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出了西广城,往西北方向行将两日两夜,翻过离远山,方能抵达下一个城镇,义庆城。
苏子瑾不敢耽搁,一路驾马行至距西广城外约五百里的地方,见身后并无追兵,这才停马下车。车夫自是苏家心腹,进得车内除去隔板,巴掌大的地方,勉强容了两人紧贴而站。莫无依旧挺拔直立,易容还在,看不出神情,冷青翼却是恹恹倚靠,虚掩着腹部,弓着身子。
“冷公子的计谋,当真了得,苏某佩服。”苏子瑾见两人下了马车,拱手为礼,“苏家甘受二位牵连,皆因欠着云叔人情,如今债清情还,多说无益,在此别过。”
“……”莫无不言,一双冷眼里透着杀气,隐而不宣,却让人不寒而栗。
“无论如何,多谢苏家相助……”冷青翼缓了缓,勉力而笑,拱手回礼。
“如此,二位保重,后会有期。”苏子瑾上马走人,牵扯已生,但愿缘尽于此。
马车渐行渐远,出了视线,四周一片荒芜枯树,立春已过,年也过完,但春意尚未萌生。
“我们……”冷青翼虚弱抬首,话才开头,只觉眼前一黑,口里发苦,一阵天旋地转,双脚根本站不住,若不是莫无在一旁揽着,怕是直接栽倒在地。
“……”莫无双臂用力,将冷青翼抱起,小心放在一棵树旁,取了腰侧软袋,喂他喝了些热水,其间一声不吭,半句关怀语句也没有。
“莫……无……”热水下腹,冷青翼稍稍缓和,甩了甩晕沉沉的头,拉着莫无衣袖,面露焦急,“我们要……快点……离开……”
“……”莫无挪开冷青翼胡乱按压腹间的手,覆上带着暖意的大掌,却是面色淡然,不见动容。
“呃……不能……不能再和他们……一起……”冷青翼头抵在莫无胸前,说话间不停急喘,意识逐渐混沌,眼前越来越暗,“莫无……离开……快……快……”
几个含糊不清的字句吐出,身子一沉,虽有不甘,但终是失了知觉。
莫无半掩下黑眸,自始至终,不言不语。
之前马车里,两人紧紧相依,知人知面亦知心。
马车外每一声喝令,每一次动静,都宛如打来一拳,狠狠落在瘦弱的身子上,带来一次次如同被猛然惊吓到一般的抽搐。
高度紧张让怀里的身子硬得像块石头,无论他抱得多紧,都是枉然。本就发着低热,小腹伤处未愈,内腑又遭祁扬重击,这般前后绷紧着心弦折腾大约半个时辰,如今下了马车,自然支撑不住。
“……”莫无默然看着冷青翼易了容之后陌生的脸,心如针扎。
所有人都赞不绝口的计谋,在冷青翼眼中一文不值,半分不信。
分明已是前后思虑,保护周全,环环相扣,差池甚微。怀中之人却如坐针毡,宛似暴露于众,无比慌张,不见丝毫镇定,甚至是……强自镇定都不能。
恐慌。
近在咫尺,远在天涯。
时已过,伤已成,千丝万缕,斩不断的悲戚。
马蹄车轮声渐渐近了,莫无凝眸抬首,看着远处扬起的尘土,不知所想,不为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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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程青哥哥,你醒了?!”
意识尚未全醒,已经听到了充满关切的温柔声音。
冷青翼心中一紧,微微蹙眉,睁开眼来,看着灰暗的马车里,众人毫不掩饰的关心。
“烧退了。”莫无的大掌覆在他的额际,掌下温度退下,终是让人松了口气,“把这药吃了,顾着心疾。”
冷青翼乖乖接过药服下,看向莫无的眼中带着困惑。
分明记得昏迷前,让莫无带着自己离开,怎么会……
“程青哥哥,你还有哪里不舒服么?我们在上山,马车有些颠簸,你忍耐一下。”小敏体贴地递过水来,满脸的担心。
“谢谢。”莫无替冷青翼接了水,仰首灌下一口,当着众人之面,托起冷青翼下颚,喂他喝下,搞得众人个个面红心跳,眼光不知往哪里放。
“……”冷青翼看着莫无一双眸子,只看到一片阴郁的沉黑。
“咳咳,大家现在可以把要送的东西拿出来了。”小柔装模作样地轻咳两声,打破尴尬,笑嘻嘻地从背后拿出两方丝白暗纹锦帕和两个竹制玩偶,递到莫无和冷青翼面前,“昨夜大伙儿回来,见你们俩睡了,就没去打扰,早上又忙东忙西,没顾过来。你们没去灯会,我们说好了,要带些东西送你们,看看,这是我看中的,锦帕是苏家的,上等绸缎哦!这两个玩偶是我猜灯谜得的!”
“程青哥哥,我挑了一对檀木簪子,不是很名贵,但是雕工十分精美,两个簪子对在一起是个平安扣,你和程无哥哥一个人一个,我觉着很不错。”小敏取出精巧盒子,里面平行放着两支簪子。
“这支笛子……多谢。”倾情并不多说,拿了一支玉笛塞给冷青翼,所谓多谢,自是指的前事。
“哈哈,我们都是些粗人,不会挑东西,就买了几坛好酒,待会儿下车露宿,程无兄弟定要赏脸!”阿德和阿义豪爽而笑,指了指角落里的酒坛子。
云叔照旧在马车外面,阿忠昨夜照看祁扬未去灯会,只在一旁微微笑着,祁扬未醒。
面对眼前堆着的物什,冷青翼抿唇不言,心中想着什么,众人不知。
莫无不着痕迹地将手掌覆上冷青翼的腹部,果然痉挛又起。
气由心生,心不稳则气不顺,气不顺则万物不通,不通,则痛。
马车内光线不足,众人看不清那些暗藏的隐痛和不安,只觉气氛沉闷,不似前几日舒畅。
冷青翼尚在沉默,莫无却伸出修长的手指,取了那对檀木簪子。依旧当着众人面,毫无顾忌、自然无比地替冷青翼重新挽了发髻,而后自己也换了簪子,看向小敏,说了声:“谢谢。”
“……”冷青翼面上窘迫,抬手摸了摸簪子上半个平安扣的雕刻痕迹,其实心中也是喜欢的紧,只是……
“好了,我们今晚在此露宿!”云叔恰在此时掀帘进来,众人才发现马车已经停了,“你们三个小子还不死下来搭帐篷?!倾情你去拾些柴禾,小丫头照看病人。”
如此,便分了工。
“我来帮忙。”出乎意料的,莫无忽然出了声,立身而起,跟着兄弟三人下了马车。
“……”身后的温暖消失不见,冷青翼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抬首顺着那人背影,便要跟着下车。
“程青哥哥,外面冷,你在车上歇着,让他们去忙,没事的。”小敏拉了冷青翼衣袖,劝阻着,“你可不能再昏倒了,大家都很担心。”
“嗯……”冷青翼压着腹部,无法反驳,坐回原先的位子,只觉身后阵阵空虚,阴寒覆盖,心神不宁,手足无措。
如此煎熬,不过一炷香,却觉百年时光。
“程青,你说呢?”小柔笑得酣甜,转头望向冷青翼,只见其看着厚重的车帘,一副魂不守舍模样。
“……”冷青翼什么都没说,扶着车壁,摇摇晃晃支起了身子,便往马车外走去。
车帘掀开,原来已到山顶,夕阳之下,一片昏黄。
平整的山顶,四周寒风呼号,云叔他们挑了一处有几块大石遮挡的地方,正在搭着帐篷,帐篷很大,几个男人摆弄着都不是那般容易。
冷青翼出得马车,身后的小敏小柔阻止不了,谁也阻止不了。
莫无停下手中的活计,直立相望,却只对望一眼,便又弯腰忙碌。
“怎么,如此不放心,我们还能把他给吃了不成?”却是云叔走了过来,手中拿着皮毛大氅,扶着冷青翼下了马车,把大氅给他披上,“山上风大,你这弱不禁风的,可别再给大伙添麻烦了。”
“云叔……”冷青翼拉了拉大氅,将自己裹起来,掩着眸子,思量着如何开口,拉着大氅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腹内又是抽绞,苦痛难当。
“你想说……报官的人?”云叔与冷青翼并立,看向忙碌的众人。“他们几个不知道,我看到钱捕头的时候,就知道有人报了官……如果我说不是我们的人,你信么?”
“……”冷青翼垂首沉默,然后淡淡地吐出两个字:“不信。”
“相处三年,这些人的品行我大约知道,除了祁扬心性暴戾些,其他人都算的秉性纯良,决定要帮你们的,是他们而不是我,若真是要我来说,只是贪生怕死才帮你们。”云叔似乎知道冷青翼这般回答,也不恼怒,反而笑了起来,“你该明白,如此猜忌并无好处,如今你们再想离开,已然不会放心,除非杀了我们所有人。”
“……”冷青翼抿着唇,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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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篷搭好,三兄弟又去猎来几只野兔,姐妹俩采了些野菜鲜蘑菇,众人在火堆边围坐一团,大石挡着风,便不觉得十分冷。
兔子肉被烤的滋滋冒油,锅里的野菜蘑菇汤也已沸腾,阿忠打开酒坛子,各种香气四溢,众人直觉得肚子咕咕作响。
“还等什么?吃吧!”云叔一声大呼,众人动手,递肉的,盛汤的,倒酒的,热热闹闹,宛如逢年过节。
冷青翼置身于嬉笑之外,看着众人,心中细细地想,从醒来到现在,一刻未停。
报官的人,确实就在这群人里,不会错。
今日早间报官,而不是昨晚,大约是想保了队伍,栽赃于苏家。
会是谁?
谁……都有可能。
那么,眼下危机是否四伏,会不会一个转身,又是歇斯底里的分离……
“程青哥哥,喝点汤,暖暖身子。”小敏只当冷青翼精神不济,并未察觉端倪,柔柔笑着,端过一碗冒着热气的汤。
“我来。”莫无又抢先一步接过,吹开热气,轻抿一口。
“莫无……”冷青翼看着莫无,心底猛得打了个激灵,终于明白莫无是在做什么了。
“这汤太苦,你不能喝。”对望半刻后,莫无对着冷青翼,笑了。
一直阴郁浮面不言不语的莫无,笑了,笑得冷青翼浑身发颤,眼眶发酸。
“这汤苦么?”小柔手中正端着汤要喝,浅尝一口,“不会啊,很香很好喝啊!”
“不……吐出来……”冷青翼吃力地撑起身子,拉着莫无的前襟,脸上是易容也遮不住的悲恸,“……吐出来!莫无!你给我吐出来!”
“程青哥哥……”小敏揪着前襟衣领,脸上满是担忧不解。
“怎么了?”正在喝酒的阿德和阿义不解地看着。
“汤……有问题?!”倾情下意识握上了腰侧的鞭柄。
“你们……”云叔皱眉凝望,心底不安。
“……”人群中,阿忠低下了头。
“……”地上的祁扬,睁开了眼。
“哈哈哈哈哈哈……”
寂静的夜空被声嘶力竭的笑声豁然划开,众人看向躺在地上,笑得抽搐的祁扬,纷纷皱起了眉。
“莫无……不……不要……”
鲜红在那人唇角蔓延,无论他如何用手去遮挡,却是不断从指缝间涌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挡也挡不住,止也止不了。
“青翼……”莫无依旧在笑,伸出手,用指腹抹去那些慌张无助的泪水,“我回来了,你还是……不信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