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员吓了一跳,还以为一言不合要打起来了。过来之后才发现,只是买单而已。“好的, 一共73块, 请问现金还是支付宝?”
服务员手里没有拿扫码器, 路七已经等不及折返收银台的时间,扒拉着钱包:“现金,现金!”
言林的母亲敏感地注意到, 路七拿钱包的双手竟然在微微发抖,怎么也只能找出70块现金来, 路七抿住嘴唇。
言林的母亲叹了一口气, 从口袋里掏出三枚硬币,道:“我这里有零钱。”语毕, 安抚性地抓住了路七的双手, 说:“别急, 急不来这十几秒。”
三人赶到医院,隔着玻璃窗就能看到言林正靠在床头,面色苍白地喘息,手腕上挂着一根输液管。虽然虚弱,但是笑容里充满了生机。
已经有多久没看见这样生动的言林了呢?路七脚步渐缓,眼眶有些发酸,竟然有些想哭。
当初在集装箱里没哭,重生之后没哭,见到言林失而复得,就不争气地哭了。
她脚步慢了半拍,言林父母思女心切,已经扑到了病床前。
“林林,你醒了!”
言林眯起眼睛笑了笑,见到父母的喜悦让她整张面孔都生动了起来:“爸,妈,你们怎么来了!”
这阵子言林父母十分内敛,情绪波动很淡。可此时见到女儿,也终于没忍住激动了起来。
“林林!你终于醒过来了!这阵子吓死我跟你爸爸了……我们尽量不往坏的方向想,可你要有个万一……我跟你爸可怎么办啊……”
言林吐了吐舌头,说:“其实我也怕死了,万一不能对你们尽孝,那我……那我可真是大不孝了……”
言林说话颠三倒四,又是怕死“死”,又是重复孝这个字,足以表现出她对此次事件的后怕。
路七在门外听,心里五感交杂。言林在鬼门关走的这一遭,可以说是为了她。她自己为了自己的事情,凭什么拖累言林,凭什么让一个家庭都不幸呢?
心里某个角落,一个声音响起来:因为爱,因为言林爱你。
车祸发生的时候,言林没有丝毫犹豫。重伤醒来之后也没有一丝一毫责怪的意思,这让路七愧于见到对方,连推门进去都不敢。
病房里,言林与父母聊了一会儿,竟然问到了自己:“妈,车祸时跟我一块儿的经纪人……她怎么样了?”
言林试探地看向父母,一醒过来她就担心路七情况,直到现在才问了出来。她的眼神期待又害怕,试探得小心翼翼。
“你是说路七?她没事,这段时间挺忙的,刚刚还跟我跟你爸聊天呢。”
既然提到了自己,路七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转身推开病房的门,走了进去。
“言林你终于醒了,你知道这阵子多少粉丝在担心你么?”
路七并不敢去看言林,只能狐假虎威地责怪言林,视线放在脚尖前方十厘米处,看上去有些躲闪。
路七的手触向言林的头,说:“你吓死……”
我了。
末两个字吞进了嗓子眼,声音便有些像哽咽。
想揉一揉,但什么都没做。
谁都有资格这样责怪言林,唯独她没有。
路七的手离言林的头还有十厘米之远,却尴尬地停在了原地。
言林一愣,对父母说:“爸妈,你们先出去吧,我跟七七有些话说。”
言林苍白着脸色对父母提出这样的要求,两人只好离开。走时神色古怪,言母没忍住嘀咕道:“鬼门关里回来,第一件事竟然是把爹妈赶出去……”她看了路七一眼。
言林抿唇笑了笑,安抚道:“妈~乖~”
两老一出门,路七的身体就不自觉抖动起来。细微的哭声传了出来,言林抬头一看,愣住了。
“七七你怎么……哭了……”
路七再也忍不住,扑到病床前,一把将言林捞了过去,吼:“你知不知道你吓死我了!”
“我……”言林的身体被拉扯着前倾,手背上的针头偏离了一些,疼痛传达到心底。
“这段日子我明面上搞田太子,都不敢想你到底怎么样了……我本来想着,要是你死了,我就跟你一块儿去……毕竟我想做的事情都做完了,我怕你路上无聊,想陪你说说话……”
重生之后,路七的目标也就这么小。等到田太子获罪,她的怨念也就不复存在。冲着言林这股深情,陪着对方在黄泉路上走一遭,倒也值了。
言林却问:“田太子现在得到报应了吗?顾莲如呢?太好了,终于不会有人再妨碍你了……”
“你还有心思关心别人!”路七的语气有些生气:“我上辈子就是为了爱情而死,这辈子早已经做好不相信爱情的准备,可没想到你却……难道你想让我成为跟顾莲如一样的人吗?!因为自己一己私欲,就致别人的生死于不顾,害得你为我死了么?!”
说来可笑,因着上辈子的事情,这辈子一开头,路七便处于一种生无可恋的状态,不相信爱情。可事到如今竟然易地而处,言林成了痴情不悔的那一个,而她自己则变成了祸端!
角色的颠倒让路七心里很不是滋味,但除了愧疚与悔恨之外,竟然还有一点感动与高兴……
“那不一样!你跟顾莲如不一样!”言林立刻反驳,话一出口却又意识到了什么别的东西:“……等等,你都知道了?!”
知道我小心翼翼藏起来的真心,知道我欲言又止的情意。
“10267,”路七重复,“你昏过去之后告诉我这个密码,我想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莫非你真当我是傻子?!”
言林低下头,说:“爱你这件事情……我从不敢对你说,只好对着自己重复……”
有些人向来藏不住秘密,可又偏要藏,怎么办?憋。
憋着对自己说,像是对一个有进无出的山洞低语。心思与秘密在山洞里回荡,像是在孤独又寂寞的心房里七步成诗。
她倒是想把路七装入心扉,可她不敢。没想到这次反而阴差阳错……
可路七都已经知道了,难道自己还要躲么?
言林咬一咬牙,抬起头看着路七,道:“但现在,我要亲口对你说。七七,我爱你。”
言林的表情有些痴狂,眼神里却又暗藏着一丝脆弱和惶恐。
路七最怕看到人,尤其是女人,露出这幅表情。无论何种女人,都天生懂得利用并扩大自己的柔弱。即使言林没有这个意愿,可是无意之中流露的风情更是让人无法抗拒。
路七曾多少次栽在这上面啊——
可她依然死性不改,哪怕是在这样互诉衷肠的时候,仍然不合时宜的心动。
这不一样,她想。言林并不是为了自己谋求利益,甚至与自矜自怜都沾不上边,她只是单纯而自然地表达自己的感情而已。
而这感情有多厚重,她路七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言林抓着路七的袖子,似乎生怕被对方抛弃似的,说:“你会怕我吗?会跟我解约吗?”
听到这句话,路七心里突地一酸。
言林对她如此真挚,刚刚醒过来,竟然这样卑微又忐忑。
会怕吗?
不……
“与此相反,我好像有一点点,喜欢上你了。”
☆、恢复中
在一起……
言林做梦也想不到,这话会从路七的口中说出来。
但是路七就在自己面前,虚虚地挨着床沿坐下, 眼中似有千言万语, 可什么都没说。
路七都眼睛可真好看啊。
我这是在做梦吗?莫非我早已死去,现在是在天堂?
言林痴痴地看着路七,唤她:“七七……”
“嗯。”
“七七……”
“嗯?”
“七七!”
路七却一人耐心地微笑着, 看着言林, 说:“怎么了?”
言林再也控制不住激动都心情, 问:“我们这算是在一起了么!”
路七还是看着言林,点了点头。
“这不是做梦吧!”
言林说着,眼中洋溢着灵动的喜悦, 连醒来后绵延不止的阵痛也给忘记了似的。她不停地说着什么,声音很小, 仿佛只是自言自语。
路七看着她的嘴唇, 因为喜悦,色泽从苍白变红润, 人也有了精神气。心里那一点儿邪念躁动了起来。
她抓住言林的手, 微微俯下身子, 说:“别乱动,别说话。”
言林便什么也不敢做了,身体僵直着,看着路七的脑袋一寸一寸地接近。
这注定是一个磨人的过程,尤其是言林肖想对方已久的时候。于是言林犹豫了片刻,一只手撑着床铺,一只手搂着路七的脖子,仰头吻了上去。
亲吻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情啊……
无论是言林还是路七,彼此都有许久没有经历过这般美妙的事情了。言林闭着眼睛,如痴如醉地吻着,仿佛对方是酒是蜂蜜。她打了吊针的左手搂着路七,针头早已从皮肤里滑了出来。
有一点点痛,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路七微微睁着眼睛,对言林的表现看得清清楚楚。
她说“喜欢”的时候,心中尚且还有些忐忑——她不确定自己还能知道这两个字真正的含义,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喜欢上一个人。但言林颤动的睫毛刮过她的眼睑,柔软的唇舌正与自己交缠,心里的石头也就落了地。
她确定,自己的这份情意是真的,心里涌起的潮水和波澜也是真的。
她热情地回吻言林。
直到言林呼吸不过来,推开了她。
穿着纯白病人服的姑娘面色潮红,眼神却闪闪发亮,喘息着说:“我、我呼吸不过来了……”
那姑娘微微一笑,嘴唇上红光水润,充满了某种不可描述的气氛。路七摸了摸她的脸,大拇指蹭着嘴唇,说:“体力不行,要练。”
言林似怒似嗔地看了她一眼,也许是就此确定关系的缘故,那一眼当真风情无限,路七不由得在心里盘算:言林什么时候能康复呢?
……言林什么时候能康复呢?
路七瞬间低迷起来,心想:都是我害得她。
在言林昏迷的这段时间,她的工作不得已被暂停,许多之前已经定好的通告都推掉了,舆论也有些微妙。
这些,她都要补给她。但是最重要的还是言林的身体。能完全康复吗?
言林看出路七神情变化,问她:“你怎么了?”
正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言母推门进来,对言林道:“医生说要转移病房了,林林,你感觉怎么样?能换病房么?”
言林笑吟吟地回答:“好啊!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啊?”
言林天真,路七可是下了一大跳。她心惊胆战地摸了摸嘴唇,又看了看言母,并不确定对方有没有看出什么端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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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太子的落马,堪称是年底最后一件大事。网民持续关注此事,相关的好几个关键词都挂在热搜上,热度经久不下。
因着叶允君毕竟是混娱乐圈的人,死前还因为戛法奖掀起过一点水花,因此上头下令要严查。可谁也没想到,严查着严查着,竟然会查到田太子头上。谁能想到这两个人之间竟然会有渊源?又有谁能想到,传说中即将成为太子妃的顾莲如竟然会站出来指控田太子呢?
这一场大戏满足了无数观众看戏的需求,关注度和热度是别的事情不能比的。
上头没办法,只好从办公桌上成堆的举报信里翻出来几张,以此为由头,开始严查。
——因为接到举报,说田太子正在进行资金转移,打算移居美国。
在中国大陆捞够了钱、杀够了人,转眼就想跑?那还得看公检法和经济法依不依!
哪怕人可以走,钱也得给我们留下来!
一件无头命案抽丝剥茧,竟然引出了一个黑、帮集团,这大概是除了孔舒安和路七以外,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事情。
孔舒安出力不少,在边边角角里都担任着非常重要的角色。在田太子终于被捕之后,她打电话给路七,问她要不要一块儿去监狱里探望。
“那家伙还不相信似的,嚷嚷着要见律师,怎么也不坦白招供。后来警局里递话出来,说是想要见你我一面,大概是想死个明白——你去吗?”
彼时路七正在吃午饭,叹了口气,说:“不用了。”
她恨田太子,并且这恨纯粹得很,绝对不掺杂任何同情的成分。有什么好见的呢?面对这个让言林受伤的人,路七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杀了对方。
路七挂断电话,对言林笑了笑,“啊——”
言林听话地张开嘴,一勺子粥便进了肚。
“谁啊?去哪里?”言林嘟着嘴巴咀嚼着,问。
电视上正好放到了田太子的部分,主持人字正腔圆的声音:“……风龙娱乐董事长田太子,今日被指控犯有合同诈骗、职务侵占、非法经营、非法集资、毒|品走|私、□□、故意伤害、非法囚禁、虐待等多项罪名。案件正在紧密调查中,据警方透露,近日已取得重大进展……”
路七指了指电视,说:“他。”
言林眨了眨眼睛,说:“这些罪状里,有哪些是你想办法做的?”
“那可多了,”路七笑了笑,仔细地给言林解释了自己这些天来做的事情。
她本来不打算说,但言林是她女朋友。为了女朋友做的事情,自然要说出来邀功呢。
果不其然,言林听得一愣一愣的,眼神也blingbling地闪了起来,似乎在说:真厉害!
她倒是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将计划提前那么久,都是为了她呢。路七叹了一口气,将话挑明:“要不是他对你动手,我怎么可能扯出这么多罪状?我要他永不超生。”
言林停顿了一两秒,后有小心翼翼问:“是,为了我吗?”
她自己现在还躺在病床上,偶尔也会疼得睡不着觉,但她并没有将自己的苦痛和田太子等同起来。
在她眼里,这苦是为了路七,是完全值得的。
路七看见她那一副傻样就生气,道:“你能不能把自己看得珍贵点?你现在是我的宝物,谁要是敢动你,我恁(4声)死他!”
路七吹胡子瞪眼,模样有些阴狠,眉眼都变得不那么好看了。但言林笑得打滚,说:“弄死人要坐牢的。”
路七就笑,说:“那我就带着你逃亡天涯,等我们俩都跑不动了,我们一块儿去抢劫一个小超市,一块儿坐牢得了。”
路七描绘出的结局并不怎么好,但言林还是嘻嘻笑。
路七忍不住了,推了推言林的额头,说:“我又不是真的想害你坐牢,我是想让你珍惜自己一点儿,听到没有?”
言林乖乖巧巧地点头,说,好。
新闻还在说田太子的事情,这会儿竟然还给了那个阴鸷虚胖的男人特写。路七看着就烦,说:“换台换台换台,这人还没完没了了,早该从我们的生活里滚出去了。”
说完,给言林喂了一勺子粥。
言林张开嘴旁若无人地连着勺子整个吞了进去,舔得干干净净。手上也没耽误,摁了遥控器。
电视里换成了欢乐的歌舞,路七又挖了一勺粥,说:“啊——”
言林却没吃,望着电视说:“这个节目本来该我上的,对不对?”
路七扭头,看见电视台上欢声笑语,几个最近资历跟言林差不多的女明星在上面唱唱跳跳,欢呼一片,不由黯然。
这是某卫视的跨年晚会。说是跨年,其实也只是预热而已。车祸之前谈好了言林,但出于某些大家都清楚但原因,不得不换了人。因此看见言林这样怅然若失的表情,她就觉得很对不起言林。
“对不起……”路七说。
“啊?什么?”言林仰头看她,表情有些茫然。
“都怪我不好,不然你这阵子应该忙碌地工作着,肯定会有很多很多人看着你、称赞你。你什么时候能彻底好过来呢?不管花多少钱,也要给你找最好的医生。”
目光和喜爱,是言林最喜欢的东西,她正是为了这些东西入圈的,路七知道。因此也愈加愧疚。
没成想言林笑了笑,说:“没关系啊,我已经被世界上最美好最真挚的人注视着了。”
这个人就是自己。路七看着言林的眼神,心想:我才是。
两人相顾无言,眼神里又千言万语,却又在一个瞬间交流完毕。片刻即是永恒,爱情即是万物。
这样看着,心脏便忍不住噗通噗通乱跳。路七盯着言林,弯腰,将手中的碗放在床头柜上。
这是一个即将成型的拥抱和亲吻,却在最后一刻被打断。
“小路,你没吃晚饭吧,我在楼下买了点吃的上来,你来吃一口吧。”言母说着,走进病房。
路七忙不迟疑地站直了身子,拿出平生最好的演技若无其事道:“是老孙家的黄焖鸡吗?我已经闻到香味了,谢谢阿姨。”
☆、顾莲如
顾莲如联系路七,说是想要见一面。
路七较为犹豫,因为她并不想见到顾莲如。她对顾莲如的感情非常复杂,经历了恨到厌恶到恨铁不成钢到平静的过程,而现在,因为对方自断后路似的举报,好像又有些恻隐。
但最主要的,还是言林。
她现在跟言林确定了关系(即使还在言林父母面前遮遮掩掩的),自然不能随意去见前女友。
说起这件事,路七还有点生气,指着言林耳提面命道:“你到底怎么回事?都跟顾莲如联系上了,还避着我找私家侦探?老实告诉我,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
这股气冲冲的劲头,看上去倒像是她在指责偷见乱桃花的言林似的。
言林看了她一眼,莫名有些高兴。
“笑,你还笑!从实招来!”
言林便照实说了。
“那次录节目,她在后台找你你没理,她让我传话,说是看看她给你的文件袋。(言林昏迷的时候,路七里里外外整理过,自然发现了那些东西,但她还是想听言林自己说。)我怕有危险,就先看了,然后……然后就知道你的死因。后来我单独去找她,就合作了。”
言林可怜巴巴,说一句停顿一下,看一看路七的神情再决定要不要继续,像条小狗儿似的。路七看她这样子,气就消了一半,最后说:“以后不要单独去见她,你跟她有什么共同语言?!”
言林瞅她一眼,却说:“你是不是要去见她?”
“什么?”路七愕然。
言林说:“你专门问这个,是因为想起她了吧。你只在一种情况下会想起她,那就是她主动找你,想要见你。”
路七愣了一下,才发现言林其实挺敏锐的,至少这些推测一点儿也没错。
“小样儿。”路七却只能这样说。
“你去吧,”言林说:“毕竟也是出过力的人。”
路七倒有些生气了,言林跟对方见面自己都气得不行,自己跟对方见面言林反而没反应了?“你不吃醋吗?不怕她求我复合吗?”
“不怕,你不喜欢她了,你喜欢我。我都知道。”言林说得格外笃定,似乎比演戏的时候还要自信似的。
这让路七有一种被拿捏的错觉,又因为言林(在她看来)比自己小太多,就有些不平衡了。心里的天平倾斜过来又倾斜过去,最后竟然打翻了醋坛子。“你这到底是对我放心,还是对她放心啊。从那之后就能耐了是吧,觉得很懂我?”
的确懂。
“你们俩见面,当然有条件,”言林说:“一,你要告诉她,我们俩在一起了;二,不准答应她任何要求。”
说完这些,言林停顿了一下,咬了咬牙,问:“我现在……可以对你提这些要求吗?”
眼睛湿漉漉的,路七当即由阴转晴,回答言林:“以我们俩的关系,稳!”
是以在这样的情况下,路七去见了顾莲如,没带言林。因为言林在做检查,据医生所说,情况似乎有好转。
顾莲如出现的时候,显得有些憔悴。上一次这样憔悴,还是在网上开直播自我洗白的时候了。那时候的苍白和虚弱是感情牌,但现在却好像是真的。
被外界舆论打倒的时候,她还能思考如何利用自己的外表扳回一城,现在则是无暇顾及。原因很简单,在顾莲如这样明目张胆的背叛之后,哪怕田太子很快被警方控制,哪怕警方提供了最高级别的安保措施,但,田太子有忠心耿耿但手下,也有暴力制裁之外的其他制裁手段。
顾莲如遭到了全方位的封杀:经济、舆论、亲情……
正经一些的通告全都没了,经纪人手上能接到的,只有下三滥酒吧和风月会所发来的驻唱邀约。这些不入流的酒吧根本没机会拿到经纪人联系方式,是谁透露的很明显。这是暗示,“你这种人只配去这种地方”,甚至是“小心点!”的欲言又止。哪怕报告给警察,也没办法采取什么措施——商业邀约而已。
她孤立无援,格外无助。
路七知道顾莲如情况不好,但也不知道内情。此刻亲眼见到顾莲如,心情很是有一些复杂。
顾莲如甚至都没有笑,看着路七坐下来,随后道:“君君。”
路七终究没有纠正她的称呼。今天她是以叶允君的身份来的。
路七点了点头,说:“嗯。”
“我以为你不会来。”
“你去作证了。”路七却说。
顾莲如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路七说的是因果关系。正是因为自己去作证了,所以路七现在才会来。也许只是因为自己的“迷途知返”,而不得不来。
但不管怎么说,绝对不是因为“想看自己”。这段感情,是真的走到终点了。顾莲如神色黯然。
顾莲如低下头,悄悄地擦掉了眼角的一点点眼泪,说:“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不管怎么说,谢谢你。”路七说。
她看见了顾莲如的小动作,也勉强可以理解对方的情绪,但她不想回答顾莲如那个问题,不止因为两人的前任关系。她过得怎么样,顾莲如难道不清楚吗?两人寒暄一番,并没有意义。
——但,感谢还是要表达的。毕竟田太子失势之后,顾莲如的日子不太好过,而自己却的确有从中受益。
谁知顾莲如立刻抬起了头,看着路七的眼睛说:“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
“?”
顾莲如挽起衣袖,又取下围巾,自顾自地说:“我做这件事情是为了我自己,田太子虐待我,我实在忍受不了了。他有问题,每次都靠吃药才能站起来。你…你离开之后,他连药也不吃了,就靠□□来获得快感。我撑不下去了,所以作证。”
顾莲如一向保养得好,皮肤白皙水润有光泽,因此红的青的紫的伤痕都格外明显,触目惊心。饶是两人间已经没有情恩,路七还是有些心疼。
顾莲如又将衣物全部穿戴回原处,目光放远,眯着眼睛说:“你撞见我和田太子的那一次,其实是在找他要电影,要来打算给你的。”她看了路七一眼,果不其然,对方眼里的震惊溢于言表,但她没等路七说完,接着说:“我演技不好,那次是我发挥最棒的一次,那是我唯一有点自信的电影,所以求了你。但你演技好,只要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就可以登顶。我知道的,我相信你。我想了好久才想出来这个主意,我想跟你过一辈子的,我不能真的夺取你的荣誉。我们俩只要可以错开一年,哪怕错开奖项呢,也许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情了。谁知道被你撞到了,谁知道田太子又……这样没有人性。”
路七瞠目结舌,第一次知道这后面的故事。
原来顾莲如存的是这种心思么?所以才会用那种蹩脚的理由让自己让出提名?路七原本就觉得奇怪,vk的代言是还不错,但远不至于需要国际影后才能撑起来的地步。
还有流泪说的那一句“你还有机会”……原来是这么个机会。
路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顾莲如继续道。
“我本来打算说出这件事情,换你回心转意。那次在后台我打算说,可你并不见我。现在看来,哪怕我说出来了,你也不可能跟我在一起了,对不对?”顾莲如惨然一笑,说:“我以为我做这么多都是为了你,你知道后一定会原谅我。可其实,我都是为了我自己。”
打着“为了某某某”的名号,做出出卖自己也背叛别人的事情。还不是为了提名?艺术上的事情,本来就是狭路相逢勇者胜,顾莲如就发挥好了一次,可叶允君下一部戏也不一定能发挥好啊。
“没有人是为了别人活着的,我只是自私而已。认清了这一点,从今往后我会为了自己,堂堂正正地活着。”
顾莲如说着,脸上罕见地浮现出坚定的神色来,似乎已经想好未来要怎么做似的。
路七有些宽慰,但同时也并不认同顾莲如的话。
言林受的伤还没好,但路七可以肯定,这绝对不是因为言林自私。
因着这不快,她打断了顾莲如,问她:“你今天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情?”
路七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如果是道歉,她接受。剩下的可能性,无论是求复合,还是因为工作的事情求助,她都不会同意的。
因为她答应了言林,不能答应任何要求。
“你是不是跟言林在一起了?”顾莲如却问。
路七点了点头,这也是言林给她提的两个条件之一,她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情况去提起,没想到顾莲如反而主动问了。
顾莲如点了点头,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她叹了一口气,说:“我没别的意思。我能不能……看你后来的那本‘日记’?”
在座的两人都知道,叶允君没有写日记的习惯。也知道那曾经在网络舆论战中发挥大作用的物品是路七后来伪造的。
但顾莲如就是想看,想知道,在叶允君回头审视的目光里,两个人到底是何种模样。
路七怔怔地看着她,最后叹了一口气,说:“好。”
☆、旋转木马
言林的情况渐渐恢复,谢天谢地,没留下后遗症。
路七觉得自己很幸运, 从重生之后就一直被谁庇佑着似的, 一切都是朝着积极都方向前进。死而复生的经历让她对鬼神多了敬重,不由得在心里祈祷并感恩。
言林还有些虚弱,但已经偶尔可以出院放风, 言林便求着路七带她出去看一看, 用她对原话说:整天闻消毒水, 没病也要憋出病来。
那时言林的父母已经离开北京,回了家乡。言林解释:他们都是教授,她出事的时候正值期末, 二老请假赶过来堆积了很多事务,因此要赶紧赶回去处理。
路七了然, 却总有哪里觉得不踏实。因为二老走的时候并没有提前告知她, 以二老近来表现出的为人处事的风格来看,并不至于这样。
然, 即使要考虑二老的态度, 也不是现在。因为言林早已换好了便服, 一脸狡黠地看着自己,说:“那,现在可以出去了吗?”
言林穿着长款风衣,围着大红色的围巾,将苍白的脸色衬托得愈加我见犹怜。路七抬手在言林头顶敲了一下,将那顶宽檐帽给摘下来了,说:“你打扮成这样,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有鬼吗?安,医生早知道你要出门,不会拦你的——对了,今天吃药了吗,打针了吗?”
言林自信笑:“当然!”
又有些犹豫,问她:“你说,我会被狗仔认出来吗?”
路七看着言林的眼睛,突然就懂了对方的心思。
言林是在担心,自己消失这么久,会不会已经过气了。
过气。
身处娱乐圈的人,有几个不在乎这个?在其位谋其政,这些本来就是明星应该追求的东西。
路七很心疼,这些天在医院,她禁止言林上网,言林还真的老老实实地遵守了。她是出于好意,不想让言林被舆论影响,可言林的心情,是否会因为这样的举措而更加忐忑?
而言林什么都没说。
路七安慰道:“戴上帽子一定会,但是摘下来不一定。要么,我现在给你戴上?”
言林纠结地思考了一会儿,最后非常不舍地说:“不要了吧……”
这心情真是矛盾,出门约会——在言林心里,这就是约会了——一点也不愿意被狗仔拍到。可万一真的没被发现呢……
路七笑了笑,摸了摸言林的脑袋,说:“等你身体再好一点儿,我带你去最闪亮的地方,攫取所有目光。不过现在,你只能被我一个人看见。”
这样宣誓主权的行为叫言林很受用,立即眼神亮晶晶地点头:“嗯!”
张本载着两人去了郊外某游乐场,言林钦定的约会场所,随后就离开了。离开之前盯着两人牵在一块儿的手直犯嘀咕:路姐怎么跟言小林这么亲密了,我竟然有一种被闪瞎狗眼的错觉……
言林抬头看着阳光,感慨道:“好久都没有看见阳光了,今天真好。”
有阳光真好,有微风真好,有你真好。
路七笑:“你还能是吸血鬼不成?”
言林怕鬼,路七恐高,两个人联合排除了不少选项之后,最终选择的第一个项目,竟然是旋转木马。
路七买票的时候老脸都红了,对言林说:“我都三四十岁的人了,没想到还能在工作之外,坐上这个。”
当演员一样好,就是能体会百样人生。哪怕叶允君的年龄摆在这里了,说不定还能拍戏的时候坐上去。
不过……以路七现在的身份,这种可能性早就被掐断了。那一瞬间,路七心里有些微的难过,她是真的喜欢演戏这件事情的。
谁知言林看着她,认真问:“七七,你会进圈吗?”
“怎么这么说?”路七愕然。
言林说:“你天生适合舞台,如今没有什么能够束缚你,为什么不继续演戏呢?说不定我们还能有对手戏。”
路七沉默了一会儿,恰好排队到两人,路七问售票员买了两张票,递给言林的时候摇了摇头,说:“不合适了。”
若人生只是在默写上辈子的轨迹,那和按部就班又有什么区别?也许会因为额外拥有的东西而省力,但更多的,只怕是空虚吧。
可……还真喜欢演戏啊……上辈子的戛法奖,还连底座都没有摸过呢。
言林闻言不说话了,路七这样说,一定就是考虑过。既然是深思熟虑过后做出的选择,那也没什么继续劝说的必要,虽然她还真挺想跟路七对手戏的。
路七叹了一口气,将遗憾抛在脑后,问了言林另外一个问题。
“我三十六岁,已经很老了。也许我们之间会有代沟,你不后悔吗?”
是的,两人确定关系之后,路七一直在思考这个。不仅仅是年龄,同样也是阅历与立场。在她的视角里,言林有些太……太小了,而且对她的感情来得太深沉太浓烈,比起爱恋,似乎仰慕更多。
她的心已经老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够提供给言林所需要的激情。
换言之,她自卑了。
可说完这句话她更后悔,问一个热恋中的人会不会后悔,得到的答案可想而知,但也会种下种子。
“不,是我多想了。”路七自己先否定了这个问题,随后爬上了旋转木马。
转头看见言林,言林的眼神有些倔强,隔着一架旋转木马跟她对望。
“你觉得我们有代沟吗?”
路七语塞。我可以选择死亡吗?!
“别说代沟,哪怕我们之间隔着一座珠穆朗玛,我也能翻过去。”语毕,言林动作矫捷地爬上了旋转木马,也不知道大病初愈的人如何做到的。
路七一边感动,一边却有些想笑:“旋转木马一样,这——么高的山?”
言林没说话,耳朵却有微妙的红色。
一首歌的时间很快过去,路七和言林从旋转木马下去的时候,却发现面前的人群有些多。
不远处还有好几架摄影机。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眼中写着同样的震惊与疑惑:不会吧?!狗仔这么快?!
还不一定呢,路七用眼神安抚言林,带着对方小心翼翼地拨开人群,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言林将围巾拉高了一些,连眼睛都遮住,暗戳戳地跟在路七身后,感觉就跟做贼似的。倒是很新奇的体验……
人群里突然传出骚动:“那边那边!快看,来了!”
人群太乱,根本分不清是在说什么,也分不清“来”的到底是哪边。
路七看了言林一眼,当机立断地抓起对方的手,就拔腿狂奔。身边传来“你干什么!”的嫌弃声,但她俩已经顾不上了。
阳光明媚温暖,路七的表情有些扭曲,言林心里却很满足。
她想起了路七说的亡命天涯。
作者有话要说: 唔,日更第二天啦!鼓掌!
☆、两对
阳光洒在路七的身上,发丝变得模糊而朦胧。言林恍惚间生出一种幻觉,似乎这就是天堂似的。
而大天使长跑了一会儿,速度渐渐慢了。她回头看向人群,表情变得迷离:“咦,好像不是在追我们啊……”
言林也回头望,似乎听到了人群中间传出了“鱼导”“鱼导在哪里”的欢呼。
鱼导……虞导……殷虞?!
两人对视一眼,震惊得不要不要的。
还没就这个情况交流什么,身边一对戴着口罩的女人同时停了下来,惊魂未定道:“好险好险,终于跑出来了……”
声音有些耳熟。
路七扭头,果不其然,殷虞和方清怡。
这可真是……冤家路窄,孽缘丛生啊……
路七抽搐着嘴角,开口道:“你们也来逛游乐园?”
殷虞转身,张大嘴巴,瞪大眼睛,刚刚想说什么,又被方清怡捂住嘴巴。
方清怡代替殷虞问好:“路小姐好,你们来这儿约会吗?”
丝毫没有回应路七,而是将目光投向言林,打量片刻。
……
最后的结果就是,四个人坐在麦当劳里,来了一场四人约会。
四人言笑晏晏,路七对方清怡充满好奇,方清怡则是略带防备。
言林什么都不知道,指着殷虞的口罩和帽子笑个不停,说:“虞导,你这样子比我还要‘明星’,不被大家注意到才奇怪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你们两人长得真好看,真跟明星似的。”
方清怡无可奈何地笑了笑,说:“也不知道为什么,有人把我们俩的事情爆上网。我也没想到,现在导演也能这么吸粉……好多小姑娘求着给她生猴子呢。”说话间,斜眼睨了殷虞一眼。
殷虞争辩道:“到底谁的女友粉多?没有数据不要信口开河!你沾花惹草的事情我还没有跟你算呢!”
方清怡的脸色就有些讪讪了,摸着鼻子认错道:“那都是遇到你以前了……谁还没几个乱七八糟的前女友呢?我绝对没有主动招惹她们!”
路七在一旁看得好笑,从跟殷虞认识开始,对方就是自立自信的女强人形象,哪有较真计较这些事情的时候?看来方教授的确有手段,能叫一个女人变得温柔娇气,变得风情无限。
路七在笑,方清怡便看向她,问:“路小姐同言小姐出来约会么?”
言林脸颊一红,立刻浮夸地摆了摆手,连声道:“不不不,出来放风而已……”
那样子,哪像是要否认,分明只是以退为进的另一种炫耀。
殷虞便有片刻的怔忪。感情这回事,是不存在一笔勾销的。曾经爱过,哪怕再浅再淡,日后重逢,这个人也会是不同的。殷虞仔细打量言林,的确在对方脸上看出了一种恋爱中才有的红润餮足,大病初愈的苍白都盖不住。
反观路七,也是春风拂面,一派轻松,看上去是被爱情滋润过的模样。
殷虞见过叶允君爱得痴迷,那时情深意重,却始终是付出的一方。如今看上去轻松惬意,工作也步入正轨,看上去一切都很好……
殷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了出来。一呼一吸之间,她放心了,也放开了。
她问路七:“你们公司最近忙的不行吧,你还有时间出来约会?”
路七横她一眼,说:“大学教授最近也很忙吧,你门还有时间出来约会?”
两个人先后说出“约会”这个词,相当于彼此承认。四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对视一眼,突然都笑了起来。
“可以凑一桌麻将了。”
“那你们俩得坐对面,避嫌。”
“可是,我不会……”
“会开钱就够了!”
四个人就这个问题随意闲聊了一会儿,气氛变得融洽很多。最初见面时的疏离和陌生都消融不少。
终究是谈到了田太子的事件。殷虞看着田太子,问出了跟言林一模一样的问题:“田太子的事情里,有多少是你做的?还有……你知道顾莲如的情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