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接下来的事情,夕锦不记得了。
她大概是被琼枢用什么方法搞晕了,没有留下有关其他事情的任何记忆。
再度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在张府,祖母就在身边守着。房间也不是那个专门替自己收拾出来的小竹屋,而是宽敞舒适的主屋。
见夕锦并无大碍,许久没有合眼的张老夫人也安心了,这才回去歇息,将夕锦交给她的丫鬟照顾。
夕锦并没有看上去状态那么好,她觉得很难受,那日的情形如今想来都觉得分外恶心,血腥味浓的叫人作呕。这种感觉把她十岁生日那年的回忆尽数勾了出来,满目鲜红,周围躺着的尸体都是熟悉的人……
一闭眼,情境就不停地在脑海中再现,仿佛是要把她的脑袋炸开。
小喜出去拿东西了,房间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
夕锦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她身上的衣物没有更换过,可总有种缺了什么的感觉。好不容易待身体恢复了点力气,夕锦往袖口里摸了摸。
空的。
夕锦心瞬间揪紧,就像在爬山时一脚踩空一般的无助感沿着骨头飞快地在体内扩散。
“……别慌,本大爷在。”没等夕锦想出下一步该怎么做,心底里传出来的琼枢的话让她一下回了神。
“你在梳妆盒里吗?”夕锦一喜,顿时放松了下来,琼枢估摸着是自己跑进梳妆盒里睡觉去了。
“……不是,”琼枢稍微迟疑了一下,“本大爷正在一个混账地方,那家伙居然出了新剧情……本大爷小看他了。//这样说不太方便,本大爷回来以后再详细解释给你听。”
琼枢这样留了一句话之后,就默默销声匿迹。
夕锦又唤了几声,琼枢大爷的声音始终没有再传来来,好像真的有什么事情在忙的样子。她这才注意到,她的后背刚才紧张的时候已经被一层薄汗汗湿。
虽然不知道琼枢在搞什么名堂,夕锦想了想,还是没有再打扰他。转而叫来小喜来打听当日后面发生的事。
琼枢远比看上去要可靠,没什么好担心的吧。
小喜只说了大小姐没事,对其他事情却支支吾吾地不肯多说。更奇怪的是夕锦问她那天琼枢现身的事情,小喜一脸茫然地表示不知道。
小喜那天虽然没有资格进大殿,也是在宫门口候着的,一问三不知,有些不合常理。
……
又浑浑噩噩地休养了几日,夕锦总算差不多搞清楚了,那天其实她昏迷的时间不长,也就六个时辰,又因为直接被琼枢保护着,身上一点伤都没有。
……尽管照顾她的丫鬟们都只说两位小姐都很幸运,却没有提起过一分一毫关于突然出现保护她的琼枢的事。
消息好像被部分封锁了,比如具体哪几家的千金香消玉殒都不得而知。只是京城里送葬的队伍多了起来。
这次宫里对外称其他国家来的刺客,本来的目标是刺杀皇帝和太子,却找错了殿,才误伤了皇后和诸位千金小姐。
宫里的一面之词,实情如何不得而知。
云华的运道很是不错,第一支箭射出来时就正好擦过了她的小腿,她一下没保持好平衡直接摔倒,反而因祸得福没有中箭。
作为一个敢藏男人的闺阁少女,云华的心理素质比夕锦好得多,吐了一会儿就爬起来帮着处理伤员了。事后云华还因为这个被发了个牌匾,表彰她临危不惧的英勇事迹。
对这块牌匾,大夫人半喜半忧。云华的闺阁成绩上总算有了相当像样的一笔,可是……这一笔略显凶悍,搞不好会闹个和霍无双一样的结果。
霍无双这样的女孩,厉害归厉害,终身大事却到现在还没个着落,霍夫人也不知道愁白了多少头发。
……
夕锦被苦口婆心地劝在床上休养,休养地简直快要全身长毛。约莫过了半个多月,才被允许下床出来蹦跶蹦跶。
云华也是差不多的状态,虽然她们两个没有受伤,但是毕竟是从那种情况下回来的。不是没有其他姑娘本来身体伤势不重,却整个人精神崩溃疯了的。这种情况之下,张家的长辈们也不得不提起十二万分的小心。
不过此时没有传信给张虞,他现在身处战事之中,一点小小的变数都可能致命,绝不能让他分神。
云华的底子比夕锦好,年纪也稍微长些。这么十几日下来,云华的脸色好看了不少,夕锦却还是惨白的。
夕锦和云华一同坐在花园中晒太阳,冬天的阳光最是让人觉得舒适。虽然能驱散的寒冷委实有限,可却偏偏能让人感到温暖和放松。
坐在屋外也有屋外的好处,夕锦觉得被冷冰冰又带刺的风吹了吹,好像清醒了不少。
都过去了,那些回忆里的事情都是经历过的,不会再发生一遍的。
“姐姐,那天……”夕锦深呼吸了一口气,她不知道向云华提起正月初一入宫那日的事会不会戳中云华的痛楚,“那天有、有个男子,出现为我挡箭的那个,你可有印象?”
琼枢的联络至今断断续续的,时有时没有。
不过从只言片语之中,夕锦还是听出来了,琼枢那家伙竟然也跑到边关去了!而且听情况,似乎就是前几天和张虞会和的。
……琼枢诡异的移动速度夕锦并不感到奇怪,但是琼枢为什么会去那里,却半分头绪也没有。偶尔抓住了机会问他,琼枢也就答一句“某混蛋的新剧情”。
……某混蛋这个词出现的频率好像很高啊,不过到底是谁呢?
云华的表情倒是没有露出意外,提起那天的事情也只不过是手稍微顿了一瞬间而已,倒是夕锦多虑了。云华道:“……你的青梅竹马的确神通广大,一下子就出现在皇宫里,让人意外。”
云华一边说着,一边眼神饱含深意地在夕锦身上游走。夕锦被她不冷不热的眼神扫得发颤,一哆嗦挺直了腰背。
“……我也没想到他会出来。”夕锦脸上一红,含含糊糊地回答,却算不得说谎。
“你那竹马是什么来头?”云华捧起眼前的热茶吹了吹,向夕锦挑了挑眉,倒是收了那副探寻的神色,“不瞒你说,你晕过去之后,皇上勒令当时在场的人都要封口,装作从来没见到过你家竹马。不过当时醒着的人也不多了,连上我也就只有霍大人、舒小姐和两三个人还算正常,另外的就算醒着也呆得只会点头了。”
这些夕锦倒是不知,她的动作迟疑了一下,蹙紧眉头,问道:“……然后呢?”
云华摇头:“没有然后了。那位王公子被皇上单独叫走了,我们都被宫里的侍卫守着送了回来。你家竹马面对天子的表情可不怎么好……果然有几分胆量。”
作者有话要说:非常感谢Minute·Maid姑娘扔了一个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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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UQ一收地雷就收到两个,感动地不知道说啥好了。
我挑个日子双更吧OTL
不过肯定是双休日,平时有压力啊【远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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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参加宫宴的共有六十七位小姐,其中三十三人香消玉殒,剩下的三十四人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害,有破相也有残缺的,运气好些便是擦破皮。
为追悼正月里不幸殒命的小姐们,天子下令全国缟素三日,暂停一月娱乐活动。今年的新年格外萧条,最热闹的三天也在一片萧瑟之中度过。
然而,这些都没有传到战场上,为的是避免扰乱军心。不过边关的将士们虽然不知道这些事情,却也不得不绷紧了神经,一刻也不能懈怠。
所谓乱世出英雄,虽然大栖大局上还是相当和平稳定的,但和匈奴的战事之中,还是出现了几位很有魄力能够流传后世的武将。
其中第一个便是张虞少年才子文弱书生的形象告破,成为文武双全好青年的典型代表,若不是他目前不在京中,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够回来,只怕京里的媒婆能把两个张府的门槛都踏成平地。
再有便是霍无双,放着好端端的千金小姐京城明珠不做,女扮男装跑去参军,还杀敌无数加官进爵……想也难以估计这得要多大的魄力。
而近日,僵持已久的战局又有了转机,原因是……边关战场多了一位参将。
据说此参将能腾云驾雾呼风唤雨,随手拉朵云彩就能御风。是佛觉寺的住持云禅大师占卜了三天三夜才找到的奇人,皇上不辞辛劳将其从隐居之所请出,诚心感动天地。高人这才出山,他受命之后,不过五个时辰就从京城降临边关,而且一去就风雨大作直接淹掉了敌军的大本营,匈奴崩溃只是短短三日之中的事……
夕锦:“……”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怎么好像知道这位高人是谁了……
当天暮色降临时候,夕锦又收到了琼枢的消息,问起他这件事,琼枢貌似很无奈地解释了一下:“……虽然本大爷本来的确想直接下个天雷什么的把匈奴烤了早点回来,不过大雨什么的真心不关本大爷的事,巧合而已……”
夕锦感觉到自己的手明显不受控制地开始抖了。
“唉,其实这种事也不是本大爷一个人碰到过,”琼枢无辜地举例道,“不如说前朝的那个王侍郎可以遁地行走,速度奇快么……其实只不过是他从土坡上不小心滚下来,路过的百姓视力不好看走眼了而已……”
夕锦的世界观,突然被颠覆了。
……
四月,寒冬终于过去,京城里亲人逝去的压抑过了百日有余,总算渐渐散开。新一年的花朵也开始绽放出来。
京城一点点热闹开,白灯笼又纷纷换回了红灯笼。
当今圣上的第九位庶出公主德月到了该念书的年纪,应该正选出一位侍读。
公主贵为皇女,所受的教育模式自然也与常人不同。德月公主年满十岁,便同皇姐皇兄一道入学,由最为德高望重才学最为出挑的学者担任讲师,再根据每位皇家子女的情况因材施教,其过程不可谓不细致。
而公主的侍读当然也非普通书童可比,首先得有一定的家庭背景,一般清白人家是不行的,至少得是七品官员家的子弟。
其次是要年纪合适,得比公主年长二至五岁,且需得是品行优良之人。
最后还得看收获季的成绩,往年是得在收获季至少获得前十名,而今年正月却发生了那桩惨事,适龄姑娘的数量一下子锐减,所以此次便放宽到了前二十名。
公主的侍读会搬进皇宫之中,也和其他皇嗣听一样的课,虽然无法得到一对一特殊照顾,可比起在书院里,能得到的是要多得多了,更别提皇宫里的藏书,那是天下绝无仅有的知识宝库,读书人心之所向之地。
不过皇家的侍读并非一直不变的,公主侍读一般半年便会更换一次。毕竟能够成为公主侍读的姑娘年纪也差不多该议亲了,不能耽搁人家。而有过公主侍读经历的女孩,在议亲上也会特别吃香一些。
算起来,是个人人争夺的好位置。
条件被放宽之后,夕锦也上了待选的名单。./
按照张老夫人的意思,这是个难得的机会,也是女子光宗耀祖的可贵出路,势必得把握住。
夕锦也有几分向往,但始终惴惴不安。
……
“哦,居然已经到这种时候,让本大爷想想,公主侍读啊……”琼枢不晓得在做什么,夕锦听到的声音有些含含糊糊的,好像是在吃东西。
自从琼枢这孩子跑到边关去以后,联系他就变成了一件困难的事情。有时候一天也不能说上一次话,虽然琼枢他坚持他有每天汇报行踪,只不过那时候时间太晚,夕锦已经睡晕过去了而已……
夕锦忐忑地问道:“那个……这个会不会和……太子殿下的支线有关?”
公主侍读的条件很是不错,一般女子没有人会不想尝试一下的。夕锦自然也相当神往,只不过事到临头却犹豫了起来。
侍读要和公主一同住在宫中,若是没有通过倒也罢了,要是真的撞了大运不小心通过了,皇宫里面……可不是只有德月公主一个人是皇帝的孩子啊,其中最尊贵的一位扶宁太子,说实话,夕锦还是挺怕和他碰面的。
宫宴那天,皇后本是已经想要差不多定下几个人选,再从其中挑出一个做太子妃,而剩下的人,不是正妻,或许会许个侧妃之位也说不准。
若不是发生了行刺的事,皇后受惊,还有好几个姑娘离世,恐怕现在连备选的圣旨都到家门口了。皇后那天受惊不小,至今仍在凤塌上躺着养病,据说脸色惨白虚汗不止,得调养好一阵子,这事才暂且搁下了。
夕锦自知条件一般,按常理来说,是绝对不会也在名单之上的,
这并非她妄自菲薄,仔细想想,她收获季成绩并不突出,亦没有什么特别的功德,平时行事极为普通。其他和她程度差不多的姑娘全部都坐在中间或是中后位置,可夕锦当日竟也被收入皇后法眼之中。
这让她不得不多想,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在里面。
若是皇后凑巧看她投缘这种莫名其妙的理由也就罢了,夕锦最担心的,万一是太子向皇后亲自推荐的她,就不太好办了。
这些事又不能向别人说起,就是对云华也羞于启齿。思来想去,可以商量的人,只有琼枢。
但想起琼枢那天晚上对她说得话,夕锦又觉得浑身血液开始往脑袋上冲,连带着和琼枢交流都有点不利索。
……不过琼枢好像忘了这事似的,之后就一直没有再提起来过。
既然对方都表现出没有发生过的样子了,那就顺其自然吧……夕锦决定像鸵鸟一样把脑袋深深埋到土里,混过一阵子再说。
她对太子不冷不热心理没有什么负担,可是对琼枢……不知为何,总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愧疚感,完全摸不着源头。
琼枢听到夕锦的问话,稍微安静了一刹那,然后突然发了声。
“……我说,你就这么想走皇后线吗!”琼枢口气颇为夸张,一下子拔高的嗓门让夕锦差点从床上跳起来。
夕锦失语了一瞬,旋即嘴角抽搐:“……才没这回事,你是怎么得出这种结论来的。”
夕锦发现她和琼枢的对话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又流畅起来了,她能够自然而然就习惯性的回嘴,不向前几个月那么尴尬。
大概是个好现象?
琼枢的语气好像有点怀疑:“你每次走的线路里面一百次有十次都是皇嫁线,这万恶的结局优先率……所以本大爷再也不信任你的话了!”
夕锦:“……”
琼枢带有奇怪词语的话夕锦已经完全能够听懂了,可是正因为听懂了,所以才觉得格外的囧。
琼枢又说:“真是的,还记得之前本大爷跟你说过打工系统开启的事情吧。侍读也是有俸禄的!所以这也是打工系统其中一种,属于到了固定剧情点自动触发的,如果想要其他的你还得自己探索……总之,和太子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琼枢口气相当肯定的样子。
夕锦略有怀疑,皇宫这种地方,不碰到太子真的有可能吗?只希望琼枢说得是真的才好。
算了,想太多也没什么用处,现在能不能入选还是个说不准的事情,现在倒是她杞人忧天了。
……
连同夕锦在内,符合侍读条件的姑娘共有五十九人,据说本来名噪一时的舒情姑娘也是在名单之中的,只是德月公主的姐姐韶华公主原来的侍读定亲回家待嫁了,便向舒情发出了邀约,舒情自然是应了的。
比起从选拔中脱颖而出,这种直接被邀请的显得更有诚意,也更有身价。
挑选的过程倒也简单,皇后还歇着,便由皇长女平乐公主代为主持,她和德月公主一道坐在上席,再由下面的参选自己展示一下才艺,最后由两位提问一些问题。能合了眼缘的,就能入选。
德月公主是最受宠的公主。而平乐公主的身份却更不容小觑,她是当今天子的嫡长女,比扶宁太子还要大上五岁,早就成亲搬进了公主府,去年十月又有了身孕,现在正是揣着六个月的肚子。作为天下出生最为尊贵的女子之一,平乐公主的名声很是不错,外面皆传是位体恤百姓宅心仁厚的皇女,由她来主持,很是显示了对德月公主的重视。
和当初在宫宴一样,夕锦的条件不算出挑,年纪尚幼资质太浅,尽管不至于垫底,却亦十分不起眼,只能算是中庸。就是收获季上得了十六位的琴艺,在一堆前辈级的人物之间,夕锦也变得无所适从了,更别说那些让她头痛了好一阵子才赶上来的四书五经六艺。
若非要找出一件拿的出手的,夕锦全身上下唯有相貌最是出众,尤其是今年十三褪了孩童的稚气,长出少女的样子来了,格外赏心悦目。
只是这容貌却是没有加分的。
参加公主侍读的甄选,以后总归是得放下点架子来,包容公主的小性子。所以丫鬟之类的是不能带入宫中来的,夕锦的琴也是自己抱着,抱得久了,手臂便有些乏力。
前面上了好几个人,评价都不咸不淡,总算是轮到了夕锦。
夕锦又稍微用了点力,这才勉强托住琴将她放到琴架上,挪了挪,调整了下位置,将其摆正。
德月公主和平乐公主坐在一片珠帘后面,人影有些模糊,能分辨出是一高一矮,且其中一人腹部微隆,具体的看不分明,夕锦也不敢多瞧,老老实实地低着头看琴弦,按部就班地弹了起来。
虽有琴声,但平乐公主的声音还是清晰地灌入了夕锦的耳朵,平乐是在和德月说话:“九皇妹,你觉得这个如何?倒是鼎好的相貌,看着也让人舒服。”
“哼。”帘子后的小身体动了动,头扭向一边,德月公主看上去不以为然,冷冷地回了一句,却不是太满意的样子。
夕锦被她的这一哼惊得颤了一下,连着弹错好几个音,乱了节奏。
德月公主虽然不是嫡出公主,但母亲是最为得天子之心的淑妃,且这份荣宠经久不衰,最近淑妃又给皇家添了孙子,不可谓不是锦上添花。而皇后卧病在床,后宫事物便暂且交给了“知书达理”“秀外慧中”的淑妃娘娘,一时权贯后宫,地位更是固若金汤。
而德月公主本就生得灵秀,又有个得宠的娘亲,从小娇养得很,早先就听说过她有些任性,不太顾及他人感受,比不得皇长女的端庄从容。
夕锦大约是猜到她什么地方让德月公主不满了,若是没猜错,恐怕还是因为她这张脸……侍读一职和她估计是没什么关系了。
夕锦功力不够,做不到淡定自若心平气和,一时心乱如麻,但也只得硬着头皮先弹下去,之前的心境荡然无存。总算匆匆地结束了曲子,夕锦忐忑不安地站起来,向两位公主行礼,就算努力控制了仪态神情,还是抑制不住地流露了紧张之色。
德月公主还是扭着脸爱理不理的样子,平乐也有点看不过眼,扫了她几下,才淡淡地收回了视线,在面向夕锦,又是柔和的微笑:“我记得,你是张虞大人的女儿吧?”
“是。”夕锦受宠若惊,连忙垂首回答。
平乐公主点了点头,右手食指轻轻叩了几下椅子把手,似是在思考,过了好一会儿,才再次开口:“你觉得,像霍无双霍姑娘这样的巾帼英雄如何?女子从政又如何?”
以女子之事来考女侍读,又有关于皇宫政事和官员的走向趋势,算是比较中规中矩又有价值的问题。
只是这个事情已经引发了多方探讨,朝堂上多了几个窈窕女子,有些官员觉得新鲜倒也不错,可还有些老古板觉得很是荒唐,好几位头发胡子白花花一大把的两朝老人拿头碰了几次柱子,多亏家人及时劝阻下来才未酿成大祸。
夕锦考虑一下,还是觉得答得模棱两可些好,侍读选不上事小,若是因为言辞太犀利惹上不必要的麻烦,才是真真让人郁闷。
夕锦道:“霍大人着实让人敬佩,只是并非所有女子都有大人之才,女子入仕不可说是极其荒谬,却也有待斟酌。”
……说了好长一句,实际上什么实质内容也没有。
“哦?”被虚晃了一招,平乐倒也不太生气,只是随口应了一声,“如此……中规中矩倒也勉强算是个特点……”
平乐公主小声道了句,接着便转向了德月:“如此,皇妹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反正也没什么意思,就这样吧。”德月的声音有点偏高,听在夕锦耳中就尤为刺耳,不知为何浑身都不太舒服。
平乐公主也没说什么,只道:“由你。”
夕锦低下头,又抱起了琴,准备退下。旁边的太监翻了翻手里的名册,是打算报下一个人了。
“慢着!”德月公主又突然变了卦,叫住了夕锦,“本公主倒是想起来了,听说现在你父亲军队里来了位新参将,而且和你关系匪浅的样子,这可是真的?”
……新参将,莫非指得是琼枢?!
夕锦愣了一下,竟没反应过来应该点头还是摇头。
德月公主话刚出口没得到回复,就不耐烦了,摆了摆手道:“算了,看你也不像认识的样子,还是换下一个吧。”
平乐留在夕锦身上的视线倒是多了分探究。
太监向平乐公主投去询问的目光,平乐公主便向他肯定地抬了一下下巴。太监这才放心,又开始高声念下一个人的名字。
……
五十九个人的数量实在庞大,一次想要全部查完难度很大。只是德月公主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到后面甚至人家才展示到一半就把她们打断,竟然反而让审查的速度大大提升,不到半日,就全部瞧过一遍了。
只可惜,德月对谁都没有表现出额外的兴趣,皆是爱理不理的样子,若不是碍于平乐公主坐在她身边,只怕还挨不到这么久,她就要甩袖子走人了。
平乐公主对自己这位九妹妹也有几分苦恼,怀着身孕坐得太久估计也有些不舒服,便拖着肚子站起来走了两圈。
夕锦远远地坐着休息,时不时抬头关注一下珠帘内的情形。
“九皇妹,你心里到底是属意哪一个?”平乐公主话中有些无奈,“若是有还看得过眼的,就先挑了去。到时候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再换一个就是了。”
僵了许久,德月终于还是不耐烦了:“大皇姐,三皇姐提前讨了那个舒情去,明显是专门要叫我心理不痛快。我非要找个比舒情强的气死她不可。大皇姐,你说,若是我和父皇说我要霍无双,父皇可会答应?”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好肥有木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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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开始新篇章,仔细一算全文已经过半了呢【远目
= =我决定近期把琼枢拉回来,然后把张虞许配了【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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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月和平乐身为公主,本来就无所顾忌,说话声音并不小,而夕锦本来就是在关注的,尽管距离不断,却仍把她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心中大为惊讶。
公主侍读的确风光,可这只是单对于她们这些普通的闺阁小姐而言的。霍无双如今的头衔可是将军,手底下可是有一大堆的人。而且霍无双又是女官之首,朝廷里几十个女官有关的事,事事都要经过她的手,地位绝非一般人可以比拟。
德月公主想要霍无双屈就做侍读,胃口也太大了。
平乐显然也对德月公主的要求很不认同,她皱了皱眉头,右手又习惯性地轻轻摸上肚子,严厉地回道:“胡闹!霍大人可是大栖第一女官,怎么能被随意差遣?”
“她是女官没错,”德月公主口气颇为不以为然,“可我难道不是公主吗?我堂堂一个公主,难道还比不上她的官职?何况跟着我,怎么想都比整天训练军队轻松,要什么我都能给她……”
德月公主一个人历数着那些给她做侍读的好处,夕锦身边坐着的几个姑娘明显也听到了,便面面相觑议论了起来。
其中当然有人很是羡慕,但也有人怀疑德月公主的话。
霍无双在女子中的威望不小,参加候选的女孩中正有她的拥护者,听着德月公主大言不惭,已是气呼呼地撩起裙子打算走了。
夕锦犹豫了一下,抱起琴也准备回家。
反正德月公主对她没什么兴趣,仔细想想还是觉得皇宫很可怕,夕锦也没必要吊死在这棵树上,回家和云华下下棋念念书也挺不错的。
京里适龄的姑娘少了好多,男女的人数大变,还没定下亲事的少年们家里都很紧张,天子下令的缟素之期一过,京城里的媒婆就浩浩荡荡地活动起来了。
大夫人认定这是云华的好机会,错过了以后就不一定再有挑一位金龟婿的时候了。所以云华现在天天被迫观看男子的画像,还有隔着帘子和几家门当户对的少爷聊天,实在不甚苦恼。
不得不说,近日来提亲的人档次比以前升了好大一截,可奈何云华心里有了人,是说什么也不会点头的。
夕锦本来也不该闲着,只是张虞不在,张家也不好替她放出议亲的消息,于是她便被漏下了,倒是落得耳根清净。
公主侍读也不是非做不可,万一晃着晃着还在宫里见到扶宁太子就不太好办了……夕锦本来就犹豫,而德月公主眼高于顶的标准更让她失了几分自信,人家对她没什么兴趣,自己贴上去也没意思,倒不如回家……只是辜负了老夫人的期望,夕锦心里倒是很过意不去。
这下几个人一动,还坐着的人也变得摇摆不定了。
公主侍读固然诱人,可是德月公主的性格看着不太好相处……她们也都是千金小姐,在家里是不伺候人的。
走在前面的几人动作很是干脆,站起来的速度很快。夕锦抱着琴有些被制约,不太方便,就稍微慢了一点。
位置最靠前的姑娘眉宇间尽是坚毅,向平乐公主和德月公主行了一礼,道:“臣女身体不适,不胜等候,也怕劳累了公主,自请退出甄选,还望公主见谅。”
“臣女也不愿再劳烦公主!”
“臣女自请回家,退出甄选!”
“臣女自认担不起侍读之职!”
“……”
自从出了霍无双,京里便有一些女子放弃整日在家里吟诗作对准备嫁人,而是思考自己的未来和人生,女子之风大变。年纪轻的小姐们,尤其是和霍无双年纪相仿的,受得影响最大,都敢于发表言论。虽然胡子花白的老头们都悲怆地哀叹“世风日下”,却也对现状无可奈何。
第一人开了口,剩下的人也都撞起了胆子,纷纷行礼陈言,争先恐后,好像说慢了就走不了了一样。
夕锦想了想还是什么都没说,低着头和另几个没有说话的姑娘站在一起,缩在众人之后。
这么大的声势哪里还能看不出是出了什么事,有几个姑娘眼珠子里的火气都快烧掉隔着两位公主的帘子了。平乐公主动了动嘴,勉强道:“何必如此,不如再坐坐吧。皇九妹不过是小孩子心性,不必太当真。”
“皇姐,留她们做什么!”德月公主却不领情,立即怒火中烧,一拍椅子站了起来,尖叫道,“她们爱走不走!她们又不是霍无双,有什么好留的!本公主才不稀罕她们这种平庸之流!”
平乐又摸了摸肚子,好像是叹了口气,按下德月公主的肩膀,安抚了几句:“你不过是只知道一个霍无双,在座的哪一个不是收获季上出挑的小姐?可别看不起人家。”
平乐公主有几分当和事佬的意思,几个想要请辞的姑娘,听了平乐公主的话,脸色这才好看了起来。
德月公主便是再刁蛮也知道不能惹这位声望有如日中天的嫡长姐,嘟着脸就坐下,表情仍是写满不情不愿。
平乐公主还算说得清道理,领首的那位小姐便清了清嗓子,又说:“大公主也看到了,臣女似乎并不受欢迎。何况臣女今日的确劳累,家中也有要事,臣女先行告退!”
这下后面附和的人却没有刚才多了,显然有些人被平乐公主绵绵软软的挽留又弄得犹豫了起来,公主侍读是个香饽饽,若是轻易放弃着实让人后悔。
后面的几位意志不太坚定的看出平乐公主应当是宽大的人,对她们不会发火,便地开始小声讨论了起来。
为首的姑娘柳眉一竖,恨铁不成钢地向后瞥了一眼。
“哼!”德月公主不甘示弱,又很大声地哼了一下,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
场面有些乱了起来。
夕锦听着旁边嗡嗡般有如蚊蝇的交流声,感到有点头昏脑胀,只得腾出一只手按了按太阳穴,手中的琴有点托不住了。
只是没想到,更乱得还在后头呢。
屋里吵着,外面竟然也吵了起来,是几个丫鬟在急切地喊着什么。
“世子——里面是公主侍读的甄选,您不能进去呀!”
“平乐公主和德月公主还在里面,世子请留步……”
“……请世子留步……”
但是这群宫女似乎是没有拦住来人,平乐公主皱眉头的功夫,紧闭着的殿门已经被“啪”得一声踹开,来者不过十四岁许,只能称作少年,头戴紫金冠,衣着贵气,只是表情似有戾色。
他一进屋,几个靠在门边的姑娘便惊呼一声往里退了退,夕锦本来就被夹在人群之中,倒没什么可担心的。
后面紧跟着几位丫鬟,一见这位地位不太一般的主还是进了屋子,顿时花容尽失,纷纷伏地跪下,磕头求公主饶命。
这位不速之客在门内扫了几眼,便道:“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本少爷无聊了,四处逛逛也值得大惊小怪?害我还以为里面真有什么新鲜事儿呢。”
说着,他舔了舔嘴唇。
平乐公主正作手势让正磕头的丫鬟退下,德月公主已是惊喜地叫了起来:“殇哥哥?你进宫来了怎么也不先说一声!也不让我准备准备,平白让这些东西污了你的眼睛。”
“这些东西”说得恐怕正是下面这些侍读候选,夕锦心里不太舒服。
这时,脑海中突然有个清晰的声音传来出来。
“哟,本大爷把边关那帮混球搞定了,马上就能回来……嗯?你好像碰到什么人了,好让人恶心的味道!”
夕锦听到熟悉的嗓音,不知怎么的飘乎乎的感觉消失了,突然觉得很是安心,回答:“是的,前阵子我说过的侍读的事你还记得吗?不过,出了点状况……”
“本大爷好像知道是什么事了,”不知为何,某位大爷的声音似乎有点咬牙切齿,“黑名单第九位嘛,呵呵呵呵呵。”
“……”四月渐暖的天气之中,夕锦顿时觉得十分寒冷,毛骨悚然之感贯彻全身。
“本大爷想要鄙视脚本写手的文化水平已经很久了,”夕锦能听到琼枢那边“咯吱”“咯吱”在咬牙,“‘殇’这个字除了笔画多点形状好看点之外完全没有可取之处,大多是用来指少年未成年就早夭的,谁家没事给孩子起这么个名……话说你要殇你就殇呗,跑出来当个鬼男主备选,本大爷绝对有理由相信,这个货活不过十六岁!所以选他要慎重!总之,等着本大爷!本大爷马上就回京城了!”
琼枢信誓旦旦地说着,夕锦又感到身体暖和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补全了=3=
明天我试试看能不能完成双更。
=w=下周我可能不会很勤快,因为想要存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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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成王意图夺位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本来最初先皇传位的时候,亦是相貌和先帝酷似,个性干脆武断的梁成王更有优势。
虽然不知道什么原因,最终登上皇位的是如今的天子,但梁成王的野心显然不会在这里终结。
与天下不过是擦肩而过的距离,又有谁会甘心呢?
梁成王寄情大业,反而对男女情长不甚关心,子嗣很是艰难。天子家除了太子之外好歹还有几个病怏怏的儿子和女儿,但梁成王却是仅有世子宋殇这么一根独苗苗。
虽说对家事顾得不多,可对自己儿子梁成王心里总还是欢喜的,同时也在他身上寄托厚望,想要严加管教。只是梁成王妃本就闺阁寂寞,有了孩子就一心扑在了宋殇身上,她并非没有望子成龙之心,但一看孩子可爱的模样就狠不下心来,百依百顺,将宋殇宠得昏天黑地、无法无天,久而久之便养成了娇惯任性的个性。
梁成王回过神发现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宋殇的个性已挽救不过来,只得退而其次,重新将儿子带在身边,请来名师辅导,这才勉强没让他成个十成的纨绔。
宋殇比起梁成王来,简直可以说是全无半点城府,竟然还一天到晚进宫玩耍,他爹不在时都敢乱跑,还真不怕被哪里冲出来的人砸晕拖走做掉。
不过时间久了,竟然和德月公主生出了几分惺惺相惜,虽然两人都跋扈的很,却相处的不错,委实是份奇观。
这是京里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因此前来候选侍读的姑娘们得知这人正是梁成王世子宋殇,倒也少了点惊讶。
这位少爷自幼目中无人,区区一个偏殿单凭丫鬟怎么能拦得住他?
德月公主见了宋殇很是高兴,脸都红润不少了,精神一下就起来,二话不说便想拉着宋殇离开。
平乐公主见拦也拦不住,下面的人脸上写得不是不满就是疲惫,也只得开口,放了这群官宦女儿们回去,只道是会下皇榜通知选上的人。
夕锦抱着琴的手早就发酸,看着眼前没她什么事儿的情况估计就是所谓的“固定剧情”,看完也就没什么事了,便转身想走。
“叮咚”。
耳边传来奇怪的声音,很是熟悉,却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是琼枢?夕锦步伐僵硬了不过一瞬的功夫,眼前的景象已经一片灰白,正是许久不见的时光停止的迹象,而眼前却不是琼枢,而是浮起了一个方方正正的黑色框,也发出任何响声,周围只是沉默的一片寂静。
框上写着端端正正的文字,字迹非常清晰:
一,再向平乐公主自荐一次。
二,望向宋殇。
三,询问德月公主为什么之前会问起琼枢的事。
夕锦愣了一下,这是选项……吗?但是琼枢他并没有出现在附近,甚至刚刚才通话完毕。何况琼枢自从夏天的某个夜晚之后,似乎就打定主意要让她脱离原有剧情,一个选项框都没有过,现在这个明显不同于往常,算是怎么回事?
“琼枢?你在吗?”夕锦试探性的又在心底问了一下琼枢。
许久没有得到回答。
夕锦更加觉得诡异,琼枢刚才才说过他手头的事情忙完了,现在应该不至于忙到没时间和她说话才对,虽然也许只是意外……
夕锦突然感到后背发凉,一个可怕的猜想不可抑制地浮上了心头。
琼枢不会是……也被时间静止给暂停了吧?
这个想法一出现夕锦就把它掐灭了,琼枢既然是这个世界的系统,就不会只停留在一个时光当中,哪里会有本身被静止这种事?
但眼前这个框又是什么。
夕锦暂时安慰自己这个说不定是琼枢满级之后才升级的选项框,默默将选项仔仔细细地读了一遍。
竟然出现了琼枢有关的选项,果然是琼枢自己的恶作剧吧……夕锦稍微安心,但很快她又提起了心来!
琼枢以前报选项的时候,可是从来没有让自己出现在里面过!
夕锦战战兢兢地决定铤而走险,宁可去撞德月公主的霉头,试试看那个和琼枢有关系的选项。但在喊了好几句“选三”之后,仍然没有任何反应,既没有时间流动的迹象,黑边框也没有消失的意思。
夕锦有些急了,却无所适从,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说起来,原本选择丫鬟的时候也有类似的框,那些框是可以点的。或许这个也……
夕锦腾出一只手,伸到选项三上,手指刚刚触及框面,一道淡淡的白光闪过选项三,时间的停滞立刻就解开了。
但是还是没有任何声音出现。
夕锦诧异地发现她站在了刚才黑边框出现以前的位置上,双手都好好地抱着琴,仿佛早前一系列的动作她都没有做过一样。
机械地转头,夕锦看到平乐公主很是疲倦地靠在一旁的椅子上,看上去没什么了力气了,怀孕之人易困果然不假。而德月则是兴高采烈地和宋殇说话,两个人凑得很近,几乎就要鼻子碰鼻子了,丝毫没有男女之防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