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无不善言。
五大派之行,自然不是对峙讨要说法,而是比斗。
直立于门派之前,直挑门派之首,要不一人,要不灭门!
如此霸道蛮横不讲道理,并非不把五大派放于眼中,而是造出誓要毁天灭地之感。
冷青翼已死,众人言,莫无亦是求死。
五大派有头有脸,其门下弟子合力进犯冥城确为事实。江湖中有者说:冥城不过邪魔歪道,正道者进犯围剿并无过错;亦有人言:冥城虽非名门正派,却与正道邪道,井水不犯河水,再者冥城并无过错在先,五大派进犯,实在有违善德。
如此云云,五大派掌门各有思量,莫无却是毫不理会,比斗便成,对错无关。
这些,只是表面。
既是计谋,自然永不如表面简单。
比斗是真,却不是莫名其妙,为求一死,而是求一个服字!
莫无怀揣五封密信,皆由冷青翼所书,言辞灼灼,摆明利弊,并不求五大派相助,只望莫要落井下石。
莫无单挑掌门方丈,实则便是代表冥城,赢或平手,只要不是输,便有资格与五大派缔结约定,相互唯利,再不侵犯。
此行目的明确,一路打杀,并不容易。
冷青翼信得过莫无本领,当然也不是目中无人,五大派并非浪得虚名,莫无一人之力,虽强,却也不是天下无敌。
故而密信之中自然也有威逼利诱,戳其最痛之处,诱其最痒之欲,竭力而护,谁说笔杆不也是把刀,割心不割肉。
五大派之首,少林。
那一日,莫无独挑少林方丈,二人于空地上一场精彩绝伦较量,少林弟子本是观望讥讽不自量力,后为观赏赞叹惊愕不已,最后落入物我两忘只求武学臻至的境地。
弯月刀,人刀合一。
达摩掌,掌心向佛。
二人自晌午斗至日落,围观人群中,有武功稍弱者便看不清,只见飞沙走石,气浪滔天,而武艺有些造诣者,则看得目瞪口呆,再无意于成败,沉迷于过程,只望莫要停下。
少林方丈,开始之初,心念密信所言,又见面前之人,毕竟年轻,手下多少留情,却是越打越心惊,越打越惭愧。
斗武本就不该礼让,礼让则为不尊藐视,虽无恶意,但也伤人,故而时过一半,方丈也是全力施展,比斗方才大为精彩!
最后,方丈肩上挨一刀,莫无胸前受一掌,算是打和。
[阿弥陀佛,小施主若到老衲这把年纪,大约不可估量,今日已晚,不如明日再离开。]
[多谢,不必。]
莫无离开时,腰背挺直,犹如刀锋,黑衣肃杀,凌厉骇人,一路而行,少林弟子立于两侧,并不相拦,反而目露崇敬。直走到山脚,莫无方才弯腰呕出胸腹间翻涌热血,达摩掌并非儿戏,更何况方丈六十余年修为,受其一掌,又岂会好受?
本就疲惫不堪,奈何江湖宵小,欲要坐收渔翁之利,不停而来,如同蚊蝇,好不烦躁。弯月刀划破黑夜,鲜红喷洒,自不量力者,毙命却也不冤,自始至终,莫无不敢大意,名门正派是硬碰硬,这些宵小反倒需要更加当心,若是遭其暗算,那人大约生气。
如此几番纠缠,待到停歇下来,已是过了半夜。莫无于一破庙歇下,服了温凛之药,胸腹间依旧疼痛难止,内伤之下,疲乏之间,昏昏睡去,竟是梦到那人。
并非好梦。
梦中那人被一箭穿心,鲜血淋漓间,苍白面容奄奄一息,粗喘抽息,满眸不舍不甘不愿,却是陡然身躯一挺,一口艳红喷出,沾了满脸满身,手落地,于怀中香消玉殒,再无声息!
刺骨冰寒,漫天恐惧,只觉胸口拧绞,剧痛难当。
“不!”
莫无自梦中惊醒,面色苍白,呆滞数时,方知是梦。
睡时不知何时落雨,秋雨寒凉,破庙难挡,面上、衣物已有些打湿,伤处阵阵发疼,疼得厉害,莫无寻了处干燥,打坐自行调理,却无论如何不能入定,心烦意乱间总也不得安宁。
分离总是不安,相思最痛,痛于心。
“呃……”又一口鲜红落地,莫无索性换了坐姿,倚墙而靠,摁着胸腹间,默默忍受,黑眸望着漆黑夜空,密密细雨,不知何时会停。
此梦不祥,却也因着前几日真真假假,难分难解间,只觉度日如年。
但愿那人安好,莫要再出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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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大夫,莫不是要拿在下试药?”
老者已踱步床侧,悄无声息,以为无人发现,却见床上之人,忽然睁眼,唇角带笑,半点没有睡眼惺忪,倒像是等得有些不耐。
“你……你怎么!怎么会知道?!”
惊慌之下,不觉后退一步,身后有人,形如鬼魅,颈间有刀,再也无处可逃。
黔城这家医馆,实有蹊跷。
城中无人敢来,却也不敢言,不敢报官,不敢阻拦外乡之人。
入得医馆,救不活的,大有人在,救活了的,也十之八九有些说不出的古怪。曾有一人于街市间哀呼,医馆用人试药,众人疑惑不解间,此人已被官府治罪,毁谤造谣。后于牢狱之中,不知被何物所吓,活活吓死,死时浑身抽搐,双目瞠裂眼眶,口大张,如同见着了魑魅魍魉。
如此光怪陆离之事,加之官府相护,寻常百姓自是不敢多提,纷纷住了口,掩了真相。若是常日里得了病,情愿走上几日路程去别地,也不去那城中医馆,被人问起,只说城中医馆太贵,看不起病,如此一二。
重涟,便是被人瞧见,出现在此医馆附近。
冷青翼一早便有打算,入城便入此医馆,如今路遇不测,阴差阳错,倒是顺理成章许多。
“可认得画中女子?”
冷青翼自被中坐起,身上衣物已是穿戴整齐,取了包袱里的画卷,缓缓展开,映着烛光,自是重涟。
“不,不认识,啊——”老者先是一愣,还要狡辩,小四手腕一动,老者肩膀,一道深长血口。
喊声惊动门外,几个小童纷纷进来,小四早间便已察觉,小童目光呆滞,行为僵直,不似常人一般,到如提线木偶。
“让他们退下,要不然下一刀就抹在你脖子上。”冷青翼覆着易容,笑得也不自然,显出几分阴森,将画像往桌上一扔,自然坐下,桌面掩着,不着痕迹横手于腹间。
“退,退下!快退下!都给我出去!”老者尝了苦头,不禁惊慌,几声喝令,小童当真齐齐退出门外。
“当真不认识?”冷青翼努力提高了嗓门,掩去虚弱,“若是再说假话,我家护卫可就没那么客气了,说说,是不要左手,还是不要右手?”
“说!我说!我说!”老者没有准备,亦无胆量,已是吓得浑身哆嗦,连连讨饶,“画上女子前些日子确实来过,有人让我再试一味药在其身上,那药用了,却没什么作用,这女子只待了两日,便走了……”
“嗯?有人?”
冷青翼状似不悦地扬了扬声音,小四举剑便又要砍,那老者老泪纵横,大声说道:“我一直不知道那人是谁!真的不知道!一直蒙着面,就给我银两,让我找人试药!真的真的!我说的句句属实!不敢骗了公子!不敢不敢!”
“那药呢?试的是什么药?”冷青翼分辨话中真假,再挑重点来问。
“具体我也不清楚,只知让人意识不清,听命于下药……”
“公子小心!”
话未说完,却见纸窗上突现一片针眼小孔!小四推开老者便至冷青翼身前,长剑挥舞间,银针落了一地,再看老者,面上插了数针,已是命毙于地!窗外动静一停,便听脚步离去,冷青翼眉头一皱,心叫不好。
“快去追!不可让任何人跑了!否则计划全毁!”若是有人跑了,向那背后之人汇报,定然现出端倪,有所防备,到时一切安排皆毁于一旦,先前辛苦倒是白费。
“可是,公子你……”小四也知事情轻重,但万般不放心舍下冷青翼一人。
“我有机璜傍身,无碍,快去追!”冷青翼取出怀中机璜,已是焦急万分。
“是!公子小心!”小四提气而起,破窗而出,追着黑影而去,速度惊人。
冷青翼摁着腹间站起,吃力退向屋角。果然小四刚刚离开,屋门洞开,先前退去小童又纷纷鱼贯而入,各个手持短刀,虽说僵直,却也杀气腾腾。
冷青翼已是退到屋角,看似无路可逃,实则聪明,眼下到处死角,护了自身周全,防了四面八方围剿之势。
小童虽小,但似乎都有武艺在身,脚步轻盈迅速,栖身向前,短刀在空中划过冷冽,直刺向冷青翼,欲要将其杀之,毫不留情。
“……”冷青翼紧了紧手中机璜,心中暗暗道了歉意,并不惊惧,四平八稳,那气势竟也与莫无有些相似。
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弱公子已留于过去,冷青翼曾对莫无说:
[我要变强,至少要强到可以保护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