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
“……好多了。”
“再忍耐一下。”
“……无碍。”
门内,门外。
站立之人盘膝而坐,背靠门,双眸沉,满面冷若冰霜,心中不知所想。
自阿罕走后,又来了人,故人,友人,关怀之人。不知如何应对,心烦气躁,便摆了脸,端了疏离,那些人来了又走,说了些话,入耳未入心。
不知所言,直到最后云叔领着众人前来道别,絮絮叨叨间,他也只应了句“保重”。
[云叔,我想……和程青哥哥道别。]
[先前接了生意,今日非走不可。]
[姐姐,让程无带我们和程青道别就是。]
[……也好。]
[小子,我们走了,嘿嘿,别担心,短期内我们不会再入中原,这次是去南疆,官府的人,我知道怎么应付。]
[程无哥哥,非常感谢这段时间的关照,请替我们和程青哥哥说声再见……后会有期,希望你们平平安安,开开心心。]
[我说,姐姐,还会再见面的,不用这样也哭吧?]
[要你管……]
少女的笑,少女的哭,无不透着真挚;倾情一直不言,兄弟俩也未说话,心中千千万万的喜悲,无从说起,这般离去。
回忆随着人们离去的背影渐渐远了,眼前微微发黑,身子太沉,站不稳,便坐下了。
背后木门,阻止不了他,没有什么可以阻止他。
但他默然而坐,一动不动,唯有风吹过,吹散了发。
多少日夜,这般一人独坐,看日出日落,风雨飘摇,不知悲喜,无拘无束,只为寻亲问理,然后,哪里来,哪里去。
随心,随意,并不执着。
何时起,换了如此随性洒脱,怀抱那人淡香轻笑,成了执着。
“呃嗯……”
“针除,药效冲撞,心法!快依心法……”
“……”
“你……”
“……”
门内呻吟戛然而止,身子倏忽紧绷,心口高悬,细细聆听,依旧默然无声,何解?!痛呼怎似此时毫无声息来得可怖?!顾不得满身伤口撕扯,身子猛然而转,掌已触门,气聚丹田,脸上潮红散尽,独留苍白。
“……无碍。”
低低地,轻轻地,却又那般认真,那般用心。
说与,谁听?
掌成拳抵在门上,丹田气散而空,头低垂,口角有鲜红。
腹内抽痛,伤口叫嚣,眼前尘雾霭霭,心口雷动种种,不发一言,不出一声。
这般滋味,似是未曾少尝,祭台之上,王府之内,城墙之前……
几步距离,隔着天涯,饶是他武艺再高,速度再快,也无力缩短。
能视,不能言。
坚定的眸光微微黯淡,转了身子,再次靠门,眼前苍苍不清,摸了身侧一壶烈酒,仰首便灌。
灼烈入腹,心烦意乱微微沉淀,杀手复又冷然。
夕阳渐落,拉长了身影,鸿鹄展翅,留下了清鸣。
******
松了双手束缚机巧,薛语昕扶着冷青翼,极其小心缓慢地离开了药桶。冷青翼浑身都是红褐色的药汁,脸上也是,发上也是,薛语昕拿了软布毯子,迅速擦干,又替他换了干净衣物,这才让他躺在地上铺好的厚实垫子上。
先前一刻除针,当真疼得太过,此人隐忍不下之时,竟是猛然埋首于药桶之中,这才生生隐了痛呼,真正闻所未闻。薛语昕立于一侧,只觉目瞪口呆,转而望向木门,不知门外之人若是见到这般,会是如何滋味。
如此互相依赖关怀,当真教人羡慕。
“……竟想出这样的法子。”心服口服,不得不服。
“……无法之法。”淡淡的笑,暖暖的情怀。
“不是何人都能做到。”薛语昕伸手掀了衣角,探向冷青翼的小腹,原本白皙平坦的小腹,如今鼓胀发红,触之发烫,原先伤口微微崩裂,屡屡血丝,药效之下尚算无碍,如此生受,怎说不苦?“莫大哥真有福气。”
“……我才是那个……有福之人。”轻触之下,冷青翼微微颤抖,却是笑得更加柔和。
“……”薛语昕看着那笑,影像重叠,又是一阵恍惚,而后甩了甩头,微微自嘲。
“我不是……你姐姐……”冷青翼勉力半睁眸子,望着薛语昕,言辞灼灼,“若是,一定……不希望你……这般抉择……”
“……”薛语昕稍显落寞地掩下几缕疲惫,“你也说了,你不是……”
“你想要的……”冷青翼忽然提了声音,断了那些绝望字句,随即缓了缓体内不适,继续笑着说道:“你想要的不过……一个需要你的人。”
“……别装得什么都懂。”薛语昕沉默半刻,笑得怅然,“我们继续吧,这样药效于腹内翻搅,不难受……”
“大漠不比中原……”再次打断,冷青翼轻轻摇了摇头,只怕待到病治完了,再没力气去说,又恐此人诚心躲避,再无机会而言,“这里的人……爽朗、朴实、粗犷、洒脱……对这精密机巧……并无多大兴趣……而巫医盛行……你不过懂得心疾何治……自然也无人找你医病……不被需要,却有习惯……你的姐姐……生前那般依赖于你……你已习惯……”
“别随便揣测人心,说得头头是个道理!”薛语昕面目失和,手下便失了分寸,看到冷青翼脸色一白,身子一颤,慌乱间方知自己做了何事,向后退去一步,努力收敛心神,“……总之,别再说了,治病要紧。”
“我想学机巧……”冷青翼脱力一般闭上眸子,额际涔涔冷汗,不知忍下多少,低弱的声音,虽似不清,却字字如离原之草,逢春而长于心间。
“呵呵……收我为徒吧……小昕……”
******
银针刺于穴位,自气海,一寸寸向心口引导,灼烫热气,伴随着心法,一分分在血脉中推送,急不得,亦缓不得,唯有苦苦咬牙忍耐,如万蚁啃噬般的煎熬。
不得分心,毫厘不可差,再无人说话,只余低微的喘息沉吟。
恍然间,二十年那般短暂,而这两天却如此漫长。
冷青翼始终保持着清醒,默默念着心法,轻轻笑着。视线模糊不清,汗水出了一层又一层,不时有些水,有些药,递于唇侧,薛语昕将他看顾得很好。
心中一片沉静,不知苦楚为何,那人的脸,那人的笑。
一日已过,还有一日。
一日再过,他是否便能恣意而活?
那是怎样的渴望,远久得几乎就要忘却。
也许,明日之后……
他便可以如常人一般跑跳骑马,任意驰骋,喜怒哀乐随意,爱恨嗔痴恣情。
“心口疼么?”
“……疼……”
“其余地方呢?”
“……无觉……”
“别担心,这些都是正常,我知你累,别睡,坚持过今夜。”
“……好。”
“门外之人……你可是万般担心……”
“……不是……”
“不是?”
“……是生气……让他别来……偏要来……”
“如此口是心非,可是有炫耀之意?好了,休息一刻,我们继续吧,越接近尾声越关键,可不得大意。”
“……好。”
心口暖暖,疼痛渐渐不知。
偏侧头,望着木门,心底蔓延着勇气。不用担心,那人就在门外,为他受着冷,吃着苦,不愿离开。不舍得,却又止不住心中翻涌甜蜜。
口是心非,谁说不是?
激烈药效,在残破脏器里左突右进,喉间泛着腥甜,那是薛语昕所说的堵塞残血。
畅然而通的刹那,似是恶鬼做着最后的挣扎,带来了极致的痛苦!冷青翼瞠着一双眸子,向上不受控制地挺起了身子,双手齐齐揪上心口,一大口褐色残血伴随着药力,自大张的口中喷涌而出!
随后一口气松开,万物飘零,于软垫上惨白瘫软,汗湿了全身,一根手指也动不了,却撑着眸子,不睡。
薛语昕知他惦念何事,赶紧找了被子替他盖上,转身走到门边,机巧转动,木门应声而开。
门外一人,已然而立,晨曦刚露,破晓而出,耀眼之光,恍然笼罩。
风动人过,入得屋内,再等不得片刻分毫。
酒气腥气混杂屋外一地,斑斑鲜红隐没在泥土里,看得见的,看不见的,深入骨血的心意。
几步摇晃,医治心疾之法,终是得偿心愿,救人性命,心中似是再无所牵连。
缓步而行,直至姐姐墓前,日出东方,世间皆亮,紫色花儿摇摆,亲人何在?
“姐姐,我成功了,此法真的可行……”
“……若是姐姐还在,该有多好。”
“这么多年,姐姐都是一个人,很寂寞吧?”
“小昕很累,没了姐姐的笑,原来世间如此乏味……”
“姐姐,我来陪你好不好……”
“那人自以为是,根本说的不对,不是姐姐需要我,而是我需要姐姐……”
“一个人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喃喃自语一番,起身来到坟边一簇草后,翻找几下,便找来了先前藏的酒,酒里有毒。
心愿已了,再无所念。
仰首喝下,半壶酒,喝得点滴不漏。
[收我为徒吧……小昕……]
真是莫名其妙,总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做些莫名其妙的事,如此莫名其妙的人……
酒壶甩手落地,倚靠着墓碑,少年微微阖眼,轻轻笑着。
墓碑之上,镌刻的字字句句,已然遗忘。
木屋内,倦乏的两人相视而笑,冷青翼吃力地抬起手,触及那人额头的滚烫,眉尚未蹙起,唇已被夺去。
“我没事。”沙哑的声音,毫无说服之力,唯其间喜悦,半分不假。
“莫无……我让你……做的事……”思虑总是太重,想着总是太多。
“放心。”莫无小心将人抱入怀里,微微踉跄,不着痕迹掩饰了去,“睡吧,这般累了。”
“……”冷青翼窝在莫无怀里,微微阖眼,不久复又睁开,贪恋般看着那冒着胡茬的憔悴下颚,轻轻笑道:“太开心了……睡不着……”
晨光下的坟边,温柔女子,暖暖而笑,立于少年身侧,俯身轻吻。
[小昕,要笑着,笑着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