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与刚刚的那个人完全不一样,低沉了许多,听上去要靠谱多少。
“换人接电话了?”路七下意识反问。
“我司为了保障客人隐私,特意设置了防干扰措施。”那个声音说:“根据我的情报,言小姐现在身处医院昏迷不醒,无法对委托任务进行有效追踪与反馈,请问您有什么想要知道的呢?”
有什么想要知道的……
路七毫不犹豫,问:“几个小时前,你从云南带来北京的三个人还在吗?你们现在在哪里?”
“您要见他们?”那个声音并没有回答方位,反而抛出了另外一个问题。
路七回答道:“当然。”
“那么现在前往xx路xx号,我们会派人去接您。我们会对您的安全状况负责,请相信我们。”
“一个人吗?”
“为了信息安全,是的。请您谅解。”
路七看了孔舒安一眼,孔舒安一边开车一边以眼神问她:怎么了?
路七咬了咬嘴唇,答应了:“好的。”
☆、混混
路七决定单独去见侦探,并且将这个决定告诉了孔舒安。
孔舒安甚至没有犹豫,点了点头说:“嗯, 哪条路?”
路七有些惊讶地问:“我还以为你会反应。”
“为什么?”孔舒安哑然失笑, 片刻后反应过来:“因为危险?别逗我,他们公司正正经经的调查业务,要是真的对你怎么样了, 那我认识的那位杀手朋友, 可能要去找他们‘聊聊天’了。如果你是去见田太子, 我还会阻拦你。说吧,哪条路?”
路七深深地看了孔舒安一眼,说道:“谢谢。”
“你是我女儿, 谢什么。”孔舒安轻轻地笑了笑。
将路七放在目的地之后,孔舒安很快离开了。路七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果然来了一辆黑色的面包车。
因为车子太破了, 车门已拉开路七还有些害怕和谨慎,直到面包车里面的人说了一句“10267”, 她才相信了, 并且心情忐忑地上了车。
面包车狭窄逼仄, 除了司机以外,竟然只坐了一个人,就是刚刚冲着路七说“10267”的那一个。
那人见到路七,点了点头,说:“路小姐,我是言小姐的被委托人。即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也很高兴我们能够见面。”
这位侦探一见到自己就报出了名字,路七对于这件事情并不感到十分惊讶,因为人家本来就是靠这个吃饭的。她正了正神色,说:“那几个人在哪里?”
侦探指了指身后,说:“喏。”
路七顺着对方的手势看过去,才发现在座椅的后方有三个体积格外庞大的圆桶。当然,所谓的“体积特别庞大”只是针对面包车来说,路七估算了一下自己的体型,觉得自己钻进去都显困难,也不知道这三个人是如何被塞进去的。
自己当时被装进了集装箱沉入海中,死亡前的体验已经不怎么记得清了,但也不至于扭曲到这样。
“还活着吗?”路七错愕地问。
“噗……难道你以为这是尸体吗?我做调查,但是并不杀人。”侦探笑了一下,又突然拉近了距离,语气诡异地说:“杀人就是另外一个价格了。”
“杀人多少钱?”
路七冷不丁地问出这个问题,侦探沉默了一会儿,身体微微前倾,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她。过了好一会儿,侦探确定这个人眼里有“恨”,却没有“狠”,于是退回了自己的座位上,拍了拍身后的圆桶,道:“你不应该小看人类的适应性,被塞进这么一个大桶里,已经对他们相当优待了。”
路七的眼神紧紧地黏在桶上,她不知道所谓的“人类的适应性”到底能做到何种程度,但那绝对不是她愿意亲自感受的。路七移开了目光,问侦探:“接下来我们去哪里?”
侦探看着她,说:“这取决于您接下来想做什么。不过如果是审问的话,我有个好的建议。”
侦探所谓的“好建议”,指的是一处废弃的工厂。下车之后侦探说:“这里各种设施都齐全,只要想要的答案,没有得不到的。至少就目前而言,还是安全的。”
路七这才知道,原来侦探一应俱全,什么都已经安排好了。
她皱着眉头,看着侦探将三个大圆桶从面包车上搬了下来,同时抱怨道:“抓到三个人太难得了……他们互相通风报信,很是废了一番功夫。”
路七说:“劳务费增加50%。”
侦探愣了一下,说:“报酬已经与言小姐商量好了,额外的部分不用了。如果可能的话,下次有什么事情也可以找我,尤其是查出轨的案子,因为最方便了。”
侦探将那三个圆桶的盖子揭开,三个黄色的脑袋钻了出来。过来的路上这三人一定过得相当凄惨,盖子一被掀开,他们就稀里哗啦涂了一地,恶心极了。
侦探皱着眉头威胁道:“再吐一滴,我就把盖子盖回去。”
此言一出,那三人什么也不敢做了。其中一个刚刚吐到一半,竟然捂着嘴巴,生生止住了吐意。
侦探满意地敲了敲盖子,问路七:“请问您想要问什么?是打算自己问,还是我代劳?当然,我会对所有问题保密。”
路七想了想,说:“你来吧。我知道他们为了田太子杀过人,现在希望他们能够站出来作证。”
侦探问:“在哪里作证?法庭么?”语气颇为不屑。
“怎么了?”
“实话说这有点困难。混黑道的人通常会拿妻儿做把柄,你让他们说出某件秘密或者做某件事情还有可能,但是作证……”侦探摇了摇头,说:“希望不大。不过我会尽力。”
路七沉吟,最后决定道:“先试试吧。”
接下来的四五个小时,路七见证了侦探的各种刑侦逼供手段,说来不残忍,却总是让人感到恶心。路七盯着看了一会儿,都觉得忍受不了了,那三个人却还是什么都不说。
直到天亮彻底了,侦探才停住了手,回头对路七说:“路小姐,抱歉,我真的尽力了。”
那三人也在哭爹喊娘道:“真的不能说……好汉,你知道我们这行的,可以去死,但不能给那边的人办事啊!否则只会生不如死啊!我们还有父母妻儿要供养,菩萨,菩萨求求您了,放过我们吧!我们愿意给你当牛做马,干什么都可以!”
侦探苦笑着说:“大概是看路小姐好欺负,现在朝着您告饶呢。您不要被动摇。”
路七皱着眉天,并看不出心理变化。她上前一步,大衣上的血迹已经干涸了,让她每时每刻都无法忘记言林正生死未卜。她怎么会动摇呢?这不仅仅与
她脸上全是疲惫,对侦探说:“能让我单独跟他们说几句话吗?”
“路小姐,这……”
“我没有心软,我只是有几句话想对他们说,希望你能给我几分钟。”路七神色十分疲惫,但眼里并不是圣母或者心软,因此侦探点了点头,退了出去,说:“我就在工厂外面。”
路七向前走了一步,离那三人更近了一些,说:“你们为田太子做了多久?杀过的人就几个?”
那几个人哭着说:“真……真没有!我就替上头运货,有时候是粉,有时候是肉,但绝对没有杀过人啊!”
这也是侦探拷问的时候,他们一直秉持的说辞。
“说谎!”路七突然吼道,额头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三人已经被侦探折磨许久了,不管是生理状况还是心理状况,其实都有些吃不消了。路七突然的暴喝让三人吓了一跳,其中一个甚至直接尿了裤子,说:“姐姐……菩萨,我真的没说谎,真的没有!杀人这种事情我们哪里敢做!我们就是个小瘪三而已,平常运个粉和尸体都提心吊胆的,怎么会去杀人呢?我兄弟,就中间的这一个,还是信佛的呢……”
信佛……呵。
路七冷哼一声,继续喝道:“201X年X月X日,你们是不是在XX路掳过一个人!还把她装箱,拿去沉了海!信佛?你们说谎的时候,想过自己到底造了多少孽吗!我就是那个被你们杀死的人!看着我,你们还敢对我撒谎吗!!!”
她脸上青筋必现,模样很像夜叉罗刹。也许是因为时间地点都过于具体,那个据说“信佛”的男人愣了一会儿,突然哭了出来,说:“那天我记得,我们只是处理垃圾而已啊!我们不知道那里头是人!上头让我们扔进海里处理,我们懒,就近找了条废弃的湖扔了,绝对没有杀人啊!观世音菩萨作证,没有杀人!我怎么敢杀人呢!”
路七仍然愤怒着,却顺着那人的话头问出路一个问题:“扔哪儿了?”
“那个集装箱,被你们扔哪里了?”
我的尸体,被你们扔到哪里了?
.
根据那群小混混的供词,出北京的边界之后,他们偷了懒,直接找了个湖扔了集装箱,并且将车子里多的汽油全部抽出来转卖了。他们并不知道那里头是人,只以为是某些不能公之于众的“垃圾”。
让他们指认现场,一个二个也说不清楚。
他们供认的时候,侦探就在一旁看着。仔细观察过三人的神色之后,侦探得出结论:“没有说谎。”
又若有所思地看着路七,道:“路小姐真是真人不露相,连我都问不出来的东西,竟然被你问到了。”
路七低头避开了侦探的视线,说:“能找到那个湖吗?”
侦探说:“在言小姐的委托中,调查相关物品和人物都已经包含。他们使用的那一辆小卡车已经找到,行车记录仪上的视频已经被抹去。如果幸运的话,我们能想办法还原一部分,不知道能不能找到。”
“那就麻烦你了。”路七忧心忡忡,对侦探说。
“应该的,”侦探笑了一下,说:“以后遇到出轨的事件,还记得我就可以了。”
……
在侦探背后的团队全神贯注恢复行车记录仪的数据的时候,侦探邀请路七去吃早点,说是“数据恢复需要一定时间,路小姐从昨天凌晨就一直绷紧了神经,不补充一点食物,还能支撑吗?”
路七强颜欢笑着拒绝,说:“我吃不下。”
“可言小姐醒了之后,总不会想要看到虚弱甚至病倒的您。”
侦探这话说得很触动路七,路七想到病床上的言林,想到自己还要打起精神处理这么多事情,就下定决心,哪怕是塞,也要塞一点东西进胃里去。
在侦探拷问的时候,她一直在旁边拿着手机处理各种各样的事情。从言林传出住院的消息传播开来之后,紧急公关就已经启动了。她身为言林的经纪人,又是事件的参与者,人没办法呆在公司,只能通过手机进行各种各样的指示。
直到吃早饭,她才终于能安安静静地刷一刷微博,看一看新动向。
微博上关于言林的消息很多,真的,假的,辟谣的,反辟谣的……路七看着形形□□的电子信息洪流,突然觉得这个浮华声色的娱乐圈没有什么意思。
言林现在还躺在病床上,哪些戳心的言论便层出不穷,没有一个是靠谱的。言林醒过来还好,舆论战虽说麻烦也不至于无解,可万一言林没醒过来呢?
这个念头一出来,路七就急急忙忙甩了甩脑袋,似乎要将这件事情抛出脑海似的。
言林一定一定,会醒过来的。
微信收到了一条来自张本的消息:【言言一切安好,路姐不要太担心了。】
还附了一张言林躺在监护病房里的照片。
看到言林安静的睡颜,路七疲惫的心得到了些许的抚慰,终于发自真心地微微笑了笑。
“行车记录仪的记录恢复了一部分,虽然还不完全,但是已经能够推测出抛弃地点了!”
侦探激动的声音突然传了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那个啥……扯蛋愈发严重了……躺
☆、打捞
关于言林的传闻越来越多,越来越不堪入目。
出道至今,言林不算是特别有名的艺人, 但是上升的速度也足够迅速, 足以引起很多人的非议。
这一次进医院,更是激发了大家的八卦之心。各种编排手段都冒了出来,比剧本还能编。
而这一切, 处于风暴中心的言林什么都不知道。她安详地躺在重症病房里, 似乎在做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的美梦。
张本守在病房外, 她是被路七叫过来的。深夜被叫醒起来工作并不是一个好的经历,但张本并不想抱怨,而是心疼。她没有看到路七, 也没有一个人对她解释些什么,她只能守着, 然后刷微博。
关心的人就在身边, 自己却只能通过微博来了解有关她的新闻,这真是太讽刺了。
张本一次又一次地刷着微博, 亲眼见证了微博上的舆论风向从完全的负面渐渐转向了正面, 但是仍然没有一个靠谱的, 她还是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睡下之前,明明就是参加公司年终晚宴来着啊,怎么会这样呢?
她茫然着,听到不远处同事对她说:“有探望者。”
探望言林的?
自从言林出了事,就有数不清的记者想要采访,堵在大门口,进也进不来,出也出不去,甚至影响到了医院的正常运行。医生呵斥了许多遍,他们表面上装作听话了,实际上却乔装打扮成了各种各样的人,想要混进医院,拍哪怕一张照片。
好在医院十分人性化,说明情况之后,允许公司里派人封锁一小段走廊,不让任何闲杂人等进来。
“太过喧哗的环境对病人的恢复不是好事,我们只是为了病人和同一层的其余病人着想而已。”医生是这样说的。
因此,探望者应该是相当少见的。这种情况下,如何确定一个陌生人不是记者?又如何确定一个熟人不是借机打听小道消息的呢?
张本抬起了头,看见了一对中年男女,脸上都是疲惫,眼睛里都是红血丝。他们眼角有细微的皱纹,但不仔细看不出来,显然平常很是讲究、体面。
“这是言林的父母……”那位同事说,“连夜驾车从外地赶过来的。伯父伯母,这是张本。”
张本吃了一惊,立刻站起来,对两位长辈弯了弯腰,说:“伯父伯母好……”
言林的父母穿着裁剪合身的服装,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焦急。他们先是往监护病房里看了一眼,看见安好躺着的言林和平缓更新的各种曲线,终于轻轻地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张本。即便是这样的紧急情况,他们也颇有礼节,对张本说:“你是囡囡的经纪人么?这段时间麻烦您了。”
张本忙摆了摆手,有些尴尬道:“不不不,不是我……我只是助理而已。”
惊讶一闪而过,言母道:“那也辛苦了,守伤患很累的。那么,能否请问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呢?我们对言林的情况并不了解。”
张本有些惊慌失措,言林父母给她的第一印象很好,像是慈爱又不宠溺的高级知识分子,因此很希望能够帮上忙。但她也不清楚言林具体的情况,只好羞赧地拽着衣角,愧疚道:“抱歉,我不知道……”
“没事儿,孩子,我们就是问一问。”言林父母说道:“网上的言论我们看了一些,虽然我们跟言林不常聊生活上的事情,但我们知道她不是那样子的人,我们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会出现那种抹黑而已。”
“不……伯父伯母,不是这样的……他们乱说的……”张本忙道。
“知道,我们都知道……既然你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我们就等言林醒了之后亲自问她吧。”言母说。
说完,两位老人家再次站在了玻璃窗前。可怜天下父母心,就算心里有再多的疑问,但最关心的,还是自己孩子啊……
因为急切,他们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放在胸前,握成拳状,似乎是在祈福似的。
张本看着两位长辈的身影,不自觉有些心酸,因此掏出了手机,悄悄摸摸地给路七发消息:【言言的父母来了……就在医院看她。他们问我言言怎么了,但是我什么都不知道……路姐,你那边怎么样了?言言到底怎么了?你又怎么了??】
.
手机再次响起来的时候,路七并没有放在心里。
她只是例行公事似的查看信息,没想到看到了来自张本的消息,她的心猛地颤抖了一下。
言林的父母来了……是了,言林还有父母,并不是孑然一身。女儿在娱乐圈这个大染缸里沉浮,他们是怎样想的呢?现在出了意外,他们又是怎样想的呢?
都怪自己,没有及早察觉言林的小动作,也没有察觉到田太子的行动。要是自己能再细心一点,能再谨慎一点……
路七恨自己恨得不行,捏紧了手机。
一旁的侦探看她,问:“怎么了?”
路七问他:“如果你的女儿,因为别人的事情,而卷入了争斗,甚至丧失了生命,你会怎么想?”
侦探的眼神在路七的手机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了然,道:“言小姐福气大,不会出意外的。”
路七心里一动,觉得异常,转头凝视着侦探,说:“为什么我感觉,你对言林特别关照似的?”
侦探笑了下,说:“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问呢……现在终于可以说了,因为我是言小姐的饭啊。”
“什么?”路七没有想到竟然会得到这样的答案,错愕道:“你们也追星?”
如果不是侦探这样回答,路七甚至要怀疑侦探也是阴谋的一部分了。
……但,即使侦探这样回答了,路七还是很诧异。
侦探点了点头,说:“接到这个委托时,我稍微调查了一下事主的背景——这种事情是不被允许的,本来也是不应该跟路小姐说的,希望路小姐能为我保密——后来我就发现,言小姐跟别的明星都不一样,她的背景太干净了,似乎没有任何黑料似的。做我们这一行,很容易遇到各种各样匪夷所思的委托,也会见到很多人性的黑暗面,所以我对娱乐圈没有任何的好感。但言小姐跟其他人都不一样,因此我饭上她,不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吗?”
“再加上,对方灭口的时候差点连我也给波及了,这口气咽不下。言小姐是金主,我站在言小姐这边,当然希望言小姐康复。您说是吗,路小姐?”
路七沉默就好一会儿,才说:“一定会康复的,说不定就在明天。”
侦探的话终于打消了路七的疑虑,如果侦探编了一些别的理由,她会更怀疑。但这个答案过于匪夷所思,过于荒谬,可信度反而更高了。
侦探说:“倒是还有一件事情,我不知道该不该问。”
“什么事?”
“言小姐查这些,跟她自己没有什么关系,倒像是在替您查案,替您的养母鸣冤。这件事情叫我疑惑……”侦探话说了一半,尾音无限拖长。
他总不能直接问“你们俩是什么关系”吧?
路七显然听懂了,她愣了一下,说:“她对我很好。”
言林对我很好,好到什么都不敢说,好到为了自己挡车门的地步。
话已经说到了这里,侦探觉得也没什么必要了。他看着不远处的打捞队,说:“不知道那集装箱能不能捞出来。”
路七紧紧捏着拳头,声音有些颤抖。
“可以的,一定可以的。”
侦探的服务态度相当不错,陪着路七到了行车记录仪指示地点的同时,还找了一个打捞队,提前开始工作。
他俩到了之后,打捞队已经工作两小时了。十人小队井井有条,从那个已经废弃的湖里打捞上来了各种各样的垃圾。
那个湖废弃已久,本身就充满着难闻的臭味,现在味道更重了,待一会儿都是折磨。打捞队的工作人员已经满脸不耐烦了。
路七看着那群人,心想如果过五分钟还捞不到,就跟队长商量一下,加一点钱,让大家再坚持一下。
她也知道恶臭有多难闻,但是这件事情并不能等了。时间就是金钱,越快打捞出来越好。
正在此时,打捞队处一阵躁动。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都在说:“来了来了,是个大东西!”
路七心里忽地一空,仿佛受到了极大的震动。
一个小型集装箱慢慢浮出水面,路七看着那个集装箱,仿佛有心电感应似的,心想:就是它了。
东西一出来,路七和侦探连忙靠近了些。路七蹲在集装箱面前,双手颤抖着,摸到了集装箱的锁,丝毫不顾及上面沾染的淤泥。
她打开了箱子,一具腐烂的尸骨出现在面前,已经面目全非。
在场人员一片哗然,“出大事了!我们打捞上来了一具尸体!!”
作者有话要说: 亲眼看见了自己的尸体……不晓得应该作何感想orz
☆、刑事案件
“你好,我们是河北省XX市的公安局,这边有点事情需要向您确认, 方便的话, 可以过来一趟吗?”
“什么事情?”
“这边发现了一具女尸,面目辨认不清,但可能是您但养母叶允君, 因此希望请您过来辨认一下。”
“嗯……好的。”
路七犹豫了一下, 挂掉了电话,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具尸体的模样。
她见过那具尸体,那个小型集装箱被打捞上来的时候,她就在现场。侦探叫她快些离开, 以免到时候解释不清楚,但她心里有惑, 最终还是决定去看一看。毕竟那是自己但尸体。
侦探那时候非常疑惑地问她:“你真的要看吗?”
路七点了点头, 说:“是的。”
那具尸体被泡了大半年,浑身肿胀, 面部的血肉像是被水泡过的馒头, 蓬松又粘稠, 哪怕是路七,都无法认出这是自己。
侦探道:“真稀奇,见到这样惨烈的尸体,竟然没有呕吐。”
路七没有说话,而是心想:这是我自己啊。
这是我自己曾经使用过的身体,每一寸肌肤我都熟悉,我甚至知道总共多少颗痣、分别长在哪里。
然后路七就驾车回了北京,医院,言林的病房。
张本之前给她发短信,说是言林的父母来了,她要去给长辈解释说明。她马不停蹄地到了加护病房前,发现两位老人站在窗子外面,悲伤被好好地拾掇起来,但整个人仍然笼罩在低沉的气场里。
见到路七之后,两位长辈第一句话竟然是:“姑娘,你看起来很累,吃饭了么?”
路七摇了摇头,说:“没事,对不住您二老了,我没有照顾好言林。”
言林父母将她拉到条椅上坐好,道:“先休息一下再说这些吧。”
张本在一旁递上馒头和豆浆,道:“路姐,吃。”
路七咬了一口馒头,又喝了一口豆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联想起两者在胃里的反应来。
一定也是膨胀的……黏糊糊都认不出馒头本尊了……
随后路七就吐了出来。
那具尸体全身的皮肉都被泡涨了一圈,手脚肿胀的不行。原来这就是我么?这就是我死后的样子。我的身体在那边,那我又是什么呢?我现在使用的身体是路七的,我又算什么?抛弃了自己的身体的人还能算人么?还是说只是一个孤魂野鬼?
这是一种相当奇怪的心理状态。人类对自己的认知,都是基于“第一人称”基础上的。看自己的照片会觉得奇怪,看自己的录像会觉得“不太像”,方才知道原来自己在别人心中就是这样的。关于个体的图片和影像,说到底都是对该个体的异化,只是程度不深。囿于认知的局限性,很少有人清晰地知道自己到底长什么样子的。
而亲眼见到自己的尸体,还是死状如此惨烈的尸体,也不知道有几个人曾经见到过。
亲眼盯着那团肉看的时候,路七并没有很清晰地认识到“它=自己”,因为自己就好端端地站在“这儿”。等到远离它、用另外一种目光去审视这件事情,那种异体感便格外突出。
原来我死后是那样的……原来我不重生的话,就会是那种样子……
于是吐了出来。
“怎么了?感觉还好吗?”
言母轻轻拍着路七的脊背,帮助她缓解恶心感。
路七摇了摇手,说:“抱歉,我去趟洗手间。”
她失魂落魄地去卫生间,对着镜子洗脸。她的脸颊上挂着水珠,眼神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似乎要将这张脸看透似的。
那张水肿的脸不断出现,经过大脑的复制粘贴,勉勉强强地与这具身体放在一块儿,一点儿也不熨帖,仿佛恐怖片的老旧拍摄手法似的,陈旧极了。奇迹般地,路七看着这张脸也不觉得害怕,而是问它:“你是我吗?”
那张脸什么也不说,以极快的速度经历时间——这具腐尸已经跳脱了【生长-壮盛-衰老】的循环,时间只会令它更腐朽,更恐怖。
路七一拳头撞上去,怒吼:“你不是我!”
旁边一位想要上厕所的小护士都吓到了,路七又勉强做出一张和善的面孔道歉。“抱歉,我没控制好自己……”
小护士摆了摆手,说:“您亲人会好起来的。”
正在这时,电话叮铃叮铃地响了起来。电话来自顾莲如,路七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喂?”
那头却是一个愤怒的男人声音:“路七!能找到叶允君,是我失误,厉害,厉害!”
田太子。
“小事,”路七语气平静,道:“听说田先生想去美国度假,我还是留您在国内过个年。”
田太子在那头咬牙切齿,道:“到底是为了什么,你竟然花了这么大功夫查到叶允君的死因身上!”
“您派人对付我和言林的时候,可没有手下留情。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哪一丛草都可能绊了您的脚,还是遵纪守法好好做人比较好。”路七说着,挂了电话。
她可不是为了跟田太子做口角之争,才去做这些事情的。
她挂断电话,收拾好那些糟心的心情,转身走进房间。“田太子打电话过来了,看来已经恼羞成怒了。”
孔舒安揉了揉眼睛,说:“好多年没有折腾这种事情了,有点应付不过来。”
路七对着她勉强地笑了笑,说:“抱歉,麻烦你做这些事情了。”
“毕竟我跟你的关系放在这里,说这个有些见外了。”孔舒安说。
路七咬了咬嘴唇,孔舒安是因为血缘关系才做这些事情的,她对这个心知肚明。“可……我不是……”
“现在别说这个,”孔舒安打断了她:“有什么事情之后再说,我还有些疑问必须要问你。”
路七看着孔舒安皱起的眉头,又想起对方是怎样精明强干的人物,终于住了嘴。
有些事情必须要说明,但是不一定是现在。
.
“顾小姐,刚刚在法医面前,你确定你认识死者,所以才转移到这里来配合调查,这个事情您确认吧?”
顾莲如点了点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您刚刚说,您有事情要提供给我们,现在可以问具体是什么了吗?”
屏幕里顾莲如有些犹疑,明明是她主动提起要配合警方作案的,现在却又畏畏缩缩,什么都不愿意说了。
屏幕外,一位警察指着她说:“我就说了,漂亮女人不靠谱,说是要提供信息,怎么可能?公众人物进局子本来就不好看了。”
另外一位穿着私服的男性说:“那可不一定,看看她要说什么吧。如果她什么都不说,我可以代劳,十分钟内,保管什么秘密都说出来了——但老规矩,得在‘坏的监控室’里。”
“得了吧!要不是你,我们根本就不会查到这件事情上来。你是第一目击者?为了在臭水沟里钓鱼动用了打捞队?还恰好打捞起一具尸体来?就算你当年破案率第一,但也不能这么糊弄老同事啊。说吧,这次到底是谁要整谁?谁又是凶手?快点告诉我们答案,我们直接去抓人,也省的把事情留到年后。”
身着私服的那一位,竟然是言林找的私人侦探。
当时打捞出尸体之后,侦探让路七离开了现场,以防生出什么岔子。而自己则是成为了所谓的“第一目击者”,声称自己是在那条河边钓鱼的时候找了打捞队,并且一不小心打捞出了叶允君。曾经的同事对这个人熟悉得很,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营生,因此也知道,这件事情一定有□□——只是□□会不会告诉体制内的曾经的小伙伴,结论就不言自明了。
“我要是什么都知道的话,还要警察干什么?”侦探抱胸,斜着眼看了他一眼,说:“快看,顾莲如有话要说。”
那位警察横了他一眼,说:“按道理说,身为事件相关方,你是不允许站在这儿的,你知道吗?”
顾莲如咬了咬嘴唇,终于打破沉默。“请问,我能知道君君是怎么被发现的么?我能……跟尸体单独相处几分钟么?”
那里头审人的小警察是个刚入行的,还是顾莲如迷弟,觉得能见着偶像不容易,这才给前辈说好话打申请进来的。此刻看到顾莲如这样偏执的目光,还觉得有些偏差,避开了顾莲如的目光,说:“问这个干什么?”
“可以告诉我吗?告诉我了这个,我再考虑考虑要不要告诉你们……君君是谁杀的。”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小民警自知解决不了,很自觉地站了起来,打算出去请示长官。而屏幕这头的侦探按住了曾经的同事的手,道:“你想破案么?那就让我去。”
“……”警察犹豫了一下。
而此时,小民警已经出现在了门前,提气道:“报告老大,顾莲如想要交换情报!咱们干不干?”
“胡闹!我们是办案,你当菜市场呐?!”
侦探沉声:“那就让我去。”
“……”
半分钟后,侦探出现在了谈话室,并且谈话室里的监控设备“意外”失效了。
“听说你有问题想问我?”
作者有话要说: 感觉已经被无数朋友拉黑……
嗯,补一句迟到很久的新年快乐……
(顺便预支一句“元宵快乐”……?
☆、言林母亲的对话
2017年1月13日,叶允君的尸体被打捞出来。
次日,顾莲如被叫到警局谈话。
与此同时, 网络上早已掀起血雨腥风。
娱乐圈的风吹草动向来引人注目, 出轨队与吸毒队的pk已经满足不了广大吃瓜群众,这件事情被爆出来之后,点赞最高的评论竟然是【娱乐圈终于有杀人越货的大事了】。
言林的车祸被大家抛在脑后, 反而是之前“网红人物”做的关于路七的专访被再一次找了出来, 转发分分钟上万。
人们最关心的问题是:杀害叶允君的凶手到底是谁?顾莲如被叫去警局问话的照片已经流传出来了, 会是她吗?
而同时,对于叶允君本人的好奇也不在少数。这个人生前默默无名,最大的风浪也就是跟顾莲如争夺提名, 死后竟然才发现她身上有那么多秘密,竟然能招致杀身之祸。
叶允君是个同性恋的传闻也同时复苏, 加之另一位当事人进过局子, 又一起跌宕起伏的狗血大剧出现在无数篇微博文学中。
有媒体采访路七,言语间都是一个意思:叶允君到底是同性恋吗?
似乎可以由此推导出“这是不是一起贵圈真乱的案件”似的。
路七给媒体的答复一向相当慎重, 这一次却很快回复:“她的确是喜欢女人的, 但死亡是否与性向有直接关系, 原谅我给不出确切答案。一切都听警方公告吧。”
记者又问她:“听说你并没有跟叶允君一块儿生活过,这些信息都是从日记里知道的么?”
路七愣了一下,说:“是。”
“可否让我们看一看传说中的日记本身呢?”
“抱歉。”
路七的回应到此为止,随后传出的消息便是,田太子被请入警局“喝茶”。
从田太子将顾莲如或多或少推到前台之后,他们俩的关系便处于一种半公开的状态,许多人就等着顾莲如嫁进田家当太太。这次事件一出,风言风语更加厉害了。
豪门、多角、情感纠葛、命案……
几个元素组合到一起,很难让人不浮想联翩。
在警方还未调查出结果的时候,这起案件就已经在微博上破案了。人们津津乐道,传的神乎其神,地铁和公交车上,无数的人们都在讨论这件事情,每个人都能“啧啧”两句,并且得出一个“贵圈真乱”“红颜祸水”的结论。
路七才不管这些。
从田太子进警局之后,所有的操作就都不是明面上可以进行的了。
叶允君的命案毕竟发生在所有媒体面前,哪怕田太子方面想要压下来,但上面一句“严查”堵死了可以作弊的空间。在顾莲如石破天惊的证言出现之后,田太子找替死鬼的可能性也变得很低。
路七也被警察叫去配合调查,虽说舆论上占据着“叶允君的养女”这一身份,但与叶允君但关系并不亲密,因此能提供的帮助并不多。大部分时间还是忙得晕头转向,竭力平衡着公司和田太子两方面的事务。
而实际上,最让路七焦心的,还是言林的情况。
言林父母来到北京之后,再也没有回家。听闻两位长辈向单位请来两个月的假期,在医院附近租了一处短租,天天跑来照顾言林。
在重症监护病房里的病人有什么好照看的呢?无非是隔着玻璃窗看着医护人员一次又一次进去,看着自己女儿不懂不能说话像一个植物人,提心吊胆地猜想言林什么时候能好起来。
路七去看望,两位老人家还表示,要谢谢公司出于人道主义的救助和资金支持。路七看着两位老人家的脸,欲言又止数次,终于道:“伯父伯母,方便去楼下咖啡馆聊聊么?”
言林父母盯着她看了许久,就在路七觉得自己说话太不经过大脑、二老担心言林安危哪有心情坐咖啡馆的时候,言林父母终于点头。
咖啡馆坐下,三人各自点了一杯茶,沉默了一会儿。
言林母亲说:“这些天来,路小姐和公司为了言林付出很多,也很上心,这些我们都看在眼里,多谢了。”
路七犹豫了一会儿,问:“第一次见到您的时候,我就问过您对于这件事情的看法。那时候您说不想从我嘴里知道。但过了这么久,纷纷扰扰的事情也发生了不少,我想问问,您对这件事情有什么猜测么?”
“也许一切都是因为我……所以我才在赎罪……”
言林的母亲温柔又慈祥,说:“还是那句话,这些话我想等言林醒过来了,再亲自听她讲。不过我有个问题想问问路小姐。”
“什么?”路七有些错愕。
“在路小姐的心里,言林是将您当作朋友看待的么?”
言林母亲这样询问的时候,下巴微微下沉,视线从略下方投过来,显出一种打探与不动声色来。不知道为什么,路七看着这样的眼神,总觉得心里忐忑不已,七上八下的。
言母的情绪并不显山露水,不怎么笑,但也不会愁眉苦脸。这样的人做什么事情都似乎别有深意,路七被这眼神一盯,竟然率先心慌起来。
为什么会这么问?为什么不问“你是否将言林当作朋友看待”,而是反过来?
不是朋友还能是什么?
……很不巧,路七偏偏知道,言林还真的不是将自己当朋友看待的。而是……喜欢的人。
莫非言母看出什么了?知道什么了,才这样问?
这是摊牌么?
……
路七这阵子脑子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现在又杂七杂八地想了许多,一时竟然结舌,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
言母等了几秒钟,等到路七终于开口说话,却没有让她说完,而是打断了她,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也就放心了。”
放心什么?
路七还在疑惑间,隔壁座位上传来了手机外放的声音,还有两位小姑娘在聊天,一个给另一个实时解说。
“天哪!大新闻大新闻!田太子竟然真的被抓进去了!那斗他的后台该是有多厉害啊……我还以为这种强人都不受法律约束呢。啧啧啧……”
“有钱的人真不要脸,杀人毫不犹豫!我听说之前戛法奖也是这样,本来是叶允君让提名给顾莲如,结果人家资本控制舆论,几句话就恶人先告状了,现在的媒体人也是很没有节操……”
邻座两位女性的聊天非常随意跳脱,不一会儿就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了。
言母明显注意着那边的聊天,听到这里之后,眼神在路七脸上梭巡一圈,并看不出很大的情绪波动。
路七反而回看言林,以眼神询问:嗯?
实际上,路七并不觉得这件事情是真的。微博上那么多夸大其词的账号,哪怕是配合调查都被它们说得跟被判无期徒刑一样。
言林母亲摇了摇头,表示什么都没有。
而不一会儿,路七的手机刷刷地震动了起来,屏幕闪了五秒,一条消息显露出来。
【路姐,言言醒了!】
作者有话要说: woc卡得要死,好想哭啊……
☆、知晓
言林醒了!
这条消息来自张本,是不可能作假的。
身为双亲,言林父母也很快收到消息。三人对视一眼, 不约而同地站起了身, “买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