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中有云:是药三分毒。
药分属性和效用,天下无包治百病之药,对症下药,治其症,却免不了伤其身。
药性之毒乃衡量利弊后无奈之举,不可深究。
与事有轻重缓急相似,人之疾病,心脑为上,气血为重,其余亏损,可视为取其轻。
伤患救治,先保其命,再去其痛。痛者,乃知觉也,知觉乃意志生。
药中七分效,三分毒,医者救死扶伤,只靠七分药效,其余三分靠患者意志支撑。
药多为苦,治疗时多为痛,苦痛之后,方能重生。
此乃医理。
时辰到了,阎王索命,妄图逆天者,自当生受其罪。
十四个时辰,从天亮到天黑,时间过半,路途过半,希望和绝望却不是一半一半。
“呃嗯——”
莫无抱着冷青翼,跑了七个时辰,其中间断休整,耗费了近一个时辰。如今,天已全黑,只剩漫天星斗,一轮残月。
一开始还会说些话儿的两人,到了此刻,只余默默无言,拼尽全力聚集的力量,轻而易举便伴随着伤痛流失殚尽,剩下的七个时辰,变得愈发难熬。
冷青翼在莫无怀里,像是失了意识,呻吟闷哼的声音渐渐频繁,瘦削的身子剧烈颤抖,窝起蜷缩之态再也无法掩饰,抽喘间几次咳血,血量不多,似是已然枯竭。
偏生脚下的路,渴望的救赎,遥遥不知何处。
半毁的地奘庙,菩萨坐落案上,裂痕处处,残缺不全,灰尘蛛网,世人不尊。
生了火堆,铺了外衣大氅,将人小心放下,取药。
药,是赛华佗给的,交代四个时辰一粒,若是紧急情况,可加服一粒。
此药主抑制心疾,极有效的药。
心疾不发,则其余衰竭尚可抵抗,所谓抵抗,却是一场浩劫。
“唔——”
躺在地上的人,痛苦地弓起了身子,那竭力而怪异的姿势,维持不到一瞬,便又力竭恢复成原样,软绵绵的手臂抬不起来,痉挛的身子无助地扭动,轻微的几下后便是用力的一撑,僵直数秒,咳出残血,像是舒服了些,还没来得及眨眼,便又开始周而复始,永无止境般。
莫无在看,在用息转心法,在努力坚持。
息转心法护着的,也是心。那个脆弱残缺的脏器,被小心翼翼地全力护着,可身体里所有其他被忽略的事物,又怎会坐以待毙?
绝色的脸,已不能用惨白来形容,汗水一层又一层,刚擦完便又涌出,湿哒哒的发黏在脸上,紧皱的眉,半阖的眼,扭曲的神情,毫无血色泛着绛紫色的唇。
“嗯唔——”
息转心法运行一周天后,莫无收气调息,怀里的人却是猛地弓起,像虾子般竭力蜷缩起来,半阖的眸子大瞠,痛苦的粗喘伴随着口中断断续续的音,一时听不清楚。
“青翼!”
调息间不敢分心出岔子,耽搁的时间并不长,莫无极其小心地抚平冷青翼蜷缩的身子,抬起他低垂的头,看到的是一双涣散的眸子,一张惊慌失措的脸,还有落了满脸的泪水。
“青翼……”
缘何流泪,是因为疼,还是因为苦?
“莫……无……”
微微的迟疑后,冷青翼露出了这辈子最难看的笑容,他问:
“……我……没死……对不对……”
莫无垂眸,无声地看着怀里的人又痉挛成了一团,淡淡地应了声:
“对。”
两个固执的灵魂,终究是人,不是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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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还很长,腿脚却开始变得沉重,怀里抱着比生命更重要的人,可无论抱得多紧,他们依旧是两个人。
面上没有表情,一双眸子里失了星辉,执着地抱着、跑着,所过之地,猩红处处,映衬着白雪,格外的刺目。
身子再痛,痛不过心里,心里再痛,痛不过怀中之人。
如此,又跑了三个时辰,两人停歇在一处避风的山洞。
或许,不是停歇。
“……莫……无……”
怀里紧紧抱着的人,抖得犹如风中残烛,疼痛消耗着体力,最后,连挣扎的力气也用完了。身子不会再弓起,呻吟的声音也渐渐不见,只偶尔含糊不清地念叨“莫无”两字,像是还在逞能证明着什么。唇瓣早被咬出了血口子,偶尔随着身子的痉挛呕出的血,很快渗进深色的衣物里消失不见,无力垂落的手臂,手掌耷拉在地上,微微摊开,露着掌心里深陷的道道血痕。
能忍的,不能忍的,都忍了,只因,他和他之间的约定。
莫无用手掌轻轻压在冷青翼胃腹间,暖暖的内力,却安抚不了那些受着药性刺激激烈翻搅的脏器,掌下本该柔软的地方,坚硬如石,分明坚硬如石,却又不停跳突,顶着他的掌心,分外的有力。
冷青翼未死,苟延残喘着一口气,在他怀里。
十个时辰已经过去,剩下的还有四个。
“青翼,还有四个时辰。”莫无抬高了臂弯,换了冷青翼在怀里的姿势,垂下头,将脸埋在冷青翼的肩窝,鼻息间淡淡的清香混杂在血腥味里,还是闻得出来,心底有个声音在呐喊,已喊了很久。
“嗯……”竭力地回应,冷青翼将头靠着莫无的头,半撑着的眸子,似是依旧盛着希望。
“……我们不会分开。”莫无的声音闷在冷青翼的肩窝,听起来无比的疲惫。
“嗯……”冷青翼轻扯唇角,俊美的容颜在月光下,浮着一层淡金色。
“青翼……睡吧。”
耳边呐喊的声音越来越响,宛若轰鸣,莫无握紧了拳头,绷紧了全身,那一瞬的痛苦永生难忘,那一刻的决绝满是悲怆。
一切都安静下来,只剩洞外寒风呼号,怀里的人不再颤抖,不再挣扎,软软得倚靠着他的臂膀,不再出声。
垂落的发,苍白的颜,阖上的眸,落寞的唇角。
“呃……”
一口血呕在地上,忽然想起那一日木屋前,那一刻以为的痛极,原来根本微不足道。
莫无……
耳边轻轻的呼唤还在,莫无睁着干涩的黑眸,没有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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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华佗焦急地在山脚下张望,山上的药池已然被他用特殊的药物调理好了,若是那两个小子活着赶来,哪怕都只剩下一口气,也定是有希望的。
只是谈何容易,医者最知,两人的身体都是到了怎样的状况。
算算时辰,应是还早,赛华佗搓了搓手,转身欲走,回红釉小筑,却是忽然老眼一眯,看着急速而来的一抹黑影。
莫无。
“我的老天爷!”赛华佗深谙望闻问切,只消一眼,差点没把眼珠子给瞪出来。
“……”莫无依旧抱着冷青翼,颓败青灰的脸上,带着令人心惊的木然,只看了赛华佗一眼,人便已上了山,腿脚有些蹒跚,速度稍减,却还是快,快得宛如眨眼。
“喂!等等老朽!!”赛华佗一愣,就看着人影消失一空,哪里还敢耽搁,脚下生力,上山而行,不见半分老态龙钟,步伐稳健矫捷,若不是那花白发须,怎知是个垂垂老者。
莫无一口气到了山顶,见了药池。
所有兀自强撑的力量反噬着身子,脚下一软,便笔直栽了下去,不忘空中翻转,将那人小心护在怀里,落地时的冲击让他眼前一黑,口间早已习惯了的腥甜,毫不放在心上。
“青翼,我们到了。”
终是到了,裹着所有希望绝望,到了约定的终点。
说好了的终点。
一只大掌始终在那人的心口之上,深深摁着,送着枯竭的内力,手掌下还有没有跳动,那人有没有离去,似乎一点都不重要。
“小子!喂!小子!哎哟,这一把老骨头!”
四个时辰的路,他只用了两个半时辰,减了休息调理的时辰,加了舍弃一切的飞奔。
“小子!你对他做了什么?!”
眼睁睁看着那人在昏厥与清醒之间疼了近十个时辰后,他亲手点了几处重穴,夺去了那人所有的知觉。
“可真够狠的!让老朽看看……喂!放手放手!”
没了知觉,没了心智,没了抵抗,没了坚持。
“……”
所有的约定戛然而止,所有的结局宛若已定。
“真是神了!真是神了!”
“喂!你别这么绝望啊,这人不是没死吗?!还没死啊!”
……
飞奔的人还在飞奔,停留的人还在停留,说好了的约定,谁也没有放弃。
我可以坚持的更长……
不信……就试试……
……嗯,说好了……
满眼那人的笑,笑得那么美,那么醉人。
他可以软弱么?就此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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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朽的药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我一共给了你十粒,每粒十两黄金。”
赛华佗面色凝重,几处重穴数根银针,甚至直接在心脉处入了沾着药粉的针,前前后后忙活了将近半个时辰,这才瘫软在一边,看着满脸笑意的莫无。
“笑什么笑,你以为自己好到哪里去?!等我再治了你,这个数得翻倍!”
无一处伤口没有撕裂,手脚断骨裂纹又重,无度虚耗之外,他还以血救人。血为药引,息转心法功效翻倍,之前就做过的事,现下做来自然得心应手,哪里还计较什么得失后果?
这一次,亏得穆杰青几十年的功力,否则照着赛华佗的话来说,莫无大约会死在冷青翼前头。
生生死死,难舍难分,命运几番捉弄,岔口几次抉择,终是没有迷途,没有错过。
“这药池,老朽用药物改了药性。先前小怡丫头为了阿罕那小子没少出力气,如今再不同以往,你有心法内息护体,先下去。起初或许伤处碰药剧痛难当,后面慢慢适应,才能让这小子下水。你的问题在于气血极亏,内耗极损,而他的问题在于脏器衰竭。待他入水,衰竭的脏器会受到极大的刺激,药性侵蚀而入,虽不至于重生,却可使衰竭再现出活力,之后再用药物好好调理,好好休息,过个十年八年,总好得了七七八八,你放心……”
赛华佗在絮絮叨叨,莫无其实听得的不多。
“我没有银两。”
无力地仰躺在地上,伤处洒了药粉,缠了纱布,止了血,虽是筋脉冲撞,内息不稳,断骨处酸痛交缠,心里却是松了。一直偏着头去看,躺在身侧的那人,清浅的呼吸,沉静的睡颜,吃了许多苦的模样。
心系一人,终其一生,与君偕老,与世无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