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远比想象中猛烈,摧枯拉朽,横行肆掠。
中毒后,莫无做了两件事。
一是带着冷青翼几步点地,与众人拉开距离;一是全力运息,将毒聚集一处逼出体外。
冷青翼一直在思量,谁是报官之人,徘徊在信与不信之间,矛盾挣扎。
莫无却什么都未想,他不信任何人,要做的事,其实非常简单。
多行半步。
任何事,任何时,都比冷青翼多行半步。
冷青翼全心全力在于防,而莫无一心一意只是守。
不去猜测,不去揣摩,明枪也好,暗箭也罢,不躲。
报官之人,欲加害他们之人,何时再发难,如何不择手段,半点不重要,因为他已多行半步,冷青翼稳妥,剩下的,一切好说。
“缘何要留下?我分明说了……不能留下……”冷青翼浑身发抖,是冷是疼是恐惧。他把众人统统甩在背后,再不多看一眼,只看着莫无,生怕眨眼间,一切幻灭,所有的温暖不见,生离或者死别。
“……”莫无凝眸深望,像是毫无阻碍,直接望进冷青翼的心底。
困在四方密室里的心,满满当当的悲伤绝望。
“莫要低看了我。”带着血污的唇边,勾起耀眼的弧度,万事万物似是变化万千,又似兜兜转转不过回到原点,“也莫要低看了自己。”
七绝潭边,他这般说着,如今,他还是这般说。
一直未变。
变得是他,原先信,此刻,却不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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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毒的不是汤,而是碗。
伤人的不是药,而是心。
小敏止不住浑身颤抖。她看着喝了汤中毒呕血的莫无,看向喝了汤依旧好端端的小柔,最后看向递碗给她、让她盛汤给冷青翼的阿忠。
没人会注意到谁递给她碗,所有人都看到她递过去的汤。
所以……为什么……
“你这个混蛋!究竟做了什么?!”阿义一把揪起地上还在大笑的祁扬,一拳揍在那张放肆的脸上,厌恶至极。
“哈哈……怎么是我?我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怎么会是我?!”祁扬毫不在乎地扬了扬头,“是谁递的汤你们没看见啊?!罪魁祸首是谁,还不清清楚楚吗?!”
“不可能!绝不可能是姐姐!!”小柔一下子跳了起来,挡在小敏前面,“祁扬你这个大坏蛋!一定是你!不是我姐姐!是谁都不可能是姐姐!”
“……”小敏浑身抖得更加厉害,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阿忠,直直地看着他低垂着头,默默地站了起来,走到了众人前面,挡着。
“既然已经这样了,无论是谁下的毒,我们想要活下去,就必须……杀了他们!”
下毒者,义正言辞。
阿忠一副保护者的姿态立于那处,便像是一条鸿沟,将他们和他们割裂开来。
“阿忠……哥哥……”小敏已是满面泪水,她仰头看着阿忠的背影,三年间的点点滴滴,崩裂成了碎片,原来以为的了解,其实统统不对么?“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姐姐……”
“小敏……”
“怎么……可能……”
敏锐的心,已有触动察觉,所有人顺着方向去看阿忠,带着难以置信的心痛。
“……”小敏摇摇晃晃站起身子,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越过阿忠,看向了莫无和冷青翼,唇角小心翼翼地上扬,脚步抬起,轻盈却不再。
“姐姐!你去哪里?!”
小敏脚下的基本功远比小柔扎实,当她越过阿忠身侧时,小柔来不及拦住她,想要再去拉,却反被阿忠死死拉住,挣脱不开。
决然地越过了那道鸿沟,她的心里从来没有鸿沟。
“……”竭力保持着不要抖得太过厉害,她走到两人身前,深深弯了腰,双臂垂落,低下头,哽咽着恳求道:“对不起……请放过他们……”
“……”冷青翼浑身一僵,只觉心口如遭重击。
放过他们……
那么,谁来放过他们?
“不能。”没有回头去看小敏,冷青翼低垂下头,说话时,一双眸子里透着扭曲的悲伤,“你们,都得死。”
都得死。
杀意已起,理智未失,往事成痛,回忆成殇。
小敏忍不住打颤,双脚支撑不住跪跌下来,泪水肆意流淌,呜咽声越来越大。
眼前的男子,曾经温柔如水,如今却冷冽如冰。
为何,究竟是为何会走到这样的境地……
“别杀他们……求求你们……看在这些日子,我们……”头碰着地面,眼泪簌簌埋入泥土,娇小的身子无助地颤抖,话说一半,却被截断。
“小敏,你不用求他们!快过来!他们要杀我们!眼下是唯一的机会!那人中了剧毒!我们一起上!合力先杀了他们!”
是阿忠善意的警告。
也是蛊惑。
杀,或者被杀。
“程青哥哥,不要杀了所有人,小柔,倾情姐姐……他们没有害你们……”小敏对阿忠的话置若罔闻,依旧跪伏在原地,苦苦哀求。
“……”冷青翼低垂着头,默默看着地面发黑的血迹。
“……”莫无闭着眼,专心逼毒,似是不堪一击。
其余众人,心中各有所思,内心善恶煎熬,生死一触即发。
“犹豫只会错失良机!难道你们都想死吗?!”众人沉默,阿忠不敢一人上前,叫嚣的话语,散落在风中,不见半分作用。
火灭了,汤冷了,沉静的对峙,令人窒息。
谁也没动,不敢,或者不愿。
“别想太多,喜欢的,就努力留着。”
伴随着低沉的话语,发上一松,乌丝倾泻而下,檀木的簪子被塞进手里,半个平安扣,细看之下,那般的精致。
那人站起了身子,挺拔如松。易容已经撕去,露出了真实,面色苍白,唇角带血,却不见半点颓然虚弱,凛然的杀气如锥子般尖锐,带来铺天盖地的恐惧。
人如刀,刀如人,流鸣已出鞘,嗡嗡作响,月光下散着刺眼的光芒。
“……莫……无……”冷青翼一手紧紧攥着簪子,一手死死摁着心口,圆睁的眸子里,困惑已解,眼泪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直直砸在地上,融入那些零落的深色血污里。
病弱的身子撑不住明白了所有之后的冲击,瘫软下来。
身后的那些,不用看了,结局他已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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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休要装腔作势!”阿忠拼命压抑着心底的惊恐,却还是抑制不住发抖。
不可能!中了剧毒,绝不可能还有这般的气势!怎么可能?!
“走好。”
刀平举,深沉的黑眸始终如一,淡漠冰冷的语气也分毫未变。
第一杀手莫无,本就是月夜下的恶鬼。
话落,人动,只见得满眼银色光华,幻化成催命的符咒!
第一个死的,不是伏跪的小敏,而是浑身戒备的阿忠。
莫无的快,岂是这些杂耍艺人可以企及,来不及惊慌,来不及尖叫,阿忠只看到直刺而来的一抹白光。余光所及,两个弟弟想要帮他,倾情也下意识地动了鞭子,但他心中明白,这些人不行,来不及了!
他有什么?还有什么可以用来抵挡?!小柔!小柔还在他的手中!电光火石间,他毫不犹豫举起了小柔,就像在舞狮子时那般轻松的托举,用小柔的身子去挡住那抹骇人的光!
小柔大大的眸子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咬着唇,不让落下!
爹娘被大水冲走的时候,她看着哭得不能自已的姐姐时,就下定了决心!她不哭,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不哭!要哭就让姐姐去哭!哭得那么难看,她才不要!
死……也不哭!
乌黑的断发飘散在风中,小柔失了钳制,瘫软在地上,一头长发被齐肩削断,其余皆好。
“……”
不好的,自然是阿忠。
颈间一道红线,喷薄着生命的艳丽,捂也捂不住,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他瞪大了一双难以置信的眼,看着莫无,像是看着妖魔鬼怪。阴曹地府的大门霍然而开,即便再多的不甘、不信,都化为了乌有。
天地颠覆后的最后一眼,他给了心心念念的女子。
丑陋的灵魂,肮脏的嫉妒,终究配不上。
“……”
所有人都僵立在原地,无法动弹,他们离得那般近,看得那般清:莫无如何杀人,阿忠如何……罔顾小柔的死活。
生死一瞬,善恶立显。
众人已然明白,小敏也好,小柔也罢,都差点成了阿忠的替死鬼。
莫无不看众人,冲着地面吐出一口发黑的血,几步走到祁扬的面前。
“不……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是阿忠……是阿忠喜欢倾情,嫉妒你们!是他写了信笺让小二早上送给官府!毒也是他下的!都是他!不关我的事!不要杀我!不要杀我!”祁扬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尿湿了裤子,一股脑儿便将一切说了出来,“解、解药!对!解药!别杀我!我知道解药……”
刀太快,不沾血。
聒噪的声音戛然而止,只余一双狰狞圆睁的眼和一脸扭曲的恐惧。
八个人,如今还有六个。
流鸣却呜咽一声,入了刀鞘,莫无立于众人中间,抬眼望向众人,问了句:“如何?”
如何?
众人惊魂未定,哪里懂得什么如何。
“我杀了违约之人,如何?”莫无不看其他人,只看云叔,直看到云叔连连点头。
“好。”话不多说,莫无转身便向冷青翼所在走去。
“程无……”阿德一步上前,目中含泪,大哥虽是咎由自取,但也为丧亲之痛,“明知有害却不走,留了我们这些隐患却不杀,究竟为何?!”
“他的身子不好。”莫无身形微顿,声音轻送,“他喜欢你们。”
两个原因,他不走。
两个原因,他不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