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本说:“是谈续约的问题吗?”
“续约?”路七一愣,说:“什么续约?不是才一年多吗?合约一般签五年吧。”
张本解释道:“言林比较特殊,李桃签她的时候还在上学,再加上现在合约一般都是三年。我算了算,这阵子快到期了。路姐你不知道吗?”
路七还真不知道,她出道那会儿,合同都是一签签五年,第一笔往往被人骗不懂事,只能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没想到时代节奏变快了,连合同期限也短了。
当时自己成为言林经纪人的时候,使用的手段也不是全然正当的。李桃心里存着气,故意隐瞒这个也是有可能的。只是言林为什么也不主动提呢?
三年都够一个明星从平平无奇道大红大紫了。现在一季综艺捧红一个人,这速度可比以前厉害多了。
张本问:“路姐,你会帮言林去谈合同吗?这再签可就又是三年啊!三年又三年,三年又三年,不知道三年后能发展成什么样呢!”
以言林的成长速度来看,日后必有大作为。这合同的确是要好好谈,万一半年之后红了,待遇却还是跟个三四五线一样的,那多亏啊。
路七心里有了打算,不动声色地说:“行,我知道了。先把言林叫过来,我有点事跟她说。”
张本却还是很着急的样子,问:“那到底怎么办呢?”
路七笑了一下,拿手上的试镜函拍了拍张本的背,说:“我过会儿就去找上头谈,现在先讨论试镜的事情吧。饭总要一口一口吃。”
路七表现得太胸有成竹,张本顿时就不慌了。她开心地点头笑了,说:“相信路姐的实力,我这就把言林叫过来!”
“欸,你慢点儿跑!”路七对着张本风一样的背影,叫道。
言林很快出现,额头上还带着汗,“七七,你找我?”
路七随手将言林胳膊上的毛巾取下来,给言林擦了擦额头,说:“周老今天让我去拿试镜函了,你看一看,到时候准备一下。”
言林任由路七动作,翻了翻手上的邀请函,说:“好的。”
“对了,你合同是不是到期了,过几天给你谈新合同。你有什么要求么?比如代言分成啊,影视分成啊之类的,或者拥有对一定自主权?”路七说话的时候梳理了一下思路,将她认为言林值得的条件全部拎出来说了一遍,又总结道:“要不都要求着?”
言林的表情很迷茫,从入行开始,这种事情全都是李桃一手操办,她甚至对这些待遇指向的实力等级到底如何,只能说:“全听七七安排。”
路七听完哈哈大笑,说:“你这么听话,万一我把你卖了换钱怎么办?还是要对经纪人提防点啊。”
言林看着路七,轻声说:“但对你用不着……”
可路七没有听见,因为小会议室的门被张本撞开了,张本捧着手机,表情格外兴奋。
“新消息!公司股份重组,新boss明天到任!”
作者有话要说: orz……
☆、公司改组
作者有话要说: 哎呀周五了,又想吃烤肉了……
周一刚刚上班,路七就收到了公司内部系统的会议提醒,上头几个大字触目惊心:【非常重要, 不可缺席迟到】, 再一看会议发起人,某专门管理经纪人的副总裁。
路七和她的小同事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睛里发现了疑惑。
两人一块儿去会议室, 八卦讨论起来。
小同事说:“你说是不是快年末了, 要发年终奖啊?”
路七摇了摇头, “那肯定直接打到卡上啊,这么兴师动众开会干什么?我认为有可能是新boss来了,新官上任三把火, 做出什么都不奇怪。”
“有这么快?”
“我也不知道,去了就知道了。”路七耸了耸肩。
到达会议室之后, 路七找了个地方坐下, 小同事又在一旁说:“我怎么没有看见李桃?她是不是被炒了啊?”小同事跟路七熟悉,因此知道李桃到底对言林做了些什么, 很是同仇敌忾。
路七说:“那也不至于吧……可能是堵车了。”
说话间, 副总裁已经走了进来, 会议室立刻安静下来。他皱着眉头说:“上周公司经历了较大的组织结构调整,相信在场的各位都有所耳闻。别的就不多说了,今天主要就是传达一下上头的意见。”
上头……?那个上头?总裁吗?
谁也没有想到,重组竟然来得这样快。不过神仙打架小鬼看戏,跟底层PPT民工也没有什么关系了。
路七却在沉思。
要达成这样的结果,需要巨额资金做后盾,需要决策层杀伐果断,需要执行层说一不二……加上公司重组的方式是股权变动,这些东西组合在一块儿,让路七很快联想到了一个人。
小同事碰了碰路七的胳膊,说:“你猜得好准啊!”
副总停了下来,朝小同事这边看了一眼,小同事立刻吐了吐舌头,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副总这才继续说道:“跟我们部门有关的,主要是人事上的变动。之前的职位分级方法并不是很合理,因此董事会制定了新的分级制度,重新评定各位的能力。这次调整主要降低了资历的权重,因此年轻的员工们能够更快晋升。”
这是……改革?
之前的分级制度的确有些过时了,才导致很多像李桃、周制片这样的人浑水摸鱼,爬得高贪的多,这样的变化无疑是好事,是更利于公司发展的战略性改革。
会议室有小范围的讨论声,副总停顿了一下,等这些声音全部消失之后才说:“具体的评价规则会发送到各位的邮箱,欢迎去查看,有不同意见可以单独找我提。职位有升有降,这里就不说,我只念一下升级了的人员名单,以资鼓励。”
借着副总念了一长串的名字,都是在公司里资历浅但是肯干的新人,小同事一边听着一边咂咂嘴:“升级了,那就是涨工资!年末来这一出,爽啊!”
正在这时,副总念了小同事的名字,小同事一愣,随即尖叫了一声:“啊!”
副总又停顿了,意味不明的眼神飘了过来,整个会议室三分之一的目光都集中在此处。路七仍然面无表情,不动如山,对众人形形□□的目光不为所动。
小同事连忙捂住了嘴巴,同时躲在了路七身后,小声道:“好丢人啊!”
路七便微笑着拍了拍她的背。
名单念了一大半,但其中并没有路七的名字,小同事惊喜的心情也渐渐被消磨干净了,她担忧地望向路七,这次倒是吸取教训了,说话声音很小:“怎么会没有你呢七七,你可比我厉害多了……”
路七仍然淡定地坐着。
好半天副总终于念完了名字,其中真的没有路七。小同事的喜悦便完全消失了,说:“我去找副总理论!”
话还没说话,会议室的门打开了一条小缝,李桃小心翼翼探头进来,似乎打算避开副总,偷偷溜进去。
副总却皱着眉头望向她,厉声道:“干什么去了!”
李桃钻了一半身子进来,被问责得措手不及,说:“有、我艺人有点事儿……”
昨晚白澄陪某个投资商吃饭,今天早上打电话说衣服全都不见了,李桃只好现买了一套送过去。你说说现在的有钱人都什么毛病?
副总说:“回头补一张详细情况说明给我,以免浑水摸鱼!”
李桃有些发愣,经纪人职业性质特殊,大部分时间都要根据手下艺人的情况调整,而艺人的工作都有很多“大家都懂”和不可言说,因此很多时候,详细情况说明是写不出来的。更何况副总跟李桃还算亲近,往常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这一次为什么要在这样大型的公开场合给自己难堪?
副总见到李桃一脸有些莫名有些委屈的表情就来气,你TM自己办事不干净留了尾巴自己还不知道?你还委屈上了?!
“对这类情况要引以为戒,上头明确表示,要杜绝违规操作的发生,要杜绝老经纪人用资历压人,对有前科的经纪人都进行了相应的降级,比如李桃,你回去好好反省,平时是不是太不尊重公司规章制度了?”
此言一出,众人皆哗然。
公布了一长串升职名单,却连一个降级的都没有提,大概是为了给所谓的老员工留面子。这下子把李桃这个典型抓了出来……
以往跟李桃有过节的人都在暗自庆幸,而跟李桃犯过同样事情的老员工都暗自反省,有些迫不及待想回办公室,看看自己是不是也被降级了?
副总大手一挥,“散会!”
众人站起来往外走,小同事捏住了路七的胳膊表示遗憾,说:“下班请你吃烤肉,别太伤心了,我待会跟副总发个RTX提一下。”
路七笑了笑,说:“不用,我无所谓。”
刚刚要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又听见副总发声了:“路七,你留一下。”
欸?
路七反应不及,回头看着副总。
她没有看到,不远处的李桃一脸怨恨地看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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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总将路七单独留下来,先是聊了聊言林的各方面情况,然后聊了聊她对于薪资和职业发展规划的想法。
态度谨慎,措辞都要等好几秒。
说是升职不像,说降级也不完全。路七应付着副总,从副总的态度里得出了一个消息:如何处置自己,“上头”还在考虑,没有一个确定的想法。
但是被特殊对待了,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会议上那么多人讲小话,副总却只盯着小同事一个人了。
那眼神哪是责怪小同事啊,分明就是摸不清路七的来路,因此多观察两眼罢了。
路七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单独列出来,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不卑不亢地完成了整场对话,便下楼了。
到底是为什么呢……一定跟新上任的大股东有关。
认识自己、并且会对自己另眼相待的人……殷虞?顾莲如?
这个答案很快得到了解答,孔舒安站在电梯旁冲着她招手:“嗨。”
孔舒安穿着端庄大方,就连随便一站也带着富贵人家特有的气度。她旁边没有别的人,但是看门童用手挡着电梯门的样子,更多的情况就能推导而出了。
一,孔舒安就是新股东。
二,孔舒安特意守在此处,就是为了等待自己。
公司上上下下这么多,能让门童特意开门等着的,那也就只有管理层和决策层了;而若不是为了等自己,孔舒安早就进电梯,到达自己的目标楼层了。
还真跟自己推测的一样……
路七笑了笑,说:“嗨,好巧。”
孔舒安这才踏进电梯,等路七也进来之后,手指按在“1”上,转头看路七,说:“咖啡馆里喝一杯?”
姑奶奶,你身体把所有按钮都挡住了,我要按也没办法啊。再说你是老板,只能听你的咯。
路七耸了耸肩,说:“你为什么能把去咖啡馆说出一种去酒吧的气势呢?”
“想喝酒也行,不过附近没有称心的酒吧,还是改天吧。”孔舒安笑了一下。
孔舒安在任妙孩子的满月宴上主动接触自己,现在又毫不掩饰接近的意图……看来已经相当确定了。路七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的人生也许要走上一条完全没想过的岔路上去了。
在咖啡馆坐定以后,孔舒安便盯着路七,看了好一会儿说:“长得还行。”
路七说:“‘公主’大手笔啊,一出手就大改革,雷厉风行,我都没反应过来。”
孔舒安笑了,说:“看来你已经猜到了?”
“差不多,就是细节还不清楚。”
孔舒安说:“那行,叫我一声妈,这公司就归你了。”
“……”
饶是知道孔舒安有钱有势,并且可能跟这具身体存在亲密的血缘关系,路七也不会想到对方说话这么……直来直往。
路七苦笑了一下,说:“恐怕不行……”
“要看亲子鉴定么,还是想听背后的故事?”孔舒安点燃一支烟,烟雾迅速缭绕起来。根据经验判断,这不是一只女士烟,甚至较为低劣……因为这烟味实在太大了,连服务员都走了过来,轻声在孔舒安耳边说了些什么。
孔舒安一切做派都是标准的大小姐,唯独在烟的选择上有失身份。
孔舒安立即将烟摁灭在烟灰缸里,说:“抱歉,习惯烈的了,没注意场合。”
服务员走开了。
孔舒安看向路七,手指摸了摸嘴唇,似乎是在缓解烟瘾,说:“那么,是为什么?”
路七继续苦笑,说:“您太年轻了,我叫不出来。”
孔舒安芳龄四十,但保养的好,看上去才三十出头,正是女人风韵的时候。路七对着那一张看上去比自己还要年轻的脸,叫不出这一声“妈妈”。
就算路七真的是孔舒安的女儿,可壳子里装着叶允君的灵魂,根本不是原装的富家大小姐……哦不对,大孙女了。
“十六岁的时候不懂事,把校草给嫖了。又觉得生孩子好玩,就把你给生下来了……孩子被男方家长偷走了打算要挟我爸,我爸没管他们,你就去了福利院。故事就是这样的,就看你信不信了,”孔舒安说:“对了,因为你爸接近我的时候就心怀不轨,我爸用了点小手段,他现在在工地搬砖,你公司的大楼就有他的血汗,你想去看看他吗?”
通过一番谈话,路七算是认识到孔舒安的性格了。话语间透露出自我中心主义,只要涉及到自己,全都是“把”字句,在她眼里,只有自己才是主体,并且似乎对男欢女爱、情投意合呲之以鼻。
路七扯着嘴苦笑,心想:对待年轻时候的小情人都能这么冷血,人要是知道自己是个冒牌的,指不定怎么惩罚自己呢。
不过有一句话还是要说的:资本主义好啊!
孔舒安见路七久久没有反应,“嗯?”了一声,说:“不想当孔家人?”
“这……”
路七不过犹豫了片刻,孔舒安拎起包就走,“那行,我也不强求。祝你事业顺风顺水。”
留下路七看着她的背影,神情复杂。
☆、被革职?
路七倒是的确不想姓孔。
原因较为复杂,也比较别扭。
路七上一世是叶允君,活得憋屈而长久, 三十五岁的时候被亲密爱人背叛而死;重生成路七, 努力抛弃“智障”身份带来的不协调,重新活成叶允君模式。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接受自己的卑劣,接受自己这平白无故得来的第二段人生, 故事峰回路转, 首富女儿告诉她, 你是我十几岁时风流生下的女儿。
路七觉得自己需要静一静。
何况对着孔舒安那一张脸,她实在下不去嘴喊妈啊!
孔舒安自那次接触之后就消失了,正如她在任妙的满月宴上问了一句话就没有后文。路七十分怀疑孔舒安并不是很想认回自己这个女儿, 因着对方表现得不算热络。
可不久,她就知道自己错了, 还错得离谱。
孔舒安对待“图谋不轨的校草”, 赶尽杀绝,使得对方只能去工地搬砖, 那么对待一个不听话的“女儿”呢?路七很快就理解了那一句“祝你事业顺风顺水”的意思。
副总亲自将她叫到办公室, 告诉她:你被降级了, 降成了助理。
路七愣在原地,很快就知道这是孔舒安的手笔。
副总看着她茫然的眼神,没忍住提点了一句:是不是得罪人了?
是不是得罪人了?否则怎么会在短短两天之内,上头的态度就从谨慎对待变成了弃之如敝屐呢?副总看着她,甚至想劝她不要在本公司做下去了。
得罪一般管理层还好说,人家升职加薪或者忍不住生活的苦闷离职之后,就不会有人记得她了。可得罪决策层……
那除非本公司突然亏钱,或者孔家突然破产!
副总很是怜悯地看着路七,路七却笑了笑,说:“好的,谢谢副总通知。”
路七不怕逆境,当年刚出道不久就被雪藏,情况比现在还糟糕,不一样走过来了么?那时候还不知道是谁下手的呢,现在好歹知道“敌人”,好歹还有存款,日子也不算那么难过。
路七一从副总办公室里出来,小同事立刻围上来,关切问道:“怎么样?我怎么一直没有查到你的职级啊?”
路七笑得云淡风轻,说:“我可能要搬办公室了,我被调去当助理了。”
“啊?——”小同事拉长了疑问语气,然后立刻冲到自己的电脑前,发起RTX对话:“为什么路七成助理了?我觉得这不合常理!!!!!!!!!!”
一连串感叹号,足以说明情绪的激烈。
发完之后小同事才醒悟过来,捂着嘴大叫:“啊啊啊我闯祸了!我怎么真发出去了!”
路七无奈地看着她,小同事手速太快了,她看见了都来不及揪衣领,眼睁睁看着小同事莽撞地质问副总。
节哀……
副总发了一串感叹号过来,却并没有多说什么。
路七拍了拍小同事的肩膀,说:“都是上头的安排,没什么好说的。你升职加薪了,可要好好干,到时候我就指望着你请我吃烤肉呢。”
小同事茫然无措,因为一分钟前的举动甚至吓红了眼眶,她看着路七说:“等我当上副总,我一定把你调回来!”
路七笑了笑,心想:就算你能当上副总也没法调我回来,这可是上上头钦定的助理啊,说起来还算是荣幸呢。
但路七只说:“等你飞黄腾达!作为助理,我现在要去送我主子去试镜了,哈哈哈,回聊。”
小同事依依不舍地看她。
路七一边对小同事招手一边后退,刚刚走出办公室门就听到另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来:“哟,这不是我们的路大助理么,怎么,没事干啊?”
李桃。路七皱了眉头。
你说这李桃吧,平常正事不干一件,净想着当老鸨拉客人,还好自己把言林解救出来了。被降职之后还这么损人不利己,真不知道怎么混这么多年的,背后怎么打小报告都没问题,可当面不打落水狗总该是职场常识吧,谁没个起起落落和三十年河东河西呢?
还是说李桃笃定自己一辈子也爬不起来,或者是恨自己太深了,连最表面的和平也不愿意维护?
路七并不回她话,朝电梯走去。
李桃仍然在后面追着骂:“哎,把你东西都收走啊,一助理占经纪人位置算什么回事!”
小同事的声音弱弱地响起来:“七七你去忙吧,你的东西我帮你收拾……”
“不行,就得让她收拾!一个助理占用经纪人的时间是怎么回事?还有没有规矩了?!”李桃继续咬道。
路七没管,已经走进了电梯里。
周围也有旁的经纪人在场,劝道:“她们愿意就随她去嘛,你这么得理不饶人,样子不太好看……”
路七便头也不回,摁着电梯按钮下去了。电梯门快关上的时候,路七甚至能看到李桃气得扭曲的脸。
待电梯完全关上,路七掏出手机给小同事发了条微信:【good job,晚上请你吃烤肉!】
还没走出电梯,路七被降级为助理的事情就传到了言林耳朵里,言林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路七一看来电提醒就知道所为何事,无奈地摇了摇头,也不知道是谁嘴巴那么大。
言林急吼吼第一句话就是:“七七!听说你……听说你……”
话没说完就带了哭腔,看来“降职”这两个字是说不出来了。
路七有些无奈,道:“在电话里哭什么,挂电话挂电话……我不是要走了,这孩子瞎想什么呢,回头,回头!”
言林茫然回头,正好看见路七举着电话冲她笑。
笑容坦然,令人如沐春风。言林本来惊慌的神色被安抚下来,都不那么紧绷了。
路七宠溺地笑着,摇了摇头。
自己被降职,怎么周围的人反而比我更紧张呢?
言林一看到路七就跑了过来,扑到路七身上,道:“七七!我还以为你被开除了!”
……噗。
“谁给传的话啊,怎么不光大嘴巴,还传错了呢?我不是被开除了,我就是降职成助理而已。”路七看了旁边的张本一眼,说:“笨笨,看来暂时只能跟你抢助理的活儿了。”
言林抬起一张泪眼婆娑的脸,说:“那……那我给你开工资,不用公司了!你辞职吧!”
艺人助理的工资分为两种,一是公司聘请之后直接分给各位艺人,还有一种就是艺人自己花钱招聘。前者统一分配方便管理,后者可能跟艺人较为默契,工作效率较高。像张本就是公司指派的。
有这份心倒是好的……可……
“以你现在的收入,根本养不起一个我,宝贝儿。”路七怜惜地看着言林。
言林之前在李桃手底下,根本就没有捞到多少好处。而路七接手之后虽然接了很多报酬更为丰厚的活动,但是要给公司分成、要交税,还有的尾款没结,也没多少钱落到言林口袋里。
况且自己被罢免了,谁知道下一任经纪人有没有这么尽心尽力呢?
比起自己,路七反而更担心言林的未来。
言林:“……”
反倒是张本一直在认真听二人对话,询问道:“暂时?路姐有办法回去?”
路七笑了一下,说:“大概吧。”
如果孔舒安真的要报复自己,让自己混不下去,那自己也还能转行去做导演。
世上道路千千万,没谁是真的能被打倒的。
听到路七这样说,再看看路七自若的神情,言林的心也放回肚子里了。
路七终于将小朋友安抚下来,笑着说:“那现在,总可以去周导那里试镜了吧?他性格比较古板,肯定很不喜欢迟到这种事情。”
三人这才挤上保姆车,一路走过去一路谈论着今后的安排。
根据路七给言林的规划,言林能拿下这个角色最好,拿不下还有其他几个剧本备选。反正不管如何,都到了该刷逼格刷演技的时候了。下一步可能是接综艺,也有可能是继续回到电视剧行业,总之一切都要看市场反响和拿到的片约质量。
言林连连点头,路七又说:“不管下一个经纪人是谁,我建议你跟她多沟通,最好不要走回偶像刷存在感的老路子。”
新生代小生小花大多走流量挂,从目前来看这也是最便捷的路线。可叶允君十几年前出道,在心底里还是信奉实力至上,遇到言林这么一个有天赋又努力的孩子,她自然不想让她被浮华毁去了。
想了想路七又嘱咐道:“周老喜欢基础扎实的演员,贺岁片就用那么几张老面孔。这是老先生的偏好,你要想拿下角色的话,最好不要发挥太多。”
言林诧异问:“不是按照剧本演就好了么?试镜的话没什么发挥的余地吧?”
路七摇了摇头,解释道:“你上次试镜《江湖》的时候不就发挥了很多?搞艺术的没有标准答案,导演都有自己的偏好,有的喜欢有灵气的神来之笔,比如……”
“……比如殷虞,”路七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总之周老的戏,你老老实实演就可以了,悲伤就用悲伤的演法。”
说到这里,路七看到了言林依旧有些困惑的表情。她表演的兴趣也来了,当即做了一个所谓“传统”的悲伤。睫毛颤抖,喉咙吞咽,眉毛和脸颊的肌肉全都收缩。
标准的愁眉苦脸。
她眨了眨眼,睫毛上立刻沾上了两滴眼泪,又因为颤抖而摇摇欲坠,看上去真是我见犹怜。
就连这扮可怜的把戏都是叶允君教给顾莲如的,顾莲如单单将这一项使用得如火纯青,甚至连叶允君自己都骗过去了……
路七摇了摇头,将追忆都抛之脑后,对言林说:“看懂了么?这就是传统的。马上给你来个剑走偏锋的。”
路七笑了笑,随即顺着这笑意,皱了皱眉头,鼻翼抽动了两下,便完全变成了另外一种“悲极生笑”。
叶允君研究了这么多年表演,对这门艺术有了自己的看法。对她来说,这张脸就跟橡皮泥似的,她想要什么样的表情都能捏出来。
剑走偏锋的这种显然更加令人震撼,短短一秒钟,整个车厢里就充满了悲伤的空气,就连司机开车都似乎变缓了似的。
路七示范完毕,立刻笑了笑,说:“你看,悲伤也有好几种表现方法的。”
看向张本和言林的时候,路七却愣住了。
她们俩都沉默不语,眼里怀着泪花。
不是吧……这俩姑娘怎么这么感性?
“路姐,你演技太好了!”张本说。
路七做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说:“一般一般。”她又看向言林,似乎在等着对方怎么夸自己似的。
言林却久久不说话,半晌,身体朝前一扑,抱住了路七。
“七七,你刚刚……是不是想到了很悲伤的事情?”言林小声说:“你的悲伤很真,我看得出来。”
路七一愣,想:我刚刚不小心想到了顾莲如,这算是悲伤的事情吗?
言林说:“不管你想的是谁,想的是什么,以后都不要再想它们了……”
路七听完这句话,心里竟然出乎意料地一软,又暖暖的。
她拍了拍言林的背,打开了保姆车的门说:“到地方了,该下车了。”
车外的阳光照射进来,周文强的声音响了起来:“我专门出来接你们,怎么你们俩还抱在一块儿了呢?”
言林连忙不好意思地松开了路七。
作者有话要说: 替换的防盗方式似乎不怎么好用,有妹子知道啥有效又能被大家接受的防盗方法吗QAQ求助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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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试镜
周文强对言林很看重。
也许这看重是因为路七吧,因为周文强见到三人之后,单单只跟路七搭话:“我跟你做个交易, 我收了你的小新人做主角, 你来当副导演好不好?”
路七受宠若惊,说:“您这后门开得太大了,我得跟你当多少年副导演才能还干净啊!”
这时候她并不是很拒绝周文强的建议, 如果孔舒安真的给自己把路都堵死了, 那也只能转行了。虽然不知道孔舒安的意思, 但现在还是别把话说太死比较好。
“哦?”周文强挑了挑眉,说:“这么说是有戏?”
路七看向言林,便引着周文强的视线也移向那边:“不如先试镜吧, 说不定那时候您得求着我家言林错开档期呢。”
路七这话说得太大,听在别人耳朵里可能是大逆不道, 但周文强反而来了兴致。他盯着言林看了好一会儿, 言林便摆了摆手,说:“我受不起受不起……能让我试镜就很高兴了。”
周文强笑了笑, 说:“那走吧, 让你插个队, 立马就试镜!”
说得像对言林多优待似的,但是大家都知道,在有剧本的情况下,排在后头试镜比较讨巧。一来是准备时间更加宽裕,二来是有了前面的烂演技做对比,更容易在导演们眼中留一个好印象。
——别急着反驳,这年头,有演技的绝对比没演技的少得多。
周文强将剧本丢给了言林,便跟路七聊开了。两人从电影史聊起,聊到最喜欢的导演、最喜欢的电影、各个世界级导演的表现手法和内心世界,又聊到艺术史的演变和循环。
艺术绝大部分对现有表达模式的突破,而在此之后艺术又会寻找新的突破。艺术本身就是一个不断自我突破不断循环的过程,没有终点也没有捷径,艺术是自我更新迭代的。
等到言林看完剧本之后,周文强已经跟路七聊到了马克思主义美学,双目放光,十分激动。他握着路七的手,说:“很少有年轻人对艺术读得这么透彻了!”
也不是透彻,仅仅是跟您口味相符罢了……
路七含笑抽回手,指着言林道:“言林已经准备好了,可以试镜了。”
周文强仿佛这才回到现实世界似的,连连点头:“噢噢,好!”
这次的剧本名叫《枭雄》,讲述的是战乱之时群雄并起,战火纷飞了数十年,直到民不聊生,江河湖海里淌满鲜血之后,终于一位乱世枭雄一统江山,成就伟业。
作为一部武侠式英雄片,故事核心自然是一位野心勃勃的男人,但这位男人身边凝聚了一群忠肝义胆的兄弟,和一干骁勇刚烈的女人。女主角是前朝公主,因中原战败被父母兄长送往蛮族和亲,从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弱女子逐渐成长为女豪杰,继杀夫夺权后,率领蛮族将士杀回南都,从懦弱的兄长手里夺回了江山,又将之亲自送给了男主。
而言林试镜的女二,则是隐忍的暗卫。作为女主角的嫁妆,随嫁去了南蛮。她一生不能言语,也没有名字,一切都听女主角安排。她为女主角挡过刀剑,假扮女主角躲过刺杀,接生过女主的孩子,也当过女主的镇远大将军。
剧本写得是真好,不管男人女人,正派反派,都有英雄气度。而男主角称帝后崇武弃文,为了享受征战沙场的快感而加重赋税的行为更是与影片开头遥相呼应,营造了一种宿命般的悲剧感。
为了防止背叛,言林试镜的这个角色从小被割去了舌头,又刻意不教识文写字,因此表演难度颇大。周文强刚看到言林的时候并不满意,因为这个小女孩太好看了,好看到让人觉得娇气的程度。
这样一个女孩儿,如何能够演出自己想要的粗鄙淳朴与愚忠呢?
但言林一入戏就不一样了。
周文强看着言林的走路姿势有些违和,皱眉想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这是男人的脚步,放在一个身材娇小的清秀女明星身上自然很奇怪。但放在剧中就很适宜了——暗卫从小被武师教导,能模仿的也只有莽夫,会有大家小姐的姿态那才是奇了怪了。周文强注意看,又发现了一件事情,言林走路的样子虽然难看粗鄙,却是没有声音的。
这是一个暗卫!而不是一个真正的武师或者镖头,她的首要任务是隐蔽!
周文强在心里大叫一声好,心想:这么一个柔柔弱弱的姑娘家,在哪里学的男人走路呢?
再是眼神。言林演这个角色,眼神大部分是暗淡无光的,呆滞又呆板,绝对不会有人将她看作是威胁,但当眼睛微微眯起的时候,寒冷而隐蔽的杀意便慢慢沁了出来,像是一柄绝世好剑,不杀人的时候躺在剑鞘里如同废铁,可一旦公主需要她,她就能成为最快的剑、最重的刀、最烈的毒!
周文强看着言林,渐渐坐直了身体。他忘记了言林走进来时身上带的那股特有的女性之美,忘记了那习惯了高跟鞋和修身裙的步伐,心里眼里都只有这一个仿佛从虚拟朝代的蛮荒之地走来的木讷女侍卫。
路七在一旁轻轻笑了,问:“周老可还满意?”
周文强一拍大腿,说:“满意满意,太满意了!我就知道你推荐的人不会让我失望的!”
路七笑,并不揭穿半个小时前周文强还在怀疑言林实力的事情。
不过她也很诧异,没想到言林竟然能发挥得这么好。
言林台词功底好,路七上辈子第一次注意到言林,就是因为对方演话剧时的台词功力太强悍了。重生之后也是如此,见过言林演技的人必定要夸一夸台词,甚至有人评价:这功力去当配音演员都绰绰有余了。
因此得知这次的角色是一个不能说话的村妇的时候,她还有点担忧。
言林自身气质很好,知书达理的,至少也是小康家庭里走出来的小女生。之前演《江湖》的女主,也是带着书卷气的“看上去”很是文弱的公子扮相。路七便不是很确定,这个角色到底是不是适合言林。
没有台词……没有气质……这几乎是将言林的加分项全部砍去了。
可没想到言林还能表现这么棒!就连自己都沉浸在对方的表演中了,邪难怪周老这样惊叹。
当路七眼角余光瞥到周文强的表情时,她就知道这次稳了。
周文强笑呵呵地对言林招手,说:“过来过来。”
言林收了道具剑,又是一派乖巧温柔模样。“周老好。”
周文强拍了拍言林的背,脸上的笑意都要盛不住了。他一边拍着言林一边对路七说:“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待会儿女主演要过来,你直接跟她对对戏?”
路七一愣,问:“女主角都定好了?”
周文强摊了摊手,说:“人家带资进组,我也没办法,导演大多数也要向钱低头嘛。这些年都还好了,以前那真是投资方说用谁就得用谁,比现在苦多了,唉。”
路七微笑着问:“既然周老都同意了,那说明女主角演技还不错,否则也就不能过您的眼了。”
周文强神情却有些尴尬,他看着路七,张了张嘴却又什么都没说,最后只得叹了一口气,说:“勉勉强强吧!”
路七很好奇这个让周导欲言又止的女演员是谁,刚刚想继续套话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周导,我来了,请问有什么吩咐?”
路七诧异地转过头,看见顾莲如打扮得简洁大方,正笑眯眯看着周文强,还有路七。
路七心中的惊诧都要溢出头顶了,可顾莲如笑得落落大方,一点儿也不吃惊的样子。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考研对不对?预祝大家都取得好成绩啦~
以及,有点想写古代故事……江湖朝堂什么的……唉……
☆、回不去了
顾莲如怎么会在这里?路七心里诧异极了。
顾莲如的近况她也是知道的:继莫名被黑之后,顾莲如似乎抱上了孔舒安的大腿。丢掉了骄矜,丢掉了虚荣, 敢于以真面目示人, 也敢公然默认自己的同性恋身份。
之后的事情路七就不太清楚了,但顾莲如确乎跟以前不大一样了。
她的笑容里好像写满了一些别的东西,对路七说:“好久不见, 路路。”
“……”路七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周文强这么在意艺人演技的人, 就算迫于资金压力, 又怎么会选择顾莲如?顾莲如一直想拍一部国民导演的戏刷逼格,可直到叶允君死去也没有达成。
周文强的表情有些微妙,说:“你用言林让我大吃一惊, 我敢打赌,顾莲如也会让你大吃一惊的。”
已经大吃一惊了。谢谢。
但这次试镜毕竟不是路七亲自来, 它关系到言林的未来发展, 路七只能强忍着不快,说:“好。”
反而是言林, 在顾莲如对她打招呼的时候充耳不闻, 而是走到路七面前, 说:“我们不是还要急着赶下一场试镜吗?时间不够了,我们快走吧。”
张本在一旁惊讶道:“什么时候有下一场试镜了?”
路七却反应过来,这是言林顾及着自己的情绪,不愿意给自己添堵呢。往常那样礼貌乖巧的艺人竟然敢对前辈甩脸色,这在以前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路七心里有些暖。
小朋友这么懂事,自己可不能挡她的路。路七笑了一下,摸了摸言林的头,说:“没事,对个戏而已,安心去吧。”
言林又看了路七一眼,欲言又止。
顾莲如毕竟装了那么多年的好涵养,就算被小辈这样嫌弃,她也仍然微微笑着,似乎完全没有听到那些不敬的话语。
顾莲如甚至还问言林:“要不要准备准备,酝酿情绪?”
言林看着顾莲如,心里突然涌起一种争奇斗艳的诡秘心思,似乎一定要在演技上压对方一头似的。她知道顾莲如的演技,凭着那刚刚达到表演系毕业的水平,也不知道顾莲如在娱乐圈混了这么多年,怎么会一点长进都没有。
言林桀骜地与顾莲如对视,说:“我不用了!”
重音在“我”上,意思就是:我不用了,你呢,还需要再看看剧本温习一下吗?
周文强看着勉强两个艺人互相挑衅,不知道为什么竟然笑了。
顾莲如还是那一副温婉可人的样子,含蓄地点了点头,说:“那现在可以开始了。”
路七重新坐下来,看着两人走到试镜室最中央。周文强侧着身子问她:“你觉得谁技高一筹?”
路七眯着眼睛看向言林,没有说话。她对言林有信心,而保持沉默是她对周文强——而不是顾莲如——最基础的尊重。
周文强“哼哼”地笑了笑,听上去意味深长。
斗技开始了。
言林仍然是刚刚一副沉默隐忍的模样,跟在顾莲如不远处。根据剧本,她是和亲公主的影卫,而不是贴身侍女。终其一生,她都只能悄无声息地注视着主人,她的忠心是从出生就夹带在骨头里的东西,是师傅和养母一遍又一遍描摹强调的。
言林演技的确很好,即使半分钟前还毫无保留地展示着她对顾莲如的反抗与不屑,可一入戏就变了。她的眼神深邃而沉重,似乎背负了对方全部生命的重量,又好像将自己生命的意义全部维系在那一个纤细尊贵的公主身上了。
路七不由得在心里赞了一句:能够将现实世界和演技世界完全分开,不愧是自己看中的好苗子!
可另一方面,顾莲如的表现有些令她心惊肉跳。
不是因为太烂了,而是因为……太好了,好到不像顾莲如的地步。
顾莲如演一个娇滴滴的和亲公主,初期的确占了很大优势——她本人在现实中就常年扮演类似角色,弱柳扶风完全不在话下。可周文强的本子不是全然不变的,他要展现的是在混乱的世道下,男男女女们如何随波逐流、自我抉择,从而成为万人景仰的英雄,或者枭雄。因此在他的剧本里,“变”是很重要的要素,历史的车轮如何影响人,将人改造成历史想要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