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方知夜已深。
万物寂寥,虫鸟不鸣,耳边呼呼,唯有风声。辽阔大地,不比中原,没有热闹的街市,没有临街而立的砖瓦,没有城墙围起的城池,也没有夜半打更的更夫……只有一望无际的宽广和苍莽无边的空旷。
一个个远远近近的蒙古包灭了烛火,只剩下黑乎乎的暗影,月光星光照耀一切,却终究不若白日光明。“机巧椅”无比精妙绝伦,这般静谧的夜晚,也没有发出任何扰人的声响,推着的人未言,坐着的人未说,一路走远,走偏。
离得远了,便越发觉得孤寂,还好要去的地方,是那人所在。
“过会儿,若是莫大哥不和你回来,不许哭哦?”后方飘来愉悦的声音,自信满满的嘲笑,像是万事已定,“莫大哥真是有心,毕竟这世间找到一人和姐姐这般相像不容易,连我都有些忍不住要把你当姐姐了。”
“……”冷青翼没有接腔,薛语昕看不到他的神色,却也知道定然好不到哪里去。
应是在强忍着腹内和心里的绞痛吧。
“姐姐若没心疾,亦或我早点习得此法,大约几年前就嫁给莫大哥了……唉,多说无益,所幸看到你时,万般欣慰,莫大哥终究没有忘记姐姐,我想姐姐在天之灵也会高兴的。”少年的话语说得轻松自在,怡然自得,仿似说者无意,天真无邪不知遮掩而已,“对了,我猜你是不是喜穿白衣?我姐姐所有的衣裙都是白色的。”
“原来……嗯……世间有……如此相像之人……”冷青翼终于出声,有气无力,喘息不定,说话间掩不住一些破碎的呻吟,大氅裹着的身子已全然湿透,腹内的翻搅越来越甚,疼痛一阵紧似一阵。
“你不信的话,我……”薛语昕挑了挑眉,心中想着那一箱子的白色衣裙。
“我信……”断然的话语,让所有的“有备”彻底变成了“无患”,冷青翼的身子弯得更低,吃力发音,说得断断续续,“见了莫无……若真如你说……还有什么……不信……”
“好啊。”薛语昕扯了扯嘴角,不屑地看着冷青翼最后的徒劳挣扎。
姐姐,破灭是什么?那个男人离开的时候,你是不是尝到了各中滋味?
再无言语,像是所有的所有,都看那最后一搏。
赌博。
愿赌服输。
坟墓并不大,却很美,满眼的蓝紫色小花,在初春竟已绽放,花香阵阵,淡然而优雅。
墓前跪着一人,心心念念的人,跪得笔直。
月华散落在那人的肩膀,只看得肃黑挺立的背脊,带着自始至终的坚毅。
“莫大哥,冷公子非不信你要替姐姐守墓,大半夜的,要我带他来看看。”薛语昕触动机关,让“机巧椅”停于一处,几步向前,走到莫无身侧,将冷青翼丢在原地,看着接下来的好戏。“哎呀!莫大哥你怎么又这样?!我知道你对姐姐的死万般愧疚,可每次这般伤害自己,姐姐是会伤心的!快起来!流了这么多血可怎么好!”
“……”莫无未言未动,似是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沉黑的夜里,万事皆空,唯有他与眼前这座坟。
“莫大哥,姐姐看到你便会很开心,你别再伤害自己了,好不好?”薛语昕装模作样去扶莫无,心中自是有数,先前约定早已说得清清楚楚,“喂,冷公子,快替我劝劝莫大哥,这样可怎么好。”
[替薛语凝守墓,三日三夜不得说话不得动,也就是不吃不喝不睡。]
[好。]
[除此之外,墓前会有酒壶砸碎的瓷片,那小子说,就算腿废了,也不许站起来。]
[好。]
[本就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奈何女子多情自扰,那小子……]
[若是只有这些便可治青翼心疾,也算我欠了薛姑娘一份人情,还了也好。]
温凛立于暗处,看着月光下的三人。马车里的约定,莫无全然照办,只是被薛语昕添油加醋一番挑拨,不知冷青翼如何自处。聪明人也会有糊涂时,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薛语昕如此有备而来,两人此番大约遭罪。
双臂抱怀,温凛淡然而笑,并不打算出手相助,要进冥城的人,萧墨尘看中的人,这点小事,必不用他操心。
药效最甚时,生不如死。
内腑受创,本可以用温和的药物调理,促其新生。薛语昕却用了极端刺激的药物,以毒攻毒,用药物代替尖刀,生生割下腐肉坏肉,化为脓血,呕吐排出。
腐肉坏肉也是肉,腹内尖刀林立交错,肆意切割拉扯,剧痛之下,人根本是坐不住的。
所以冷青翼从“机巧椅”上栽倒在地上,是薛语昕预料之中的事,只是没有想到,蜷缩在地上的冷青翼,没有翻滚,没有痛呼,以为身子弱昏去睡去,走近方知,那人浑身紧绷,痉挛如筛,一只手死死顶入腹内,一只手抠入泥石,唇已碎裂,甲已撕破,各处外伤崩开,浑身汗如雨下,宛若刚从水中捞出。
“喂,冷公子,你没事吧?怎么忽然疼得这般厉害?”虚情假意的嘘寒问暖,只为了说给莫无听。
原本预想,此人疼痛翻滚,动静极大,莫无却不得不跪于那处,不言不动,两人皆痛,误会更深,会是怎样的精彩绝伦。未料此人瘦削孱弱,却如此耐疼,这般地步,也能一声不吭,心底微微有些慌乱,除了慌乱,似乎还有些……心软?
不!不可以心软!
“莫大哥,冷公子疼得厉害,你不过来看看么?难道冷公子这个大活人没有姐姐的墓重要么?!”
可笑的义正言辞,冷青翼虽疼得神志不清,却还是忍不住微微勾起了冰冷的唇角。
一切又安静下来,该说的都说了,该演的都演了。
不能动的人没动,就像应证着薛语昕说的每一句话:那人深爱着姐姐,即使是一座空虚的坟,也在乎得多于其他任何事物。
该挣扎的人没有挣扎,薛语昕理解为,那是一种悲伤绝望,心里的苦盖过了身子里的痛,其实他很想看着地上的人哭泣,如同姐姐一般掩面而泣。
只可惜,时过三刻,无人言语,无人哀嚎,也无人哭泣。
四周依旧静谧,能听到的,除了些许压抑的喘息,依旧只有风声。
药效最厉害的时刻过去了,激痛渐渐退散,只余闷痛和阵阵恶心。
“……走……唔嗯……走吧……”冷青翼低弱的声音,似是带着哀求,薛语昕扶着他坐回“机巧椅”,心中自然知道此药厉害,药效过后若不用其他药剂缓和,会诱得心疾加重,到时候棘手烦心,恐难医治。
“莫大哥,你既然这般坚决,我就带冷公子回去了。”临行前,又望了一眼跪在碎瓦砾上的莫无,怎能那般无动于衷,难道真的对谁都是一般薄情寡义?
可若真是薄情寡义,又何苦遭罪只为此人医治心疾?
姐姐,小昕忽然有些不懂了……
“机巧椅”缓缓而行,冷青翼一忍再忍,实在忍不住,按压着腹间,弯下身子,伏在车边,示意停下。
“呃……”先是一阵阵痛苦地干呕,然后一股暗色血水直直喷出,紧接着是褐色的血块,吐了许久,直到吐无可吐,这才萎顿在椅子上,再无半点力气。
“你……还好吧……”询问的话语不知不觉夹带了几分不安,薛语昕加快了脚步,心中不知想着什么,冷不丁又冒出一句:“对了,你的厨艺如何?我姐姐厨艺了得,特别会做桂花糕……莫大哥每次吃时都会笑,你知道的,莫大哥平日里不爱笑的。”
“……”淤血吐尽,其实胃腹间舒坦许多,只是一番折腾,又失了血,让冷青翼彻底脱了力,眼前昏昏沉沉,耳边挑衅的话语虚虚实实……
越发可笑了。
到底是在说她薛语凝,还是在说他冷青翼?
顺着薛语昕心意半夜出来演一出苦情戏,其实不过为了看看莫无,如今莫无看起来并无大碍,他也安了心。
[素手机巧第一人……]
[……是的,人已经死了,给你治病的,是她弟弟。]
[她,也有心疾?]
[大概是的,我不太记得了。]
[……]
[……]
[她,喜欢你?]
[……温凛是这么说的。]
[薛语凝……我也有所听闻……一颦一笑一双手……说的是绝色女子……天下无双……]
[青翼,别闹。]
[莫无……]
[我收她银两,替她和弟弟杀了仇人,仅此而已。]
[我并未说什……]
[……]
想起骆驼背上,那人以吻封缄,不觉心底微甜。
那一句仅此而已从冷漠杀手口中说出,当真显得有些别扭憋屈。
孰真孰假,其实不难分辨,若是用了心。
“你别睡,别这么没用,就快到了。”少年的声音忽远忽近,模模糊糊并不清晰,却在寒冷的夜里,莫名带着一股暖意。
不知缘何,忽然对薛语凝万分好奇,究竟是怎样的姐姐,教出了这样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