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汗之邀,寿宴列贵宾之位,以致谢解灭族之险,自是不好推辞拒绝。
来送部落外族衣物和饰物的姐妹俩,撞破好事,着实让莫无黑了脸。
再次敲门而入时,莫无已套了外衣,冷青翼被严严实实盖在软衾之下,面朝内,眸子里闪着尴尬,满面绯红,尚未褪完。
“其,其实……这衣物……很,很漂亮……程,程青哥哥……程无哥哥……”
“姐姐!镇定点!我来说!这些衣物饰物很漂亮,大家都想看你们俩穿起来!”
一样的脸,不一样的性子,一柔一刚,姐姐羞红了脸,妹妹睁圆了眼。
“好……”
“不行!”
床上的人轻轻转身,想要起来,又想到自己衣衫不整,赶紧往软衾里缩了缩,“好”字发音未完,就被一旁之人断然拒绝。
“为何?!”小柔双手叉腰,走到莫无面前,仰起了头,“入乡随俗,此乃礼仪之道。”
“与我何关。”莫无冷着脸,不屑地瞥了眼桌上的皮毛裘袄银饰锦缎,“他身子不好,折腾什么?!”
“就是穿衣服,怎么就折腾了?!”小柔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要强的性子算是杠上了,“于大漠星空之下,篝火边,却中原打扮,丝毫不入,置身事外之色,又何必参加?!”
“小柔……算了,不可强人所难……”小敏上前拉了拉小柔,对着莫无笑着赔着不是,“程无哥哥,你别生气,我们没有恶意。”
“莫无……”冷青翼看三人争执不休,略显尴尬,低低唤道:“算了……别争了……”
“……”
“……”
“……”
“……好。”
“哈?”
“啊?”
沉默之后的倏然妥协,让姐妹俩相互对望,傻愣在当场,还未反应过来,已被莫无一手一个,拎出了蒙古包。拔了门框上的弯月刀,直插入门口的泥土中,居高临下的身子投射着阴影在姐妹俩的身上。
“程……”
话未说出口,厚实木门帘子砰然关上,只余满是杀气的宝刀在风中呜呜诉着警告和傻了眼的姐妹俩,哭笑不得。
“莫无……”看着一脸不悦之人几步走到床侧,冷青翼下意识向里挪了挪。
“我们继续。”语毕,复又脱了外衣。
“莫,莫无……”情欲退去许多,冷青翼噌然红了脸,羞涩难当,又向床内挪了挪,已是贴着床边。
“……”莫无二话不说,拉过被头,钻进被子里,将冷青翼小心揽在怀里,头在柔软颈间一埋,闷闷说道:“让我抱一会儿。”
“……”冷青翼一愣,随即笑了起来,放松了紧绷的身子,向着温暖贴了贴,“嗯。”
“别乱动,陪我睡一会儿。”苦苦抑制欲望,怀中之人万分珍贵,哪里舍得伤害。
“嗯,我也累了……”
轻轻阖上眼,真的累了,累得很快便沉沉睡去。
均匀的呼吸,伴随着契合的姿势,梦中有谁相伴,淡淡的笑,浓浓的柔情。
只可惜,轻微的动静,肃然的警觉,莫无这一觉注定睡不安稳。
“如何进来的?!”
“我的屋子,自然进的来。”
“你可知差点死于掌下?”
“……我本就要死于你之手。”
“……”
“还不让开么?贻误治疗时辰,遭罪的可是他。”
“他还未醒。”
“那也得换药下针,否则心疾发作,你可舍得?”
“……”
“要不然,你给他治,我走?”
在姐姐的墓前待了好一会儿,说了许多话,心中一片坦然,忽然间就什么都不怕了。
心中唯剩一念,治好此人,然后安然闭眼,黄泉路上,告诉姐姐,虽是错了,但有好好弥补。
“还不让开?”
莫无终是让开,穿好外衣,立于床侧,看着薛语昕换药下针。
先前身心折磨,床上之人心力交瘁,如此动静之下,竟也是未醒。
先是银针刺穴,辅以药物和内力,抑制心疾发作,再是卸去纱布,重新上药包扎。先前崩裂的伤口已在药物作用下好了些许,薛语昕打来清水,拭去伤口附近的残血残药,重新洒上淡黄色粉末。
“你抬起他一些,我用纱布重新包好。”薛语昕拿着干净的白纱布,自是需要冷青翼抬身配合。
莫无依言而行,放轻手脚,竭力不碰冷青翼伤处,但毕竟移动了身子,人算是疼醒了。
“……”醒来便见薛语昕,两人对望,薛语昕黯然垂首。
冷青翼垂眸看了眼身上三处覆盖着药粉的伤处,伤口虽痛,但药物清凉,并非无法忍受,而心口的平缓舒坦,似是许久不曾体会,沉重的身子轻了许多,只是疲软无力,恹恹然还需调理休养。复又抬眸看向薛语昕,看着少年刻意掩去的不安。
害人者与被害者,一者已然愧疚,一者本未介怀。
“阿离也曾用过催眠之术,外族并非少见……”冷青翼看着替自己缠着白纱的垂首少年,轻轻说道,“你与薛姑娘凡事低调,故而不知,薛姑娘名动江湖,其人其貌,书册上多少有些记载,而我平日里多是无事而做,自然书看得多些。”
“原来,一开始你就知道……”薛语昕暗自咬唇,自己如跳梁小丑,于别人面前丑态尽显,还自以为是,根本愚蠢至极。
没有泪痣,样貌、性子毫不相似的两人。
若非要说姐姐与这人有所相同,便是这心疾之症。
“……”白纱绷紧,伤处刺痛,冷青翼轻颤几下,身后沉默之人僵直几分,“无碍,莫无,让我说完……”
无声相伴,全心相守,身后温暖,从来如是。
“我知不知道,并非重要,实则你究竟想要什么,可知晓……”包扎之后,身子缠裹于纱布间,伤口固合,又减几分疼痛,疼痛一减,睡意来袭,疲乏亏累太多,如今偿还,自是不够不够。
“药物里有安眠之效,你不必强撑,睡吧。”薛语昕起身而立,转身而行,自以为忽略了去的问话,却是落在了心里。
薛语昕走后,莫无将冷青翼放回床第平躺,什么也不问,似是并不关心。
“相依为命四字,太过沉重……”冷青翼躺着,微微阖了眼,被下抬手轻压腹间伤处,“失去之后,何所依从……”
“他人之事,与你无关。”莫无替他掖好被角,仿若再无心思睡下,“莫再乱想。”
“莫无……”冷青翼吃力地撑起眸子,伸出手来拉住莫无衣角,“……一起睡……”
“不行。”拒绝之后,又觉不忍,木讷之人实话实说,“情欲已动,我会克制不住。”
“……”冷青翼瞬间面色染红,耳根发烫,转头向里侧,不再言语,半刻之后,莫无以为其睡着,却听到低若蚊声的回应,“……我不怕。”
莫无微愣,转而笑起,俯身亲吻那人向着内里的绯红侧脸,轻轻说道:“整日乱想,快睡。”
缠绵悱恻自于心间,关怀呵护溢于言表,相知相守一双人,怎不教人艳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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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朗朗,篝火燃燃,星月清冷,人声鼎沸。
大碗酒,大块肉,案几之上,承载着满满的热情。
华丽的衣物,婀娜婉约,闪亮的银饰,哗哗作响。
载歌载舞,欢声笑语,舞刀弄剑,身影交汇。
觥筹交错间,相互祈福,爽朗而笑时,心满意足。
裘袄毛皮,层叠的繁复,名贵而隆重,落在冷青翼瘦削的身上却显得有些厚重,并不十分好看,莫无虽是撑起了那份粗犷飒爽,但盘髻落发终是有些格格不入。
并不合适的装束,却已然成了彼此眼里的回忆。
曾,这般相拥而坐,穿戴异族服饰,品尝塞外美食,于月光下、篝火边、热闹中、祝福里……笑容璀璨,目染星华,满眼的繁花似锦,满心的蜜意浓情。
“累不累?”
“嗯,累了。”
那人不喜热闹喧哗,不喜他人烦扰,这般答应陪着一同而来,应和而饮,淡然而笑,已是让他心中偷笑几许。
二人于可汗禅让之礼前悄然离去。
蒙古包前,一人卓然而立,风吹发动,面上微带疏离,眸里深黑,不见底。
万千变化一以贯之,叱咤谁言年少轻痴,墨尘名,萧姓氏。
莫无抱紧怀中之人,脚步略停,目露防备。
“安一时,可想今后事?”不迂回,不绕弯,开门见山,一针见血。
“……”冷青翼不言,双眸微掩,不是不知,只是隐而未想。
景阳何人,岂会善罢甘休,天地之大,其实无处驻足安放。
“冥城又如何?”莫无黑眸半沉,不怒而威,双臂收紧,护得怀中清静,“是非之地。”
“萧某从不勉强。”萧墨尘淡然而笑,自带几分云淡风轻,“凡事利弊,自有衡量。十日后冥城事了,萧某离开,去留自有二位来定。”
音落人走,不见恼,不见悦,冷漠神情,不言喜怒。
“莫无……”冷青翼思绪飞转,种种好坏,交织成团,心思起,则焦虑生,腹内抽痛,脸色微变,“疼……”
几步进了蒙古包,风停骤暖,除去各自厚重衣物,抱了单薄身子,进了被子。大掌轻压腹间,辅以内力暖着,疼痛稍缓。
“莫无,我……”
“养好身子,我们去冥城。”
是非之地,终是地,浪迹漂泊,虽是逍遥自在,但不适怀中之人。
其实利弊当真简单,单看在乎如何。
“可是……嗯……”
所有话语与心意,封存于口,大手游移,探入里衣,手指摩挲,于胸前茱萸轻轻挑弄,敏感身子微微颤动,目光渐渐迷离,轻喘间,脑中唯剩一片空白。
一处处自心而落的痕迹,燎原成永生永世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