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西广城那边的事已办妥。”银灰面具遮住了脸,遮不住眼,肖奕一双眸子里闪着光,得意的光。
“……”景阳默不作声,端了桌上的茶盏轻抿,“苏家……”
“苏家背后有景玉封撑着,我们暂不能轻举妄动。”肖奕卑微地弓着身子,立于桌旁,诺大的书房,只听得他低喃般的声音。“王爷此次下了如此决心,黯月觉得定然可以成功。”
“空穴来风,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可放过!”景阳砰然放下茶盏,眸子里的沉黑,看不太出怎样的情绪,“我得不到的,没人可以得到!”
“是。”肖奕悄然掩去笑意,“只可惜王爷不能亲临……”
“皇城事多,如今时候,不可有违皇命,太子从中作梗,本王自不会善罢甘休。”景阳看了眼肖奕,这些日子此人暗中协助,件件立功,当真忠心耿耿,“若出了中原,便更难追捕,那人可靠得住?”
“当然。”肖奕自信满满,心中暗想,捉活人不定成功,但要杀人,就不好说了,“此人先前被武林正派锁于深洞,莫无方才取而代之成为第一杀手,据说此人当年如阎王,要谁死,谁就活不得,若不是中了武林联盟之计,断然不会被捉。”
“恩,我见那人确实不凡,大约能将小翼带回来。”景阳点了点头,不着痕迹握紧了拳头,其实心中隐约明白,离弦之箭,已是不能回头,那人生死……已是顾不得。
叩叩,书房外传来敲门声,伴随着女子清脆的声音:“王爷,是我,甄嫣。”
“……”
肖奕微微垂首,默不作声隐入暗处,景阳起身,打开了门。
“何事?”垂首看着比自己矮上许多的女子,景阳眼睛里隐着厌恶,却尽可能放柔了声音。
“甄嫣这些日子,已按王爷的吩咐,一一拜访了名册里的人,王爷交代的信笺,甄嫣也一一送到。”甄嫣喜滋滋地说着,伸手拉了景阳的手,“王爷可该奖励甄嫣?”
“如何奖励?”景阳眯了眼睛,心中一愣,倒没想到眼前娇蛮女子做起事来,也干净利索,“可是看中了什么珠宝玉石?”
“才不是!”甄嫣微微羞赧,低下头来,“就是,就是想王爷陪甄嫣一日,一整日。”
“……”景阳凝眉不语,前后思量利弊,顺应着说了声:“好。”
“真、真的?!是真的?!”甄嫣未想到如此顺利,差点不顾礼仪,欢呼雀跃,赶紧追问道:“哪日?哪日?”
“后日吧,后日有些空闲。”景阳不着痕迹抽回了手,心中已是百转千回,“夫人,可否再帮本王做一事?”
“当然可以!只要甄嫣能做的,都可以!”甄嫣沉浸在后日的喜悦里,满面笑容。
“好。”景阳也笑,笑得高深莫测。
“……”隐在书房暗处的肖奕也在笑,笑得阴森惊悚。
他又怎么会告诉景阳,计中有计,冷青翼绝不可能活着回来。
女子嫉妒心重,加之他有心在一旁煽风点火……如此,那人在景王妃处得到的好处更多,对着景王妃的承诺可与对着景王爷时完全不同。
“冷青翼,义庆城,好,此人五日后必死。”
阎王发话,催命符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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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庆城内陆家,武林同盟之首也。武林盟主陆羽明,多年前意外丧妻后,再未娶亲,至今单身一人,未有子嗣。陆秋远之子,虽为外姓,但眼下已然是陆家唯一血脉延续。
当家陆羽明在,其父陆天麒在,陆秋远在,穆杰青也在,似乎该在的都在了,独缺了莫无,如今莫无也来了。
却不是一家团聚。
无法团聚,已经碎裂的不成样子的家,再难破镜重圆。
穆杰青之所以在,是因为陆秋远终究知晓当年真相。
一生只爱一人,为爱的人恨一人,几番沉浮轮回,却发现爱错了人,也恨错了人。
这一生,年华逝去,浑浑噩噩间,只觉好笑。
心狠手辣,不顾一切的愚蠢,歇斯底里,忘乎所以的卑劣。
一丈白绫,悬梁,却未死;未死,已疯。
见谁都不识,见谁都笑,痴痴地笑,像是任何事物看起来都变得好笑。
无关快乐悲伤,只是好笑。
心如蛇蝎,丧心病狂,对自己的亲身骨肉都能如此狠毒的女子。
穆杰青爱她,却无法再原谅她,无论她是疯了,或是死了。
无法原谅她,却还是爱着她。
“……你的伤……”
“无碍。”
“……你娘她……”
“我没有娘。”
父子俩对面而坐,沉闷半天,憋出四句对话。
又是沉默。
“也罢。”穆杰青叹了口气,打开桌子上放着的包袱,赫然一把弯月刀。
“……”莫无看着那熟悉的刀,心中莫名共鸣。
“原本那把弯月刀也是我亲手锻造,这把与那把外形相似,选的材料却不同,流鸣再也不是对手。”穆杰青轻轻抚着弯月刀,像是抚摸着自己的孩子,呕心沥血、连着锻造三天三夜而成的刀,注定不是凡物。
“是把好刀。”无须拔出刀鞘,莫无似是已经听到刀锋的嗡鸣,带着不可思议的魂元精魄,激荡着心神。
“流鸣刀和这把刀,都给你了。”穆杰青微微苦笑,将刀推到莫无面前,“你别嫌弃……为父的一点心意。”
“……”莫无看了看刀,又看了看穆杰青,应了声:“多谢,我已习惯弯月刀,流鸣还是还你。”
“你,你收下了?!”这般就收下了,穆杰青倒是没有想到,不觉内心万分喜悦。“如今我连武功都没了,还要流鸣作甚……”
“……”莫无不言,只是解了腰间流鸣,放于桌上。
“你……明日和他们一起走?真的不留下来?”穆杰青看了眼流鸣,跟随了三十余年的刀,心中还是想念的,沉思半刻,还是做了挽留,“你舅舅,希望你……”
“与我无关。”莫无拿着弯月刀站起身,“他还在发烧,我回去了。”
“……”看着关门而出的挺拔淡漠身影,穆杰青心下苍凉,终究还是欠了太多,无法弥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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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无回到屋子,却扑了个空,冷青翼竟不在屋内,眉头一皱,旋然出门,恰好撞见门外下人,打听之后,才知冷青翼被陆羽明“请”去了陆秋远的屋子。
黑眸一沉,满是不悦。
“……”冷青翼坐在硬邦邦的松木椅子上,只觉坐不住,头疼的厉害,腹内也不消停,奈何主人家力邀来此,哪里容得推脱。
“呵呵呵……”陆秋远缩在床角,将自己抱成一团,傻傻笑着,从刚刚他们进屋一直到现在,半刻没有停过,一如说着话的陆羽明,一直说到现在,也未停过。
“那人心怀不轨,从中挑拨教唆,家父因那‘人刀合一’秘籍之事,误以为穆庄主骗了他,怒极之下被那宵小利用,致使秋远对穆庄主的误会更深……秋远当时确实喜欢那人,不曾想过那人如此卑鄙无耻,却是掩藏极好,连陆某都未能辨识……后来秋远生下了莫无,仇恨之下,丢弃山间,换了随便抱来的孩子,家父那几年已是疯疯癫癫,最后一次走火入魔便失去了消息,却是因缘巧合,冥冥注定,竟是成了莫无的师父……”陆羽明一边说着,一边唉声叹气,前因后果,无比令人唏嘘,造化弄人,是是非非,如今说来只觉心酸晦涩。
这世间本没有后悔药吃,也没有那般轻易回头的假设。
这些事,不知莫无是否知道,怕是就算知道,依着性子,也不会有什么太大感触。
“……”冷青翼一直默默听着,一来身子不适,二来其实并不怜悯。
事出必有因,误会也好,仇恨也罢,未出生的孩童何辜?何以牵连吃了那么许多的苦。
“冷公子,如今舍妹疯疯癫癫,穆庄主又武功全失,陆某对武林之事也感疲乏,莫无一身武艺,胆识过人,是到了一展拳脚,出人头地的时候了,陆某有意让其继承武林盟主之位。况且百善孝为先,爹娘如此,莫无自是不该不管不问,理应照顾尽孝。”
该来的,还是来了。
拉着他来看陆秋远,想说的并非之前絮絮叨叨的过往,不过这些咄咄逼人的要求。
“陆盟主这些话,可直接与莫无说,何须对在下说?”冷青翼压着腹部,微微弯着身子,沉沉地喘息,“在下身子抱恙,失礼了。”
“等一下。”陆羽明上前一步,挡在扶着椅子站起、欲要离开的冷青翼面前,“明人不说暗话,冷公子也是聪明人,莫无对冷公子可谓情深意重,冷公子若是可以……”
“我不可以。”冷青翼努力挺直身子,压力面前,不愿示弱,出言打断陆羽明的话,苍白的唇角,勾着笑容,“你既知他不愿,又何必强求?别忘了,他曾是你们白道口口声声讨伐的第一杀手,倒不知转身就能成了武林盟主。”
“你!”陆羽明做盟主这么些年,何曾这般遭人顶撞,脸色顿时黑了下来,长袖一甩,背过身去,“冷公子,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冷青翼吃力地稳住身子,看着陆羽明的背影,笑着说:“他不许我喝酒来着……”
“冷公子!我本不愿把话说得这般难听!”陆羽明显然被冷青翼的漫不经心弄得心浮气躁,转身一脸凶狠,“你是什么东西?!非要纠缠于他,将他害得还不够惨吗?!你可知他手脚断骨至今未痊愈,昨日所中之毒名曰‘阴魂’,毒性极不易清除干净!他为你忍着什么都不说,你便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吗?!”
“……”冷青翼摁着腹部的手不觉又向里用了些力,本就青白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却是倔强地咬着下唇,努力笑着,“在下是真的不知道……”
——第三卷·今古恨,几千般,只应离合是悲欢·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