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青翼所排阵法,名为“锋矢阵”,顾名思义,此阵前方人多,成尖锐三角,后方成列,一字排开,便如箭矢,进攻速度快,前方攻击力强,后方防御力强,一旦突破敌群,便如羽箭入肉,只能眼睁睁看着,无法阻止。
而所有关键,在“矢尖”之人,此人自是莫无。
可莫无不在,“矢尖”一钝,司空远流不敢冒险,改成“云龙阵”,再加些机关暗器,只守不攻,于原地耗时不屈。
战场离冥城并不算太远,大约百里,一处荒郊野地。
僵持之下,这才知晓,低估了景阳。
景阳手段,当真无所不用其极!第一次交锋,机关暗器之下,司空远流准备充分,景阳理应措手不及,却不是。持箭精兵来者不多,一阵冲杀,直涌而来的却是一群挥刀之人!皇上已然撤兵,这些杂兵从何而来?自然不是从天而降,也非消息有误,来者是一路招募之人。
囚犯、乞丐、江湖流寇……皆是走投无路之人,流离失所之人。征兵之用,便是“若能活着回来”一个念想。可功过相抵,无论如何重罪皆是免去;可赏银无数,再加田地房屋颐养天年;可扬名立万,有了江湖地位受人推崇……
这些人,未经过操练,有些甚至不懂武艺,冲撞之下,唯有死!景阳并未想过他们可以活下来,“若能活着回来”不过一句戏言,却戳中这些人心中最最渴望之事。
冥城费尽心力布下的机关暗器,统统用尽,死人一地,却都是无辜之人,甚至寻常百姓。这一事实,犹如当头棒喝,众人充愣间,持箭精兵忽然出现,来得不多,箭矢齐飞,如一场腥风血雨,若不是铠甲护身,定然死伤无数!
第一次交锋,冥城虽未死一人,伤者也是轻伤,却是大败,败在心里。景阳见好就收,并未步步紧逼,乘胜追击,而是退兵扎营,再无动静,实在不知何想。
司空远流参不透,只下一道命令:死守!
守了半日,却不见景阳丝毫进攻之意,冥城众人惴惴不安,个个紧绷心弦,内耗在先。又过一个时辰,景阳持箭精兵来了一人一骑,射了一箭,便调头而走,可这一箭,却毁了冥城众人最后一丝信心。
一人中箭,身亡。
司空远流看着那箭,箭尖依旧有着锋芒螺旋,却是改了逆螺旋,也就是说,如今件件铠甲不但不能抵挡,反而助箭旋转一臂之力!
如此,人心一慌,胜算全无,信心一散,溃不成军。
半日,景阳并非按兵不动,而是改制箭矢,这般对峙,拖得越久,对冥城越是不利!
如何是好?!
司空远流焦急万分,好在莫无提前一日赶回,好在冷青翼跟着莫无一同前来。
“不怕,此箭来不及多产,射箭之人不可能个个精准至斯,此乃攻心之计。”
冷青翼一言,众人如蒙大赦,士气总算回来稍许。
一人一骑一射,佐证冷青翼所言,否则早已全灭,景阳何以依旧按兵不动!
“景阳应变之力极强,先前一战,用的是五年前我于酒楼所说招募之法,用在此处,确实绝妙,后又迅速发现铠甲之变,顺势而改,再用一箭示威,不得不说,不好对付。”冷青翼与莫无、司空远流私下而谈,实话实说,眼下状况,并非乐观。
“锋矢阵,何如?”司空远流皱着眉,转眼望向莫无。习武之人当是知晓,莫无气息不稳,应有内伤,面色苍白,约有失血,是否仍能做那“矢尖”之人?
“……”冷青翼微微垂首,似是思量,半刻后又抬首,笑着问道:“你们觉得,我做‘矢尖’如何?”
“不行!”
“胡闹!”
两个男人,瞬间变了脸色,双目圆睁,几乎异口同声,拍案而起。
“我做‘矢尖’,景阳绝想不到,莫无于右,司空堂主于左,护我于中,却是最最安全。我之作用并非进攻,而是叫对方有所犹豫,出现空隙,并非笃定景阳对我如何,但迟疑必然,是也不是?!”冷青翼依旧笑着,说的风轻云淡。
“不行,刀剑不长眼,你只能待在此处,哪里也不能去!”莫无尚未出声,司空远流已是开口,战场并非儿戏,冷青翼一介书生,何以支撑!
莫无欲言又止,黑眸紧盯冷青翼,像是想要看穿至心底。
“锋矢阵攻防皆不错,却有缺陷,便是阵型为长不为宽,假若景阳目的在我,不与锋矢阵正面交锋,而是自旁侧突出,直取此处,你们于阵中不可懈怠,如何顾及到我?”冷青翼不为所动,继续说道:“冥城分力,一部分随萧老大对付司徒黔宇,所余之力,拼不过训练有素之精兵,我们唯一胜算,在景阳,而击败景阳……需要攻心。”
言下之意,再明不过,司空远流哑然,望向莫无,莫无只看着冷青翼,一言不发。倏忽间,气氛莫名凝重窒闷,司空远流识趣离开,独留两人,相对无言。
“我可以。”沉闷之中,莫无先出了声音,冷青翼低着头,掩了眸中情绪。
“你不可以。”低低声音,带着坚决,缓缓抬首,一双黑眸澄明,“我已问过溪耘,你不可以。”
“……”莫无上前一步,小心将人抱入怀里,知道这一路颠簸,小腹伤处大约一直疼着,却忍着没说,“你又低看我。”
“我没有。”冷青翼拿过莫无大掌轻压在小腹上,向着温暖怀抱缩了缩,像只乖顺的猫儿,“我只是赌不起,输不得。”
“那我呢?”莫无收紧双臂,将头埋在怀中之人柔软颈窝,“我可赌得起,输得起?”
“至少……”冷青翼觉得痒,缩着脖子,轻轻笑道:“要死,也在一起。”
“……我舍不得。”莫无闭了黑眸,身子再累再疼,也不及心中担忧。
“舍不得什么?”冷青翼明知故问,头向后靠在莫无肩上,望着屋顶,笑得恣意,“总要有个了结,有你在,我不怕的。”
“……”莫无恨不能将人揉进骨血里,再不受伤害,再不需逞强。
景阳怎不是你埋在心底,最深刻的痛。
却要直面,亲手毁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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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青翼派人递了战帖,言辞间,只是要景阳亲自出战,以身为饵,给予最后一击。
“面对持箭精兵,景阳大约算得出我们会用‘锋矢阵’,若是算出,景阳必排‘鹰翼阵’!”
“‘鹰翼阵’中间人少为身,两侧迅速打开包围为翼,比得就是谁快!”
“景阳若要见我,必在中间,最后一次机会,他不会不来。”
“‘箭头’五行,锐角形,共二十五人,只做一件事……”
“诛杀景阳!”
“其余‘箭身’一列,两人一排,背对而立,全力避开对方箭羽,拖延保命!”
“谁更快,谁就赢了!”
一切安排,所有人皆是诱饵,端看是他们的箭阵快,还是景阳精兵所射之箭快!
对战之时,天佑冥城,秋风四起,风向不定。
冷青翼、莫无、司空远流策马于最前,前些时日,队列反复操练,如今一气呵成,当如一支利箭直射而出!
冷青翼于莫无怀中,只觉风吹得睁开不眼,浑身都疼,小腹尤甚,心中却是庆幸,果然因他为“矢尖”,景阳顾忌,未有第一波箭羽。
首算已成,“鹰翼阵”再中!
持箭精兵,训练有素,豁然而散,包围而来,黑压压一片,当真犹如雄鹰展翅!
“鹰身”一十五人,呈长方形,五排三列,景阳于正中,竟是坐着的!
十四人持刀,而非持箭,短兵相接,兵器自是有所考究,看那架势,都是个中好手,四面护着景阳,滴水不漏!
拼杀瞬间而起,刀光剑影,箭羽纷纷,一时间狂风大作,飞沙走石,真正战场厮杀,毫无美感,吼声震天,血肉横飞!
早已说好,目标只有一个,景阳!
景阳身侧十四人,用了药,司徒黔宇之药,尸毒。
砍杀不死,成了梦魇,司空远流咬牙,率众为莫无冷青翼杀出血路!
终是见了面。
那日冥城大门前一别,又过了几日不知,只知再见这一面,冷青翼瞬时失了所有心神,只看着景阳,满眼难以置信!
[王爷,我于你,不过最适合的人,而于他,则是最在乎的人……以前欠的,如今都还了,也好,我便再不会有半分愧疚。]
[王爷,你便是要连最后一点尊严也不要了么?小郁,扶我回去,与个疯子,还有什么好说的……]
这是那一日他留给他最后的话语,转身后,他一路向前,向着冥城,向着莫无义无反顾而去,不曾回头,不曾理会身后那人所有的歇斯底里。
如今,那人坐在喧闹的杀伐之中,却显得无比安静。
发色全白,干枯无泽,眼眶青黑,瘦骨嶙峋,苍老何止十年,病态何以膏肓……
[小翼,等到哪一天景大哥老了丑了没用了,你还愿意待在景大哥身边吗?]
[若小翼可以活到那时,便给景大哥画张像,就画景大哥现在的模样……]
所有人早已弃了马,莫无一手揽着他,守着他,护着他,一手握住弯月刀,应对反扑而来的“不死人”,早就说好的,若是其他人无法脱身,景阳便由他……
有很多事算得到,一如有很多事,算不到。
和景阳已是离得很近,他攥着手中机巧,却因这一个没算到,失了所有先机。
“小翼……”
“青翼!!”
这两声呼喊,一先一后,撞进心里,所有事物都慢了下来,慢得他看不明白。
不明白,那从椅子上,举着剑飞扑而来的身影,何以那般迅猛凶残……
不明白,眼前何以忽然一黯,紧接着银光冲出了黑衣,腥热喷了一脸一身……
不明白,手中机巧如何举起,如何扣动……
不明白,紧挨着他倒地的两人……
究竟谁是他杀的,而谁,是因他而死的……