⑤
小满在草丛里睡得很熟，睡到暴雨来时。
“哗——”
雨声大得惊人，前半夜透彻的夜空和满天星光此刻荡然无存。
小满睁开眼，这场景怎么这么熟悉？
他默默爬起身，听草丛外的风声，还是待在这里安全。
不对，这草丛什么时候变小了？小满动了动身体，发现行动困难了许多。奇怪。
好冷啊，他下意识想低头顺毛时，脸触到的是像少年那样的一片光滑的肌肤。这触感，好滑……小满感觉自己的脸慢慢红了。
等等，毛呢？
小满连滚带爬地钻出了草丛，在树底下发愣。紧接着，他红着脸飞快地往自己身体乱摸，摸到的只有淌着雨水光滑的皮肤。小满呆呆地抬起手，原本毛茸茸的猫爪变成了秀气修长的手指。其他的都看不清了，眼前尽是模糊了的雨水。
怎么……怎么会……
这这这是人类的身体？
小满捂住脸，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一切。变成人，不应该高兴吗？可这……如果是真的话，更多的是惊吓啊……太荒谬了，这是梦还差不多。对，这是梦，是梦……睡醒就好了。他慢慢靠着草丛躺下，头埋进了臂弯里。
风雨持续着。
☆、four 杨翳
①
昨晚的暴雨很是突然，杨翳睡到半夜便被窗外呼啸的风声惊醒了。他掀开被子确认小猫不在一边，不会压着它，才下床关窗。
窗一关上，房间里便安静了许多。
杨翳翻身上床，准备躺下时突然发觉少了些什么。他坐直身子，环顾了房间一周。很安静，只有雨水击打在玻璃和房顶上朦胧的声音。
“小猫？”
杨翳把灯打开，下床找了一圈，没有小猫的影子。去哪儿了呢？睡前明明就在窗台上趴着的……
他有在楼下留盏灯的习惯，于是下了楼也省得再开灯，直接在店里四处找猫。映在墙壁，木桌椅上的灯光昏黄，令人有种回到旧时光的感觉，与外面世界的闪电暴雨格格不入。
杨翳找遍了整个屋子也没看见小猫的身影，心里没由来地慌张。他从小对猫有特殊的感觉，无论它们躲在哪里，他都会有所感觉，并总能找到它们。
但现在看来，只有一种可能。小猫不在这店里。
②
清晨的山林流转着雾气，一片朦胧中，山头刚露出的一缕光线划破这层雾纱时，杨翳就急不可耐地冲出了甜品店。
后半夜未眠，他感到眼皮沉甸甸的，头也有些沉重。还好他离开甜品店前记得往玻璃门的把手上挂了块木牌：今日暂时歇业。估计找猫得找一阵子，也没法下山拿水果了。为了保证新鲜度，杨翳每次下山都只拿当天预计的量。
往前走了一会儿，杨翳才猛然意识到这不是城里，找只猫并非件容易的事。小猫是只野猫，以前就到处跑了，可能有固定的去处，也可能居无定所，四处流浪。这山里人烟稀少，树又多，找个人都困难，更别提一只猫了，那么小一只。
真是的，后半夜思虑了这么久，怎么没想到这些。杨翳心里突然产生了些沮丧的感觉，或许是小猫不想在店里待下去，要离开？找到它又怎样呢？它也不想回来啊……它是自己离开的，不可能被别人带走。
店里多好啊，有冷气，有甜点，有帅哥，外面又热，伙食又不好，一个人都没有，怎么还要走呢……杨翳失落地继续走着，心里好像少了什么似的。
那么可爱的小猫，以后可能见不着了。
唉。
他想到了以前养过的那只和领居家的猫私奔的猫。现在回想起来，好像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它们……好像都是公的？
③
来到这个小镇也有些时日了，距开学还有一个月左右，杨翳开始发愁起堆积得高高一叠的暑假作业。
按理来说，中考完的暑假是没有作业的，但杨翳可是考上了重点中学的伪学霸，自然得到了一份来自考上的某重点中学的暑假作业大礼包。
只有在晚上，他才有时间写作业。
“……”
杨翳神色复杂地看着杂乱的书桌，不知该往哪儿放作业来写，于是干脆把手里的卷子全扔到窗台上，熄灯上床盖被子玩手机。
不写啦，开学再说吧。
不说他白天在店里的辛勤劳动，光看晚上，他的假期就是如此腐朽颓废。
“你妈问你暑假作业写完没。”
一大早的，杨莓就跑来传话，顺便打着监工的名号来蹭吃蹭喝。
“告诉她，写完了。”杨翳说道，“她怎么不直接问我？”
“噢，她是问我你的作业有没写完，不是问你。”杨莓解释道。
杨翳懒得理清这其中复杂错乱的关系，专心做着手上的事。
杨莓咬了几口蛋糕问道：“所以你真的写完了？我当年的假期作业从来都是只剩最后一两天才开始写的，每次都写不完，然后等到开学当天一大早冲到学校到处借作业来抄，我们还分工合作抄呢……”
“怎么可能？你也不看看我哪有闲情逸致写作业，每天替你干活累得跟狗似的。”杨翳对她悠哉悠哉啃蛋糕的样子深感不满，“这店是你开的，钱是你收的，你不想自己来看就算了，为什么不招店员呢？还得大老远的把我坑来免费为你效力？”
“在这干活很累？”杨莓眯起了眼。
杨翳心虚地转了过去。
“要是我付得起给店员的薪水，要你干嘛？”
“……”
杨莓见自己弟弟一脸心虚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你要真觉得累，自己找店员啊，我不介意的，你自行解决就好。”说完，她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噢，不能非法招未满十六岁的童工哦，哈哈哈……”
站着说话不腰疼，杨翳忍住把一袋小麦粉往她身上扔的冲动。
杨莓自顾自地笑了一阵，见杨翳脸上和小时候一样精彩的表情，自觉没趣，便埋头继续吃着面前的甜点。默默吃了一会儿，她发觉今天这店里好像少了什么似的。她抬头环顾周围：“小家伙呢？”
杨翳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没有小猫在这店里，杨翳工作的热情大大减少。最近几天他都是提前收工，上楼也不理作业，直接玩手机。没心情写作业，他这么对自己解释道。
相处了这些天，自然也产生了感情，杨翳叹了叹气，小猫怎么连声招呼不打就走了呢。难道它对这里没有一点留念吗？
他越想越郁闷，心里空落落的。当年那只猫私奔时他都没这么失落，人家是出于对爱情的渴望追求与忠贞嘛。
可这小猫……
④
小猫离开没几天，就到了大暑。
杨翳翻看着书桌上的台历，拿起笔圈住了小暑。这是小猫来到店里的日子。转眼就到大暑了啊。他把台历放下，转身下了楼。
今天早上的客人似乎比平时多，忙碌了一上午，杨翳刚刚才歇下。他顺手从冰箱拿出一瓶牛奶放在一边，打算迟点用。
最后一桌的客人起身走了，杨翳上前推开玻璃门，风铃上的小胖猫晃荡了几下，实在可爱。年轻的女孩子站住脚，拉扯身边男朋友的衣角：
“小猫诶，跟家里那只好像！”
小男友瞬间读懂了女朋友话里的意思，朝杨翳微笑问道：“不好意思，你们这风铃卖吗？”
杨翳怔了几秒，随后很快答道：“抱歉，不卖的。”
女孩漂亮的大眼睛流露出几分失望，不过她还是拉着正要开条件的男友离开了：“没关系啦，外面应该挺多地方有卖的，有时间去逛逛呗……”
其实杨翳看到女孩眼里的失望有些于心不忍，谁也不想拒绝这么青春漂亮的女孩子啊。
但是那风铃，小猫很喜欢。
杨翳顾不上陪它的时候，它就喜欢跳到靠近风铃的那张桌子上扑腾着去抓小胖猫。他担心小猫一个没站稳就摔了，有天就把风铃取下来，随便找了个地方放着。那天的小猫竟然主动跑来杨翳面前可怜巴巴地蹭他，一边还翻出了被放起来的风铃。杨翳顿时心软了，就把风铃挂了回去。
小猫现在在哪儿呢……过得还好吗……
杨翳心不在焉地关上玻璃门，准备转身时，余光无意间瞟到了门前栅栏与草丛间的一阵晃动。
杨翳猛地定住，死死盯着那处草丛。
草丛也静止了，没再起半点波澜。
明明有动的……杨翳坚持站在原地盯着草丛，不敢眨一下眼皮。
外面正好起风了，不大不小的风，吹得树林翻滚叶浪，一片连着一片，一排的草丛也接连起伏。杨翳撞开玻璃门便往那处草丛奔去，眼疾手快地扒开枝叶——
一个眉眼清秀，肤色白皙的男孩子惶恐不安地缩在草丛中，黑软的短发服服帖帖垂着，大眼睛忐忑地望着杨翳，显得愈发乖巧可怜。
风好像停了。
杨翳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么可爱的男孩子……为什么……没穿衣服……
⑤
杨翳看着眼前漂亮可爱的男孩子小口小口地吃着蛋糕，喉结不禁滚动了几下。这动作，简直比猫还撩人！
男孩的小脸红扑扑的，头低低垂着，眼睫毛长长地盖在眼皮上，怎么看都比女孩子要好看几分。杨翳感到一阵口干舌燥，自己这是怎么了，对着个男的都想这些。
刚才两人在草丛里外的相遇格外尴尬，杨翳见一个看着比自己小点的男孩睁着无辜可怜的大眼睛望着自己，便不忍心把他一个人抛在这。
“你是谁啊？家在哪儿？需要我送你回去吗？”杨翳问了好几遍，男孩却始终没有吭声，只是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杨翳懒得再问了，转身往屋里走。如果这孩子需要自己帮忙的话，进店里找他就好了。
可他才走出几步，背后便传来几声呜咽。杨翳回头，男孩正捂着嘴压抑自己的哭声，眼里泪如泉涌。
“怎么了，别哭啊……”杨翳吓得回身蹲下安慰道，“我不是要丢下你，你要帮助随时可以进去找我的，你看，这间屋子……”
男孩很快止住了眼泪，只是小声抽泣着。
杨翳叹了声气，看着他问道：“你不冷吗？”
男孩愣愣地摇了摇头，随后意识到了什么，脸慢慢变红了，抓住一旁的枝叶挡住光滑白皙的身体。
“先进屋吧，这样会感冒的。”杨翳说着，控制自己的眼珠不往男孩的身体上转，朝他伸出了手，想扶他起来。
男孩也害羞地伸手，握住杨翳的手想站起来，但腿猛然一软，又跌坐回去。
“疼吗？”杨翳抓住他的手臂。男孩咬着嘴唇不说话，眼眶红红的。
杨翳心疼起这个像猫一样柔软漂亮的男孩，直接把他打横抱了起来，往店里走。男孩像是这突然的动作被吓着了，呆呆地躺在他怀里。
一进开着冷气的店里，男孩明显打了个寒噤。杨翳赶紧把他抱上了楼，放到床上用被子盖好，然后拉开旅行包的拉链找自己的衣服给他穿。
他挑挑拣拣了一会儿，最后拿出一件白衬衫和一条深色的长衬裤。等等，内裤……
“呃……没有新内裤呢，你介意……”杨翳话未说完，男孩就已经红着脸摇头了。
“不介意吗……”杨翳自语道，拿了衣服给他。
男孩接过衣服又愣住了，抬起头看着他，满脸疑惑。
“……”杨翳默默捡起衬衫帮他换上。有点奇怪啊，这孩子不会穿衣服。
一颗一颗纽扣慢慢系好，杨翳的指尖无意地触碰到男孩柔软的皮肤，男孩的身体渐渐红透了，像煮熟的小虾子。
“我……我自己来……”男孩看来是太害臊了，竟然开口抢过了杨翳手中的内裤。他的声音软软的，说话很生涩的样子，杨翳惊讶地看着他。
“你会说话呀。”
男孩羞怯地别过头，别扭地换上了内裤。
“是不是大了？”杨翳玩心大起问道。
“……”
衬衫和裤子对男孩而言有些大了，杨翳细心地帮他卷起袖子和裤脚，然后扶着他走下楼。男孩走得很慢，紧紧抓着杨翳的手臂，步子一晃一晃的。
“饿了吗？要吃蛋糕，还是喝糖水？”杨翳打开冰箱门问。
“蛋糕。”男孩坐在椅子上，很腼腆地说道。
杨翳切了一块不大不小的芒果慕斯，配上白色的瓷碟端在男孩面前。男孩盯着这慕斯，眼里装满了疑惑。
“没吃过慕斯？”杨翳又端来一杯咖啡坐下了。
男孩眨眨眼，凑近咖啡看了看。
“张嘴。”杨翳笑着举起叉子，叉了一口芒果喂进 男孩红润小巧的嘴里。男孩微微一滞，已是满口芒香。
这孩子……真奇怪啊。杨翳目不转睛地盯了他半天，听他刚刚说话的口音是细细软软的南腔，应该是本地人吧？他怎么走不稳路呢？为什么没穿衣服就出现在了店门口的草丛里……
杨翳想着，衣袖被轻轻拉了一下。
“我……我叫……小满……”男孩低着头说道。
杨翳没说话，伸手轻捏他的下巴抬起。男孩满脸泪痕，一对上他的目光便止不住地嚎啕大哭起来。
☆、five 小满
①
我的名字是杨翳。
小满眼前一片泪光时，坐在面前的人张开双臂抱住了他。他紧紧地抱回去，头靠在一片温暖踏实的胸膛上继续抹泪。
名叫杨翳的少年眼神中满满的关切，像安慰一个弱小的孩子似的，温柔无比地抚摸他的背，小满渐渐控制住自己的哭泣，很不好意思地离开那个他眷恋不舍怀抱。可以的话，他希望能躺在这怀里一辈子。
他用了半个夏天，总算是知道少年的名字和让少年知道自己的名字了。
杨翳，杨翳……小满轻轻地笑了，很夏天的名字啊。
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他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人。不是梦，是真实发生的，小满紧紧攥住了身边的枝叶，既然上天给了他这个机会，他就必须好好把握，不能像之前那么怂。唯一遗憾的是，他变成的是男孩子。没办法呀，自己本来就是只小公猫。
小满忐忑不安地趴在山脚下的小河边，端详着自己映在水面上的模样。好像……还挺好看的，他的脸越看越红。等等，为什么没有衣服穿啊！少年看见自己会不会以为他是变态啊……
小满沉浸在幻想中，想着想着不禁笑出了声，然后不小心滚到了河里。
河水凉凉的，很舒服，最适合夏天了。
小满很快又发现自己时不时会变回猫，于是练习了几天确定能维持住人的形态，才满怀期待地跑到甜品店前。当然，在此之前他也偷偷以猫的形态溜回去看过。
里面有一桌客人啊，等会吧。小满安静地躲在草丛里，偷看着少年，像以前那么多次一样偷看着。
他突然产生了想哭的念头，这次是……终于可以以相同的身份站在少年身边了。
“哭完了吗？别饿着了，吃吧——”
杨翳伸来叉子，小满乖乖张嘴含下这口慕斯。又凉又滑的口感，跟之前的不一样呢。
等小满吃饱喝足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你家哪儿，是本地人吗？”小满跟着杨翳上楼时，被这么问道。
小满咬住下唇，脑海飞快转着，能变成人后，他以猫的形态来过几次店外偷看少年，有一次正好听见姐姐说招店员什么的。
“我，我留在……这里……可以吗？”小满睁大哭得红红的眼睛看着杨翳。
杨翳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可是你总得回家的啊。跟家里人吵架了？还是什么……一个人在外面，家人会担心的。不过要是真不想回去的话，暂时待这儿也可以……”
他怎么可以……这么好啊……小满的眼泪差点跳出来。
“怎么又哭了？”杨翳温和地笑道，伸手抹去他脸上的泪水。
“对不起，我……不想哭的……”小满颤动着，任杨翳替他抹泪，把他抱上了楼。
他感到自己被放到了软绵绵的床上。
“自己会洗澡吗？”杨翳从旅行包里掏出一套睡衣给他。
小满羞红了脸，鬼使神差地摇了摇头。他随即意识到自己刚刚的动作后，又连忙点头，急得快哭出来了。自己这样会让杨翳讨厌的吧。
杨翳却只是笑了笑：“又要哭了？别哭坏了哦。走，我们去洗澡——”
小满再次被打横抱起，然后就进了浴室。
②
枕边的呼吸很平稳，小满高度紧张地躺在这张一个人睡还好，两个人睡就略拥挤的床上，和杨翳盖着同一床被子。之前他身为一只猫趴在这还是挺宽敞的。他有点想翻身，对着这面墙壁躺了太久，整只手臂都麻了。可翻过去的话，有可能会吵到杨翳。
但可以一整晚都看着他啊
小满思想斗争了许久，终于用手撑着坐了起来，翻了过去。然而他后悔了，杨翳就是对着自己这面睡的。面对面啊……小满脸色绯红地躺下，杨翳平稳的气息轻轻呼在他脸上。
啊——今晚绝对睡不着了！
杨翳似乎被他的动作有所影响，微微地动了动，手蹭过小满的腹部，小满瞬间感到全身发烫。他想起洗澡时，那双带着泡沫的手在他的身体四处抚过……
啊……不能再想了！小满掐了自己一把，冷静，冷静。
好不容易有了点睡意，天就亮了。
小满看着杨翳睁开眼睛，甜甜地笑了一下。要多给他好印象才行，不能老是以哭的形象面对他。
杨翳一醒来看到眼前甜甜的笑容，就像一大早被喂了一勺蜜似的。
“这么早就醒了？再睡会，我得下山一趟。”他说道，起身准备换衣服。
小满羞赧地把自己埋被子里。他怎么就在这里换了！不敢看啊……
等等，他要下山了，小满钻出脑袋：“我可以跟你去吗？不会拖累你的……”
“当然可以。”杨翳笑着说道，抬手把上衣脱了，露出少年薄薄的肌肉。
小满惊得又钻回了被窝。
清晨的空气很好，这时的太阳还很柔和，树林里一片朦胧的晨光。小满走回他从小熟悉的道路，很是兴奋。虽然已不是第一次用双腿走了，但以人类的视角来看这片山林，实在是太美了。
一路跟着杨翳走，很快便到了山脚下的老街。小满是第一次作为人来到这里，好奇地四处张望，又怕跟丢了杨翳，轻轻抓住了他的衣角。杨翳回头，把他往自己身边拉，两人就并排地向前走着。
小满心跳加速地走在杨翳身侧，偷偷看他好看的侧脸。路旁的大树投下一片阴影，显得原本就好看的脸更立体了。
前面就是那杨翳常光顾的水果摊了。小满乖乖站在一旁等，看着杨翳挑选各种新鲜的水果。老板见杨翳带了个没见过的男孩子，笑着问道：“杨翳啊，这是你弟弟吗？这么可爱！”
杨翳抬头：“是啊，我弟。”
“跟你一点也不像啊。也不像杨莓……哎，比你俩可爱好看多了！”老板夸赞道。
小满安静地听着，脸上微微带着笑。他更想听到有一天，杨翳对别人介绍自己时说的是，这是我爱人。
不过这只是个幻想吧，能和他像现在这样相处着，小满已经满足了。
谁让自己叫小满呢，心这么小，那么容易被满足。
③
两人提着几袋水果回了店里。杨翳没想让小满提这么重的水果，平时他都习惯了，可小满执意要帮忙，于是杨翳把最轻的一袋草莓递给了他。
“草莓啊。”小满往里面看了一眼，忍不住感叹出声。作为一只猫时，能吃的东西实在不多，每次看见滴着水红彤彤，亮晶晶的草莓，只有流口水的份。
“想吃？我拿去洗洗。”杨翳看他像只小馋猫似的盯着袋子，忍俊不禁道。
“不……不了……”小满脸又红了。这些草莓是用来做甜品的，不能吃，还被杨翳看到自己这幅馋样……
“想吃什么就告诉我，不用害羞。”杨翳笑着说完，走到了柜台后。
小满悄悄跟了上去，想看他做甜点的过程。之前可没机会这么近距离看呢，杨翳不让他太接近。
“想看？”
“……嗯。”
“走近点，来。”
小满腼腆地上前，杨翳正在打奶油，回头冲着他笑。
“会切草莓吗？”
“会……吧。”小满心虚道，最后的“吧”字说得特别小声。
“那，试试看？切好了都给你吃。”杨翳用鼓励的目光看着他。
小满紧张地握住细长的水果刀，以前见杨翳切过很多次各种各样的水果，切草莓应该不会是什么难题。不过……这草莓有点小啊……左手轻轻扶住一颗鲜红小巧的草莓，右手的刀刃缓缓朝下走。细微的一声响后，草莓被切成了两半。很好，就这样，他深呼吸几下，接着拿起下一个草莓。
草莓还挺好切的，他记得杨翳有次切西瓜，把里头的红肉全掏出来，还是一整块的，留个绿色的西瓜壳在那儿，把各色缤纷的水果切成丁倒了进去，拌上了沙拉酱，或是把雪糕混进去。
杨翳盯着锅里的沸水，同时往小满这边看。小满一个接一个地切，速度很慢，却很认真。
“我从小就有种感觉，草莓越大越酸，越小越甜。”杨翳边说着，边挑了一粒小小的草莓送进小满嘴里。
小满含住他送来的草莓，轻轻咬破，甜甜的果汁在嘴里漫延。啊……杨翳喂的……他内心激动地跳了起来。好甜好甜，一点也不酸，小满低头偷偷地笑，脸颊染上红晕。
然而他激动过头了，手一抖，水果刀一歪，切手指上了。暗红的血一点一点地渗出，滴在手里的这粒草莓上。
“出血了？先别动。”杨翳急忙上前抬起小满切到的手，“等会，我找找有没酒精……”说着，他转身奔上楼。
小满好奇地凑近自己的伤口，一股浓重的铁锈味扑鼻而来。他仔细闻了闻，然后像以前受伤一样伸出舌头反复舔着伤口。有点甜，又有点腥。
杨翳刚好翻出了从家里带来备用的小药箱下来，看到了这一幕。他微微皱起眉，打开药箱拿出酒精。
☆、six View the same
①
杨翳反复回想白天那个场景，感到既熟悉又诡异。一个正常人是不会像猫一样舔自己的伤口的，况且小满当时的动作和神情是懵懂好奇的，简直就像一只迷糊的小猫。
他微微侧了侧身，想分多点被子给枕边安静躺着的男孩，却看见那亮晶晶的眼睛依然睁着，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小满，怎么没睡着？”
黑暗中，杨翳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也能猜到他一定又害羞了。
小满怀揣着激动的小心脏，被突然这么一问，瞬间既惊吓又羞怯：“没……我……”
“睡吧，乖。”杨翳笑了，像照顾一个弟弟似的帮他掂好被子。
小满往被窝里缩了缩，脸悄悄地红了。像在梦里一样，他闭上眼，感受到了身边令人心安的温度。
第二天一醒来，小满发现自己正躺在杨翳的怀里。
“啊！”小满下意识地叫出了声，然后迅速闭嘴。这这这……
“又脸红了，嗯？”杨翳含笑伸手揉他乌黑柔软的头发，“半夜你自己滚过来的，挪都挪不动……”他一想到昨夜突然滚入怀里的小满，不禁笑得更深了，这孩子软乎乎的，真好抱。
要是有个这样的弟弟就好了，可惜自己只有个神经质的堂姐。
小满在杨翳的怀里羞得脸色潮红，不知所措。这也……太幸福了吧！啊……
几天下来，小满渐渐习惯了以人的形态来生活。杨翳美名其曰怕他无聊，教他做了许多简单的活儿，像是切水果丁，打奶油，招待客人什么的。
于是，杨翳最近闲了许多。
小满做事兴致勃勃的，特别认真，招待起客人不像平时那么害羞，一些常来的客人对他也很满意。
“杨翳，这是你们店新来的吗？好小的样子啊。”一个女孩子好奇地打量小满，远远地对杨翳问道。
“也没小多少。”
“亲戚吗？”
“嗯。”杨翳从柜台后抬起头，朝小满露出笑容，“我弟弟，可爱吧。”
小满一怔，耳朵慢慢红了。这笑容也太好看了吧，啊……
“可爱呀！你弟弟太可爱了！不像你！”女孩兴奋道。
这夸赞真够诚恳的，杨翳默默在柜台后翻了个白眼。
②
女孩离开前笑眯眯地在小满脸上捏了一把：“小弟弟你太可爱了！姐姐下次再过来看你哟！”
“……嗯。”小满轻轻点头，感到面前一热，玻璃门被推开了。风铃叮当响起，女孩已经走了出去，边走还边回头冲杨翳做鬼脸。
小胖猫在空中荡了几下，清脆的铃声回荡在店里。小满恍惚了一瞬间，才回身走向柜台。
杨翳不紧不慢地切着蛋糕块，小满走过来主动说道：“我来吧……你去休息。”
“那辛苦你了。太好了，休息！”杨翳伸了个懒腰，走出柜台掏手机玩。
小满一刀刀地切着，动作很慢，但切出来的蛋糕一个个都整齐精致。要怎么跟杨翳说呢……他悄悄苦恼着。刚才看见那小胖猫风铃荡得那么好看，他骨子里的猫性大发，突然很想扑上去抓。之前还是猫时，他就很喜欢它了。啊……好想要那只小胖猫！好可爱！小满越想越兴奋，手上差点切毁一块蛋糕。
杨翳玩着手机偶然一抬头，就看见他亢奋的模样。
“怎么兴奋成这样？”
小满心虚道：“没有啊……”
杨翳笑了笑，没想太多，便又低下头继续玩手机。
小满想着那风铃，心痒痒的，内心斗争了许久，终于鼓足勇气开口：“那个……门上的，风铃……能取下来吗？我……我就想看一看……”
说完这番话，他便后悔了，不敢抬头看杨翳，全身上下像是要烧起来一样。为什么要说出来啊，会让杨翳觉得自己麻烦，讨厌的……早知道多忍忍了，弄得现在……小满越想越懊恼，急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没事吧？眼睛怎么红了？”杨翳赶紧起身抽了几张纸巾以备他随时会掉下来的眼泪。
小满轻轻吸鼻子：“我没哭……”
杨翳其实没听清他刚刚一串断断续续的话，见他这般反应，弄得好像自己欺负人一样。他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但更多的是对这个柔软漂亮的男孩没由来的心疼。
“刚才说的什么？大声点，没关系的。”
小满沉默了片刻，仰起脑袋直视他：“我想看看，门上的，风铃……”
杨翳更加莫名其妙了，一个风铃竟让他差点哭出来？
他犹豫了一会儿，不敢看小满眼里的勇气和期待。那是小猫喜欢的东西，他私心里不想把它取下来。可是，小猫应该不会再回来了，况且自己出于这种说不清的心理不动那风铃也没什么意义。
杨翳微微张口，准备答应下来时，小满却低下头说：“对不起……让你为难了吧……我，我去预热烤箱……”真是的，提这种奇怪的要求做什么呢。
他准备转身去开烤箱的电源，被杨翳拉住了：“来吧，我帮你取下来，你不够高。”
③
在杨翳看来，捡回来的小满真是个及时解救他的最合适的店员。这孩子虽然偶尔会奇奇怪怪的，像是想看风铃啊，突然就哭啦什么的，但他干活特别积极细心，给水果削皮，永远都是削得干干净净，平平整整的，杨翳也便省了不少心。
只不过近期，杨翳动了动小心思。
“小满，休息会儿，上楼来。”他露出习惯的爽朗笑容招呼着小满上房间。
小满急匆匆地放下手里的事情跟在他屁股后面进了房门。
“小满啊，最近吃得好，睡得好吗？”杨翳略心虚地关上房门。
小满道：“好啊。”
“我对你好吗？”
“好啊……”
杨翳走到床边拉开他松松垮垮的书包，取出里面厚厚的一叠卷子：“是这样，店里最近事儿多，我得忙活，这作业嘛……实在太多了哈哈……”
小满一脸迷茫：“……？”
杨翳只好把话说明白：“拜托了小满，我这些卷子都是照着抄就好了，店里的活我来做就好，这里……拜托了……”
“我……不会写字……”小满脸红道。
“……”
于是杨翳用了一上午时间教会了小满英文字母怎么写，好让他帮自己抄完大量的英语作业。
小满尽职尽责地抄着这些卷子。能帮上杨翳，他太开心了，而且能像人一样书写，也令他格外地欣喜。
杨翳虽然对小满不会写字这件事感到惊奇，但作业的问题得到缓解，他还是送了口气。
某天午后，杨莓路过，进来蹭了一顿下午茶。一进店门，她便看见乖巧伏在桌子上抄英文句子的小满。
“你是？”她好奇发问，对上男孩乌漆的眼睛。
杨翳自觉端好水果茶和蛋糕走来：“你别吓着我店员了，他很害羞的。我前几天试了新品种，你看看……”
“不是吧？你真弄了个店员？”杨莓惊讶地拉开椅子坐在小满对面。
小满胆怯地低着头，生怕姐姐看出什么。
杨莓仔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看得他额角渗出一滴滴细小的汗珠。有点心虚，小满不敢抄下去。被姐姐发现的话，杨翳会被骂吧。
“杨翳！”杨莓一本正经道，“你怎么能招童工呢？这孩子怎么看都比你小啊。”
杨翳道：“他自愿留在这帮忙的。你不愿意，那就……”
“哎哎哎愿意！”杨莓急忙应道，然后拉着小满开始问东问西，“你叫什么啊？几岁了？在这累吗……”
杨翳简直没眼看。不用想他都知道，她一定是看小满长相可爱乖巧想逗他玩。作为一个大好人，他决定拯救自家害羞得要命的小朋友。
“小满，过来。”
小满被杨莓问得头晕乎乎的，听到杨翳叫他便起身小跑过去。
“杨翳……”他悄声说道，“你的作业，我抄一半了……剩下的，在桌子上，你姐姐发现就不好了……”
杨翳听完这话愣了一下。他刚才忘记介绍杨莓，小满怎么知道杨莓是他姐姐？
可没等他好好琢磨这话里的意思，杨莓已经抓起桌面上的一叠卷子瞪着他了。
“姐，你别冲动，人家的作业别弄皱了……”杨翳试图瞒天过海，然而杨莓眼睛瞪得更大了。
“第一张就印着你学校名。”
“……”
④
转眼就到了立秋。
小满隔着玻璃往外看，外面依旧是盛夏的模样，太阳还是那么猛烈，树林绿意盎然。即使身在冷气中，看见外边骄阳似火也会感到面前一股热浪袭来。
上次这样往外面看，是作为猫的时候。他不禁感叹，个子一高，看到的世界真是完全不同。
小满休息了一会儿，便跑到柜台后继续帮杨翳打下手。
秋天披着夏天的模样来了。
他敏感地察觉到空气中一丝属于秋天的气息。
前几天杨莓来店里时，杨翳告诉她，他离开这个地方的日子。小满在一旁无意听到了。
“小满？不舒服吗？”
耳边传来关切的声音，小满瞬间清醒了几分。这天气，总会令人不知不觉犯困。
“啊对不起，我……我没事……”他发觉自己刚刚把炼奶倒出了碗沿，急忙拣起抹布擦拭。
虽然在心里告诉过自己无数次，把这些日子当做一场梦，好好享受和喜欢的人在一起的每个时刻，醒了就不要太惦记，可是知道当分离即将到来时，小满还是免不了难受。
是不是走错了？梦醒了，自己依然会存有念想？
有点……不甘心。变成人了，他还是没有喜欢上自己。
再努力一把？
……
小满胡思乱想着，把炼奶淋到了自己身上。
“小满，你怎么了？今天心不在焉的。”杨翳放下手头上的事，紧张地把人领上楼换衣服。
小满涨红着脸，感觉眼角湿湿的。不能哭，他用力憋回了泪水。
这些天他都穿的杨翳大一号的衣服，杨翳翻出件短衫，然后直接帮小满脱去了上衣。
“！”
小满一个没反应过来，眼泪便往外流，抬手打掉了杨翳手里的衣服。
“小满？”杨翳愣了，不明白眼前是怎么回事。
小满怔怔地看他，老半天不知该说什么。这是……打了杨翳？
杨翳捡起地上的衣服，给他套上：“乖，别哭了……”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不应该给你添麻烦地喜欢你……小满低声呢喃。
“没事，心里憋着什么，说出来就没事了。是想起家了吗？还是……”杨翳轻轻抱住了他，柔声安慰。两人抱在一起，坐在床上。
这天的阳光实在明媚，房间的窗帘拉得格外开，光线一丝不漏地溜进了不大不小的房间里。日光正好，树影斑驳，夏天明明要过去了，却跟着秋天停留在这一刻。
小满只觉脑子一热，身子往前一倾，朝上贴去。是梦吧，醒了就没那么累了。
☆、seven View the same
①
两片红润温热的唇瓣贴了上来，杨翳心头一紧，猛地往后退，小满一个重心不稳，摔在了他怀里。
“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杨翳扭过头，不敢看怀里的人一眼。他怎么都想不到，平日里乖巧温柔，漂亮可爱的男孩，竟对他抱有这种感情。他早该察觉到的，一个男孩总是不正常地脸红害羞流眼泪，常常偷看他，无条件积极地帮他的忙，还在他身边待了这么些日子。
小满仿佛没听见，埋着头不吭一声，眼泪却流个不停。完了，一切都毁在自己手里了。
杨翳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这些天下来，他对小满还是挺喜欢的，出于正常情谊的喜欢。这样一个柔软漂亮的人，谁抗拒得了呢。如果小满是个女孩，杨翳认为自己有可能会喜欢上他的。他不排斥同性恋，但也无法一下子就接受。
“我没有家……”小满下了决心，缓缓抬头道，“对不起，我……不打扰你了。”说完，他很快地离开杨翳的怀抱，站起身打开房门跑了出去。
没关系的，过一段时间就好了，就会忘记了。风铃荡漾，面前的热浪扑面而来，小满踩在了草地上。今天天气真好，他想着，不由自主地跑了起来。风刮过耳畔，闷热的夏天竟有了一丝凉意。
不对，该是秋天了。
他只是提前离开了这里。
②
杨翳认真思考了好几天，关于小满的问题。
他很乐意像兄长一样照顾小满，给他关心爱护，但对于像恋人一样地对他，杨翳有种说不清的态度。
他承认，自己看着小满，会有动心的时刻。
深夜里，杨翳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就在几天前，自己身边还躺着一个人。他把一只手伸出被窝，往身边空缺的位置探去。冷冰冰的触感，没有一点余温。
冷静了这几天，是时候好好面对了。
杨翳缩回手，把脸埋进了被子里。这里该有小满的气息吧。
他做了一个梦。夏天静谧的夜里，消失许久的小猫出现在了窗台上。它幽绿的瞳孔在黑暗中放大，步子轻得没有一点声息，悄悄跳上了床沿。杨翳又惊又喜，刚想问它怎么进来的，又反应过来，小猫是没法回答他的。
月亮突然从云层后钻出，大片皎洁的月光洒进房间里，杨翳感到眼前清晰了几分。他伸手想摸小猫的头，却发现面前什么也没有。
“小猫？”空荡荡的房间回响着杨翳的轻唤。
他坐起身，准备掀开被子时，一具温热的身体从背后贴了上来。细小的抽泣声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
杨翳脑子里一片空白：“……小满？”
借着月光，他回过头看见那张熟悉的，流着泪的漂亮面孔。
杨翳只是迅速往他身上扫了一眼，自己的身体便起了反应。男孩尚未发育完全的身子暴露在空气中瑟瑟发抖，眼里映着月光，显得愈发楚楚可怜。
“唔……”小满显然是在克制着眼泪，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难受的呜咽。
杨翳不禁把手放在小满脸上，滚烫的皮肤烫得他全身上下似乎要烧起来。
……
③
第二天一早，杨翳醒来时，第一反应就是下身有点痛感。他晃了晃脑袋，等到自己清醒了几分，才从床上坐起身。
梦里销魂的一夜仍在脑海中翻腾着。他低头一看，腿间，床单上一片浊白，地板上乱扔着撕烂的睡衣裤。
杨翳完全清醒了。
这真的是梦？他脑子混乱无比，却认识到这一切实在是真实过头了。梦里的对象是……
小满！
杨翳迅速穿上衣裤，冲出了房间。
到了楼下店里，四处都是空荡荡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