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青翼靠着大树,孤孤单单。
四周很静,他想起了许许多多的过往。
所有的笑和美好,是如何渐渐变了味道。
景大哥……
那个满是和煦笑容的男子,那个会温柔对他的男子,那个他想着辅佐一生的男子……
“嗯……”
残破的身子一震,又有温热的液体涌出口角,他微微低头,看着衣襟上大片的鲜红,牵起了笑。
当小怡把他放下,转身离开时,腥气便再也无法遏制。
之前景阳的一拳,让他饱受毒药侵蚀的内腑破裂,御医说,要好好休息,好好将养。
他好好休息了一日。
痛吗?
还好,比起之前在马背上的颠簸,其实好了许多。
小翼,这本书籍,可是你一直想要寻的?
小翼,你身子不好,别太累了,来日方长。
小翼,偶尔出来走走也好,此处景色优雅,空气清新,对你的身子,定是有好处的,以后我们每日清晨来走走好吗?
小翼,你爹爹死前病得痛苦,如今去了也是解脱,你别难过,仔细了心疾,你还有景大哥。
小翼,景大哥的心意,你明白么?算了,你还小,终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小翼,还好,还好你没伤到,我不痛,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小翼……
小翼……
眼眶微热,走到如今的地步,他是不是也要负些责任?
“呃……”
小腹内一阵剧烈的痉挛,他深压着,却压不住,那剧烈的绞痛一点点蔓延,终是到了心口,最脆弱的地方。
身子一点点滑落,再也坐不住,即使靠着大树。
其实,景大哥,我都知道的。
你对我的好,我都知道的。
你在我的心中无人可以取代,可我也分明知道……
那,的的确确不是,你想要的……爱。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渐渐散去,只剩下冷,他没有闭眼,他还在等人。
“小冷!!”少女惊慌的声音,让他委顿的精神稍稍振作。
来了。
莫无看着地上的人,那几乎被染得通红的衣衫,那白得泛青的绝色容颜,那破碎的唇角牵起的笑意。
“你们……回来了……”地上的人,笑着,含混着血沫,吃力地说着。
“小怡这次慢了许多……唔……害我这么辛苦……呵呵,困死我了……”鲜红再次涌出,衬得他愈发妖艳。
“……呐,不许哭……那许多点心……找别人做去……便是……”眼皮渐渐阖上,那么多的痛,那么多的苦,那么多的背负,那么多的在乎,舍了,便也就舍了。
“小冷,呜呜,不要,小冷……”小怡在一边已经哭得稀里哗啦。
“不会有事。”莫无走上前去,开口,面无表情,他将他小心地抱进怀里,一掌贴在心口,温暖四溢,“别让小怡难过。”
暖意在冰冷的心口蔓延,冷青翼浑身一颤,已然踏入黄泉的一只脚又缩了回来,他努力想要撑开眸子看看,那一夜,午夜梦回的暖,究竟是谁带予他……
睫毛轻抖,身子太过虚弱,他睁不开眼,但鼻息间,那若有似无的淡淡冷冽,随着那股暖,一点一点渗透到他的心里,弥补着残缺。
小怡看着莫无,看着那些用以维系生命的内力缓缓流入小冷的身子,恍惚间又回到了那日,她看着冷青翼,看着他将所有救命的药统统塞进小莫的嘴里。
好美,美得让她窒息。
她转身跑开,用了从小到大最快的速度,这次她要把姑姑抱来,管她愿不愿意!
无论如何不要死,小冷小莫,无论如何不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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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青翼醒来的时候,看到的是明亮的月,和漫天的星斗。
夜风有些凉,他微微颤抖,侧头,看到一抹纯粹的黑。
那人躺在他的身侧,闭着眼,脸上没有血色,英挺的锋眉微微蹙着,黑发散落在脸颊边上,稍稍遮去了一些冷硬的轮廓,显得柔和了一些,软弱了一些。
那人的手臂,软软地横在他的胸前,手掌贴合在心口位置,微微僵直,已经没有了内息的吞吐,但他的心口依旧觉得暖,暖的没有一丝一毫的寒意。
他的手指微动,一点点地恢复知觉,手边的潮湿粘腻,让他皱起了好看的眉。
他想起了那人的伤,口鼻间浓重的腥气,让他再也躺不住。
“唔嗯……”急促的闷哼迅速淹没在抿起的唇里,起身的动作带来了小腹钻心的疼痛,他用手按上微微鼓胀的小腹,不过稍稍用了些力按了按,便觉得像是被人捅了一刀,刀锋在腹内来回翻搅,剧痛难当,张口竟是又吐出一口血来。
本就虚弱不堪的身子,经此一折腾哪里还有半分力气,颓然倒下,却是跌在了那人的身上。
“唔……”过大的动静,惹得那人吃力地撑开了眼睛。
“你……伤口……嗯……”他急切地想说话,奈何小腹内的痛被他一激而起,再也不放过他,他知道定是破裂的内腑经过之前在马背上的冲撞,破裂地更加厉害了,腹中鼓胀在触按之下引发剧痛,因是内腑出血所致。
“心疾……”莫无的情况,自是不好的,所有的伤口都已经裂开,身上的衣物早已被血水浸得透湿,黏在身上,很不好受。内力虚耗,加上失血过多,此刻的他,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就连这撑开的眼睛,都是用尽了全力,眸子里映着的光影并不清晰,但那人在他身上无助地痉挛,却莫名地让他聚集了些许说话的力气。
“失血……得快点……唔……快点止住……”冷青翼止不住身子的颤动,疼痛一波接着一波,牙齿已经狠狠咬住了下唇,他努力调整着呼吸,维系着心口的暖意,不想再诱发心疾。
“疼得……厉害……别说话了……”莫无脑子里想说的话,从口里吐出变得无力而破碎,字不成句,句不成音,若他现在哪怕还有一分力量,就绝不会只说着话,任由那人如此无助,抖得犹如风中残叶。
“内力……怎地给我……你……呃……”冷青翼心中焦急,小腹内忽然一阵猛烈的痉挛,他的身子陡然一僵,眸光一散一黑,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固执地用手向着小腹狠狠一按,剧痛再起,所有昏沉的意识复又拉了回来,他的脸已经白得渗人,冷汗顺着姣好的脸颊一丝丝滑落,咬牙忍耐之后,他已经疼得只能不停地喘息,再也无法言语。
“你……别……怎么了……”莫无心中也焦急,忽然害怕起来,害怕此刻倒在自己身上的人,便再也不动了,静静地死去,在他看得到,感受得到,却完全无能为力的地方。
“……”冷青翼依旧侧倒在莫无的身上,身子在痉挛,能做的事情,只是努力呼吸,但他在笑,月光下,他笑靥如花,像是终于听懂了莫无在努力说着什么,担心着什么。
“……”莫无没有笑,他一脸自己都不知道的担心,努力想要恢复力量,想要起来,想要看看,那人究竟怎样。
那一刻,冷青翼想着,若是就这般去了,也是满心的温暖和喜悦。
那一刻,莫无想着,就算立刻死去,也要救了他。
“姑姑!若是他们两人死了,我这辈子都不要再理你了!!!”少女愤怒的声音突兀地打破了黑暗里的平静,躺倒的两人心中皆是一喜,一瞬间,好像什么疼痛不适都统统抛到了九霄云外。
“我怎么知道出事,药庐的门那么厚,听不到外面的声音,你又不是不知道。”红姑姑的声音意外的年轻有活力。
冷青翼这几年虽和小怡结下不解之缘,却从未见过那个神神秘秘的红姑姑。
莫无虽被红姑姑所救,但自醒来,也未见过这位救命恩人。
“我不管我不管!反正都是姑姑的错!大半夜的不睡觉,制什么药!”
“是他们俩命不好,怎地怪到我的头上?!再这样,我不救了!”
“姑姑!不救的话,就没有桂花糕了!!”
两人的声音由远及近,眼见着就到了面前,地上的两人都忍不住唇角上扬,终于知道小怡像谁了。
“小莫小冷!!没事的没事的!肯定不会有事的!都怪我都怪我,耽搁了这么久!”小怡红着眼睛跑了过来,看着满地的鲜红,顿时就哭了起来。
“哭什么哭,等人死了再哭!还不过来帮忙!”红姑姑也是利索的人,三两下,便已切了两人的脉。
“姑姑,怎么样啊?”小怡乖乖地跟了过来,大气都不敢喘。
“看看,都醒着呢。”红姑姑指着两人,“不过也就剩几口气了,说说,先救谁?”
“救他……”
冷青翼急得恨不能跳起来,小腹内剧痛一阵紧过一阵,他努力压制着心疾,再没办法开口,偏偏身下那人原本紧绷的身子一松,口齿清楚地说了两个字,他甚至都能想到那人说话时,唇边若有似无的笑意!
“姑姑,先救小冷,小莫会不会有事?”小怡也急啊,这会儿看这两人,当真都是命悬一线。
“其实……这个心疾不发作,内腑破裂倒还能撑撑,而这个,药力反噬,内力虚耗,失血过多,倒是随时便会去了。”红姑姑一边倒弄着药箱里的药物和器具,一边说着。
“……”三人皆是一愣,这般分析是说,红姑姑其实已经决定了先后顺序?
“不过,这人不治,心疾不出一炷香便会发作,一旦发作,回天乏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所以……”红姑姑像是有些为难,说话大喘着气,让小怡的心一直窜到了喉咙口,“这样吧,桂花糕是谁做的?”
“呵呵……”莫无竟是笑出了声,小怡借着月光看过去,虽知不合时宜,却不禁又红了脸。
莫无的脸上笑意正浓,他肯定是不常笑的,但笑起来,掩去了冰冷和漠然,深邃的眸子微微弯起,刚毅的唇角微微上扬,所有的线条都变得柔和,竟是说不出的温柔俊雅。
这样的莫无,还是第一杀手莫无么?那般冷酷的外表下,究竟包裹着怎样的一颗心?
“小子,你很在意这个人啊,呐,这颗药吃下去,我先救他,你有武功,身子底好些,自己撑着,你在乎的人没出声,不过是说不了话,已经急得不成样子了,呵呵,不过你看不到。”红姑姑说话间,已将冷青翼小心地挪到一侧,“桂花糕是你做的?我救你再救他,给我做一年份的好不好?你都不知道,每次从丫头那边要桂花糕都快要了我的老命……”
这……便是传闻中的红姑姑?
说话间洒脱懒散,一直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却是在分散着他的注意力。
他不知道红姑姑在他的身上如何救治,麻沸散的作用下,小腹的疼痛已经锐减了许多,整个身子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了,他偏了偏头,看向依旧躺在血泊里动也不动的那人。
他听到了那人的笑声,却错过了那人的笑容,不过,即使想想,也知道一定很好看。
那一刻他怎能不懂得,不是红姑姑的话好笑,而是,那人的心纯净真挚,在知道了红姑姑的决定后,释然轻松,的的确确乐开了怀,才会笑出了声。
在意?
是啊,那一刻,二选一的抉择,他和他都出乎自己意料的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