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杨翳唤出声才意识到自己有多糊涂。他检查了玻璃门上的锁是否安然无恙，又环顾了一圈店内的窗口，重新上了楼。
回到房间，他发现窗口是开着的。先前在床上看的角度不同，所以并没有发现窗口大大敞开着。
杨翳关上窗，感到诡异。每天睡前，他都习惯关了窗才睡的。应该是昨晚一时忘了吧。他这么想着，准备下山把预定好的水果取回来。
当他推开玻璃门踩在软绵绵的草地上时，昨夜梦境初始出现的小猫正蜷缩在木栅栏旁。
④
小满渐渐恢复了意识。睁开眼睛，周围是他熟悉的地方。他再次被留在了这甜品店里。
杨翳见他醒了，高兴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小猫你醒了？我给你准备吃的去，你看你，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走了，现在才回来，瘦了这么多……”
看着杨翳乐颠颠地去拿吃的，小满感到浑身酸痛，身体像被撕烂过一样，他试着用四肢支撑着爬起来，可□□难以启齿的疼痛火辣辣地传遍全身，他不得不保持原来的姿势，不敢乱动。
原来做这种事这么痛……小满痛得蜷缩起来，泪水一点点溢出眼眶。他越来越迷茫，昨夜的销魂是他万万没想到的，他不过是想以猫的形态回去看杨翳最后一眼，又不由自主变成了人，然后就发生了那样的事情。
如果不痛的话，小满对于这件事还是挺开心的。经过昨夜，他有种身心都已属于杨翳的感觉。而且杨翳是愿意和他发生那种关系的……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本想着离开的，可眼下自己这样子连爬都爬不起来，又和杨翳……小满脑子里渐渐生成一个大胆的念头。
告诉杨翳，这只小猫就是他认识的那个小满。这样说不定还有一点机会。
杨翳盛好羊奶，走到桌前。他隐约感到一丝怪异，小猫醒来后一直没挪过位置，动也不动。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它虽然安静乖巧，但也会偷偷打滚，探头探脑。
“小猫？”他放下盛着羊奶的碟子。
小满抬头叫了一声表示回应：“喵——”
杨翳宠溺的目光停留在它身上：“怎么了，今天这么安静？”
“喵——”粉嫩的小舌头轻轻滑过空气，杨翳突然心头一颤。
这种相似的感觉……是什么？
“小猫……”杨翳开口欲言，风铃叮当作响，玻璃门被推开了。
“杨翳！幸好我今天路过老街那水果摊，把水果拎上来了。那老板叫住我说你没来，还以为你干嘛去了……重死我了……”杨莓大大咧咧地把水果随便放到门口的桌面上，走了进来。
杨翳叹气：“哪儿都有你。”
小满见姐姐来了，想到昨晚的事情，瞬间羞赧地把脑袋埋进毛里不敢看她。
“哎呀，小猫回来了？”
杨莓欣喜地走来，准备抱起它好好揉一番，被杨翳制止了，“姐你别动它先，它可能受伤了。”
“噢。”杨莓收回手。她环顾店里一周问道：“你那个可爱的小店员呢？我为了见他今天特意一大早试了新妆提着水果上山……”
“回家了吧。”杨翳语气里满满的是他自己听不出来的失落
“啊？”杨莓瞥了撇嘴，也很失望，“我今天起得那么早……”
“得了吧你。”杨翳随口回了一句，然后俯身去摸小满的尾巴。
小满躲避不及，尾巴牵扯到□□，一阵剧痛袭来：“喵——喵——”
杨翳急忙拿开手，心里默默自责。都这样了，小猫应该是受了很严重的内伤吧，外表看不出来，以前受伤时再疼也不会叫的。
“叫我不动它，你自己又这么多手。”杨莓也心疼极了，“这里太乱了，待会客人一多会影响到它。把它带上楼吧。”
杨翳轻手轻脚地把小满送进房间，放在松软的被子上。小猫乖顺地闭上眼睛趴着，他忍不住碰了碰垂下的几缕软软的细毛。
“不要再突然离开了，好吗？”
☆、eight View the same
①
杨翳下楼时，进来了一桌客人，都是学生模样。杨莓已经给他们倒上了柠檬水，在柜台后面忙活。他从中经过，看见了常来的那个女孩。女孩正和朋友说笑着，一抬头便对上了他的视线。
“啊，杨翳，我刚想找你来着，你姐姐说你上楼了。”她笑得很灿烂，“你弟弟呢？我带同学来看看他，上次说过的哦。”她又转向同伴道：“就是他，他弟弟超级可爱的！还很害羞！”
“他啊……”
杨翳略微思考了一下如何回答，然后说道：“他上次就是过来玩一玩，现在回去了。”
“这样……”虽然失望，但女孩没有表现出来，脸上依旧笑容。“要是他待在这就好了，客流量一定会增加不少，加上之前那只小猫，一人一猫的组合简直太棒了！”
“得了吧，我还想闲一点呢。”杨翳苦笑道。
“话说，小猫怎样了？有回来过吗？”
“回来了，像是受了伤的样子，我都不敢碰它，怕弄伤它了。”
“受伤？没去宠物医院吗？”
“早上才回来，还没来得及去，等下午太阳没那么大再去吧。”
“一定要小心啊，这么小只猫，很容易出事的。”女孩微微叹气，“这天气真是越来越热了，出门都得防中暑。”
“可不是，明明过了立秋。”
“快开学了吧？还有……半个月的样子。”
“你们高二是这样，高一要军训，得提前回去。”杨翳又是苦笑，一过处暑，他就要踏上回家的路，迎接新学校了。
“嗯，是呀。”女孩笑了，“你若晴天，便是军训。”
“……”
两人聊着，杨莓端着甜点过来了。
“杨翳你又偷懒，干活去。”
“我招待客人呢。”
“不用你招待，我来就好，你去干活。”
杨翳只敢趁她背过身时瞪她几眼，然后默默去接替工作。
前几天杨莓刚告诉他抹茶冻的做法，她的说法是，她独创的做法跟外面的区别很大。
“那些颜色不好看，味不纯，我告诉你……”
杨翳慢慢回忆做法，尝试着去做。果然，做出来的抹茶冻和抹茶本身的色泽近似。他等不及放冰箱冰冻，直接往里堆了个雪糕球，撒了些红豆和丸子。
挺好看的。杨翳满意地打量了几下，把剩下的茶冻放进了冰箱。
女孩和她的同伴们在店里聊着天坐到了下午，期间鲜有其他客人进来。杨莓走了，杨翳也放松下来。
刚刚给小猫送了罐头，它看上去仍是虚弱得很，他抬头望了一眼时钟，本该阳光最毒辣的时候，外面却变得阴翳起来。要下雨了吧。
“我们走咯，估计快下雨了。”女孩出门前对杨翳说道，“记得找个时间带小猫去宠物医院哦，看这天气，今天该是去不成了。”
“嗯，路上小心。”
店里突然安静下来，时钟滴答的声响仿佛被放大，变得格外清晰，屋外拂过树林的风也从窗子贯入。
雨点一滴滴大了起来。
杨翳转身，望向楼梯间的一片阴影。那里似乎连接上了某个奇异的世界。他出神地望了一阵，直到房檐上挂着的最饱满的那粒雨珠跌破在窗台绿萝的泥土里，他挪动脚步，慢慢地朝那儿走去。
隐隐约约，楼上有着什么东西在吸引着他。
杨翳不禁屏着呼吸，放轻步子踩在楼梯上，他有种直觉，若不小心，那等待他的东西便会消失，他会永远失去它。是什么呢？
房门微掩着。冷气一丝丝地往外钻，被闷热的空气毫不留情地吞噬。
②
小满独自在房间里待了很久，直到窗外乌云密布，好像随时会下雨。
身体已经没那么难受了，他试着站起来，在房间里活动了一下。
他忍不住回想身体和杨翳交合在一起的感觉。虽然很痛，但是……很幸福啊。
楼下似乎有点动静，小满站定在柔软的床上，耳朵立起。有脚步声接近了。
杨翳……
“轰——”
雷声突然打破了房间里的寂静，脚步声更近了。小满越来越不安。
直觉告诉他，这是最后一个可能的机会。
好吧，再赌一把吧。哪怕就此为止，也不能放弃。
杨翳轻轻推门走了进来，一眼就看到床上的空调被被凌乱散开。仔细看去，他怔住了。浅浅的轮廓凸显在上面，是柔软无比的线条勾勒出来的。
他感到脑子轰的炸开了。这是……
杨翳微微颤抖着，靠近床边蹲下身来。对了，小猫……他环顾房间，没有发现它的身影。到底是什么？被子里的是答案吗……
一瞬间，他将要触碰被子的手顿了一顿，他还没有准备好迎接这个答案。
别等了，就这样吧。一个声音在心里说道。
杨翳抓着被子的一角，慢慢地往外掀。
小满的心也在一点点溢满。他看到杨翳的脸慢慢出现在眼前，神情是说不出的迷茫。紧接着，杨翳猛地睁大眼，迷茫中又多了惊愕。
他首先看到一双绿幽幽的眼睛，绿得格外纯粹，然后是散乱的头发中，两只毛茸茸的耳朵，猫耳朵。这正是他熟悉的那个小满，但是……杨翳惊慌失措地放下手，像是碰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尾巴，猫尾巴，他之前天天拿在手里摸着玩的那条。
一切都有了解释。杨翳呆滞着，仿佛明白了初见时的小满为什么说话生涩，走路不稳，会像受伤的小动物舔自己流血的伤口，害羞紧张地来问他要喜欢的风铃……
小满看着杨翳神情的变化，心像是被冻住了一般，一股绝望涌了上来。原来是这样，早就不该出现在他面前的。他赌输了。泪水不受控制地溢出眼眶，小满认识到，这只是他在自作自受，到头来都是他自找的。上次明明有过教训的，自己怎么会傻成这样……
道个别就走吧，永远消失在杨翳面前。
他用力憋住泪水，双手支撑着坐了起来，白皙的身体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空气中。
“对不起……”小满颤抖道，“我就是那只猫，变成了……现在这样……”
杨翳屏住呼吸，直视着他。
“我……我喜欢……很喜欢很喜欢你……我，我以为你喜欢人所以——”小满几乎没有勇气再说下去了，低低垂着头流泪，“真的，对不起……我会离开，永远不来打扰你了……”
“我一只野猫，有什么资格，来……喜欢你……”
眼泪一滴滴落在白嫩的皮肤上，小满快说不下去了：“我……我走了……能认识你，我很幸福……再见……”
道别的两个字一出口，他便哭着跳下床，变成小猫窜出了房间。
杨翳心里一惊。
立秋那天的场景浮现在脑海里，唇上温热美好的触感仍挥之不去，可是，他却错过了，且差点找不回了。昨夜他又得到了小满，不是梦，是真正的得到。难道真的又要再错过吗？这次是永别啊……
“小满！”杨翳追下楼，竭尽全力大喊道，“别走，小满，别走！”
黄白相间的小猫停在玻璃门前，回头一望。
杨翳害怕了，只要小猫往前一扑，门就会被轻易扑开，他就永远见不到小满了。
“小满，留在我身边吧。”他颤声道，“我也……喜欢你。无论你是猫，还是人，都是你，都是小满这个灵魂，不是吗？都是男的又怎样，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就好了……”
“喵——”小满轻轻叫出一声，朝他扑去。杨翳笑了，咧开大大的笑容蹲下，抱住他。
外面的雨开始下了，噼里啪啦热闹得很。
③
杨翳是第一次谈恋爱。虽说初中时有不少女生追，但他坚持以好好学习考上重点高中为由，拒绝了她们。
理由很简单，他们初中好看的女生要么早就有男朋友，要么就去百合了。所以追他的那些，姿色只能算一般。
男生嘛，喜欢好看的女生正常。杨翳也不求有多好看，好看点就行。最主要是因为，他要沉迷于学习，没空谈恋爱。
现在他明白了，只要那个人出现，他就不会沉迷于学习，只会和她专心谈恋爱。
只是，杨翳没想到，她变成了他。
在一起的那天晚上，杨翳整夜把小满紧紧搂在怀里，不舍得放开。喜欢一个人是这种感觉啊。看着小满的熟睡面容，他心里就温柔泛滥。
这么好看的男孩子，幸好是我的。
于是搂得更紧了。
第二天清晨，小满睡眼惺忪地爬起床，看了四周半天，才想起他和杨翳在一起了。他控制不住自己，对着墙壁不停傻笑。
“笑什么？”杨翳眼睛睁开一条缝，也跟着笑道。
“没……”小满羞涩地拿被子捂住脸。好丢脸，被发现了。
两人起床洗漱好，整理了一番便出门下山拿水果。
清晨的山道带着些流转的雾气和朦胧的水珠，泥土和草木的味道混在一起，令人一大早闻着就神清气爽。
“你以前就一直一个人在这山里？”杨翳好奇问道。
“一只猫啦……”小满低头含羞道，“这样挺好的，很自由，就是偶尔找不到吃的，得下山求人家要……”
杨翳一阵心疼。他难以想象自家小猫这么小就要风餐露宿，在山里过着流浪的生活。
“以后都有我在……”他悄悄挨近了小满，离得特别近。
小满脸一红，往边上走了点，杨翳带笑着又挨近了。
“躲那么远干嘛，我又不吃你。”
两人并肩走着，杨翳不时扭头看看小满，越看心里越欢喜。自己媳妇怎么看都可爱，小脸红扑扑的，头发软软的，个子小小的……他想到了一些谈恋爱要做的事。
小满紧张地走着，离杨翳太近令他脸红心跳，久久缓不下来。正走着，一只手和他的手背轻轻擦过，他不禁反复深呼吸，不断让自己冷静。
杨翳偷偷用手去蹭那只他眼馋许久的小手。小手白白嫩嫩的，轻轻一蹭就滑过去，他的心跳猛然加快，手上回忆着刚刚刹那间的触感。
谈恋爱就应该拉小手嘛。杨翳舔了舔嘴唇，手悄悄靠了过去，坚定地拉住那只惊惶的小手。
小满脸更红了，又喜又惊地被牵着。
今天的山道似乎比平常短太多。阳光投向树林，两个牵着手的影子坚定不移地在阳光和树影中忽闪忽现。
☆、nine View the same
①
这天，杨翳像往常一样一起床就下楼开店。开空调时，他发现空调坏了。
小满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杨翳的身影又出现在自己面前。他正想开口问杨翳怎么又回来了，杨翳俯下身轻轻撩起他额上刘海亲了几口。
“宝贝继续睡吧，今天不早起，空调坏了，开不了店。”
小满脸红了个彻底。尽管在一起一段时日了，他仍对这样的撩拨毫无抵抗力。
“不睡了……”他用手臂支撑着爬起来，“昨天姐姐说，你作业没写完，让我看着你……”
“……”
杨翳顿时无言，方才营造出的意境毁于一旦。
小满飞快洗漱好，吃掉昨天剩下的蛋糕后，坐在杨翳身边安静地看他写作业。杨翳的字迹潦草狂放，显然是应付式地完成，小满抬头瞟了他一眼，他也心虚地看过来。
“姐姐说，字要写好看。”小满认真道。
“……”杨翳默默埋头苦写。
这样下去可不行，他还指望着爽完这段日子，开学回校当天再随便借一份抄抄。写作业什么的，太难熬了，更何况自家媳妇坐在一边认认真真盯着，根本把持不住啊。他余光停留在身旁白皙的脖颈上，内心努力压抑着欲望。
“小满啊……”杨翳嘴角微微带笑，伸手揽住那截柔软纤细的腰肢，“我教你写字好不好？”
“啊？真的吗？太好了！可作业……”小满一听，眼里放出期待的光芒，他虽是只猫，但对人类的一切活动都万分着迷，尤其是写字，一支细杆子竟能写出那么美的文字！可紧接着，他又露出犹豫不决的神色。
“不用管它，我会解决好的。来，我们先学汉字……”
杨翳把笔塞进小满手里，然后把人抱自己腿上，慢慢地教了起来。
小满学得特别专心，小手紧紧捏着笔，在米黄色的纸页上一笔一划地写着，全然没有发觉杨翳在他身上乱摸的手。
“写好一行啦！”
他放下笔，扭头往杨翳看，笑得很开心。杨翳手顿了顿，然后默默把手从小满衣服里抽出来。
“唔……为什么学汉字不学英文呢？以前你教过我写的……汉字好难啊……”
“我们是中国人，写的是最难的汉字，老外写的是简单的英文。”杨翳话一出，感到有什么不对，又补充道，“你是中国猫吧？”
“啊？”
“品种，是中华田园猫吗？”
“是……吧？”
小满睁大眼睛。他还是第一次有关于自己品种的概念。
“果然，我家小满就是比那些老外猫好看。”杨翳笑了。
整个上午，小满都在一笔一划地练习，杨翳美名其曰在一旁指导，两只手在他身上不安分地乱动。
到了下午更热了，太阳光线直射进房间，即便是有冷气也熬不住这般热。
“真是的，今天怎么热成这样？”杨翳眯着眼把窗帘拉上了，又降低了空调温度。
小满见他额上冒出了细小的汗珠，思量着有什么凉快的地方。写了一上午字，他也有些累了，很想出门玩玩。和杨翳在一起这段时间，还没带他到山里玩过呢。许多山林间极好的去处，只有长期生活在其中的生灵知道。
“杨翳，我们出去玩吧……”小满害羞邀请道，脸又红了。
“嗯？去哪儿？”
②
杨翳自来到这个山城里，还没在午后最炎热的时候离开过屋子。但小满兴致勃勃地拉着他出门，他也不忍拒绝。不管了，只要跟媳妇在一块，被热死也没所谓。
一踏出树林环绕着的甜品店，杨翳感到自己要被蒸发了。
“我们跑下这段坡，下面全是树荫……”
小满领着他从屋后往草坡下跑，柔软的黑发带着阳光的色泽，脸被晒得红扑扑的。杨翳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突然觉得四周也没那么热了。
这条树丛中极隐秘的小道显然是小动物走出来的，杨翳只能侧着身子走，一路紧跟着小满。小满从前无数次走这路时，一定没想过有那么一天，他会变成人，带着他最爱的人艰辛地钻过去，杨翳想着，不禁笑出声。
小道向山下延伸，也不知走了多远，前面传来依稀的水流声。
“前面就是了，我以前，每次都来这里洗澡……”
小满拨开面前的树叶，杨翳从他背后朝前探去。层层树影将这处河流严严实实地包围起来，只有微渺的丝丝光线能透过树叶钻进来。小满不安地看向杨翳，拿不准他对自己隐秘的去处是否满意。水流得不紧不慢，河底的小石子清晰呈现出来，杨翳上前几步蹲下身，把手伸进了河水中，透彻的清凉从指尖传遍了全身。
“好凉快，你在这洗澡？”他转头看着小满笑问。
“嗯，这里，不会有人来……”
“我是人啊，你现在也是人。”杨翳看他的脸一点一点染上红晕，起身走到他面前，摸摸他脸。
“除了你以外……”小满埋低头。
“怎么突然这么害羞，我什么都没做啊。还是说，你在期待发生什么？”杨翳失笑，手滑到脖颈那片白净的皮肤。
“没有！”
小满惊得往后退了一步，神色却羞赧躲闪。
杨翳顿时看穿了他的小心思，大步逼近，一手灵活地把他身上的衬衫扣子给解开，一手把人紧紧搂着。
“来，我们洗澡。”
正如小满所言，这里果然没人出现，一般人都不敢乱闯山里，只有生活于此的动物会不时窜出，惊落树林中歇脚的鸟儿。
“这山上除了你，还有哪些动物？”杨翳浸在水中懒懒问道。河水很浅，仅仅漫过他的腰身。
“唔……松鼠，无家可归的小兔子，最多的还是猫狗。”
“它们也会变成人吗？”
“怎么会……”小满嘟囔着，惬意地把脑袋靠在他肩上。杨翳内心一动，禁不住地欢喜。小满很少会这么主动，每次都是他先开撩，小满才扭扭捏捏地脸红回应。
“待会儿泡舒服了，我们下山去逛逛吧，还没带你尝遍老街的小吃呢。”杨翳高兴地揉揉肩上软软的脑袋，介绍起来，“卤水，烤串，炸酱乌冬……你绝对没吃过！”
我要是吃过就见鬼了，小满默默听他长篇大论，最终闭上了眼。
“那个酱啊，不仅有奶浆，还……小满？”
杨翳不敢乱动，轻轻扭头看去，肩上恬静的睡颜在绿荫下平添了几分美好。岁月就这样变得温柔无比。
③
傍晚时分，两人才走出小树林，踏上通往山下老街的大路。天色晚了不少，杨翳担心夜里回去路上太暗不好走，但小满却毫不在意。
“没关系的啦，你看不清路，我带你走就好。”
“我是担心你，你……”
“我是猫啊，不用担心啦。”小满望着不远处即将开张的夜市，几乎全是小吃摊子，不由得舔了舔嘴唇，“好香啊！”
“想先吃哪个？”杨翳含笑道。
“唔……烤小鱼干……”
“果然是猫。”
杨翳边笑着，边走到烤鱼干的摊位前买了几串，递给小满。刚烤好的鱼干热气腾腾，蘸满了孜然粉和不知名的酱料，小满第一次见到小鱼干还能这样吃的，一路上兴奋不已。
吃过生滚鱼片粥，炸酱乌冬，街边的各式烤串后，小满撑得吃不下其他东西了。最令他惊奇的是生滚鱼片粥，薄薄的生鱼片被倒进刚盛入碗里的滚粥，翻腾几下便熟了。一入口，又鲜又滑，他的脸瞬间被热气蒸得红红的。
“饱吗？”杨翳把手放到他圆滚滚的小腹上，他害羞地避开了。
“好痒……别摸这里……”
“是因为痒吗？”杨翳顽劣一笑，手再次逼近，小满羞得躲来躲去。
“你不是很喜欢猫吗？我以前就想过……要是我是小母猫就好了，可以为你生小猫……”小满的脸在背后的灯火下，显得异常动人。
杨翳把人搂得紧紧的，良久才低头在他耳边细语道：“我只要你这只小猫。除了你，我都不要，没有你，以后我都不会再养猫。”
小满一怔，紧接着泪便滚下来了。杨翳有多爱猫，他不是不知道。
“傻瓜，哭什么，偶尔讲句情话就哭了，以后我都不敢讲，怕弄哭你了。”杨翳抬起脸，看着眼前人笑道。
小满紧张地抹了一把泪，然后扭头吸鼻子。
“宝贝，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杨翳把人往河边领，“初月初七，七夕节。今年的七夕来得挺早……”
小满往对面河岸一看，星星点点的河灯一个一个从人们手里流走，渐渐聚在一起往下流。
“嗯……七夕是什么？”
“……”
回到店里，杨翳给出了实际答案。他从杂物间里搬出了两张杨莓留下的躺椅，又上楼抱下被子枕头，把它们放到小屋后的空地上。
“我们今晚在这睡吧，可以看着星星睡着。”
“不会有小松鼠来捣乱吗？”
“不理它，我们开心就好。”杨翳心情愉悦地把小满抱去洗澡。
这晚的夜空是小满目前短暂生命中看到最美的，没有一丝杂质的美，透彻无比，星河满天。
☆、ten View the same（最终章）
①
自从七夕那日两人在小屋后的空地上睡了一夜，杨翳仿佛发现了新世界的大门，连续几晚都拉着小满在那儿睡觉。小满也没有表示不乐意，反而美滋滋地被抱着，顺便欣赏星空。
只是万一下雨就不好了，于是杨翳弄来了一把透明大伞，将伞插入石墩里。
结果当夜就下起了毛毛细雨，轻飘飘的雨丝落在透明的伞面上，朦胧的雨声细细传入小满耳中。
小满睁开了眼睛。
虽然变成了人，但他还是能像猫眼一样，在黑夜里看得清东西。就在十几米外的树林里，几双幽绿或金黄的眼睛隐隐发亮。
他只粗略一看，便知道那是出生以来一直关照他的前辈和同伴们。
小满扭头看向杨翳熟睡的面庞，轻手轻脚地给他拉好被子，然后小心地探出被窝，从藤编躺椅上下来。赤足接触到沾有雨水的草地，软泥略微往下陷了陷。
然后，一只许久未在山林里出现的黄白色小猫睁开了绿幽幽的眼睛，窜入夜色中的密林。
林中的一小块空地上，蹲坐着五六只大小不同，花纹色泽不一的猫。最大那只黑猫见黄白小猫靠近了，瞪大了金黄色的眼睛，迎了上去。
“你个臭崽子！突然消失这么久，要急死我啊！”
“叔叔你别生气……”
“我能不生气吗？想有个主人家正常，但你居然和那人谈恋爱？自己也变成人？”
“嗯叔叔……他知道我是猫……”
“胡闹！”
黑猫气得一爪子挥过去，小满轻巧避开了。
“不会有事的叔叔，那人……很好的，很爱猫……我很喜欢他……”
“可人家万一是把你当只能变成人的猫养来玩呢？你喜欢就好了？这么简单？”黑猫一副气得快爆炸的样子，身后的小辈们在黑暗中偷偷地笑。
“叔叔！”小满听到这话，想起之前还没和杨翳表明心意的境遇，眼眶渐渐湿润了。
黑猫话一出口，见他这副模样，顿时后悔自己话太直，太伤孩子心了。
“小满，你妈走之前把你托付给我，让我保护好你，在这山中能活下去，我不想辜负你妈。只有警惕心强，才能好好活下去，你看那些前辈被人收留，都能保护好自己，你却直接把腹部敞在那人面前……还跟他谈恋爱……”
小满沉默不语，几粒泪珠顺着毛滚下地，和雨水混在了一起。他何尝不知道这些道理，叔叔从小就给他灌输它们，但他只匆匆一瞥那个少年的背影，便铁了心地追上去，追到现在。
“现在谈恋爱，热恋期，你能保证他以后都这么对你不会变？不会把你当小宠物养？他是真正的人，将来是一定要结婚生子的，你觉得他到时还会像今天这样带你睡在星空下浪漫？那人还是小孩子，没有成熟起来，现在哪懂情情爱爱的，看你变成人的样子好看，一时冲动乱了心对你有感觉，就答应你，你就把猫生都托付给他了……等我死了怎么跟你妈妈交代……”
“叔叔，别说了。”小满抬起猫爪，抹去脸上残留的泪水，“我跟你回去。”
他记得，还有几日，杨翳就要离开这里，回家了。
那是终结这个夏天的日子——处暑。
②
小满跟自家叔叔离开了这个令他既开心难忘，又痛苦心碎的地方。他很仔细很认真地又思考了一遍叔叔那晚的话，边哭边觉得叔叔是对的。
他拿什么来赌自己的一辈子？
叔叔清点完外出觅食玩耍归来的小猫，闲得发慌，便顺路看望下前两天才带回来的小满，发现他还在河边对着河水流泪。
唉，这傻孩子。他默默叹气心道，不忍看下去走开了。
小满虽然十分正确地认识到事实，但还是放不下杨翳。他觉得自己特矫情，自己先离开的，又放不下。
太阳转眼就高高挂在小满头顶上方，傲视着这座山林，小满茫然地抬起脑袋，想着杨翳此刻在干什么。做甜品？打扫卫生？玩手机？写作业？嗯这个可能性不大……
“我只要你这只小猫。除了你，我都不要，没有你，以后我都不会再养猫。”
七夕时的话语萦绕在他耳畔，紧紧缠着他。对，他还有这句话。
小满踌躇不安地站起，最终迈出去往甜品店的小径。就去看一眼……看一眼就好……
像最开始一样，跳上树枝，偷偷透过窗子望向屋内，杨翳正在扫着地。工作时，他一般都会戴着口罩，小满看不出他脸上是什么表情。
当初，小满就是在这里一无所求地看着杨翳，毫无结果地暗恋，结果兜了一大圈，又回到了原点。
③
杨翳已经两三天没有小满的下落了。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小满竟然又走了，毫无征兆地走了。
他曾对小满说过，不要再突然离开了。
他会急死的。
偌大的山林里找一只小猫，几乎是不可能的。但 凡有一点可能，杨翳都要找找看。他翻遍了周边的树林，走了很远的路到曾和小满洗过澡的小河处翻找。
他还站在空旷的草坡上喊小满的名字，不管小满听不听得到。
找不到了吗？
杨翳迷茫地站在店内，手里紧握着扫帚。第一次这样喜欢一个人，也第一次这样刻骨铭心地难忘。也对，猫变成人，本身就令人难忘。
他不甘心，想继续找下去，可是……
墙上的挂历又被撕了一页，杨翳死盯着纸上的两个字。
手机响了。
“儿子啊，高铁票买不到了，明天你坐火车吧，早上九点的票……”
处暑。
④
小镇里也有火车站，像是日本小清新电影中常出现的那种，四周青山，树林围绕。小小的白色喇叭不时播送一下，火车慢悠悠地停下，乘客一批批地上去。
人不是很多，杨翳轻松地就上了车，按手里的票找座位。他的座位在窗边，靠站台那一侧，风景倒也不错。
火车还没开动。
这样的旅途，本应是高高兴兴的，但杨翳知道，自己不可能高兴得起来。
小满或许早就意识到，会有这一天的到来，才招呼不打离开的。难道他不愿跟自己离开这小镇，一起到大城市里去吗？他可以一直在自己家里，家人在时恢复成猫，在房间里或是跟自己学校去变成人，他们照样可以在一起啊。
杨翳越想越难过，便强制自己不去想，拿起手机查看新班级。
高中生涯即将开始了，他带着一丝紧张，加入了班级群。新同学都很活跃，他一进去，大家纷纷刷起屏来。
［欢迎新同学～］
［妹子吗妹子吗我要妹子］
［我我我要帅哥！］
［同学麻烦改下备注，姓名+……］
［头像好萌！鉴定完毕是萌妹纸！］
杨翳：［……］
［我是男的］
他盯着自己头像，呆滞了片刻，没看到新同学的表情包轰炸。
软软的小奶猫蜷在一盆绿萝边睡觉，窗外的阳光格外灿烂，穿过层层叠叠的叶片，不远万里地洒在一猫一植物上。
这曾是他一个人的小猫，他的小满。
杨翳紧紧闭上了眼。湿润的东西流转在眼眶里，他强忍着，努力把眼皮闭得死死的。
广播清甜的女声响起，火车似乎缓缓地往前挪了挪，杨翳控制住了情绪，把眼泪收好，随手把车窗开了。听说心情不好，吹吹风就会舒服点。
火车滚动的频率快了一点，窗外那根电线杆子已经被甩到了后面。他看了几眼班群里泛滥的表情包，便往窗外的景色看去。景物一点一点地往后挪，他隐约感到车窗下有一个小小的点追着车身。
不会是……
杨翳把行李往地上一扔，将窗口开到最大，探出身子望去，黄白色的小猫拼尽全力追着尚未跑起的火车。
“喵——”
小满不确定自己追不追得上这个庞然大物，跳不跳得进那敞开的窗口。他只知道自己一定要追上杨翳，跳进他怀里。
即使他有可能跌进那可怕的缝隙粉身碎骨。
可他就这一次机会。
在来之前，小满终于想明白了。猫的生命比人短暂太多，他唯一的希望便是能一直陪着杨翳，直到自己死去。爱不爱，真的有那么重要吗？他只要能跟着杨翳，就好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小满必须要追上杨翳，因为杨翳这一走，短时间内是不会再回来了。下次回来，说不定都忘了他。
那就只有跟他走吧。
“小满——”
杨翳先是惊喜，但恐惧将他全身覆盖。小满像是拼了命要跳上来的样子，这要是没跳成，掉了下去……
“小满，别跳，求你别跳——”泪如泉水般涌了上来，杨翳怕得不得了，几滴泪掉出车窗。
杨翳，等我上来。小满待自己追得越来越近时，鼓足勇气，用尽身上所有力气，猛地跳了起来。
车窗不是很高，应该能成功吧。好累啊……
杨翳眼疾手快，伏在窗边两手伸出，一把捞住了手掌大的小猫。
四周突然变得安静，火车加快了速度，一转眼，夏天结束，秋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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