轻举妄动,只低着头站在高公公带他来的地方。

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人踩在草坪上的悉索声,夏瑞还来不及反应,就被身后的人抱了个满怀。

“陛下?”夏瑞尝试的问道,他并不太确定身后人的身份,毕竟自从他上次惹怒秦曜,已经有三个多月不曾与秦曜接触了。“祥云,”秦曜抱着夏瑞低声道:“我很想你。”夏瑞微一愣怔,而后推开了秦曜的手:“不是说要宴请群臣?”“没有群臣,只有你。”秦曜看着他:“若是我不告诉你还有别人,你还回来么?”

夏瑞不说话,秦曜又道:“之前我那样对你,不是因为生你气了,是因为钟行对我们的关系有所猜疑,我怕他会对你不利。”夏瑞点了点头:“下官知道。”秦曜笑道:“我就知道你不会不懂,可傅卿却总说你不知道,所以我才想着一定要和你说清楚,不要让你误解。”夏瑞低下了眼:“下官没有误解。”

秦曜心满意足的牵起了夏瑞的手,走到了矮桌旁边,拿起了桌上的白玉酒壶,给自己和夏瑞都倒了一杯酒:“既然如此,那我就放心了,这是前不久西域那里来的葡萄酿,我上次喝过,入口清冽,绵软香甜,很是不错,想必你也一定喜欢。我们今日多饮几杯便当作是事情终于尘埃落定了,庆祝庆祝。”夏瑞拱了拱手:“恭贺陛下得偿所愿,只是下官恐怕不能陪陛下尽兴饮酒了。”

秦曜的手一顿:“为何?”“明日一早,下官就返乡了。前两日请了假,吏部也已经批了。”夏瑞的脸色不太好看。秦曜也知道夏瑞和夏家素有隔阂,笑着问道:“回家做什么?”

夏瑞不愿意再拐弯抹角,直道:“虽已过了十年之久,但下官总要去给他收尸的。”

桌上的甜酒还放着,菜却都已经凉了,秦曜一个人坐在桌边,垂着眼眸,看不清楚面上的表情。高公公低着头站在一旁,听到秦曜突然唤他:“高砚。”“陛下?”高公公应了一声。秦曜叹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朕觉得心里难过的厉害。”高公公不知道如何劝解,只好又低声喊了一句:“陛下。”

秦曜站起了身:“走吧。”高公公问道:“陛下这是去哪儿?”“回宫吧。”秦曜似乎很是疲倦:“也不想再见别人了。”

“你要回去?”傅清宴一大早来堵着门:“你有病?”夏瑞面不改色:“你现在也会说这些粗陋之语了?”傅清宴也不理会他的打岔:“你是不是真的有病?这都过去十年了,他当时是被扔进的乱葬岗,你现在回去,上哪里找尸体?”夏瑞吸了口气,面无表情的看着傅清宴:“我去做什么,你管得着么?”

傅清宴气极,一拳砸上了夏瑞的脸:“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现在夏家变成了什么模样你知道么?夏家那个女人就盼着你回去,你回去让她拿捏么?”

夏瑞被打了一拳,却也不气恼,偏过头看着傅清宴:“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我当然知道了,那个叫秋棠的,给了点钱就巴不得什么都说出来,你和你大哥,根本就不是夏夫人的儿子!是她姐姐生的,对不对?”傅清宴揪着夏瑞的衣襟:“所以你现在回去是去干嘛?报仇雪恨?为你娘?为你大哥?为那个叫李诚的?你想做什么?杀人放火?”夏瑞推开了傅清宴的手:“和你无关。”

傅清宴喘着粗气,放开了夏瑞的衣襟:“是,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你就算是死了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好好的活人在眼前不知道珍惜,偏要去想着个已经死了的。”傅清宴极少动气,从小到大算上这一次只打过两次架,都是和夏瑞动的手,他吼得爽快,也不想再和夏瑞纠缠,一甩袖就转身离去,连步下都在生风。

夏瑞叹了口气,他原本是真的想回去一趟,去和夏家的那个女人讨个公道,去给李诚收尸,但是被傅清宴这么一吼,他却又不知道该做什么了,就算他回去了,又能怎么样呢?难道真的去杀人放火么?李诚的尸体早就被这十年来枉死的人们层层叠叠的覆盖了起来,他很害怕,不是怕自己找不到,而是害怕即便找到了,自己也认不出来。

“在想什么?”秦曜的声音却突然响起,夏瑞一惊,抬头去看,果真是秦曜。“陛下怎么会在这里?”夏瑞转头去看院子里的日晷,发现还有一刻钟就要早朝了,即便是现在立刻赶回宫里,恐怕也不能赶得上早朝了:“马上就要早朝了,陛下怎么会在这里?”秦曜仍是之前淡淡的模样,笑的很是温和:“今日有更重要的事情,所以我只好也伤寒一回了,我想着,也许我应该再努力一下?”

夏瑞看他:“什么?”

秦曜垂了垂眼眸:“我当然知道自己是比不上故去的人的,只是,想着也许自己可以再努力看看,至少,故去的人已经故去了,我还在。”夏瑞一脸茫然的看着他,似乎仍然不能明白他话中的意思:“什么?”

清早的风吹过了秦曜和夏瑞,夏瑞还是一身准备远门的布衣打扮,他已经弱冠,头上顶了一只白玉发冠,拿了一根白玉簪插在了上面,垂下了两根长长的绸带。秦曜没有穿朝服,头上也没有戴帝冕,只是拿紫色的暗纹锦带绑了一绑,风一吹就随着头发一起飘舞起来,颇有文人逸士的风范。

秦曜的脸有一点点红:“我是说,你愿意留下来么?就当是,为了我。”

夏瑞的眼中一晃而过了一丝犹疑,而后他退后了两步,摇了摇头说道:“陛下莫要再戏弄下官了。”秦曜看着他,突然笑了一声,夹杂着一些莫名的苦涩和失落,他低下了头:“你总也不相信我。”

夏瑞顿了顿,突然开口问道:“陛下对我这样青睐有加,可是因为前朝太傅宋明玉大人?”

秦曜似乎没有想到夏瑞会这么问:“你怎么会,这么想?”夏瑞扯了扯嘴角答道:“那天晚上,陛下不就是把下官当作是了宋大人了么?”秦曜一愣,手指摩挲了一下自己腰间的玉佩说道:“一开始,我是认错了人,所以才想让你送我回宫,太傅以前待我很好,我的确很是想念他。”

夏瑞没有打断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秦曜又断断续续道:“可是,那天回了寝宫之后,我就知道你不是了,太傅从来不会有那样的表情,他一向都是温柔洒脱的君子做派。”他似乎想到了夏瑞那天晚上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笑中都带了些讽刺,宋明玉是绝对不会那样笑的,即便是最后身患重病之时,他仍然笑的很是温和,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夏瑞意义不明的笑了声,明显就是不相信秦曜的话。

秦曜也无法,只好斟酌着说道:“我很喜欢太傅,但是却不是你我的这种私情,我只是很敬佩他,也很依赖他,他对谁都很温和,即便是我的几个皇兄,也大多都对他很是尊敬,三皇兄那么骄傲的人,也是恭恭敬敬把他当做老师的。”

夏瑞问道:“这样么?我原以为皇后娘娘是宋太傅的女儿,所以你才娶她做的皇后。”

秦曜张了张嘴,而后说道:“姻茶是太傅独女,当初几个皇兄皇弟约定,不论是谁登上了皇位,都要娶她为后,护着她安然一世,好让太傅地下心安,只是,我对她也没有别样的感情,恐怕她对我也没有什么私情,不过是把我当作了她的夫君,这个国家的皇帝。”

有些磕磕绊绊的说完,秦曜抬眼去看夏瑞,似乎是在等夏瑞的决定。夏瑞摇了摇头:“陛下还是早些回去吧,下官不返乡了。”秦曜的眼底有一点点的光芒:“你不回去了么?可是愿意留下来?”夏瑞轻轻呼了口气:“陛下,下官才疏学浅,也没有什么真本事,实在担不起陛下之情,陛下还是另择所爱吧。”

秦曜一愣:“你还是不相信我?”

夏瑞低下了眼:“陛下是真龙天子,下官不过是一介布衣,有幸得了陛下青眼,实在不能够相提并论,下官担不起陛下的厚爱。”秦曜伸了伸手,似乎是想拉扯夏瑞的衣袖,却最终止住了手:“你要怎么样才肯相信我?”

夏瑞叹了口气:“我非良人。”

☆、八

秦曜开小会,左边坐着傅清宴,右边坐着江靖远,高公公站在门口守着门,若是不知道内情,还当他又要查抄哪位亲王的封地了,自从清河王兵败之后,秦曜的形象就蓦然之间高大了起来,以前不少人看不起他,现在也都要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陛下?”江靖远托着自己的下巴,他虽是科考入仕,但是事实上他是个武将啊武将,这种怎么讨人欢心的事情,怎么看也不像是应该找他讨论的问题啊?秦曜笑的很是随和:“安国公可是想好了?朕听着呢。”江靖远咽了口口水:“陛下,这事儿,下官真的没有什么经验,不如问傅大人,傅大人清楚,他最清楚了。”

傅清宴瞪他,又转向了秦曜:“陛下,这,从小到大都是下官家中那位追着下官到处跑,怎么个讨人欢心法,下官是真的不知道。”他不说还好,一说秦曜就更加来气,他之前摸了许久夏瑞以前的事情,发现夏瑞对傅清宴还真的是相当不一般,说是相爱相杀也不为过:“傅卿?”

傅清宴答道:“臣在。”

秦曜笑眯眯的说道:“罚俸半月。”

傅清宴:……

傅清宴:“下官,能否问一问所为何事?”

秦曜仍是笑眯眯的看着他:“因为朕不高兴。”

江靖远咳了一声,说道:“陛下,那我们从头理一理吧,你看夏大人是喜欢你的么?”秦曜似乎有些迷茫:“朕,也不知道啊。”江靖远无奈:“那对你有没有好感。”秦曜很认真的思索了一下,然后认真的摇了摇头:“朕不知道啊。”

江靖远:……

傅清宴接过了话头:“陛下,依下官所见,夏大人肯定是对你颇有好感。”秦曜显然开心了不少:“哦?何以见得?”傅清宴笑道:“按着夏大人那个性子,若是厌恶你至深,恐怕也不会留在这个朝堂甘心为你效力。”秦曜思索了一下,觉得傅清宴说的很有道理:“说的也是,的确如此。”

傅清宴看秦曜高兴,连忙问道:“陛下,那下官的半月月俸?”

秦曜道:“君无戏言,罚都罚了,怎么还能还给你,就当充盈国库了吧。”

傅清宴:……

江靖远拿着自己的折扇敲着自己的额头:“陛下,这事儿,臣是真的没有经验啊,你也知道我府上那位是怎么来的,哪里用得着我操心?”秦曜看着他:“安国公也想为国库出一份力?”江靖远张了张嘴,最后只好道:“若是女子倒也罢了,直接生米煮成熟饭,到时候她不愿意跟你也要跟了,可是陛下与夏大人,已经,嗯,已经,煮过饭了,这哪里还有什么办法?”

傅清宴笑道:“陛下,下官有办法了!”

秦曜道:“哦?什么办法?”

傅清宴答道:“陛下装病吧,陛下病了,师弟一定会随侍左右,到时候陛下抓住机会剖白心意,师弟一定会答应的。”他说的高兴,也不顾什么夏不夏大人的了,秦曜也不嫌他无礼,原本他们三个人坐在这里讨论的事情就是无关礼数的事情。

秦曜击掌道:“好办法,记得朕幼时不愿念学,也是装的生病,装的可像,可谓是得心应手。”

江靖远抿了抿嘴角,好像不小心知道了陛下的小秘密,不知道会不会被灭口呢,真是叫人忧心。傅清宴则是捏了捏自己的荷包,他向来不受贿赂,又不像是别的世家都有自己的生意和存款,也不知道罚俸半月,还够不够家里的花销。

第二天,秦曜就在早朝上吐了血。

第三天,宣了所有的太医进宫随侍养病。

第五天开始一病不起,嫡长子太小,为数不多的剩下的几个皇兄皇弟又都封了封王在各自的领地,朝上诸事交给了三位国公共理,护国公和惠国公都年纪大了,最后事情都落到了江靖远的身上,他忙得不行,傅清宴自然也不消停,几乎是日日留宿宫中,不过几天便瘦了一圈。

第八天的时候秦曜还没有起来,夏瑞这才觉得事有蹊跷,秦曜一开始想要装病,夏瑞是有所察觉的,傅清宴也屁颠屁颠的跑来又和他磨磨蹭蹭的说了很久,说是秦曜为了让他进宫,简直无所不用其极,可是秦曜向来懂得分寸,夏瑞看来,五天不上朝已经是秦曜的极限了,皇子还小,几位皇叔皇伯却正是壮年,即便清河王的事情刚刚结束,日子久了,难免生变。

“高公公。”夏瑞向高公公行了个礼:“陛下今日可醒来了?”高公公叹了口气:“唉,夏大人来了,若是陛下醒着不知道该有多高兴。”别的臣子都不让进宫探视,除了江靖远和傅清宴几个心腹之外,夏瑞是第一个进了寝宫的,这还是高公公的自作主张,不过他也是确信秦曜不会责怪于他的。

夏瑞走进了寝宫,就看到秦曜面色苍白的躺在床上。

他离开这座寝宫已有四个多月,却觉得自己好像昨天还住在这里一样,里面的事物都熟悉的不行,墙角的那瓶梅花还是他带来的,只是如今梅花已经谢了,花瓶却还留在这里,上面描的素色锦花让他喜爱了许久。

秦曜不穿朝服的时候就和普通的世家公子没什么两样,他登上皇位之后,先皇留给他的是一副烂摊子,秦曜的外祖是前朝的朝安侯,朝安侯是家中独子,也只有太后一个独女,在秦曜登基前就早早去世,戚家没有任何助力,皇后娶得是前朝太傅宋明玉的独女,为的当初的那个承诺,秦曜几乎是把皇后戚家的助力拱手送了出去,秦曜的几个皇兄有点能力的都在前朝夺储之时丧了命,十三个皇子,加上现在已经被处决的秦宣,不知所踪的秦渊和秦曜自己,秦曜登基之时,竟然只剩下了六个。

国内苛捐杂税颇为严重,民不聊生,秦曜为了减轻赋税,节省开支,宫里的开销已经降到了最低,南北边疆的两支夷族虎视眈眈,旧制多有弊端,但是秦曜手中既没有财力也没有什么权力,即便是这样,他仍是笑着一步步的走到了现在。

夏瑞有的时候觉得,秦曜也许天生就是当皇帝的料。

可这又哪有什么天生的呢?不过都是被处境逼迫出来的。

夏瑞坐到了龙床旁的踏案上,凑近了脸去看秦曜,他很少这样肆无忌惮的去看秦曜,和秦曜在一起的时候大多数都是他低着头,哪里都不敢乱扫。秦曜的脸长得很好看,夏瑞没有运气得见四皇子秦渊,只听说是人间少有的英俊少年,只是单看秦曜,夏瑞就觉得他已经足够好看了,比他以前看过的所有的人都要再好看一些。

比李诚也要好看。夏瑞不禁笑了一声,这两个人哪里有什么可比性。

夏瑞想着,反正自己也已经这么放肆了,不妨再放肆一点。他伸出了手,摸上了秦曜的眉间,秦曜因为习武健身,因此皮肉不像夏瑞那么白嫩。他虽然在人前总是一副笑脸,眉间却也隐隐有了沟壑,想必独处之时要想的事情要多得多,想来也是,这原本是个多么混乱的朝廷。

夏瑞凑到了秦曜的耳边,轻声道:“你不是装病想要我来么?我来了。”

秦曜却一动不动,仍是苍白的脸色,闭着的双眼,嘴唇也渗透着苍白,叫人看着就心疼的很。

“夏大人?”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女声。夏瑞一惊,连忙站起了身,低着头,只看到女子的紫色的裙角,慌慌张张的行了大礼:“皇后娘娘。”“不用行此大礼。”宋姻茶笑道:“夏大人赶紧起来吧。”说完便伸手去扶夏瑞,手伸出了一半,却又缩了回去。

夏瑞也不真的等她来扶,连忙站起了身道:“下官也是时候告退了。”

宫里的回廊向来又长又曲折,春花开了又落,铺了一整条回廊。夏瑞踩着一地的花瓣匆匆行过,许是因为他和秦曜之间那点不可言说的事情,使他觉得自己根本对不起宋姻茶这位皇后娘娘,分明当初也不是他主动招惹的秦曜。

夏瑞忽然觉得哪里不对,步下一停。

宋姻茶刚刚扶他的时候,缩回手的动作太过突兀,他分明看到宋姻茶伸手的时候腰间有一块硬物隔着腰带凸显了起来。夏瑞愣怔,急急调转了方向,复又往秦曜的寝宫跑去,正好在路口碰到了江靖远。“祥云,你怎么这么着急?”江靖远看着夏瑞几乎是一路奔跑,夏瑞看到了江靖远,几乎就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往江靖远的后背上跳去:“安国公,快,带我去寝宫!”

江靖远下意识的接住了夏瑞:“去这么早做什么?还要小半个时辰我才能进去看看陛下呢。”

“快去啊!”夏瑞拍着江靖远的肩膀:“就是因为还有小半个时辰,现在还来得及!”“你说什么呢?”江靖远虽然不懂,但是脚下也动了起来,夏瑞向来和秦曜一样风轻云淡,不同的只是一个温和一个嘲讽,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么着急的模样。

“皇后娘娘要行刺!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么!宋姻茶要行刺!”夏瑞恨不得扯住江靖远的耳朵。江靖远听闻此言反而停下了脚步:“你说,什么?”夏瑞晃了晃他的肩膀:“我说,皇后要行刺!你听懂了么?”

江靖远一脸茫然:“皇后娘娘?”

☆、九

夏瑞看他不动了,气的从他背上跳了下来,又自己拼命往前跑去,他虽不知道为什么宋姻茶要行刺秦曜,但是看江靖远的样子也不像是会相信他的模样,所以干脆不再多费口舌,只是他一路跑回来已经喘的上气不接下气,实在是有些跑不动了。

江靖远也终于反应过来,跟了两步,把他抱进了怀里:“在宫里擅用轻功可是会被当作是忤逆的,你可千万别害我。”说罢就腾空踏起,马不停蹄的向着秦曜的寝宫赶去。

门口仍是站着高公公,看着江靖远抱着夏瑞一路风尘仆仆的跑来很是不能理解:“安国公?还要一刻钟才到平日里的时候呢?夏大人?这?”江靖远承爵了安国公,入宫无需缴械,他把夏瑞放到了地上,一把抽出了腰间的剑:“让开!”

门口的宫人俱是失声尖叫,连高公公都被吓了一跳,即便他心知江靖远绝不可能逼宫谋反,也被现在的形势折腾的很不明白。

江靖远现在也顾不得夏瑞说的话是真是假了,在皇宫之中擅用轻功,在皇帝寝宫前拔剑威逼,这随便一条都够他脑袋搬家,若是宋姻茶没有行刺秦曜,那么他和夏瑞两个人都是要下狱的命,安国公的爵位,恐怕也是保不住的。

江靖远一剑劈开了寝宫的门,正见到宋姻茶举着匕首对着坐在床上的秦曜。

门口的宫人皆是愣怔,这才明白江靖远是来护驾的,连忙想去喊御林军。秦曜却挥了挥手,他似乎是刚醒,声音还沙哑的厉害:“做什么都这么吵吵闹闹的,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吧。”高公公看他的模样像是包庇宋姻茶,也知道这算是皇室的私事,连忙将见到了宫中之事的宫人都聚到了一起,带去了别的地方,究竟是悄悄收买还是暗地处置,都还要从长计议。

“陛下。”江靖远看到秦曜没事,总算是叹了口气,把剑往腰间的剑鞘里一收,走到了秦曜和宋姻茶之间,他武艺高强,比秦曜强了不少,宋姻茶一个弱女子,所能做的事情他是不放在眼里的,其实若是秦曜清醒,宋姻茶想要做什么都是没什么好担心的,秦曜自幼习武,也不单单是为了强身健体,只不过秦曜先前一直昏迷,所以才叫人这么担心。

“好了好了,”秦曜的脸色仍是白的厉害:“都别闹了。”

宋姻茶手里的匕首掉到了地上,她突然就跪坐到了地上痛哭起来。

秦曜叹了口气:“姻茶……”宋姻茶泣不成声:“秦宣,宣哥……”

江靖远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只觉自己看了一桩皇室秘辛,不知道自己知道了这么多,以后会不会死得很早。

夏瑞却走了上来,他的脸色看上去比秦曜还要再苍白三分:“皇后娘娘可是为了宣王殿下么?”秦宣兵败之后已经被剥去了封王称号,但是不想再刺激眼前的女子,夏瑞尽量选了比较委婉的称呼。

“当然是为了他,不是为了他,我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宋姻茶似乎也终于崩溃,她自幼就喜欢锋芒毕露的秦宣,秦宣和秦渊夺储之时失败,她也不曾嫌弃他,只想着自己能够嫁与他便好,谁知道秦宣娶了前朝镇远将军的女儿,就为了镇远将军手上的十万精兵。可宋姻茶仍是喜欢他,嫁给秦曜之后也日夜不宁,秦宣兵败自尽,她终于再也忍不住。

“好了,”秦曜摇了摇头:“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吧。”

夏瑞本就不是宽忍的性格,看着宋姻茶问道:“你是为了秦宣做这些事情,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一子一女?若是秦曜故去,他们又会得到什么样的下场?”秦曜的嫡子嫡女都还小,朝中所能依仗的助力也不多,与之相反的是秦曜的几个兄弟,到时候江山会不会易主,还难说的很。秦曜对宋姻茶很是照顾,宋姻茶对秦曜本来其实是没有恨的,恨只恨秦宣死了。因此对于自己怀胎十月的孩子,宋姻茶自然是百般爱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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