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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回:九九归一

作者:坑锵坑锵 当前章节:6274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6:19

“这本是堂主之责!”

“可如今,堂主不在!十几日下来,副堂主劳心劳力,求得火堂焕然一新,你们还有何不满,如此造次!”

“火堂一直若此,难道便是个文弱书生,就可以破例?!如今堂主不在,此事理应由副堂主来做!”

“你明知副堂主做不了!存心在此挑弄是非,不怕城主责罚?!”

“哼,说来说去,不过城主撑腰!既然副堂主做不了此事便可不做,那今后咱做不了之事,自然也可以不做!”

“你们!简直不可理喻,我……”

“……好了,曹峰,莫要再争。”

火堂之内,正厅。

今日本是吉日,选来重挂火堂正厅牌匾,原先“金科玉律”换为“公正严明”。此事并非大事,牌匾不过一堂之表,显露堂内做派,“金科玉律”确显高傲,俯瞰众人之姿,故而曹峰提出更换牌匾,火堂重塑之时,冷青翼虽觉有些过早,但见其与几人百废待兴、跃跃欲试模样,便也未多做阻拦。

如今牌匾挂好,火堂众人仰首而望,有叫好者,自然也有不满者。

横桌一排酒水,数来共有九碗。火堂设刑掌律,遇事则行祭天酒礼,但事有大小,此时行九祭礼,显然有些小题大作,牵强为难之意。

曹峰眼见酒水一一倒上,心中焦急,便与那有心作恶之人有了争执。火堂之内,虽说异己者已基本肃清,但对冷青翼任副堂主之事,不服者其实占多。如今有人公然挑衅,众人不劝不阻,围而观之,颇有些看好戏、等着副堂主出丑之状。

“不过九碗水酒,如今礼已摆下,难道撤了不成?若是撤了,我看不如连这牌匾也一同撤了吧。”以一人为首,身后几人附和,目光直直盯着冷青翼,讥讽毫不掩饰。

“饮酒非我所长,但也并非不能。”冷青翼站起身来,走至桌边,看着蓝边白瓷碗,盈盈冉冉,微微倒映着顶上牌匾,“酒我当代堂主喝下,不过,你可答我,这匾上四字何意?”

“哼,公正严明,不就是公平正直,不见偏私,严以执规,赏罚分明么?如此四字,三岁孩童大约也能说出一二!”那人嗤笑以答,不以为然。

“是,答得不错。”冷青翼不怒反笑,背脊挺直,虽是瘦弱,却不见分毫弱势,“城规前几日已定,其中第一十三条,可说了冒犯堂主者,鞭刑二十?”

“哼,不过让副堂主代行堂主之责,何来冒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那人显然不服,怒目相向,其实哪有半点规矩。

“于堂前大呼小叫,‘难道便是个文弱书生,就可以破例’可是你亲口所说?若如此都还不算冒犯,这‘公正严明’四字不要也罢。”冷青翼笑着挪开视线,环视众人,“你们皆知,此九碗黄汤,我喝不得,但为这四个字,倒也没什么喝不得。不过若我今日喝下,火堂但凡有违此四字者,定当重罚,各位以为如何?”

“……”众人沉默,虽说不服新任堂主,不过也有振兴火堂之心,这四字说来简单,若能做到,不仅火堂,乃至整个冥城都将欣欣向荣。

[但为这四个字,倒也没什么喝不得。]

沉默之中,那纤弱之人,端碗仰首,辛辣烈酒,统统落入腹中,直至九碗,不曾犹豫,不见停顿,那份淡然担当,众人瞠目结舌。其实,谁人不知,副堂主体弱多病,肠胃最虚,此番作为不过望其知难而退,挫其威风,谁想此人不退反进,生生喝下九碗烈酒,不顾后果模样。

第九只瓷碗落于桌面,砰然轻响,敲击在人们心头,自此以后,火堂之人口中多了一样句式:但为“公正严明”这四个字,倒也没什么做不得、舍不得、放不得、弃不得、担当不得……

******

“唔……嗯……”

喝得喝得,这罪自然也逃不得。

“现下知道疼了?无论如何,也不该拿自己身子儿戏,那些人激你,你何必较真!”温凛看着床上之人,呕吐数次之后,腹痛辗转于床第,药物服下也无甚作用,毕竟九碗烈酒,又是空腹饮下,造次至此,哪有不痛不痒道理,所幸心疾及时受药控制,未被诱发,否则当真后果不堪设想。

“嗯……莫无……”醒酒汤喝了又吐,如今满脸绯红之人,哪里还有神智,只下意识压着冷痛痉挛腹部,辗转发抖,口中喃喃,低唤心中那人名字,倒显出了几分平日里不常见的脆弱。

“若是莫无在此,大约要血洗火堂。”温凛拉开冷青翼死命压着的手,拿过一旁曹峰递过的暖炉,置于胃腹之上暖着,“你看着他,如此大约睡两日也不会醒来,不过腹痛恐怕一时半会儿歇不下来,这药待他醒来再吃,可缓解疼痛。”

“是。”曹峰已是眼眶发红,都怪自己多事,若是等到堂主回来再办,谁人还敢如此!

“你也莫要太过自责,此人做事自有分寸。”温凛笑着站起,看着曹峰狼狈模样,又转眸看向床上之人,目带激赏,“即便没有莫无,今日之事过后,冷副堂主威信已立。”

“……”曹峰不言,不管怎样,看到如此冷青翼,心中还是觉着难受得紧。

“嗯……”

冷青翼悠悠醒来,已是第三日近午时。

酒劲消去大半,但口干舌燥,头痛欲裂,浑身酸软,胃腹抽绞……

实在自作孽无可活。

“副堂主,你醒了?很难受吧,来喝点水。”曹峰见他醒来,赶紧端了温水过来,水中加了稍许红糖,用以暖胃。

“……”冷青翼勉力支撑起来,将水喝下,微微甘甜,滑过喉间,暖着胃腹,缓和了些,揉了揉额角,问道:“几时了?”

“就要午时。”曹峰据实而答,微微犹豫,又加了句,“第三日午时……”

“……什么唔!”冷青翼一惊,整个人一弹,又迅速窝成一团,压着腹间说不出话来。

“那个,绢帛在此,莫要再伤了自己!”曹峰赶紧拿出卷起的两个绢帛,递给冷青翼,生怕他一着急,又伤自己。

“……”冷青翼接过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放入枕边木盒之中,“我要更衣,洗漱,吃点东西……”

“好,你再躺会儿,我命人去准备。”曹峰扶了冷青翼躺下,拿了架子上的外衣放在床侧,便出了屋子去打点。

“……”

冷青翼略显落寞地看着小木盒,发了会呆,晕晕乎乎起身穿衣,摇摇摇晃晃走到桌边,提笔而书:前日小饮,不慎醉酒,酒力微薄,一直睡到今日……如此云云。

待到曹峰归来,洗漱、醒酒汤、清粥和药,一样样弄完,已是过了大半个时辰。

冷青翼坚持要去后院,曹峰扶着,勉强坐于石桌旁,等着灵鸽,载着那人讯息而来。

两日未送点点字句过去,不知那人是否焦急不安,今日赶紧补上才好。

头晕目眩,烈酒余威还在,思绪空茫,神色略显恍惚。曹峰退去,院中独留一人,呆呆傻傻,翘首以盼模样。

平日不诉离愁,掩藏于心,其实如何,众人皆晓。

不消一会儿,灵鸽准时而来,落于桌上,却是大约闻着未散酒气,微微躲避。

冷青翼不觉好笑,这身味道,确实难闻,过会儿自去好好打理一番。取了绢帛,又将方才写好绢帛放入囊带,望着灵鸽展翅而去,又是一阵恍惚发呆。

“莫要担心,你这两日未醒,我见灵鸽来了,便替你向他报了平安。”身后传来人声,略带笑意,还有关心,“如今可感觉好些?”

“……尽说风凉话,关键之刻,半个人影也不见。”冷青翼握起绢帛于手心,也不急着看,心想大约仍是重涟笔迹,皆好勿念,无甚好看,“此次医治费用,统统记在萧老大头上好了……”

“本是你火堂之事,怎就记在我头上?”萧墨尘轻轻笑着,几日下来,少了疏离,便觉十分亲切,“不过,此事重振火堂气势,理应奖赏,金堂已在打点。”

“不够不够……”冷青翼依着残余酒劲,半眯起眼,扶着石桌站起,压着腹间,窝着身子,“如此拼命,萧老大怎好就用银两打发?我疼得厉害,要去天山门医治……”

“天山门?”萧墨尘挑了挑眉,掩去眸子里的高深莫测,唇角笑意更浓起来,“如此也行,我着人安排,不过,你一身酒气汗腥,是不是……”

“不用你说!”冷青翼面色羞赧,微微泛红,抬手直挥,看着便知酒意未散尽,“我已让曹峰安排,城中‘逍遥池’,今日是我的……”

“如此便好。”萧墨尘难得笑得开怀,只因此人难得醉酒模样。

风起发扬,那人于风中摇曳,面露迷离,隐去了犀利坚毅,带出几分憨态可掬。

******

冥城之中“逍遥池”,引地下热泉,围以竹栏。设门,门有人守,男女分时而入,偶尔特殊,可多加三倍银两,仅一人或几人入内。

今日,便只有他冷青翼一人。

池水之中,热气晕染,男子靠着池边而坐,乌发半落岸上,半入水中。水及胸前,微黄,隐去水下纤瘦身体,只见肩膀瘦削,锁骨柔滑,白皙之中带着些许粉色。温度刚好,放松着四肢百骸,缓解着酒后不适,胃腹疼痛缓去许多,只是舒坦之后,便觉睡意浓浓,不消半会儿,疲倦之人,竟是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只觉身子被人抱住,后脑被人托起,口中一声不悦低喃尚未发出,便被掠夺了去。

“莫无……”朦朦胧胧间,半睁半阖眸子,看着那人脸庞,不觉笑起,似梦似幻,如痴如醉,展开双臂,环住眼前宽阔肩膀,任其予取予求。

一吻点燃,水中交缠。

胸前茱萸在搓揉挑逗之下,娇然而立,淡淡粉红伴随亲吻在身子各处,簇簇酴醾,酥麻快感和着酒气一路引向下腹,惹来空虚。

“嗯……”难耐扭动,似有不甘,如此不得满足模样,分外妖娆。空虚之中渐渐填充,先是微微异样,接着猛烈之势,不可阻挡!

“唔……”疼痛不及快感,血液似要沸腾,神识早已飞向九霄云外,微微仰头启唇,迷离双眼微张,焦急迎合着,等待着,那羽化为仙的极致一刻!

“唔嗯——”触及销魂之处,身体里最美之花陡然绽放,宛若春风吹过,沐浴缕缕日光。欲望释放出滚烫浓浆,灼烧于内,仰首间望着漫天红光,不觉想到凤凰涅盘,是否便是如此情状。

晚霞铺天盖地,染红了一池春水荡漾,无限缠绵,无尽缱绻。

******

“嗯……”睁眼看着淡青床幔,心中一阵恍惚难平,面染绯红,尽是莫名一场春梦?!

酒之一物,果真妙哉。

“副堂主,你醒了?觉得如何?”

依旧曹峰关怀,心中失落阵阵,忽然不知,先前萧墨尘答应让去天山门,是梦是真。

“口渴得很……”手搭胃腹,翻搅好了许多,酒意终是全消,只剩头疼和浑身酸软。

“喝水。”曹峰递来热水,仍有甜味,喝下舒畅,微微散去一些烦闷。

“我是,在‘逍遥池’……”试探着询问,不觉狼狈,竟是分不清真假虚实。

“嗯,温公子说,你体虚,又泡得久了,才会在‘逍遥池’晕了过去。”曹峰精神倒好,一扫先前憔悴,满脸笑容,喜色难掩。

“有……什么好事么?”冷青翼微微不解,心中揣测,或是已有人来说,自己何时便能动身去天山门?

“副堂主,你装什么呢,呵呵……”曹峰呵呵傻笑,挤眉弄眼,搞得冷青翼更加莫名。

“我装……”话音起头则断,断得干净利落,连个尾音都没留下。

“醒了?”

低沉嗓音,隐隐埋着磁性,敲打在心口上,伴随着人影撞进眸子里,突兀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

床上坐了个傻子。

白白的,香香的,软软的,呆呆的。

让人占了便宜,还以为是场春梦,浑身酸软,还以为是醉酒所致。

“青翼。”

门外走来个呆子。

黑黑的,冷冷的,高高的,壮壮的。

伤势稍好,不辞而别未思后果,两日一夜,快马加鞭未曾下鞍。

转眼,呆子和傻子抱作一团,其余人等,统统退散!

“莫无,这下恐怕再无人敢招惹我了……”

据说,火堂堂主一身风尘仆仆回来,下马先去“逍遥池”,随后于火堂庭院之中,眨眼间放倒二十四人,此二十四人皆有得罪副堂主之处,倒地不分先后,大约月余方能起身,而不杀,已是大恩……

据说城主默许,所有人当作未见。

“莫无,我们要去哪里?”

次日清晨,火堂两位堂主上了马车,不知去向何处。城主先有允诺,火堂又入规矩,自是留不下人。马车一摇二晃,白衣男子窝在黑衣男子怀里,哼唧哼唧问了半饷,仍是问不出去处,好不着急……

据说所去之处,感天动地,无法想象。

“爹爹,孩儿不孝。”

“娘,您可安好。”

先去故居,坟墓日久失修,长满杂草,二人俯首以叩,迁坟别处;再去东水镇,于大树下见一简单坟堆,依旧叩首为三,迁坟他方。白衣男子隐隐而泣,又微微带笑,口中絮絮叨叨不停,黑衣男子于一旁始终相伴不语。

据说二人行径,略显诡异,旁人不敢叨扰。

“呵呵,果然春意盎然,美不胜收……”

百里坡,终是染上春意,蓝天白云,绿草小花,恬静之中不乏灵动,生机勃勃之间又暗藏着优雅,并非惊天动地绝色于心,而如涓涓细流淌于心河。

旧骨落入新土,终是得以合葬,了了一世心愿。

故友静静相伴,终是得以释怀,遂了一生念想。

“莫无,说起来,我不过是顺路捡到了你,呵呵……”

“……”

“这般,倒要感谢你娘,阴差阳错,无心插柳柳成荫……”

“……”

“现在想起那时,好似也是如此一轮满月挂天边呢……”

“……”

“其实,月光下,你是不是就已经看上我了,呵呵……”

“……”

“我觉得……”

“闭嘴,真吵!”

月光下,一抹黑,一抹白,相拥相吻,白头不离。

万物皆静,花草随风,香气萦绕鼻间,淡淡的,轻轻的。

耳边那话,还有光影,似有若无,随着记忆越飘越远,越来越淡……

[滚……别多管闲事……]

[喂,撑着点,我也去医馆,正好顺路。]

——正文完——

番外:事出必有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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