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青翼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出了事。
松懈总是现于事情好转之时,此乃人之常情,却为兵家大忌。
冥城木堂千防万防,未能防住一只猫儿。猫儿本无害,与灵鸽异曲同工,训练之后,用以传递讯息,事实上,小秋便是以此法于冥城之中默默九年,神不知鬼不晓,暗通司徒黔宇。
只是,知道此事之人不多。温凛、小秋、小七此时皆不在冥城之内,司空远流日夜操劳,冥城上下自顾不暇,有心之人,自然有机可乘。
有心之人,自是景阳。
并非掐指一算,神来之笔,而是早已谋划,蓄势待发。景阳进犯,其目的从不是冥城,他了解冷青翼,不仅是其声音、字迹,还有其习性和心,这份了解暗含笃定,便是安然准备好一切,只待最佳时机。
皇城一道撤兵之命,是冥城之福,却是冷青翼之难。
景阳于马上仰望苍茫天际,唇角带笑,身后,是五万士兵缓缓撤离,眼前却是冷青翼越来越近。他的小翼一如五年前那般出色,或许更加厉害了些,卯足了劲布置安排,阴谋阳谋算计于心,如今得此消息,大约是要松上一口气了吧……
小翼,教过你吧,敌人未死前,都不算赢。
赶尽杀绝,斩草除根,你还是一如往昔,不知此八字所藏真意。
愚蠢,而天真。
猫儿受过训练,循着气味儿,只要被放出,便会自发而去。冷青翼曾有“烹兔”之殇,虽再不饲养幼小动物,心中却是非常喜爱,如今见了院中走来宛若迷路猫儿,心情大好之下,必然靠近,只要靠近,依其观察之力,那猫儿颈间铃铛,所含蹊跷,发现不难。
便是,景阳为其准备,一份大礼。
彼时,冷青翼尚有警觉,未明之物,只怕有毒,洒了试毒银粉于铃铛之内,未见变黑,方才取出。
丝帛之上,确实无毒,只鲜红如血,腥味扑鼻,上书“莫无”二字,却写得四分五裂,二字四周满是梵文符咒,层层叠叠,密密麻麻,辨识不清,却教人看得万分压抑难受。
莫无必死,死无葬身之地!
影射之意,不言而喻。
如此秽物,如箭穿心,扎眼刺手,不可丢弃,只望毁之,灰飞烟灭,方能安心。
此丝帛,却烧不得,毒物蜡封于丝帛内里,遇火则出,避无可避。
猫儿训练有素,若非冷青翼一人,绝不会靠近,靠近便会受罚,已是练就成本能;而冷青翼,见此物必然毁之,大战在即,如此不祥,惯于顾及他人感受之人,怎会犹豫?
故而,此事万无一失。
景阳双腿一夹马腹,带着自己持箭精兵,继续前进。笑容不减,已是书信禀明皇上,此举不为歼灭冥城,而为寻回心爱之人,如此情深,何人能阻?
小翼,等我来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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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
“冷副堂主!”
“没事,没事……”
“冷副堂主……”
伙房里热火朝天,一抹白影忙里忙外,蒸笼里冒着白烟,铁锅里滋滋作响,香气阵阵铺面,佳肴五颜六色。厨子们虽说也是手上有活,各忙各的,但每每担心望向那抹白影,心中不知什么滋味儿,只觉这烟熏火燎的,这人如何吃得消。
那人站得并不直,因为小腹有伤,伤势并未痊愈,行走间拉扯着自然是疼,却也只是慢,手脚不停。苍白倦容带着微笑,满额冷汗,不停滑落渗入鬓角,偶尔抑制不住闷哼,随即淡去,口中直说没事……怎会没事!
“冷副堂主,休要胡闹!”众人无可奈何之时,伙房走来一人,一瘸一拐,有人搀扶。
“李堂主……”冷青翼微微顿下,身形一个不稳,险险撑着灶台,看向来人,“不过借土堂伙房一用,怎地这般小气?”
“你这身子!”李力刑伤未愈,腿脚不便,却是听人来报,赶紧过来,一看那人,果然不知所谓,胡乱为之,心疼之余,不禁生出恼意,“大伙儿替你担心,你倒好,没事折腾事!这要是伤口再裂了,我土堂担待不起!”
“不过做些吃的……李堂主不用担心……”冷青翼无所谓地笑了笑,指了指自己腹间白衣,“你看,并未裂开不是?我顾着呢,没事的……”
“你……”李力气结,心下也不知莫无去了哪里,此人怎好如此,究竟为了哪般,“你究竟想做什么?!副堂主做得闲了,想来我土堂做厨子?!”
“呐,就做一次……”冷青翼轻轻压着小腹,缓缓走到李力面前,“大战在即,大家辛苦,我冷青翼所做佳肴……
倒希望多点人可以吃到……”
“莫堂主呢?!他可知你这般胡闹?!”李力依旧脸色不见好转,问向身侧之人,那人诺诺回道:“莫堂主正于水堂议事,不过,已找人去知会了。”
“水堂议事?!”李力一愣,这议事为何在水堂而不是木堂?又关莫无何事?难道冥城又出了什么事端……
“莫无来了又如何?”冷青翼如孩子般撇了撇嘴,鼻子哼哼,睫毛下掩,掩去所有心绪,“冥城遇险,明日便是一战,壮士一去,生死何还?今日美食佳肴践行,即便莫无来了,也阻不了我……”
“你是说……”李力向前几步,看着已盛盘的几样菜色,“这都是给编入队伍之中那些人做的?”
“正是。”冷青翼见到李力感了兴趣,心下一乐,喜滋滋地一一介绍:“这鱼如此做法叫‘金甲护身’……这道五色藕段叫‘心意相通’……还有这鸡叫‘内有乾坤’……”
菜,赋了名,便似不同。那人一边笑着,一边介绍,时而按压伤处隐去疼痛,时而举筷取之邀李力试食,那般模样,真正教人无法阻止。
“既然如此……”李力轻咳几声,已不见初入伙房时义正言辞模样,“你莫要勉强,指着他们去做便行,切莫再伤了自己。”
“是,多谢李堂主关心……”冷青翼神色依旧,依旧笑着,依旧闪着光芒。
李力走后,伙房人帮着又做了几道菜,莫无这才出现在了众人面前。众人以为,还会见着一场先前一般唇舌“较量”,谁知莫无二话不说,抱起人就走,留了一伙房的人大眼瞪小眼,倒显得有些尴尬。
“我还有几道点心没做……”冷青翼在莫无怀里并不挣扎,微微垂首,语气却不柔软。
“够了。”莫无脚下不停,直往火堂而去,黑眸暗沉,沉到谷底。
“不够。”冷青翼故意动了动腰腹,勾唇而笑,“回去作甚?只怕无事可做,便又昏昏欲睡……”
“别动,刀口不疼吗!”莫无凝眉,几乎下意识问出,问了便觉后悔。
“疼啊……”冷青翼依旧垂首笑着,一手搭在小腹,甚至微微用了些力道。“水堂不是说了……”
[疼痛不失为一法……]
“青翼,此事未定。”莫无不知该如何说,似是如何说都说不好。
“莫无,我想做好那些点心,我们回去吧……”冷青翼对莫无之言,置若罔闻,拉了拉莫无前襟,微微仰首,摆了一脸可怜兮兮,“我还要为你做一碗面,肯定会比小涵做得好……”
[面,在我们那里,有个极好寓意,寓意长久。]
“不行。”莫无黑着脸,并不动容,“我已任由你做了那么许多,此刻必须休息。”
“不会很久……我保证不会伤到自己……”冷青翼仍是笑着,面上摆着讨好,“我偷了小涵技艺,又做了些改善,不吃可惜了,万一以后……”
[没有以后,最多四日。]
“冷青翼!”莫无一声暴喝,止了怀中之人声音,沉闷之感顿生,有多久了,不曾这般恼怒生气,直呼了姓名,发了脾气。
“……”沉默一阵,冷青翼眸中笑容不减分毫,眼眶却是微湿,“自乱阵脚,岂不正中那人下怀?我只是想说,万一以后被萧老大知道了,定然不会让我再做……说不定还会说什么,只许小涵做给他吃……呵呵,你想什么呢……”
“你不必这般。”莫无脚步渐停,紧紧拥住怀中之人,只怕失去,彻底失去,“会有办法。”
[这六种药材,找齐极难。]
“哼,你若向他低头,我一辈子不理你!”冷青翼像是生气,推了推莫无,说着一辈子,似是还有很久,很久……
“……”莫无停下垂首,看着怀里一双圆睁眸子,微鼓腮帮,竟是稍许带上了些嫣然。
对视一番,那人眸中坚定、倔强、不屈、不退……
倒是自己,懦弱了。
“……我不信,你忍不住。”阴霾一散,俯身下来,定了心,定了主意。
“嗯?”冷青翼未料莫无话头转得如此快,微愣之下,被人占了便宜,唇齿相碰,柔软温暖,一吻分开,羞赧脸上便摆了姿态,“你才忍不住!你最忍不住!”
“两日。”莫无万般不舍,按着冷青翼脑袋于胸膛,“我知明日景阳大约就要来,司空已答应,无论如何,拖至后日。”
“你……忽然要去哪里?”冷青翼一颤,先前似是什么都不怕,眼下却忽觉恐惧。
两日?本就时日无多了不是?还要分开么?
“解药方子是有的,不过难配,四日毒发,已过一日,你可等我,两日后带齐配药归来?”莫无这般决定,下得如何艰难,景阳来了,他却不得不走,此人两日后将会如何,谁也不敢保证,若是出了万一,便是白白浪费最后两日……
“莫要低看了我……”微微停顿,冷青翼听着心跳,学着莫无口吻,装腔作势般笑道:“也莫要低看了自己……”
“青翼……”莫无垂首相望,低低唤道,说不尽柔情。
“莫无……”冷青翼抬首回应,微微迷离,诉不尽情深。
“我饿了,不是说有面?”不等那些情愫滋生,莫无又将冷青翼一把抱起,转身向那伙房而去。
“哈?你不是说不要?!”冷青翼又被戏耍,满脸不甘,龇牙咧嘴,却又无可奈何。
“我没说。”一口否认。
“你……”确实没说。
有一种毒,书册记载曰:四日眠,其症为失去意识,沉睡不醒。毒素随经脉而走,吸入则逼不出,直入心脉,麻痹之感与昏睡时辰,由短及长,第一日为“入眠”,第二日为“深眠”,第三日为“沉眠”,第四日为“永眠”,此毒并不使人痛苦,唯让相守之人绝望。
冷青翼中毒之后,景阳很快送来拜帖:两日之后,故人重逢,要么还之,要么毁之。
到了如此地步,冷青翼于景阳,彻底成了个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