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
“堂主,大家用心尽力,这一番操练,与副堂主所布兵阵,丝毫不差!”
“你于旁指导极好,让你来果然没错。”
“堂主谬赞,曹峰不敢居功,只是竭尽绵薄之力。”
“那边如何了?”
“穆庄主帮了大忙,副堂主尚未醒,水堂说,熬得太过,加之胃腹本就有痼疾,此次怕是好起来会很慢。”
“……”
“那个,这几日起早贪黑,堂主与大家都累了,大敌已近,不日而战,万事皆备,安排妥帖,不如……”
“嗯,散了。”
手臂一挥,身形已动,众人来不及散开,莫无已是离去。
“堂主……真是难为你了。”曹峰看着莫无消去背影,心下敬佩。
百般担忧于心,并非不闻不问,而是克制于行。副堂主如何倒下,如何吐血,如何伤势加重……所有一切,堂主皆是知道得清清楚楚,却如冷硬顽石,坚守于此,领兵操练,带兵布阵,一板一眼,半点不见分心!
人非草木,装得再像,却也是在装。
大敌当前,无人心思悠哉,悬殊实力,只能以勤补拙,以精补缺,却仍是胜算不知,生死不明。
冥城之中,不怕死之人比比皆是,不愿死之人,亦是比比皆是,这个家能否守住,大约两日后,便见分晓。
“曹峰,不如我们再练一次?”
“是啊,反正现在回去也睡不着,累了反而睡得好!”
“哈哈,这身子操练久了,倒过不得舒坦日子了……”
“曹峰来吧,你暂替堂主位置,我们再来一次!”
“那什么王爷,打得他屁滚尿流!哈哈哈……”
“好啊!我们再来一次!”
满满笑容,绽放于面上,迈步而行,向着那些血性汉子!
并非士兵,终究不及战场,几日里虽说不言苦累,但当真面对景阳铁骑,恐怕……
“喂,磨磨唧唧作甚?!还不快过来!”
“你小子满脸愁云惨淡,想什么呢?!”
“就是就是!大不了一死,其他不会,临死拖个垫背的还不行吗?!咱每人拖一个,这冥城也就保住了,哈哈……”
大不了一死,生死何惧?
曹峰散去心中烦忧,扬起骄傲笑容,几步走到人群之中,一片朗朗笑声,一身忠贞赤胆,生死无惧,顶天立地!
人生当歌,若是问心无愧。
秋风扫过脸颊,莫无满脸倦意难掩,先前救治冷青翼虚耗太多,后又没日没夜操练,即便铁打之身,也是吃不消。
一路奔行,直冲向那人所在,丹田微乱,气有不接,头昏沉沉,似有低热。
一切皆安排妥当,已尽人事,但听天命,终是无需再做些胡乱勉强之事。
那人何在,相思成灾,那般逞强,该是吃了多少苦头……
屋子越来越近,心中便是越来越急,谁料推门而入,却是扑了空。
屋内无人,床侧一些纱布还有斑斑血迹,想是匆匆换下,尚未来得及收拾,并非淡粉,而是深红,大约伤口未愈,仍在渗血……这般身子,又折腾了去哪里?!
“副堂主呢?!”抓了路过小厮来问,满脸阴沉,寒气逼人,吓得小厮几乎憋过气去。
“去去,去了密室……那个,那个副堂主非要去看四暗卫……堂主……”小厮颤抖着,话未说完,莫无已是转身朝着密室而去。
小厮双腿一软,跌跪于地,心中忐忑,堂主那般凶煞焦急,副堂主可是有事?!
人说睡得不好,脾气便躁,此刻莫无,如阴云密布,已见雷电交加,风卷云涌,大约暴雨将至!
密室!小四!
万般顾及别人,心中可有自己!
密室不算太远,几步更迭,便就到了。木质轮椅孤伶伶置于一旁,那人坐落痕迹似是还在,触动机关,书柜挪开,看那深幽石阶,一层层往下延伸,莫无脸色愈发阴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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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因我而死,都是些旧事了,我也就每年来祭拜,再做不了其他……]
[难过?嗯,当时真的很难过,比自己死了,还难过……]
[都过去了,呵呵,我将他们记着就成,并不沉重,是我最重要的记忆……]
[小四,你是我暗卫,守着我便成,别为我做傻事……]
[我可不想,此处再多了谁,四个,已是很多很多了……]
身子很沉,如在火上炙烤,五内俱焚,剧痛交缠不休,腥气翻搅不停!眼前光影忽明忽暗,嘈杂人声忽远忽近,想要竭力醒来,却又转瞬落入梦魇。
梦中那抹白影,凄凄哀哀,望着他满身是箭模样,手捧心口,口吐鲜红……
小四……是我害了你……
不!副堂主!是我擅作主张!这么做,是为了冥城!!怎能怪你!
景象一变,百里坡几座孤坟,白影孤孤单单,望着坟堆,黯然神伤。
小四……你看,不过一同祭拜罢了,并非很难……
不!不是这样的!副堂主,我没死!没死!
焦急挣扎,竭力大喊,那人却是听不到看不到,分明一双悲伤眸子,却还带着笑……
[他们都不愿见我难过,我不难过便是……]
记忆与梦魇交叠,那些话语,那些神情,一重重压在心上,千斤重量……
又做蠢事,这般不计后果,到了最后,是否亲手在那人心上最柔软脆弱之处,狠狠捅了一刀!
“不……呃……”
“小四!”
重伤之人身子猛然一挺,低呼间血水自唇角汩汩淌出,再看那身上三处纱布缠裹,转瞬间,又是印染成通红!
郁潇潇捏着正要落下的银针,停顿于半空,双眸渐渐发红,手臂发抖,任他使尽全力,却也阻止不了眼前这人越走越远。
黄泉路阎王殿已在面前,大约不用多久,门关合,从此阴阳相隔。
[和……副堂主……说……我很……很好……]
清醒时,只有一次,只说了这么一句心心念念之话。其实不必叮嘱,也不会说出实情,如今冥城已是千疮百孔,若是将小四情形告知冷青翼,依其性子,不知又出什么岔子,
“小郁……这个傻子,是不是已到了极限……”小五脸色与小四其实相差不远,没日没夜给予内力,并非玩笑。只是此刻,俊朗脸上又带起招蜂引蝶笑容,宛若还是那个玩世不恭的小五,只是黯淡了神采飞扬。
“你说……我们瞒着大家,是否错了。”郁潇潇也是满脸倦意,手中银针终是落于穴位,伤者自耗不歇,即便医者如何努力,也是徒劳。
“若说我是小五,瞒着定然没错,咳……”说话间小五身形一颤,唇角一勾,不以为意抬手拭去唇角复又落下的嫣红,掌按于那人心口,掌下一丝微薄跳动,依旧不肯放开,“但若说我是扬尘,便恨不能将那冷青翼直接掳来这傻子身边守着!”
“小五……”郁潇潇看着小五,哪有往昔丝毫潇洒,“你的心意,小四他还不知道吧……”
“他这个傻子,能知道什么?”扬了扬眉,带上一抹自嘲,看向那人神色,却漾着百般温柔,大约前世欠下,洒脱一生,竟栽在一个傻子手上,“呵呵,真是傻透了……”
“小五,我们去找副堂主,也许还来得及,也许还有办法……小四最乖巧听话,一定会努力活下去,一定会的!”郁潇潇一把抹了眼角湿润,站起便要冲出密室,身后却是一声沉闷叹息。
“没听刚刚水堂之人说吗?副堂主这几日身子已是极差,伤势加重,如何能来?来了若是再出差池,你我可担待得起?”小五眼见着郁潇潇顿下了脚步,眼见着这大约唯一一条生路被狠狠切断,却是笑得更加灿烂,“大不了我陪着他,陪着这个傻子,免得阎王殿里迷了路,被小鬼欺负了去,也没有人帮……”
“似乎……我听到一个,了不得的秘密……”
意料之外,石门开,一人进来,苍白面容满是憔悴虚弱,却笑得一室透亮,暖彻心扉。
小五和郁潇潇皆是一呆。
只见那人几乎全靠身侧之人支撑,虚掩着小腹,直不起腰,面上一片惨白,半点血色也无,疼得满额晶莹,粗喘间,却不忘笑着。
“我似乎……来得……当真及时……”
待到走近,郁潇潇主动挪了位置让他坐下,这才看清其小腹间裹得并非深色腰带,而是被血印染,变了暗色。心下一紧,想要关顾,却见那人手一抬,轻轻摇了摇头,便竭力坐直了身子,面对床上伤者,笑容渐大,疼痛似是散去不见,只余倔强坚强。
“你可知,我是来骂你的?”轻快声音掩了沙哑虚弱,睫毛轻掩,颤抖着伸出手指,戳了戳小四脑袋,如顽童,如玩笑。
眼前二人,诡异而瑰丽,鲜红满眼,宛如一簇簇怒放之花,曼珠沙华……
傻子,你最在乎之人来了,你可知道?
傻子,快睁开眼来看看,那人将自己折腾成了什么样……
傻子,你还是继续做那人暗卫吧,总觉得你若离开,那人半点不会照顾自己……
傻子,我扬尘从未看上过什么人,如今却是看上了两个。
一个是你,一个是你默默牵挂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