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对戏的这一幕，是双方故事线中非常重要的转折。此时南蛮君王危在旦夕，根据当地习俗，一旦君王逝去，公主肚子里的孩子就会被药物催着早产，随后供族人表亲分食，而公主本人也要二嫁给君王的亲弟弟。二嫁是为了不浪费任何一个可生产的“劳动力”，而嗜婴则是为了防止遗腹子复仇。
公主抱着肚子，站在部落里最老的古树前，对未来忧心忡忡。她喃喃自语：“该怎么办呢……我的孩子，我的未来……我的父母兄长此刻又知晓英儿的不安吗？”
顾莲如脆弱得像是蝴蝶翅膀一样，似乎一阵风都能将她吹碎掉。这是她一贯习惯自处的境地，虽然令人怜惜，但也不至于令路七惊讶。
侍卫上前一步，嗯嗯啊啊地比划了什么，可公主眼里的泪水更多更密更重，侍卫实在没办法，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气势凌厉狠绝，不留一丝生路。
公主震惊地向后退了一步，被老树的盘绕的树根绊倒，坐在了地上。“你是说……不，这不行！”
侍卫指了指公主的肚子，脸上焦急的情绪一览无余。
公主的眼泪从脸颊上缓缓滑下的过程中，眼神从柔弱可欺变成了狠绝刚厉，母爱和自保、恐惧和孤注一掷……所有复杂的情绪杂糅在一起，映在顾莲如的眸子里。
精彩！
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话，路七还真的要为顾莲如喝彩了。心理活动全用一双眼睛去展现，自己教了顾莲如那么久，可对方现在才真正学会。
让自己震惊，可现在已经不是能够真心实意为她喝彩的时候了。
路七揉了揉眼睛，轻轻对周文强说：“我去一下洗手间。”
不知道为什么，她看不下这样突飞猛进的顾莲如。不好的东西，为什么不让它永远不好下去呢？而顾莲如又是为什么突然转变这样大呢？
路七起身的时候太急，并没有注意到在场地中心两人的动作都有了微微的凝滞。
路七一路小跑进洗手间，路上她想到了一些过去。顾莲如……顾莲如。
她算是懂了为什么周文强会同意她担任女主角，可是她不懂是哪位金主非要把顾莲如送进来。
是巧合，还是就为了膈应自己？
路七摇了摇头，几乎将整张脸都浸入在双手捧成的“盆”中。
直到不能呼吸，她才抬起头，将可怜的口鼻从窒息的幻觉中解救出来。
谁知道一抬眼就看见了镜子里顾莲如的倒影。
路七措手不及，向旁边退了一步，转身看着顾莲如。顾莲如容貌姣好，仔细看却是比以前要憔悴不少，妆容似乎也不如以前严实精致，反而自然不少。
改变真大啊，路七心想。
顾莲如难得没有笑，用一张平静里带着压抑的脸看着路七，问道：“怎么，怕我？”
路七同样摸不准这是偶遇还是刻意，只能以不变应万变，说：“顾小姐来补妆么？”
顾莲如却走近一步，说：“不叫我如如么？”
路七一愣，因为“如如”是叶允君对顾莲如的称呼。
这是试探，还是确定了？如果是前者，路七并不想让顾莲如白白试探出来，因此还端着一副路七的面孔，说：“顾小姐入戏太深，出不来了。”
谁知下一秒，顾莲如扑到路七身上，将路七抵在卫生间的镜子上，说：“是，我是入戏太深，以为你是真的爱我！”
“……”路七：“您可能是认错人了，麻烦让一让。”
顾莲如的表情变得很痴迷，说：“认错人……哈，我怎么会认错人？谁还会有你的神情，让我欢喜又雀跃？谁还会有你的谈吐？我从你说话时的停顿都能认出你！还不要说……不要说我们接过千万次的吻。”
这句话说完，顾莲如憋着眼睛，掐着路七的脸，就吻了上去。
路七没想到她这一出，就算猛地侧头还是被顾莲如亲得满脸湿润。顾莲如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大力气，竟然强行掰着路七的脸，又对着嘴吻了下去。
上辈子吻过那么多次，彼此都很熟悉对方的口腔，但路七现在只觉得恶心。在顾莲如伸舌头过来的时候，路七毫不留情咬了下去，瞬间弥漫开一股咸味和血腥味。
顾莲如仍然不依不饶，就算被咬了还是要继续。路七拼尽全力，终于将两人撕扯开了。
两人都气喘吁吁，可顾莲如眼里挂着眼泪，说：“为什么，为什么要推开我？”
“当我知道你可能夺舍了的时候，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吗？！我终于懂了你说的自然和自我，去他娘的气质和漂亮，我就长这样，我就这样了！粉丝不喜欢我又有什么？反正我已经失去最重要的人的喜欢了！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有演技了你看见了吗，你高兴吗？你喜欢吗？”
“我还喜欢你……君君，我知道是你，你回来好不好？我再也不作了，我不当艺人了，我不化妆了，我也不扮可怜了……你想要我怎么样我就怎么样，你回来好不好？”
“你老是让我不要为了别人的目光而改变自己，现在我没有了……我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我也知道我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了，我不配拥有羡艳和爱慕……可就是这样卑微的我，还是想祈求你的垂怜。求求你再看我一眼……你的房间我没有动，你所有的东西我都保持着原样，就等着你回来。我知道你会回来的，我知道的……为了让你在这边好好生活，我请了道士做法，你放心，路七不会回来了，你可以好好在这边活着，只要你看着我……”
顾莲如一边说话，一边又哭又笑。说到最后“求求你”的时候甚至还跪在地上，完全不顾及颜面或者别的什么。对现在的她而言，最重要的事情或许是求回路七吧。
可在路七眼里，这一切却是这么地荒谬。
她不是没爱过顾莲如，可顾莲如没有好好珍惜，将自己的一片真心喂了狗、沉了海，等柔软的心修炼成石头了，她才想着捡回来？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情！
而另一方面，顾莲如又是如此可笑。当年顾莲如一副矫揉造作样时，自己还觉得欢喜，只是偶尔劝她释放自我，不要过于在意别人，尤其是粉丝的目光。粉丝应当与偶像拉开距离，这是对双方都好的事情。
现在顾莲如说她已经不在乎别人的目光了，话里话外却还是“你要我怎样就怎样”。这么好看的一个人，本来可以成为许多人的信仰，令人说一不二，令行禁止。可为什么偏偏变成了菟丝花，什么时候都要依靠别人……势力、金钱，甚至精神支柱。
路七觉得顾莲如可怜又可恨，可绝对不可能再爱了。她甚至懒得看一眼，直接绕过了跪在地上的顾莲如。
走出卫生间的时候，她听到顾莲如细若游丝的声音：“我们回不去了，是么？”
是啊，回不去了。现在的我叫路七，甚至还多了一个有钱的便宜妈妈，我们又怎么回得去呢？
叶允君的尸体都还泡在海里，被鱼咬、被水腐蚀呢！
“回不去了。”路七停顿了一下，走出了卫生间。
身后传来闷响，一下，一下，又一下。是顾莲如在痛苦地用额头撞击墙壁，恰巧与路七走路的频次相近。
路七走出这扇门，正如走出她的心，每一步都是踩在顾莲如心尖尖上。
☆、感情问题
作者有话要说： 吃完烤肉，回来了……平安夜快乐呀！
PS好想好想要评论QAQ宝宝今天月榜排名还下降了一名，明明昨天更了三章QAQ更得越多越没人爱吗QAQ
路七怎么也想不到，刚刚走出卫生间的门，就看到了一头小狮子。
言·小狮子·林站在不远处, 嘟着嘴, 神情很莫辨。
路七没来由地有些心慌，她不知道言林站了多久，也不知道言林听到了多少。
自己就是叶允君这件事情, 她还挺怕被言林知道的。也许是因为言林认识她的时候就是路七, 她只想有一个新的开始。也许是因为言林很崇拜叶允君, 而她想保留这种崇拜——最佳的方法就是让叶允君永远成为一个死人。也许是因为不想让言林知道自己跟顾莲如的纠葛不清……即使言林问过几次，应当早有怀疑。
路七笑了笑，表情自然得天衣无缝, 说：“你也来洗手间？你们试镜试完了么？”
言林点了点头，说：“完了, 可以回公司了。”
看样子是没听到了……路七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 说：“那好，让笨笨联系保姆车, 我们回去吧。”
走了两步又响起来不对, 问言林：“对了, 你不是来解决生理问题的么，等你搞定了再走吧。”
“不用了，”言林摇了摇头，说：“我已经让笨笨回去了，我们俩打车回去吧——不要回公司，回住处，试镜让我觉得很累，下午也没活儿，我想休息一下。”
言林说这段话的时候，表情保持在一个诡异而平缓的水平线上，像是说什么话都不会影响她的情绪似的。
这一般代表着某些更激烈的情绪被锁在心海下头了……路七心中觉得有异，但因为言林并没有说得更清楚，只能暂时性地选择忽视。
言林手快地叫了个打车软件，这倒是方便路七了。两人走出建筑物的时候出租车正好到了。言林坐进去之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冲着路七招手，也没有拍一拍身下的座椅，而是一言不发开始玩手机。
这次的出租车司机并不是喜欢拉家常的性格，狭小的车厢里，沉默显得如此突兀而尴尬。路七掏出手机查看邮箱，看到了几封试镜通知或者综艺邀约，刚想跟言林讨论的时候，突然想起来自己已经不是言林的经纪人了。
“不知道你下一个经纪人会是谁？”路七说。
言林想了想，说：“不会是李姐……李桃就行。”
“有可能是我哪个关系好的同事，要是真的，我给她们打个招呼，让他们好好关照你。”路七说着，装模做样地叹了口气：“唉，被周文强选中当女二这么好的绩效，也只能当成是为他人做嫁衣了。”
路七并不在乎绩效或者评级什么的，要是在乎的话，也就不会全心全意只带言林一个艺人了。
她想看着言林从一个小新人，一步一步走到至高点。
没想到言林却看向路七，说：“我不想演这个电影。”
路七一愣，说：“没必要这么讲义气吧，绩效给别人就给别人了呗，还是你的发展比较重要。”
言林认真地看着她，说：“不是因为这个，而是因为顾莲如。”
言林的眼睛里写着满满的认真，又因其单纯和纯粹，仿佛能看尽路七的心里似的。
路七下意识避开言林的眼神，说：“为什么？”
言林定定地看着路七，似乎在用眼神说：为什么你不知道？
可惜路七没有看着她，她只能沉默半晌，说：“我想演女主角。”
路七诧异地看着言林，言林的野心很大她从来都知道，有时候晚上一块儿看电影的时候，言林也会说想拿什么什么奖。可野心大不代表显山露水，从路七接手言林以来，言林就没这么“明目张胆”地说过她想要什么。
何况还是这样一部巨作的女主角，是有主的女主角，是要把顾莲如踢下去才能坐上去的女主角。
路七问她：“你是认真的么？你有信心么？”
认真的……怎么能不认真？
没想到去个洗手间也能听到那么劲爆的话题，怪不得路七不“智障”了，怪不得路七懂那么多，怪不得路七演技好，怪不得路七总是对顾莲如怀着不一般的或爱或恨的思想。原来那些传闻都是真的……
叶允君啊……我的偶像，还好你回来了，还出现在了我面前。这份庆幸的心情，比起顾莲如应该也毫不逊色吧。
这是老天爷的恩赐，让你回来了，还让你成为了我的经纪人。
你不喜欢顾莲如，那我帮你把她挤下去；你不想说，我就等。
所以我想要女主角！
想要战胜顾莲如的心情从未这样强烈，想要为你争气的心情也从未这样强烈……
不管你是否还会当我的经纪人，我都不会让顾莲如再出现在你面前了！
言林心里下定了决心，面上的表情也就愈加坚毅。“当然有！”
这突如其来的立誓明志让路七吓了一跳，不明白言林为什么突然这么有斗志。
不过……既然小朋友的渴望这么强烈，那自己也要想办法帮一帮了……不管怎么说，自己都是她的经纪人呢。
跟艺人关系最亲密的经纪人，对艺人了如指掌的经纪人，跟艺人的关系比恋爱对象都要亲密的经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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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七决定另辟蹊径达成言林的期待，但暂时还没有想到方法。恰逢殷虞给她发短信让她去拿小提琴，路七抽了个空闲便去了。
去之前心情还有些忐忑，因着她跟殷虞之间还没有完全挑明。感情最怕隐而不言，人和人之间只要能够沟通便一切好办，挑破脓包也能好得更快。
可……她没办法对殷虞说明白。
一来，殷虞是不是真的对自己有意思都不确定，万一是自作多情，到时候搞得两个人都下不来台……路七觉得还不如就这样僵持着。
二来，哪怕有千分之一的可能性，殷虞真的对自己有感情，那更不好挑破。
这感情是从上辈子开始的么？那么自己为了顾莲如的事情向对方吐槽的时候，对方又是怎样一番心境呢？
是从这辈子开始的么？可殷虞选择了不说，自己也应该尊重对方。
路七摇了摇头，将纷繁杂乱的心思全部抛到脑后，敲响了殷虞的门。
才响了一下门就开了，殷虞出现在门口，一脸疲惫，道：“刚睡醒你就过来了……快把你的小提琴搬走吧。”
路七走进去，发现房间内的装修跟之前已经不大一样了。自己刚刚住进来的时候，室内装修走的是性冷淡风格，家具都是冰冷的银色，看着就好像要断情绝爱似的。后来自己吐槽了一次，殷虞便去宜家买了一个暖黄色的灯罩，总算让屋子里有了一点人气。
路七点了点头，说：“在你这里放了这么久，辛苦了。最近被公司降职成助理了，也没多少钱，拍卖小提琴的钱先欠着，以后还给你。”
殷虞听完，胸中一口不平之气顿时翻腾起来。“为什么被降职？”她想这样说，但到底还是吞了回去。
叶允君已经有所察觉了，自己不能再对她那样无微不至……要克制……
于是转而问了另外一个问题：“北京的房子这么贵，这小提琴在我这里放了这么久，也该交点保管费吧？”
路七一愣，转头看向殷虞，却见殷虞正用似笑非笑的眼神望着自己，好像说的话多么吊儿郎当似的。
殷虞很少开这样的玩笑，路七便有些吃惊，却还是笑着应道：“要多少？”
殷虞来摇了摇头，说：“到时候再说吧。”
她领着路七去楼上书房，那是小提琴被妥善放置的地方。去书房要经过客房，路七隐约看见客房的门半掩着，露出了一半床。床上乱糟糟的，似乎还坐着一个人。
不过惊鸿一瞥，路七并没有看清楚。
殷虞将小提琴教给路七，说：“你要把小提琴放在言林那里么，那里太挤了吧，不怕磕了碰了？”
路七笑了笑，说：“那也没钱租你这豪宅啊。”
殷虞张了张嘴，刚想说话，就听见隔壁客厅里传来了一声巨响。殷虞脸色一变，迅速冲进隔壁房间，大吼道：”不是叫你别出声吗！“
路七循着殷虞的身影走出书房，看见客房的门已经被殷虞完全推开了，房间内的情况一览无余。
一个女人坐在床上，用被子裹着身体，正惊疑不定地看向殷虞。看见路七之后，那女人的表情添了一分尴尬。
路七轻声问：“怎么了？”
殷虞没说话，反而是那个女人小心翼翼地回答道：“虞导让我坐在床上不要动，我实在太口渴了，就去拿了一杯水……谁知……不小心摔地上了……”
女人眼神落在不远处一摊玻璃渣上面，因为惧怕而楚楚可怜，因为可怜而让人心生怜惜。
路七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梭巡很久，不确定殷虞叫这个女人过来是干什么的。女人用被子掩盖了身体，可由于角度关系还是能看见光裸的脊背。
是……潜规则？可殷虞并不是这种人啊。
殷虞怒吼一声：“穿上衣服给我滚！你的片子没戏了！”
女人脸上尴尬的表情更甚，从床上爬起来，捡起掉在地上的衣服，一件一件穿了起来。
路七：……
穿着鲜艳的红肚兜……原来殷虞好这一口……
非礼勿视，路七将目光移到了殷虞身上。撞破老友的这种勾当让路七很尴尬，但同时心里也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
以殷虞的性格，既然肯潜规则，那必定是非常喜欢的了。
既然非常喜欢，那大抵自己是猜错了。
如释重负。
因着这诡秘的“窃喜”，路七开口在两人之间劝解：“别别别，我马上走了。”路七一边说着一边后退，直奔着大门而去。
殷虞脸上阴晴不定地看着那女人，最后转身跟着路七，作势要送她出门。路七在玄关处换鞋，随口打趣道：“没想到你也变成了这种人。”
殷虞扯着嘴角笑了一下，说：“你愿意这样想，那就随你罢。”
路七刚刚换好鞋子就被殷虞推到门外，单方面扔下一句“再见”后，猛地关上了门。
“……”
怎么回事，这么猴急？
路七摇了摇头，对老友的转变尚不能理解。
而这头，殷虞靠在门上缓缓下滑，痛苦地捂着眼睛。
路七误解她和房里那女演员的关系时，眼里的如释重负她看得一清二楚。
书房里走出一个女人，那人身上除了一件红肚兜以外一无所有，姿态却落落大方。她赤脚走到殷虞面前，蹲下身子抚上殷虞的脸，说：“那样的人也值得朝思暮想吗？只想着从自己的愧疚感中逃离出去，却没有真正凝视过你，你的爱恋与渴望……”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身体也越来越前倾。到最后嘴唇停在距离殷虞嘴唇半寸的地方，气若幽兰：“不如交给我吧？我不要真心，你可以好好保存它。”
说完她在殷虞的嘴唇上啄了一口，而殷虞没有拒绝。
☆、剖白
周文强的试镜结果一直没有披露，在这几天里，孔舒安给路七发消息, 约她去寺庙里“养心”。
路七才不信这个便宜妈妈佛性这么大, 其中一定有大阴谋。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她竟然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孔舒安定下了时间地点，派人将路七送到了当地一家著名的尼姑庵, 自己本人却没有出现。
路七也懒得去猜孔舒安的心思了。孔舒安这种自我的有钱人, 心思难猜, 还不如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好比她要逼迫路七屈服，整个公司都为她助力。
路七自认做不到这样，也无力抗衡, 因此以不变应万变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尼姑庵里有一位超然物外的老尼姑，穿着朴素, 也不多跟路七说什么。除了在第一天收走路七的手机之外, 就什么都没做了。
路七失去了与外界联系的唯一途径，这两天反倒是潜心“修炼”, 心灵倒真的平静多了, 许多凡尘俗事都抛在脑后。
路七发现, 她很少想到顾莲如现状如何，也快忘记言林的事业了。
吃斋念佛的第三天，老尼姑拍了拍她的肩，带她去山上挑水。
上山路上，尼姑说：“施主杂念繁多，六根不净，与佛无缘。阿弥陀佛。”
路七一愣。
她的确尘心未除，来这里也不是由于潜心向佛，只是想搞清楚孔舒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罢了。现在看来，却是一个迷魂药。
路七心里并不想理会尼姑的说辞，但尼姑看上去实在是太超然物外，眼神瞥过来的时候就像是能完全将路七看穿一样，路七没来由地一哆嗦，不由自主地问：“什么杂念？”
尼姑转身，盯着她说：“你是谁？”
二问：“你从何处来？”
三问：“又往何处去？”
自人类存在以来，此终极三问便困扰着所有的自由灵魂。唐三藏西天取经被问及无数次、苏格拉底被问及无数次，而今终于轮到路七。
路七张嘴欲答，话出口之时却犹豫了。
我是路七吗？还是叶允君？还是挂羊头卖狗肉的盗版人类呢？
一面当着路七，享受着这具身体带来的生命和未来，一面却囿于叶允君的爱恨情仇不能自拔。那现在自己到底该怎样回答“你是谁”这个问题呢？
伴随着叶允君的，是血肉模糊的背叛和失望，是充满荆棘的坎坷之路，直到死去，叶允君的一生可以被简单概括为“败犬的一生”。
而路七呢？从醒过来的那一刻便享受着殷虞的帮助，叶允君的人脉，叶允君对娱乐圈的熟悉。重生以来的这段时间，她所做成的一切都不属于叶允君，也不属于路七——没有一个新的开始，叶允君无法发掘这么多宝藏，并且痛改前非；没有叶允君的记忆和经验，路七怎么也不可能接触到这么多娱乐圈核心艺术家，还泰然自处。
她本身就是享受了路七和叶允君两重身份的好处，才能一路走到现在的。如果她没有叶允君的灵魂，殷虞又怎么会前来帮助自己呢？她这样不遗余力，全都是因为自己是“叶允君”啊！
——只因为自己是叶允君，殷虞就做成的事情，很明显已经超出了朋友的界限，而自己却还视而不见。
路七一直知道自己是卑劣的，报复这种心理本身就是一种狭隘。更何况她总是站在一个超脱的、略微高于众人的角度去俯视众人。
她怜惜顾莲如，却看不惯顾莲如的柔弱作风；她感恩殷虞，却刻意忽视殷虞为她的付出，一意孤行地将那些好全部归类于“友谊”；她提携言林，接受对方全身心的信任，却一点点也不愿意“露底”。
难道她从来没有鄙视过顾莲如吗？难道她看不出殷虞的爱吗？
她以为自己方方面面做得足够完满，实际上却错漏百出。众生皆平等，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高于其他人。带着距离感去接触众人，是没办法得到一颗真心的。
“路七/叶允君”这个人如此卑劣，可她最卑劣的地方，是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卑劣。
她做一切都似乎胸有成竹，可事实是，上辈子她从来没有成功过。
她为顾莲如挡住舆论的口诛笔伐、将戛法奖的提名让给顾莲如，哪一件又不是出于自己的选择呢？她觉得自己“施舍”顾莲如，将自己摆在无辜无错而多情的立场上，说起来不比顾莲如更加“白莲花”吗？
都是自我选择而已，自己能够心安理得地接受来自殷虞的“朋友”的帮助，那么又为什么要对顾莲如求全责备？即使顾莲如在恋爱存续期肉体出轨，即使顾莲如导致自己沉尸海底，也绝对不应该摆出一副可怜面孔，说什么“想当初”。出轨就分手、被杀就报仇，这么简单的事情，不该拿着过去的恩情挟恩图报。
自称为叶允君还是路七都毫无意义，客观事实是自己的确享受了两种身份的好处。
那么也应该承担起两种身份的责任了。
正视殷虞的爱，正视与孔舒安的血缘关系，正视自己即将面对的，叶允君和路七两者的未来。
老尼姑叹了一口气，轻轻地推了路七一下，路七觉得有点困，剩下的事情便不清楚了，彻彻底底隐入了黑暗。
醒来见到的第一张脸是孔舒安的。
孔舒安抽着劣质香烟，面无表情问她：“醒了么？”
路七撑着手臂，一言不发地爬起来。直到她安安稳稳地靠着床板坐好，孔舒安都没有说一句话。
路七沉默地看着孔舒安，过了一会儿，说：“能不能将鉴定报告给我看一下。”
孔舒安挑了挑眉，侧着头看她：“哟，想通了？”
“肉体上的血缘关系容易证明，可精神上并不是一脉相承的。”路七盯着孔舒安看了好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你就没有怀疑过，我的智障为什么会突然痊愈么？”
孔舒安像听到什么笑话似的，将烟头摁灭在床头的烟灰缸里，说：“我要认回来的就是一具肉体，其余的都无所谓了。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前十几年毫无动静？”
要寻找一个儿童的踪迹，对于首富家庭来说实在是太容易了。若不是看在路七突然大放异彩的境况下，孔舒安又怎么会主动去接触呢？
就算知道这是异常的，可这具躯体的确是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那就足够了。
路七一愣。
孔舒安甩过来一叠文件，站起来走向门外。
“这是股权变动书，签个字，公司就是你的了。”
作者有话要说： 圣诞快乐~有人夸一句盛郸快乐嘛！！！
☆、对比
作者有话要说： 翻了一下大纲，好像已经写了一半多了欸……
签字之后摇身一变，路七成了公司里最大的股东。
路七追问孔舒安：“周文强那部片子是谁投资的？”
孔舒安盯着她看，说：“想把顾莲如换下去, 还是想把言林弄上来？我还挺喜欢顾莲如的。”
路七本来以为, 这样就能满足言林的愿望了，没想到孔舒安话里话外还有维护之意。看来直接开口要求换人是不太可能了，只能迂回行事。路七思考了片刻, 又问：“能不能让她们公平竞争？”
公平竞争, 至少给言林一个机会, 让她能够凭借自己的演技拿到女主的位置，即使路七并不知道言林为什么对女主这么执着。
谁知话一出口，孔舒安却像听到什么笑话似的笑了, 说：“公平竞争？这世界上哪里存在公平这种事。你喜欢小明星想捧着她也行，都随你了。”
路七对孔舒安的价值观非常不认同, 但因着没有实力反驳, 只能皱了皱眉头。
因此，换角的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周文强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诧异又犹疑, 说：“这……”
彼时路七和周文强在幽静的茶馆里喝茶, 路七作为投资方代表参与了这次会晤。
路七一脸坦然, 说：“这是投资方的建议，当然您也可以提出自己的建议。”
周文强皱着眉头看向路七，说：“你很厉害，可是也太狠了。做人没想过留一线么？”
他是不清楚路七跟顾莲如之间有什么龃龉，但既然已经争到了面子上，甚至拿他电影的女主角当筹码争来争去，那他还是不太满意的。
路七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喝了一口茶。
顾莲如那时候可没想着给自己留一线。
周文强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说：“演员还是要跟角色贴合，顾莲如跟这个角色磨合了很久，贸然换掉不太好。这样吧，我们私底下试镜一次，顾莲如和言林都演一次，看看孰高孰低。我为我的电影负责，只想要演技最好的那一个。剩下的那一个……剩下的那一个就当女二吧，投资方看怎么样？”
这个要求倒还合理，路七点了点头，补充道：“比一次可以，但输了的那一方，也许就不能出现在您这部电影里了。”
路七对顾莲如心生不满，本身就不愿意让顾莲如有一丝一毫的资源。她对言林有信心，言林天资聪慧，本身就是老天爷赏饭吃的类型。跟顾莲如这样勉勉强强及格还努力错方向的人比，绝对不会落入下风。
而退一万步说，万一顾莲如理解角色真的比言林更透彻……那言林也不会愿意演女二，这是之前就沟通好的事情。
周文强叹了一口气，两个女演员演技都很合适，虽说对戏的时候有些违和，但也不代表是不能够合作的。出于对作品的爱护，他很希望这两人能同时应约。
但……娱乐圈太复杂了，演艺之外还有很多的弯弯绕绕。他没办法粘合两人，也只能就这样去了。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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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强不想让这件事情太难看，因此“比试”定在了他家里，名义是冬至请大家吃饺子。
路七陪着言林一块儿，很早就到了，而顾莲如没有带一个助理。
顾莲如脸色苍白，进屋之后将带的礼品给了周文强，然后说：“周导，这次的电影，可能我没办法参演了。”
周文强大惊失色，说：“为什么？！你们俩比一比，不要有压力，就当是交流演技了。”
顾莲如回头看着路七的身影，说：“是我个人的原因，我能力不够，无法胜任。今天过来是想好好地陪您过冬至，以及亲口对您道歉——这种事情，电话或者邮件都不够郑重。”
当周文强告诉她，在角色分配上还有些争议，她可能需要跟言林调换角色的时候，她就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君君运气不错，夺了孔舒安女儿的舍。因此自己也不用那样煎熬了……好在还能自欺欺人，君君有了一个更加高的起点不是么？
既然君君不想让自己挡了言林的路，那自己默默让开就是了，何苦非得讨人嫌呢？她明白这是周文强的好心，可……
她与周文强对话的时候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因此言林和路七都能听到。
要是知道自己这么乖，君君对自己的怨恨会不会少一点呢？
顾莲如看向路七，入目的却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没有喜悦和厌恶，自己的举动甚至没有换来对方情绪的一点点波动。
谁知言林却向前走了一步，说：“顾小姐现在有时间么，可以向您请教一二么？”
言林听到了顾莲如的推脱，生怕周文强答应了，因此率先站出来说这句话。她想要当女主，全都是为了路七，为了打败顾莲如——即使不是在感情上，在演技上也可以。路七听到了自己的诉求，给自己争取到了这个机会，而若是顾莲如不战而逃，自己便胜之不武，到最后也只是沾了路七的光拿到一个女主而已。
这与自己的初衷完全背道而驰了。
言林并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因此必须要主动站出来。
顾莲如有些吃惊，转过头看着言林。言林要请教演技，那可以直接找路七啊，自己是个什么德行自己很清楚，即使这次碰巧读懂了角色，缺陷也比优点更多；而说是特意挑衅的话……言林有什么必要，非得要对自己挑衅呢？
言林又说：“请不要逃跑。”
逃跑……我只是想要顺遂君君的心意而已，算什么逃跑？你以为我是怕了你吗？我只是……
两人相视无声，路七动了动，张嘴道：“顾小姐，既然是凭实力拿角色，您也不用多想什么，还是比一比罢。”
路七说这段话的时候，表情冷淡，似乎对自己的选择没有任何别的想法，既没有高兴也没有失望。
顾莲如的心里陷入了巨大的恐慌，直到路七真正出声，她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她哪是隐忍退让，哪是只希望顺着君君，她分明就是以退为进，分明就是扮可怜讨要同情！这一招陪伴她那么久，她甚至都分不清自己真实的意图了！可君君说话了，自己并没有打动君君……甚至君君为了言林而要求自己比，自己才开始伤心惶恐起来……
原来，是因为这个啊。
认清楚这一点，顾莲如苦笑了一下，说：“好吧。”
算是正式应战了。
而路七此时说：“请全力以赴。”
当然，当然要全力以赴！动物都知道在心仪的兽类面前争奇斗艳，既然没办法引起你的注意和怜惜了……那我怎么也得让你记住我，看到我！看到一个演技稍微好一点的我，会不会对我稍微好一点呢？
因着顾莲如这一点斗志，两人终于能手底下见真章，将演技摆出来给周文强过过眼了。
两人早已仔细看过剧本，这次挑选了各自喜欢的一个片段，顾莲如先演。
顾莲如选的是女主角在女二的帮助下成功杀回南都之后的场景。
那时候女主已经贵为一国之君，奈何民不聊生，国库亏空。女主听信奸臣谏言，决心加重赋税，先撑过战乱再说。可一向隐忍坚强的女二却用肢体语言表达反对意见。两人分歧越来越大，女主实在没办法，只能派女二镇守边疆。
赋税太重，国家将亡；发不出饷银守不住边疆，国家一样要亡啊！难道你骁勇善战便可凭空变出几万忠心将士与我么？！
一封圣旨，女二被发配边疆。这是侍卫第一次离开公主，也是两人心越走越远的明证。
那一日，侍卫背着一柄宽刃大刀，骑着威猛的马走在出城的大道上。这是她第一次光明正大出现在民众面前，却是她最后一次出现在公主视线内。
公主站在城楼上，望着夕阳里那一个萧条孤寂的身影，第一次觉得后悔。
是她亲手将忠仆推开，是她赐予对方繁华富贵……可，为什么会这样心痛呢？
……
是我为了更好的机会向你祈求，向田太子祈求，可真正失去你的时候，我为什么又会这样难过至死呢？
顾莲如有些恍惚，脸上的不解、悲痛、怀念、不甘、无奈杂糅在一起，正是她此刻心情的最佳写照。
路七看过剧本，可看到这一幕才真正明白为什么周文强这么挂念顾莲如。这个角色根本就是为了顾莲如而设的！
不管是前期柔弱善良的公主，还是后来因误会而与最忠心的侍卫分道扬镳、孤苦至死的半月君王，都与顾莲如的人生经历不谋而合，因此顾莲如才会这样如鱼得水——当年顾莲如获得戛法提名的《纯粹之路》也是因为与顾莲如的事业两相照应，才能激发出她到当时为止最好的演技。
顾莲如不是没有演技，而是不理解角色。只有当她本人与角色存在某种关联和映照的时候，顾莲如才能真正演好一个角色。
认识到这一点，路七便有些为言林担心。
顾莲如实在是运气太好了！这种时候还能捡到这样贴合的剧本！
顾莲如演完之后还没有出戏，用复杂而沧桑的目光望着路七，似乎要将对侍卫的悔恨全部倾诉道路七身上似的。半晌她才擦了擦眼睛，对周文强说：“我去洗手间。”
周文强叹了一口气，说：“入戏太深啊……”说完似乎若有似无地看了路七一眼，言下之意是：还继续比么？
路七面上不露声色，似乎没有听懂周文强话里的意思似的，问言林：“准备好了么？是现在开始，还是等她回来？”
周文强叹了口气，说：“现在开始吧。”
顾莲如演技一向不如何，周文强是很清楚的 ，也因此，顾莲如的超水平发挥令他很惊喜。这样的表现都不能打消“投资方”换人的要求？那只好看看言林了。
言林深吸了一口气，刚刚顾莲如的表现让她有些压力，但……
她看了路七一眼，她不会让路七失望的！
路七笑着摸了摸言林的头，安抚她：“不要紧张，正常发挥就好，相信你。”
这相信似乎给言林加了Buff，言林立刻没那么紧张了，仰起头对路七说：“我没问题的！”
言林的表演开始了。
与顾莲如不同，言林选的是公主和侍卫同仇敌忾、共同杀敌的时候。那时候她们结集了一对死士，在南蛮举行某些祭祀仪式的时候，潜进病重夫君的木屋内，杀死了对方，又放火烧了房子。
侍卫放火的时候，恰巧被一个异族人发现了。那个异族人揪带着侍卫的手，要将她带给长老看。而一向不承认自己族长夫人身份的公主却突然握着刀，杀死了那个异族人。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她随后捂着肚子蹲了下去。孩子……这是为了孩子……这是为了自己的安全……
可，那也是一条人命啊，自己竟然做出了这种事情……
言林的眼里全是惊慌失措，将那个富贵浮华的公主完完全全地展现了出来。读了十年诗词歌赋，摸到小兔子的皮毛都会害怕的公主，竟然杀人了……
不在场的暗卫跪在公主的面前，打着手语说：谢谢您，救了我的命。我将永远效忠您。
谢谢……救命……
不这样做就只有死！
一向软弱可欺的公主，终于在此刻找到了自己的目的。为了活下去，为了自救，也为了忠心耿耿的哑巴暗卫……
只有这样做了！
公主抹去自己脸上沾染的血迹，眼神慢慢变得冷酷。并不是突如其来，言林花了整整五秒钟才完成眼神的转变，几乎要将剧本上三页的心理活动笔记都写在眼睛里。
她是为了自己，但也是为了更多的、忠心于自己的人们。
身上担着这么多的信任，这么多性命……自己又怎么能腿软呢？
公主站了起来。
言林站了起来。
顾莲如洗完脸回到房间里，恰巧完完整整地看到了言林的眼神戏。此刻她终于懂了从前君君教她的，比人生更真的演技。
她知道，哪怕自己全力迎战，哪怕自己沾了角色的光，自己还是……输了。
就好像，自己拼尽全力也没办法挽回的，叶允君的心。
☆、李桃的灾难
公司最近很是动荡，股份改组、换了执行总裁、调整了职级划分标准、解雇了一批人、新招了一批人……
甚至连工资都上调了10%。
经过好几天，大家已经打听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公主……收购我们公司股份的是公主！要知道, 我们公司脚下这块土地就是公主老爹的产业, 每个月租金都不少呢……这下成合作伙伴了，省下来的钱成了多出来的10%薪资，员工们都很高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