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阳的眸子里闪过恼意,随即哈哈笑了起来,“小翼啊小翼,你可记得你十三岁那年,在你爹爹坟前和我说的话?你当时说,会一直留在我的身边,一心一意助我完成梦想……一心一意?你看看你,这些年到底几心几意了?!你让我,如何信你的话,嗯?”
“原来,你从不信我……”冷青翼也笑,实在太过可笑,他的笑很美,所有人都看得到那份美,却看不到那美之后的一切,“那……留我何用?”
他掩下了长长的睫毛,不再看景阳,已经没什么好看的了,从头至尾,对方都没打算让他看清。
“乖,把他交出来,我便信你,再不怀疑你。你看,无论我把他交给右相还是交给穆远山庄,都有助于我完成我的梦想,你不是说过,无论如何,都会助我完成梦想的么?”景阳耐心地诱导着,他在心中对自己说,要信他,不能再伤他,这是最后一次,等他交出那人,便立刻给他解药,解除他的痛苦,再好好道歉,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定都会好起来的。
“我不知道。”几乎没有丝毫的犹豫,冷青翼淡然地说道。
那一刻景阳只觉得一股怒意直冲心口,将前一刻所有的决定冲得支离破碎!
那人,究竟有什么好?!孔武有力,毫无大脑!
论样貌,论权势,哪怕只论与小翼想处的时光,他哪点不如那人?!
可为什么?
为什么小翼偏偏那么偏袒,甚至不在意自己的心疾生死,不在意他这般低声下气,也要护着那人?!!
那一刻,他错了。
错在他只想着别人,没想自己。
他没有想,若是将莫无的境地换做是他,他的小翼,应是会连命都不要,也要护着他的。
他太过在意小翼对别人的感情,却独独忽略了小翼对他的每一分情谊。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对或者错,只是结局不同罢了。
那一瞬间的极度愤怒和狂暴,让他并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等他稍稍清醒过来,冷青翼已经瘫软在地上,痛苦地蜷着身子,一抽一抽地呕着血。
屋子里,椅子倒了,桌子斜了。
事后,同在屋子里的凌越告诉他,他拉着小翼站起来,一下子便甩了出去,小翼的身子撞到桌椅倒在地上,他又过去把小翼从一堆乱糟糟的物什中拎了出来,喃喃地问道:为什么为什么……
凌越见他满眼通红,分明已是失了理智,想要制止已是来不及,凶狠的一拳打进了冷青翼残败的身子里,带着愤怒,带着嫉妒,带着不解,带着恨……
除了击打时的一声闷响,凌越没有听见任何其他声音,在他眼中柔弱的公子,大睁着眸子,带着笑,没有呻吟,没有痛呼,白得几乎透明的脸上,映着绝望,深入骨髓。
景阳眸子里的红退了许多,他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冷青翼,眸子里又露出了恐惧,给了解药,叫了御医。
“王爷……”凌越看着坐在床上的景阳,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又……伤了他,这次,我一定是疯了!”景阳露出了只有凌越见过的脆弱,他将头深深埋在双手间,声音里竟带上了哽咽,“我该怎么办?我该拿他怎么办?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他心里的人总是除不干净……”
“王爷,公子的心里,全是王爷啊。”旁人看得清明,却是当局者迷吗?
“那你说,他为什么要护着那个叫莫无的男人?!”景阳吼道,却不是愤怒,而是莫名的无助。
“王爷,凌越看得出,公子只是在赌气,王爷若是不再追究那人,公子是会原谅王爷的。”凌越知道此时是最佳的时机,是景王爷最容易动摇的时机。
“真的?小翼会原谅我?”景阳不是动摇,而是做了决定,“好,我不找他了,只要小翼原谅我。”
“王爷,凌越替公子谢谢王爷。”凌越大喜,一阵磕头道谢。
景阳终是笑了,心中阴霾一扫,就好像拨开了云雾,看见了蓝天。
对于他来说,什么都已过去,什么都可以当做不曾发生。
可是,伤害便是伤害,造成了便是造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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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还是很疼吗?外面凉,要不回屋子里吧?”凌越看着冷青翼毫无血色的脸,担心地说道。
“小越,我总觉得……我活不过今年冬天。”冷青翼坐在院落里的软椅上,看着满眼的秋黄苍凉,淡淡地笑着,说着自己的生死,平静地仿佛谈论天气。
“公子多想了,有王爷在,公子不会有事的。”凌越微微蹙眉,看着冷青翼按着小腹的手更深入了些许,“公子,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屋喝药吧。”
“不喝成吗?”冷青翼挑了挑眉,微微弯下身子,看着脚边的落叶,“真希望哪天,我的身上不再是一成不变的苦药味儿。”
“公子这是怕苦不成?”凌越笑着上前扶他,他试着站起来,却是身子一抽一软,又跌回了椅子,额际浮起细细密密的汗珠。
“小越,药就端到这边喝吧,我不冷。”冷青翼不着痕迹地掩去伤痛,拢了拢身上盖着的毯子,“你去拿药,我想一个人待一会。”
“好,公子仔细身子。”凌越了解冷青翼,知道他一旦决定了的事情,便难以说服,好在他没有不肯吃药。
可是,凌越不了解莫无。
谁也不了解,包括冷青翼。
所以,当冷青翼看着夕阳微微发呆的时候,无论怎么想,也没想明白,怎地看着看着,就看到了应该重伤卧床的莫无。
莫无依旧一袭黑衣,一如冷青翼依旧一袭白衫。
两人,第三次照面,铺天盖地的火红,落日残阳,说不尽的美。
“你的脸色不好。”不打招呼,不说原因,莫无的声线依旧淡漠,带着一些虚浮,但他的黑眸深邃,他看着坐在软椅上愕然的冷青翼,忽然觉得对方的神色有些傻气,竟是破天荒微微上扬了唇角。
“……”冷青翼确实傻了,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此时此刻此人,怎地就会出现在了此地!
他该是不怕疼,否则那么重的伤,怎么能就这样下了床,还站得笔直?
他该是不怕死,否则这种反反复复害他多次的地方,他怎敢一个人再来?
他是第一杀手,他可以不怕疼不怕死,但他做了这些,来到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
“你可安好?”见他没说话,莫无又问了一句,认认真真,简简单单,明明白白。
“……”冷青翼微微回神,低下头来,掩去所有的失态,唇角带回了一如既往的笑,说了声,“很好。”
“……那就好。”话音落下,那人已离开,不过眨眼的功夫,不带一丝的拖沓。
冷青翼抬首,莫名其妙地看着秋风扫过的空地。
毯子下按着小腹的手又用了些力,那里一直很疼,所以,这不是梦。
如果这不是梦,这是什么?
心口跳动的节奏变了变,有一丝暖慢慢地升腾开来。
他牵起唇角,忽然就觉得浑身一松。
你可安好……
他和他,该还是陌生人吧,都没有好好介绍过自己,却引来了这么许多的风波。
不过,还好,至少,那人看上去一切都好。
“小翼。”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惹得他一惊,笑容凝结在唇角,僵硬成冰。
他竟忘了……之前的一刻,他竟忘了自己还在王府别院!
心底一阵愕然,恍然间便明白了,之前为何会觉得浑身一松……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小翼,你不能再怪我心狠手辣!”景阳的眸子里染上了夕阳的红,嘴角的那抹笑,透着绝望。
啪啦一声,原本端在景阳手中的药碗落在地上,碎了,黑色的药汁四散开来,浓浓的苦涩。
“……”冷青翼张了张口,却终是什么都没说。
他觉得很累,觉得……挣扎什么的,已做了太多太多。
该说什么?
当一切扭曲了模样,失去了原本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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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无几个翻身起落,便见到了等在别院外稍远一点地方的小怡。
小怡正用草喂着马,莫无不肯她抱着,于是便骑了马。
莫无骑马,她没有,她比马儿跑得还快。
“……”莫无的身子不再那么直,微微弯了腰,按着伤处的手加重了力道,大约药效就要过了吧。
“耶?这么快?!见着小冷了吗?他还好吧?”小怡见着莫无脸色煞白,冷汗直冒,赶紧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就说了这不是什么好药,偏要吃,偏要逞强……好吧好吧,是我帮你偷的,回去我和你一起挨罚。”
“冷公子无事,是在下多心了。在下在此与姑娘分道,多谢姑娘施救,以后若用得到莫无,便……”莫无的话未说完,便被打断。
“等,等等!分道?!分什么道?!你的伤还没好,小冷交待我的事,还没做完,怎么能让你走!”小怡一把拽住马儿的缰绳,一副不让走的蛮横样,“我告诉你,不许走!小冷说你可以走之前都不许走!小冷的点心我都吃了,对,对了,你也吃了!所以,你哪里也不许去!”
“小怡姑娘……”莫无虽是第一杀手,但当真遇到这样“不讲理”的小姑娘也是一筹莫展,毫无办法。
“小怡就行,别姑娘长姑娘短的,冷公子也不好听,就和我一起喊小冷好了,嗯,以后我叫你小莫,好,就这样了,我们回去吧。”自说自话的红衣服姑娘,带着盈盈的笑和轻轻的暖。
莫无有些不知所措,他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如今,是去,还是留……
事实上,去留不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