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密银线,染湿容颜,落寞翩翩,寂寥浅浅。
有些事,懂得有些晚,但懂了,便不能装作不懂。
辗转换了粗布棉衣,那般丑陋粗糙的颜色,当真厌恶;妆容已变,转换了面孔,抬首望着城门,心下七八分把握。
“官爷,我这是出城进货。”
“官爷,轻点轻点,东西碎了可不得了!”
“好了!过去吧!”
“喂!你,你过来!叫什么?去哪里?包袱里装了什么?”
……
举步前行,佯装镇定。
离开,最难的不是眼前这扇门,而是这座城里,那一人。
身形微晃,忽来的拉扯,熟悉的气息猛然包裹,心中一紧,转眼到了侧旁隐秘深巷之中。
“哟,来送别么?”
唇畔勾起,背靠着墙,细雨霏霏中,依稀看着一步外,对面而立,同样靠着墙的男子。
“不,来留人的。”
男子也笑,笑得勉力,左手垂落身旁状似无力,右手摁着腹间,微微喘息。
“洛月殇,三年前说的话,莫不是忘了?”芸娘面上淡然嘲讽,垂落身侧的手,掩在衣袖里,早已不着痕迹紧握成拳。
“……”洛月殇望着芸娘一双笑看红尘的眼和满面无动于衷的神情,笑着应道:“忘了。”
“……”芸娘身子一颤,却是高扬起头,笑得越发妖媚,“忘了也不打紧,反正如今你说的什么话,我也不会放在心上。”
“……”
洛月殇沉默,亦或是竭力隐忍,只听得芸娘一句断情绝爱,漂浮在空中,隐隐不散。
“我走了,相识一场,多谢你来送我。”
雨越下越大,雨水沾湿在唇瓣上,苦涩异常。
“不愿牵连。”芸娘抬步转身,就要前行,洛月殇依旧靠着墙壁,前倾弯着腰,轻轻的话语却重若千斤,大过了雨声,压在转身那人的心上,“牵连天下人,也不愿牵连那一人。”
“……”腿脚重若千斤,抬不起,贝齿咬落唇瓣,红楼女子多寡情薄幸,谁说不是?“洛月殇,女子善变,先前我万般稀罕你,可如今,只觉你一文不值……”
话说出了口,才知道其实没有想象中难,向前而行,向着离那人越来越远的地方而行,如此方好,好得不能再好。
洛月殇,你还有大事要做,还背负着雅姐姐的期望,万不能受我牵连。
洛月殇,你的心意我终于懂了,我们不要难过,其实是件好事。
心若离,情断戚,嗔痴迷,无凭依。
砰然一声,电闪雷鸣,自以为潇洒的步子,复又停了下来,僵硬立于雨中,迟疑半刻,终是抑制不住,颤抖转身。
那人本染一身月华,高洁无瑕,笑意朗朗间,运筹帷幄,端得举世清明。
可如今……
“洛……月殇……”
倒在满地脏污泥水之中的那人是谁?
放任自己蜷缩颤抖软弱不堪的那人,又是谁?
“洛月殇……”头低垂,唇角勾起冷漠的弧度,转身抬脚继续前行,风雨中只飘落一句:“收起你的苦肉计……”
倒在地上的洛月殇,微微阖了眼,依旧在笑。时间在无力的指尖飞灰湮灭,忽然一阵剧烈的痉挛,薄唇一张,呕出大口鲜红,荼蘼在肮脏的地面,很快被雨水冲刷不见。
“……你是谁,怎么可以把我的洛月殇搞得这般狼狈?”
不知多久,一把伞挡了风雨侵蚀,幽怨的声音里,带着若有似无的叹息,雨水打落在油布伞上,噼啪作响。
“上官箬芸……”洛月殇缓缓睁开了眸子,唤了她的名字,眸光清朗,唇角带笑,“我洛月殇不怕被你牵连,一点也不怕……”
洛月殇!我上官箬芸不怕被你牵连!一点也不怕!
三年前原来那般的傻,呼喝间觉得万般勇敢无畏,如今才知多么贫乏。
“你就料定了我会回来么……”芸娘避开洛月殇左肩伤处,将他从泥水中扶起,素手挪开他胡乱死命摁压的腹部,带了内力护着暖着那些痉挛的内腑,“你寒症腹疾,都受不得凉气,淋什么雨?回去雅姐姐和揽月又要数落我……”
寒症是他的宿疾,不可淋雨,她知道。
那日他救她,替她承的伤,她也知道。
知道,却装作不知道,因为她已打定了主意要离开,离得越远越好。
“我未料定任何事……”洛月殇抬手覆上暖着自己胃腹的素手,感受着那身后怀抱里的清甜香气,“只想着,说不定可以为你任性一回……”
“你……背负那么多,如何可以任性……”芸娘掩眸,挡住心疼,自嘲般笑了笑,“我闯了祸事……”
“替恩欣报仇,你找太子而不找我……我腹痛一夜,真不知为哪般。”洛月殇抬起另一手,怜惜地摩挲芸娘半边脸颊,“……你被太子利用了,可知?”
“嗯。”芸娘轻轻点了点头,“相互利用,各取所需。”
“芸娘……牵连与在乎,我都懂了,你呢?懂了么?”洛月殇浑身轻颤,寒症已发,苍白的唇带着淡淡的笑,沁人心扉,让人心动。
“……懂了。”
懂得一个道理,或许一生,或许转瞬。
被伞遮住的天地,落下了咸涩的泪雨,一双看淡红尘的眸子里,显出掩藏极深的单纯。
其实她的心澈若清泉,不过掩于浮华之下,碰触得到的,唯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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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推搡,可有伤到你?”
马车里,易了容的莫无和易了容的冷青翼,两人自称兄弟。
这是一队杂耍流浪艺人,一路向西北,一行七人。据说是塞外玁狁部落可汗大寿,受其邀请,前去助兴。
莫无和冷青翼混入其间,花了些心思,并非完全的巧合。
那日,两人离开红釉小筑,正在思虑如何混过各处城门把守,却是偶遇这一队人马。起先并不顺利,莫无身手了得,舞刀弄剑,不在话下,可冷青翼只会些琴棋书画,文人东西,再加上身子弱,发着低热,领队之人觉着毫无作用,反会耽搁行程,故而不愿收留。
莫无拂袖离去,冷青翼却留了心眼。
队中八人,只有一人身板与莫无相似,看着莫无舞刀弄剑时,别人拍手叫好,他却嫉妒眼红。想来应为同样技巧,混口饭吃,却见莫无超出许多,自然不得待见。
如此甚好。
若说善心老好人,莫无和冷青翼皆不是。于是一夜过后,其余七人醒来,发现莫名其妙少了一人,舞刀弄剑的那人!外族部落最爱这些中原武艺,若是失了,自然不好交代,莫无和冷青翼静待原地,便等来了相邀相请。
然后一一结识。
领队的中年人,大伙尊称为云叔,唯利是图的精明商人,无甚技艺,倒是很会张罗,拉着一队人到处表演;阿德、阿忠、阿义是三兄弟,擅长舞狮,配合亲密无间,千姿百态,妙趣横生,宛如活物;倾情是个冷艳女子,身形妙曼,面目精致,平日里话语不多,擅于舞鞭,那软鞭在其手中,一如灵蛇,上天入地,花哨华丽,纷繁缭乱,美不胜收;小敏和小柔是双胞姐妹花,大约六七岁模样,小敏是姐姐,有些害羞,小柔是妹妹,活泼爱笑,牵一线银丝于半空,两人立于其上,却比平地更稳,玲珑娇小,舞步轻盈,相互叠加配合,几个惊奇动作,让人叫绝;祁扬善舞刀,年岁与莫无大致一般,银晃晃的大刀在他手上,处处挥舞,带着内力,于大石前一阵精妙绝伦的飘忽,舞毕则字现于大石之上,多是些祝词。
如此八人,各自身怀绝技,到处惹得满堂喝彩。
如今祁扬不在,多了莫无和冷青翼,两人化名“程无”“程青”。
“咳咳,没事。”
冷青翼低咳两声,几日的低热让他身子发虚,连日赶路,真是有点精疲力竭。
先前一刻,过一处城镇守门,守卫要求一一验身检查,搜捕要犯不过打着名号,关键看中了倾情,借机揩油。三兄弟很是气愤,便是理论,理论不行,便是推推搡搡,莫无被三兄弟拉着一起理论,便和冷青翼不在一处,推搡中不能救助格挡,自是担心。
冷青翼不着痕迹虚掩小腹,小腹伤口本已好了许多,可先前推搡间,为了护着身后小敏小柔,不慎被人手肘狠狠顶中,如今仍是抽痛不已,却不愿说,那云叔一直盯着他,只觉得碍眼,怎好再被找去话茬。
“病秧子,哼。”同车里自然还有其他人,云叔不悦地清了清嗓子,指着三兄弟便骂开了,“你们是不是吃饱了撑着?和官府穷闹个什么劲?!这要是被抓了去,吃牢饭不要紧,若是耽搁了时辰,可是要命!”
“……”三兄弟黑着脸不说话,之前看着云叔赔银子赔笑脸,就知道回来要被数落,瞥了瞥默不作声的倾情,倒也心甘情愿。
“呐,后面还有三个城门要过,有什么气就忍忍,别再给我添堵了,听到了没?!”云叔掂量了几下钱袋,心疼着那些用去打点的银两。“哼,我出去透透气,看到你们就烦!”
云叔绕过众人,掀开帘子,坐到驾马车夫边上,走过冷青翼身侧时,还不忘厌恶地剜了一眼。
“切,我们还烦呢!”阿德轻哼了一声,冲着倾情问了句:“没事吧?”
“没事。”倾情抬了抬眼,表示感谢,便又冷然不知所想。
“程青哥哥,你之前护着我们,是不是给撞到了?不要紧吧?”小敏脸上微红,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喝点水吧,我看你好像不太舒服。”
“多谢。”莫无带冷青翼接过水,小心喂他喝下,不动声色按着他的心口,缓缓输送着内力。
“别担心,我没事,就是有点累……”冷青翼看着小敏笑了笑,易了容的面目清秀普通,只让人觉得亲切。
“大家别拉着脸了,不如我给大家唱个歌吧?”小柔大方站起,立于人们中间,装模作样清了清嗓子,便哼唱起了童谣。
朗朗的格律,清脆的韵脚,黄莺般的声音,满车绕。
深深的关心,温暖的怀抱,清泉般的薄唇,微微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